第31章 对望
这是蒋佑第一次醉到需要老李搀着回来, 半睡着的状态,眼睫低垂,俊脸绯红。
秘书在前, 房门密码输了一半, 初禾从里往外推开了门。
“初禾小姐。”
似乎是没想到门会直接打开,秘书往后
撤了小半步。她也穿了件小礼裙,几缕碎发黏在额头上,累得脸上疲态藏不住,“蒋总喝醉了, 我们给他送哪间房里去?”
初禾把他们往主卧里领,“我来照顾他就行,你们赶快回去休息。明天应该没有行程吧?”
“没,明天蒋总放了我们假,”秘书和老李照初禾说得做,临走前无意瞥了眼客厅。
初禾简单布置了一个小派对场景。
她用打气筒打了些气球, 又粘了些彩带,茶几上搁着一个小小的圆乎乎的蛋糕。
初禾有些不好意思,局促地看了眼时间, “原本以为他会早点回来的, 很简陋的小玩意儿,让你们见笑了。”
墙上挂钟的时针正指向零点。
秘书和老李夸赞,说初禾实在是太有心意, 蒋佑一定最喜欢她说的那句“生日快乐”,但出了门又一前一后,沉默着走,在心里边儿叹气。
今晚的宴会,虽然只是官宣了双方的合作, 但蒋佑和尤珑却称得上形影不离。
掌权人如蒋佑和尤珑,从不做无用且多余的表达,这势头无不显示着双方有着进一步发展的趋势。
宴会是准时结束,而迟迟归家的原因,却是散场后两人继续碰杯畅谈,他还清醒时,嘱咐老李:“等会先送尤总,我们再回去。”
老李知道初禾还在家里等,脸色有些不情愿,正欲开口问:“尤总自己的司机呢?”秘书着急地扯了扯他的袖子,“老李,我来给你导航。”
电梯门关,下行,秘书耷拉着脑袋,“可我还是更加喜欢初禾小姐。”
“我也喜欢初禾小姐,”老李这会儿清醒了,“可关键要看蒋总的态度。”
“她是自己去提过的,想去他的生日宴会,”秘书吸吸鼻子,“可他不让,你说这是为什么。”
“因为尤总要去,”老李帮秘书小姐说出答案,“他只能选一个来应付。”
“我看到她布置的那小一块儿,感觉心被人攥了一下,特别酸,特别想哭。”
秘书原本对两人的关系,还存在一定幻想,这夜过后,幻想破灭了,“尤总可不会像初禾小姐那样喜欢蒋总,不,是没有人会像初禾小姐那样喜欢蒋总。”
电梯门开,两人走到地库,沉默着各自系上安全带。
老李缕清了逻辑,“大概喜欢并不是蒋总需要的,我的意思是说——他对初禾小姐有喜欢,但这份喜欢可有可无,他用不上这份喜欢,这份喜欢也帮不上他什么忙。这么久了,她应该知道这一点。”
局外人既然已经知道这一点,
当事人当然明白得透透彻彻。
初禾帮蒋佑脱下外衣,打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和身子,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的脑袋搁在枕头上一个舒服的位置。
他身上满是酒气,很不好闻,周身微微泛红,体温微微发烫。初禾正欲走,蒋佑拉住她的手腕,叫了声她的名字。
初禾没应,手抽出来,他却握得很紧,又低声喊了声,“初禾。”
初禾有点难受,用了很大的劲挣脱出来,带上房门,把布置好的那一块儿收拾了。
把蛋糕收进垃圾袋之前,那“三十三”岁的金色蜡烛晃得她视线模糊,等回过神来,方才发现是泪珠噼里啪啦地往下在落。
她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接着自己给自己定下一个答案。
我到底还要为他流几次眼泪?
一次、两次?
最后,她选择了一个倔强的“零”。
下一次再为蒋佑流泪的时候,就一定要离开他。
蒋佑醒来时,阿姨在厨房里忙活,探出半个身子,“蒋先生,初禾小姐说您昨晚喝得太醉,让我给您煮了碗醒酒汤,我给您热热端过来。”
“她人呢?”蒋佑扫了眼四周,问道:“今天不是休息日?”
“一大早就出去了,八点多。”
“她有没有说自己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蒋佑的脑子还是木的,声音也沙哑着,“……她出门的时候,状态怎么样。”
他了解她的性子,他回来晚,没有遵照他们的约定留一点点时间和她庆祝,她肯定是会伤心,夜里他恍惚感知到她在床边站了会儿,他想跟她道歉,但是醉得厉害,实在动弹不得,不记得歉意是否有表达,更无从知晓她是否接受和原谅。
“挺好的呀,早餐吃了半个杂粮馒头,喝了一杯牛奶,”阿姨仔细回想着,“出门的时候穿的是运动装,背了个大包,是不是去练舞了?”
蒋佑顿了顿,“嗯。”
只是阿姨觉得他表情有些不自然,有点落寞的意味。
“今天天气不错,天蓝蓝的,”阿姨缓解着尴尬的气氛,“正适合出门。”
微波炉“叮”地一响,她把醒酒汤端出来,放到蒋佑面前,又钻进厨房去忙。
“那她有没有说,回不回来吃午饭,”蒋佑今天的问题,似乎格外多。
阿姨摇摇头,“不回来的,她说不用留她的饭。”
蒋佑让秘书查过,初禾今天并没有演出安排,而他的这一天,原本是想和她一起度过。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微信,发现她昨天给他发了个小红包,祝他生日快乐。但生日祝福太多,把她的聊天框压在很下面。
蒋佑顺手退回红包,把初禾设置成置顶,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收到蒋佑的消息时,初禾已经转了两道地铁,到了四环。她心情平静地回了句:可能晚一点。
随后扫码出站,到约好的地铁口和销售小姐碰面。
销售小姐骑在一辆粉白色的小电驴上,给她递了个头盔。
“沈小姐,我一眼就看到你!”销售小姐很会来事,“原本卢小姐说你是舞蹈家我还半信半疑,今天一看诚不欺我,漂亮得完全像在两个图层。”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真诚,初禾戴上头盔,跨坐在她身后,“谢谢你。我们先去哪一间?”
这段日子,虽然初禾没怎么理,但销售小姐还是坚持给她发新找到的房源,原本都不抱希望了,没想到精诚所至,初禾凌晨回复了她,问她第二天是否有空。
“先去看卢小姐小区的那一套。”
沿路骑,销售介绍周边,“沈小姐,你别看这里现在没发展起来哦,以后规划是很不错的,那边工地在建三甲医院,隔壁是九年一贯制的中小学,很有升值空间,新海城人的第一套房子基本都选在这里。”
这里和北边儿和市中心,和云瞻和汀湾完全比不了,但初禾却觉得这里很好,回到人间踩回土地的感觉,让她心安。
销售小姐劳心劳力地带她转了好几处,但初禾的脸太冷了,眼神太寡淡,心理活动尽数藏在心里,让她拿不准她的主意。
可谁知道,几近黄昏分别的时候,初禾却跟她说:“我们就近找个咖啡厅吃点东西,把价格算一算,合适的话就把合同也一起签了吧。今天真是辛苦你啦。”
初禾看中了卢唯唯隔壁小区的小两居,海城的房子,再怎么偏僻也和实惠扯不上边,但她没怎么讲价,确认好数目就掏卡,很爽快。
销售小姐很高兴,载着初禾去了间环境还不错的茶餐厅,“难得开单,有时候跑一两周也定不下来,像你这样爽快的客户很少,还是我来请你吃吧!”
初禾看她年纪不大,眉清目秀,但脸和手臂都被晒得黑了一个度,想着她也跟自己刚出来工作时处境相似,为了生计奔波劳累,于是很贴心地只点了一碟最便宜的白灼菜心。
销售小姐平时对芭蕾接触很少,也从没进过剧院,所以对初禾和她的工作很是好奇,等菜上齐时,问个没完。
忽然餐厅音乐从粤语金曲,切换成了欢快的生日快乐歌,店员捧着一个小蛋糕从后厨走出来,隔壁桌的男孩顺势站起身,从另一桌的椅子上捞过一束花,递给沉浸在惊喜当中,表情夸张的女孩子。
“喂,要不要这么高调,”她表面有些埋怨他,实际上却很开心,盖过害羞的开心。
音乐落下,餐厅里其他的人们鼓起掌来,自发地对女孩说:“生日快乐。”
女孩脸皮薄,男孩大大方方地帮她向好心的陌生人们道谢。
初禾安静地看着他们,在心里替他们鼓掌,说了声:“生日快乐。”
也不知她是说给谁。
销售小姐很敬业,顺势再夸赞一下这一片,“看嘛,都是年轻人,氛围多好的。”
“是啊,是很好的,”初禾弯起嘴角,“很羡慕他们。”
“也谈不上羡慕吧?你这么漂亮,不可能是单身,”销售小姐认认真真对初禾说:“就算是单身,肯定也有很多优秀的人追你。不过……”
“不过什么?”初禾问。
销售小姐说:“不过你的新房子是小两居,要是结婚的话,恐怕不够住。”
“我大概率不会结婚,所以也没有组建家庭的打算,”面对陌生人,初禾反而放得开,能够吐露真心话,“这个房子很完美了——够我住,能跳舞,有地铁直达剧团,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地方。”
“对了,”聊到这里,销售小姐方才想起贷款的事情,“最近的贷款利率回升了一些,记得你之前是想全款,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前两天脑子一热,把存款用掉了一些,”初禾尴尬得笑笑,用勺子搅了搅柠檬水,“冲动消费了算是。”
她给蒋佑买了一块价值六位数的玉。
圆环款式,比她的那块稍稍大上一圈,但玉料好上太多,莹亮温润的帝王绿色,一点瑕疵也没有,看到实物时简直挪不开眼,她舍不得退掉,却也不想送给他了。
“横竖都是自己赚的钱,想怎么花怎么花,”销售小姐感叹道:“希望我在二十四岁的时候,能像你一样。”
初禾想,如果你知道我在今天之前的夜晚,有多挣扎,多纠结多痛苦,流了多少眼泪,你应该不会想要像我一样。
但她只是浅浅地笑笑,十分肯定地对销售小姐说:“你一定会比我过得快乐。”
蒋佑一整天并未外出,等初禾回去,问她今天去了哪里。
“去给自己买了个礼物。”
“嗯?什么礼物?”
初禾并不打算告诉蒋佑,这个礼物是什么。
“小玩意呀,没什么。”
“明明昨天是我的生日,你倒好,给自己买礼物。”
她也不是没有给他准备礼物,只是在他醒来之前,她收拾得干净,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你什么稀罕的东西也不缺,太贵的我也买不起给你。”
“那就干脆不准备了?”
“嗯。”她回答得很坦荡。
蒋佑拉过初禾的手,“真是一点也不藏着掖着。不过,这句话倒也没说错,你给自己买礼物,也就算给我买礼物。”
当时的他并不知晓,这份礼物是她后退的第一步,后方是名为“自我”坚固的堡垒。
她开始计划着稳当地,一步一步撤退,直到某一天,某个临界点,彻底地离开他。
而二十一岁时疯狂迷恋着蒋佑的初禾也不会想到,二十四岁的初禾会真的着手去想去计划,如何在离开蒋佑时,可以体面地,平静地全身而退。
第32章 对望
那段时间, 初禾和卢唯唯忙装修,忙得不亦乐乎。
小到一块开关面板儿的颜色,大到结构改造、地板瓷砖, 通通亲自过目, 挑了又挑,恨不得住在工地里盯着师傅干活儿。
两人情况挺相似——交完首付,背上贷款,荷包就几乎见了底,只剩薄薄一层生活费。在资金有限的情况下, 每花一笔钱都要精打细算。
初禾下了班就冲到家装市场,软磨硬泡地讲价,再坐地铁回到云瞻,装作若无其事,一切照常。
她觉得这样挺好玩,她装, 蒋佑也装,他去网球场的频率更勤了,自从进入秋天, 他们共处的时间就少了很多。
也算是一个戒断的过程, 她想。
但聪慧如蒋佑,不可能不发现此中端倪,近来初禾多穿休闲宽大的衣服, 也不怎么化妆打扮,和她上半年的精致模样判若两人。
有天她又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他终于没忍住拉住她,问道:“初禾,你最近在忙什么,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初禾却早早准备好了托词,“是我朋友最近在装修,她工作忙,我偶尔去帮忙盯一盯。”
“你的哪位朋友?”蒋佑的语气有点冷,“她的房子,和你恐怕没多大关系,用得着你这么费心?”
这么一看,确实超过了好朋友互相帮助的范畴,于是初禾只好说:“因为她工作很忙。”
“哦?”蒋佑再次追问道:“是你的哪位朋友?”
在初禾的潜意识里,蒋佑似乎从来都瞧不上自己的朋友,不管是伍桐还是莉莲,亦或是叶含知,总是会在他接触到之前,就被下了某种定义。
卢唯唯在启星工作——如果她告诉他这位朋友是他的下属,他会不会产生“初禾的朋友不太靠谱”的先入为主观念呢?
如果以后她离开蒋佑,他又会不会迁怒到卢唯唯?
初禾犹豫的神情,被蒋佑捕捉到眼里,他扣住她的手腕,问道:“到底是哪位朋友。”
“舞团的同事,”她的手腕被握得有些疼,拉高语调,“说了你也不认识,你干嘛在意这个?”
初禾的反应稍稍过激,手腕泛起一抹浅红,蒋佑微微松开,往后撤了半步,“抱歉,我只是觉得我们最近没怎么见面,交流太少了,想关心你。”
听到道歉的话,她未像从前一样很亲密地搂抱她,亦或是再乘胜追击地和他吵两句,只是乖顺地接受了他的道歉。
她温和地拿开他的手,“知道了,有点晚了,我先去洗澡,明天还要早起去练舞。”
演出和训练的安排饱和,她下了班长期这么跑,身心都疲惫到了极点。
蒋佑进来的时候,她头发只吹得半干,吹风机就搁在床头柜上,来不及收,半靠在客卧床头眯着了。
他把她抱回主卧去,用毛巾轻轻把微湿的发尾擦干。
初禾洗澡的时候,蒋佑非常认真地在考虑,她对朋友的房子上心的原因是什么,想来想去,大概只有一点,她没有安全感,她在偌大的海城没有一个真正的落脚点。
次日早晨,他对她说:“你哪天有空,约上秘书小姐,让她去把这套房子过户给你。”
初禾正站在岛台前切水果,听到这话,水果刀在半空停了几秒,拒绝道:“不用。”
“还是你想买一套新的,”蒋佑正切割吐司,动作慢条斯理,说的是肯定句。
“我都不需要,”初禾说。
蒋佑抬眼看了她一眼,“既然你不想要房子,又为什么对别人的房子那么上心?”
初禾心说,那才不是别人的房子。但她表面仍是云淡风轻,“因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蒋佑把吐司送入嘴中,细嚼慢咽,“你从来不带我见你的朋友,也不告诉我他们是谁。换做任何一个人,收礼物收到一套房子会很开心,可是你却拒绝我,初禾,你不太对劲。”
“你也没带我见过你的朋友,”初禾的语气很平淡,“我们一直都是单向联系,圈子没什么交集,就算互相介绍认识了也聊不来。”
蒋佑这会儿全然明白了,她还在因为生日宴的事情暗暗生气,只是没发作而已,这事儿在她这里很难过得去。
“你送我房子,大概也不是因为赚了太多钱花不完,只是想弥补我,等我们分手的时候,我拿了你的房子就会感念你,不会纠缠你。”
她的话语很尖锐,但不无道理,像一把锋利的小刀,把覆在他们伤口上的陈痂给挑开。
蒋佑皱皱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只是实话实说,”初禾没了
胃口,任性地把切好的草莓,悉数倒进水槽里,摁下搅碎机的开关,“你怎么想的,你自己知道。”
“我承认最近太忙,冷落你了,但我没有这样的想法,”蒋佑站起身,走到初禾边上,从背后搂住她,“真的,你相信我,不要动不动就提分手两个字。我喜欢你,所以送东西给你,就这么简单,这很正常。”
她学聪明了,并不完全相信,但他温热的体温包裹着她,让她产生一瞬间的不舍和流连。
她微微仰头,把眼泪憋回去,因为她下了决心,再哭一次就要离开他。
她想,自己还是没用,因为离不开他,所以把眼泪憋回去。
初禾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好,但我不要你的房子,我们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
蒋佑对于初禾的反应,其实是不太理解的,但他想她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于是他俯下身去亲初禾低垂的眼睛,耐心地说:“好。”
对于蒋佑的困惑,崇文谨则歪打正着地给出了十分中肯的解答。
“你嘴上说着是她不承认你,但是你也没在公开场合承认过她,”崇文谨说:“至少你过生日,和你站一块儿的人是尤珑,而初禾甚至不被你邀请。”
“她不喜欢那样的场合,”蒋佑眼前全是她在《流火》庆功宴上那百无聊赖的样子,“她去过一次,都快无聊疯了,她本来就累,有这时间不如放她好好在家里休息。”
“这不一样,”崇文谨说:“因为她向你争取,而你拒绝了她。说说吧,你是怎么拒绝的?”
蒋佑揉揉眉心,“就是这么说的——这场合不适合你,很无趣很枯燥,但她听不进去。”
“你拒绝她,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崇文谨老辣地说:“你能举手对天发誓,没有半点顾虑到尤珑?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初禾已经知道了尤珑的存在。”
蒋佑沉默几秒,里面的确有尤珑的因素。
启星和羽天达成合作,必然传来联姻风声。但这是只尤珑的策略,至于是否真的实施,她的意见则是先冷处理,让子弹飞一会儿,对手猜测不出来他们的动向,也就无从给他们使绊子。
但他不认为初禾需要知道这些,她会多想。
“她不认识尤珑,”蒋佑打点了苔丽丝舞团上下,风言风语传不到初禾耳朵里,“她平时接触不到这些。”
崇文谨挑眉,“你不要太自负,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更何况,像尤珑那么优秀的女孩子,门当户对,有钱有颜有才,我不信你一点也不心动。”
“只是合适罢了,”蒋佑清淡无澜地说:“如果真要结婚,只是合适和利用,一点爱也没有,也挺没意思的。”
“你以前绝不会说这样的话,你以前甚至说婚姻就是一工具,”崇文谨笑笑,“看来,初禾改变你不少。”
蒋佑颔首,眼底一动,没说什么,大概是默认。
崇文谨起身,拍了拍蒋佑的肩膀,“有时间带她出来聚聚吧,她毕竟年纪小,渴望得到肯定很正常,未来真要当上蒋太太,总少不得走上名利场周旋,得提前带出来历练历练。”
崇文谨这话说得不假,但蒋佑没接茬儿。
他总不由自主地想给她打造一个温柔的,纯粹的,透明的温室,把那些丑陋的,肮脏的杂质和风雨隔绝在外。
而她只需要在里面,一心一意地练舞,一心一意地爱他。
但在她那个年纪,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年纪,怎么说怎么劝都不会听,非得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痛,才知道他的良苦用心。
她不必知道尤珑,因为在她知道之前,他就会把一切处理干净。
只是没想到,会在尤玏的朋友圈里看到初禾的身影。
他们俩参加了同一场小型草坪婚礼,尤玏是宾客,初禾是伴娘。她穿着浅香槟色的伴娘服,提着一个草编的小篮子,没怎么化妆和做造型,不抢新娘的风头,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
尤玏说:[祝唯姐新婚快乐,白头到老!~~]
有一瞬间,蒋佑对二人不认识,只是恰巧各自认识新人,而抱有幻想。但过了一会儿,他看到初禾给尤玏点了一个赞。
听阿姨说,初禾是凌晨四点出的门,而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她仍没回来。
结合她之前帮朋友盯装修,蒋佑隐隐感觉,这新娘就是她的那位好朋友,他点进她的朋友圈,却发现她把他屏蔽了。
她一定发了些祝福,但不想让他看到,初禾对他的分享欲正在逐步消失。
第33章 对望
初禾给蒋佑发了消息, 说今晚有事不回去了。
蒋佑的电话几乎是立刻拨了过来,问道:“不回家的话,你睡哪儿。”
“今天我好朋友结婚, 我来当了伴娘, 忙到现在,这边挺远的,她留我在客房睡。”
初禾的声音有点哑,听起来是真累着了,背景音乱糟糟, 有男声女声,笑声欢呼声尖叫声,显然是还没散场,屋子里有一堆人。
“我来接你,”他坚持道:“把地址发给我。”
初禾拒绝,声音飘飘的, “没事,你不用管我,真的很累呀, 忙了一整天。”
正要挂电话, 蒋佑忽然问:“婚礼怎么样,好玩吗?”
“还行,”初禾眼皮子打架, 就快阖上了,但还是认认真真地嘟囔,“但更多的还是累,特别多流……”
流程的程还没说完,她就睡着了, 话筒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蒋佑犹豫片刻,给尤玏打电话问到了卢唯唯的地址。深夜叩响在卢唯唯新家大门时,欢脱的新娘子打开门,险些背过气去。
“蒋总……?”卢唯唯揉揉眼睛,以为见鬼了,“哎哟,真是您嘞。但您这,您这这是。”
她近来请假是勤了一些,但那都是合乎规定经过审批的,难不成小虾米结个婚,要大老板亲自来一趟把她辞退。
“我来接初禾,”蒋佑看卢唯唯有些眼熟,“你在启星工作?”
“是啊,您是来接初禾?沈初禾?”卢唯唯从没听初禾提过蒋佑,这会子更纳闷了。
蒋佑抬脚想往里迈步,卢唯唯却挡住他,冒着被开除的风险说:“虽然说您是我的老板,出了名地正直人品好,但是我不能大晚上地把我姐妹儿就这么交给您。”
“我们在一起很久了,”蒋佑没生卢唯唯的气,反而觉得她是个不错的朋友。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给卢唯唯看。
初禾在他聊天列表里是置顶,卢唯唯反复点进头像和朋友圈,确认那是初禾的微信号,如假包换。
“她的头像是我拍的,”蒋佑又翻开相册,找出原图给卢唯唯看。
卢唯唯稍稍松动了一些,侧了侧身子,后退了半步,眼里的警惕消退不少,“原来如此,可她从没跟我提过您……”
蒋佑的眼睛暗了暗,不知是深夜开车跨了半个海城累的,还是听到这话心里有点失落。
卢唯唯把他往客卧里领,没心没肺地往外倒话,“不过她这人就是这样,从小就闷得要命,越是在意的事越埋在心里。”
这话让蒋佑好受了些。
伴娘服叠好摆在飘窗上,初禾穿着单衣和阔腿裤,妆卸了,头发还盘着,薄被堪堪搭了一半。幸亏他来了这趟,不然睡到天亮铁定感冒。
蒋佑很熟练地蹲下,把她公主抱起来。他抱得很稳当,她沉沉睡着没醒。
新小区,住户还不多,深夜公区的灯都不亮灯。卢唯唯和于跃用手机打手电,给蒋佑引路,把他领到停车的地方。
蒋佑把初禾放进后座的时候,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怀里的是块宝,生怕磕着碰着了。
车灯亮起,卢唯唯大着胆子,把自己的手机号留给他,“蒋总,开车回去路上小心,到家了麻烦给我发个信息。初禾今天忙前忙后地累着了,是得好好休息。”
蒋佑“嗯”了一声,正准备摇起来车窗,卢唯唯忽然伸手
递了个粉色的纸袋子,“喜糖和伴手礼,也给您一份。”
蒋佑接过来,次日请秘书以他个人名义给卢唯唯包了个红包。
卢唯唯几乎是立刻把这件事,发语音告诉了初禾。点开外放的语气,近乎尖叫:“这也太多了——要不我退你一点,你转回给他吧!”
初禾侧过靠在蒋佑臂弯上的脸,问:“唯宝问,要不要转回你一点。”
“不用,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蒋佑正看书,空闲着的手轻轻扫过初禾的脸,顺带捏了一把,“对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最好的朋友在启星工作?”
初禾咬唇,想着怎么表达,“因为……”
“因为什么?”他单手翻过一页,另一只手又往下,漫不经心地伸进她衣服的领子。
“因为,”初禾顿了顿,随之而来的真心话,打破了此刻的和谐,“因为,如果大家知道她是我的朋友,以后,你的太太可能会为难她,而她很需要启星这份可观的薪资,我不希望我的朋友因为我受到偏见和不公正的待遇。”
她几乎一气呵成,而他的动作滞了一滞。
“初禾,你怎么会这样想,”蒋佑放下书,双手握住初禾的腰,把她从侧边抬到面前,认真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启星没有这样的企业文化,不会有人为难她。”
“我只是担心而已,既然没有那就最好啦,”她轻飘飘地想要翻过这一页,想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不料却被抱得更紧。
他抱得非常紧,紧得她胸口都发痛,初禾问:“蒋佑,你最近好像有点奇怪。”
她想可能是自己眼花,竟然觉得他看向她时,眼里有些不符合他性格特质的脆弱。
蒋佑答非所问,“有很多事情我拿不准你到底在想什么。”
那是因为我在一点一点翻篇,初禾这样想着,嘴上却安慰他道:“因为你和我都很忙,有时候回应不同步,一些话就积压住了,不过没关系,都是小事情。”
但这些关键的小事情,反而能体现双方的态度。
初禾想要蒋佑的态度的时候,他没给过什么回应,而现在她也渐渐开始不太在意他的回应了。
蒋佑把脸埋在她的胸口,闻她身上那好闻的茉莉香味,声音沙哑,喉咙一滚,“这次巡演要去多久,是不是又有一阵子见不到了。”
“嗯,要去三个月,”他第一次听到她主动提议,“要做一会儿吗?”
她穿着杏色真丝睡裙,不是性感和勾勒身形的款式,短短的袖子遮住肩膀,延伸出雪白的手臂,浅棕色到锁骨的头发披散,垂在素净的小脸两侧。
这样日常随意的初禾,对他说:“要做一会儿吗?”
她说这话时,从容中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欲色,而他想到她刚搬进来时,黑发及腰,穿着那件白色吊带睡裙,在狄若非面前惊慌失措的样子。
想到这里,他有些动情,险些没有把控住。但他还是理智地退了出去,独自去了浴室解决。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哗哗的水声。
他不是第一次失控,也不是第一次去浴室里解决。只是因为初禾曾对他说过:“我不想要你的孩子。”
那一瞬间,他有点受伤,但他仍是十分克制地问初禾,“为什么不想。”
他以为她会说“因为你不会娶我”之类的话,而他准备告诉她的是“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娶你”。
可初禾却很冷静,“我现在不适合考虑这些,我还是要以跳舞为重。”
蒋佑的冷淡缓和了一些,觉得自己自作动情,但初禾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有点难受。
她没什么顾忌地说:“不论是你的小孩,还是别人的小孩,我应该都不会要,我这辈子有舞蹈就够了。”
我这辈子有舞蹈就够了。
这句话听上去像一句气话,但反复回想,蒋佑却好像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她只要舞蹈,是不是意味着,她也可以不要他?
初禾仍在继续说着,“生孩子对身体损伤太大,生完要恢复,回到舞台又要重新熟悉和训练,舞者的黄金时间就这么几年,我的事业刚有些起色,怎么可以……”
他有些无措地去亲她,堵住她那伤人的嘴巴;下午他去了趟药店,回来时把安全套塞满了床头柜。
初禾隔天便出发,开启下一季度的巡演。
而卢唯唯结束婚假,收到了转到文娱投资分公司的调任通知,她的职级往上提了一级,直接对接苔丽丝舞团。
某次开完会后,她和蒋佑一前一后进电梯,卢唯唯问:“您是看好我的能力,还是因为初禾在您面前替我说了好话?”
蒋佑淡淡地说:“是你的实力有目共睹。”
启星里的员工,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自带资源的类型,这类人大都背景强大,另一类则是实力强劲的类型,有着睿智和独到的眼光。
卢唯唯属于后者,她的报告和分析屡屡拔得头筹。
“可是我没接触过文娱投资这一块,”卢唯唯有些惊讶,像蒋佑这样级别的人,竟然会注意到自己的“能力”。
蒋佑没对卢唯唯说自己其实有私心。
讨好初禾是一方面,而他另一份考量则是——羽天和启星是合作关系,但意见难免有分歧,如果有一天涉及到初禾的事情,总得有一个说得上话的人,替自己无条件地支持她。
“你是初禾的朋友,我自然信得过,”电梯门开,蒋佑迈步出去-
这次巡演过后,初禾身价大涨,代言和广告渐渐多了起来,虽说都还算不上头部品牌,但代言费用却很可观。
各类收入算下来,再和舞团一分成,初禾已经算得上苔丽丝舞团里,数一数二能赚钱的小台柱子。
高层对她都很客气,有的年纪不太大的,甚至会称呼她为“初禾老师”。
在上讨论会之前,总监把新一年的财务预算优先拿给蒋佑过目。
在人员开支这一部分,从前他需要往后翻,从后面开始找初禾的名字,现在她的名字高高位于前三,基本薪资达到了可观的七位数,只比崇灵低一点儿。
“退役转到后台的老师们,薪资会略微降低一些,不过会由票房和绩效来补充。”
总监见蒋佑的目光,一直落在那表单前列,想也不想就知道,他在看谁的名字,“我们还是会给年轻人更多扶持和曝光,毕竟上台演出还是要花很大功夫。”
蒋佑肯定地点了点头,又草草地往后翻,漫不经心地问:“这份薪资标准是什么时候生效?”
“上一份合同到期续签,次月就生效,”总监略为讨好着解释道:“不过初禾的合同变动比较大,还有各种代言的事项需要法务先过目,恐怕要晚一些,估计得要到年后四五月。”
“嗯,知道了,”蒋佑说:“按规定来,她也不喜欢搞特殊。”
从剧团出来,老李和秘书把蒋佑送去机场,他搭飞机到了初禾巡演的城市,看这次巡演的最后一场演出。
总监和当地剧团打过招呼,抵达时专人把他领着进了包厢,距离开场还有一会儿,他百无聊赖地倚在栏杆扶手上,晃眼看到池座第一排中间的男人,很眼熟。
学舞的人,即便不再跳舞,背板儿也总是挺得笔直,气质掩盖不住地好。
叶含知模样温和,和身边的人聊天,那人蒋佑吃过几次饭,也是一业内人士。
池座一排中间的票一般不对外出售,至于是谁给的,要看演出者的咖位大小。初禾是本场演出的女主角,拿到那个位置并不难。
谢幕后,蒋佑提前去初禾的化妆间门口等她,演员们如潮水般往后台涌,却没有见到初禾的身影。
蒋佑顺着通道,往台前走,见到她留在舞台侧边的台阶处,笑意盈盈,大大方方地地叶含知
递过来的一束花。
第34章 对望
“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初禾抱着花,很是惊喜地说:“明明说是拿票给朋友。”
“原本是的,但看到是这么好的位置, 就来占占便宜了, ”叶含知拍了拍初禾的肩膀,“也是好久没见了,初禾,演出很棒。”
导演冲初禾招手,好像是找她过去有事。
初禾有些无奈地说:“叶老师, 不好意思,我先去看看怎么回事,如果你等会没安排,我们一起吃饭,好么?”
幕布虽拉上,但后台还得忙好一阵子, 叶含知十分体贴地说:“没事,你先去忙,我这次回国要待一阵子, 见面的机会很多。”
“那也行, ”初禾正想走,又问道:“听莉莲说,你的舞团差不多要开起来了?”
“是, ”叶含知笑笑,“这次回来也主要是因为这事。”
“特别祝贺呀,”初禾想了想:“舞团会常驻在哪里呢?我给你送个大花篮。”
导演那边催得急,又唤了初禾好几声。她有些恼了,小脾气钻出来, “回头聊,真烦。”
叶含知头一次见初禾这模样,清峻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脑袋。
初禾走回后台,导演把她往化妆间里领,“是蒋先生来了。”
听到这话,她呼吸一滞,步子也慢了小半拍,才落下地。
她不知道他今天会临时过来,也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叶含知。
他们没少因为异性吵架,叶含知就来了这么一次,怎么就让他碰上了呢。
初禾感到一阵头痛。吵架很消耗精力,她不想和他吵架,高节奏的巡演过后,她只想一头栽倒在枕头上,睡上个昏天黑地。
推开门,蒋佑却并未像她想象当中阴鸷,他正坐在化妆镜前,把她把化妆品盖子盖上,收拾好。
见到初禾,他起身抱了抱她,问道:“累坏了吧。”
他的反应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初禾的身子僵了僵,“还好,我先卸妆,免得把粉蹭你身上。”
蒋佑“嗯”了一下,松开初禾,又坐在一旁,十分好奇地看她把发饰一点点拆下,拿白色的小棉巾蘸卸妆水,把厚重的粉抹掉,一点一点露出她原有的美丽脸庞。
他说:“想想等会儿吃什么。”
初禾方才想起,叶含知还在等她的信儿,于是拿出手机,给他发微信:叶老师,今天有点事,下次再约。
蒋佑在初禾斜后方,把她的动作收到眼底,但他不动声色,他记得自己答应过初禾,要相信她,不再随便吃醋。
发完信息,初禾想了想,“吃小馄饨。”
“这么替我省钱,你不宰我一顿么,”蒋佑含笑问:“小馄饨可值不回本儿。”
“不是特别有胃口。”
初禾边说着,边走到衣架后面,伸手去够把演出服的拉链,雪白的手臂晃荡,透过衣架和挂在上面了了的几件衣服,似有若无,惹得蒋佑喉咙一滚。
他侧身走到她身后,帮她把拉链拉了下来,男人的手很重,一下子拉到底,纱裙落到地上。
“解开了,”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初禾的脖颈边,“还有力气么。”
“外面有人,”初禾皱眉,感受到抵在后腰的灼热,“你怎么随时随地……”
“刚才你冲叶含知笑了,”这会儿他也不遮掩了,“我看到了,心里不舒服,吃醋了。但现在你在我身边,推掉了和他的晚饭,我很高兴。”
“但这里不行,”她十分坚决地推开他,“这里只是临时的化妆室。”
在工作上,初禾专业的态度比起蒋佑不遑多让,他染上情欲的眸子暗暗,表示理解地后撤步,“走吧,去吃东西。”
她作安抚,踮起脚亲了亲他,像摸大狗狗一样摸了摸他的脸颊,“回去再说。”
“这么久没见面,感觉你不是那么想我,”蒋佑的神情有些落寞,“不像以前那么想我。”
“忙得都要累晕过去了,”初禾背上包,去牵蒋佑的手,“我是不是也年纪大了,有的动作死命记不住,每天光想这些去了。”
蒋佑顺手接过初禾的包提着,很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字,“‘也’是什么意思?”
初禾抿嘴笑了笑,“‘也’就是‘也’。”
“和谁‘也’。”
“你说呢?”
“你是不是在暗示我,说我老了?”
“是你自己多想。”
“等会回去就把你睡服了。”
“你还要脸吗,光天化日说这些。”
两人就这个“也”字,小声拌嘴拌了一路,牵着手从员工通道里走出去的时候,碰到了不少人。
女孩们窃窃私语,新来的一批眼睛里都是羡慕,说“初禾老师和蒋老板真是好甜”,“看到了吗,他替她拿包”。
来得早则告知内情,“是啊,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她演出开幕闭幕,他基本都会来。”
初禾原是不知道,在外人眼里他们是这样的,明明一开始,所有人都不看好她,贬低她,认为他们的感情和她的成功只不过是暂时的。
当她自己不再在意结果的时候,这段感情反而被外界看好,成了某种真挚和痴情的样本。
他们依旧是走不长久,这点初禾深信不疑。
坐上车,雨湿漉漉地打在窗玻璃上,划过的一道一道水痕。
蒋佑忽地就调起情来,“还记得上一次,你也是来北城巡演,那时候我都没想到,你会胆子那么大,……跟我说‘去车上’。”
那时候,他们才刚在一起不久,甚至都没搬到一块儿住,比起迷恋和喜欢,初禾对蒋佑更多的是敬畏,她有点怕他,因为他从各个方面都碾压她。
近来他很喜欢回忆,何尝不是一种变老的体现?
初禾半倚在车窗上,声音懒懒的,“明明是你耍流氓。”
蒋佑侧过身,替初禾系好安全带,亲了亲她漂亮的眼睛,“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再重温一次。”
初禾懒洋洋地睨了他一眼,就一眼,蒋佑就溺进去了。他把领带扯松,摁下窗玻璃防窥的按钮,侧身压了过来。
“看你还敢说我老。”
初禾低声地喘,觉得他的确不如刚认识那会儿有劲儿,但是技巧变得更好,体验感有增无减,她沉沉地匍在他的怀里,小脸汗涔涔,密闭而狭小的空间里,心跳得很快。
他拉着她到了顶点,紧紧地把她抱着。
他说:“初禾啊。”
初禾很累,没有力气搭理他。
他又说:“为什么我们见面的时间那么少。”
初禾细瘦的手指在他脸颊上划拉,拨乱他垂在额头前沾了汗水的头发,没有说话。
有一个瞬间,她觉得他离不开自己。
昏暗的车里,被手机屏幕莹亮的光点亮,接着手机振动的声音充斥着一整个空间,蒋佑仍抱着初禾,单手去够手机,见到来电名称,摁了挂断。
她问:“怎么不接。”
“诈骗电话,”他随口说。
初禾知道,蒋佑的手机号作过处理,不正规的号码拨不进来。她知道他有许多的秘密,但她不打算深究。
她知道来电的人是谁,但她只是轻轻地说:“噢。”
蒋佑把推上的内衣翻下,把揉皱了的衬衫裙抻平,又耐着心帮她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对初禾说:“去吃馄饨。”
他开车的时候很专注,初禾则拿出手机在一旁回复信息。
叶含知给她留了言。
初禾,还是希望你可以考虑“翎”,我们可以创作有意义有意思的作品。虽说暂时给不到你苔丽丝那样丰厚的薪资,但是从舞蹈本身出发,“翎”师资和编舞都能达到国际一流的水平。
初禾放下手机,看了看蒋佑,愣了半晌,没有回复叶含知。
他好像有心灵感应一般,在下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间隙,空出右手,和她十指紧扣。
“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多匀些时间在一起,”他说:“三个月才见上一面,也不是个办法。而且你不怎么回我的消息。”
“之前是你说,在事业上成功有成就感,”初禾顽皮地捏了捏蒋佑的手指,“我只是在努力向你靠近的过程中,非常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不怎么回你的时候,我都在练舞。”
这一点倒没说错,他的确深有体会。蒋佑爱怜地摸了摸初禾的脸颊,挑逗地叫她,“初禾老师。”
夜晚他去冲凉,手机铃声响起,初禾从大床的一头腾挪到另一头,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够,接通放在耳边。
“喂,”初禾的声音很含混,“是哪位。”
对面几乎是立刻挂断了电话,初禾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方才发现手机壳的质感不同。
她睁开眼,看到Yvonne给他发了很多条微信。
混沌的大脑组织排列着接收到的信息,大致意思渐渐浮现,“双方父母是不是该见个面了”。
蒋佑冲完凉出来,见初禾抬起身,正半靠着床头。餍足的男人神清气爽,语气轻松地问:“又来精神了?”
初禾挑眉看他,眼睛里闪着绮丽的神采。
“我看了你的手机,”她慢条斯理,一字一顿地说:“尤珑问你,——双方父母什么时候见面。”
这是初禾第一次欣赏到,那双以冷淡倨傲为底色的眼眸,闪过惊慌失措的神色。
她慢慢,慢慢勾起嘴角。
第35章 对望
蒋佑并不是粘人的性子, 冷漠自负才是他真实一面,反常的示好不过是愧疚后的弥补。
初禾只是去不同城市巡演了三个月,而非生活在真空之中。流言蜚语传得太快, 其中几分真几分假, 她并不太想去深思和分辨。
她已学会隔绝痛苦。
卢唯唯起初对她有点埋怨的意思,说她不仗义,怎么能瞒好朋友瞒这么久,但初禾则是一如既往地坦诚,说起自己的伤心事时, 平淡得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因为不会有结果,也怕他会因为我对你有失偏颇,让你受到不公平的对待。原本以为很快就会结束,瞒瞒也就过去了,没有想过会在一起这么久。”
那一点生气,瞬间转变成心疼。
卢唯唯知道初禾的来时路越走越孤单, 迷恋蒋佑大抵是因为他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伸了手,那时候她缺乏安全感,不论是谁她都会当成救命稻草牢牢抓住。
仔细想想走运的人其实是蒋佑,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算是趁虚而入, 初禾是内核坚韧的人,如果奶奶没有生病,她或许不会和他产生交集。
卢唯唯提醒初禾, “近来羽天内部在传,自从官宣合作后,蒋佑和尤珑的进展加快,他频繁出入她的办公室、网球场和别墅。”
初禾的表情很麻木,良久过后却能扯出平淡的笑容, “挺好的。”
卢唯唯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好说:“你难过的话是可以哭出来的,不丢人,丢人的另有其人。”
“你知道吗唯唯,”初禾的语气平静,仿佛在叙述别人的事情,“有时候当你越接近那个不好的结果,就越想加快速度冲刺跑过去。”
最坏的是像温水煮青蛙一样耗着。
“那你什么时候离开他,”初禾明明很平静,呼吸节奏都没变化,但卢唯唯却听出些许难过的意味。
初禾看了看手机,快速划过蒋佑近来大段的嘘寒问暖话语,摇摇头,“可能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她了解蒋佑。他最讨厌别人忤逆他、质疑他的权威,会把自己的那一点点的真心和优待当做恩赐。地位和阶层的不同,意味着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那么平等,就算是结束,他也不会容忍是由她提出。
现在他肯耐得下心来哄她,来找她,偶尔容忍她耍耍小性子,已是把姿态放到很低,而她越想离开,就越该顺从,等到他厌倦,等到他主动放手,才能好聚好散。
初禾以后还要在芭蕾圈混,而蒋佑掌握着顶好的资源,她不想也不能和他翻脸。
大概是为了讨好蒋佑,总监提早很多把续约的合同发给了她,很好的报酬,承诺给的资源,在同级别的舞者里可望而不可及。
但里面有几分是因为她自己,又有多少是看在蒋佑的面子,初禾心知肚明。
既打算离开,就要彻彻底底,和苔丽丝解约的那一天,就是她彻底告别蒋佑的时候。
她礼貌地回复总监,感谢他的抬爱和提前告知,并向他放出烟雾弹——“能和苔丽丝继续同行,是我莫大的荣幸。我会严格遵守舞团的规定和章程,等到明年五月再续约。”
蒋佑发梢上的水珠,一点一点往下滴。
两人僵持十几秒,初禾眸光微闪,温柔解意,“我知道你和她只是在演戏,商业合作而已,唯唯跟我说过了,关键时刻是需要用上这样的手段。”
初禾的大度和温顺出乎蒋佑意料,他竟一时半会接不上她的话,站姿有些僵硬。
初禾的语气里略带歉意,“但是刚刚不小心拿错你的手机,接到了她的电话,不知道她会不会误会,你可能需要给她回个电话赔不是。”
蒋佑皱皱眉,觉得初禾乖顺得有些反常,但还是理智地点点头,“那我给她回个电话。”
初禾躺回枕头上,摁灭她那一边的床头灯。
“是工作上的事,”拨通电话之前,他解释道:“我跟她不怎么聊别的。”
“我知道,”初禾侧过身,闭上眼,蜷成一团,“我太累了,先睡不等你了。”
蒋佑去了阳台,回来时初禾已经睡着,他习惯性地去探了探她的脸,充满胶原蛋白,吹弹可破的脸蛋。
她和从前比,懂得保养,会用顶贵的护肤品,也开始出入高端美容院;外表如此,内心亦然。
看到她懂事成熟,不争不抢,他本应感到欣慰,但他的心里却莫名地不好受,和尤珑打电话的时候甚至呛了她两声。
第二天蒋佑带初禾去逛了街,给她挑了很多昂贵的包和首饰,她照单全收。大方框墨镜遮住大半张清冷的脸蛋,不太能看出她的心情,只是红唇有微微上扬的弧度,大概还是喜欢他送的礼物。
开车去机场的路上,初禾把副驾驶座的镜子翻下来,又在手袋里翻来翻去,想找只口红出来补。
见她翻找好一阵子,包里乱成一团,蒋佑从储物柜里,拿出只她从前最常用的唇膏,递给了过去,“用这个是不是好一点,你的嘴唇好像有点起皮。”
初禾愣了愣,接过来,旋了旋葡萄紫色的盖子,熟悉的甜味扑鼻而来,“你怎么还有这个?”
她已经许久用不上这样廉价的唇膏,即便它们材质天然,质地水润,性价比高到了极致。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被收到了抽屉最深角落里。
“北城太干燥了,来的时候顺手拿了一只,”他又开始追忆过去了,“还是不习惯你涂太深颜色的口红,这些颜色对你来说太成熟了点。”
初禾垂眸,认真看了看小小说明上的保质期,把唇膏收回储物格,“已经过期很久了,回去之后,要让阿姨都清理一下。”
“记得那幅画吗,春天的时候去画廊买回来的那幅,”蒋佑忽然提起紫色圆圈的画。
初禾轻轻“嗯”了一声,“记得。”
“你猜我为什么买那幅画?”
他总希望她能猜出来其中的原因,可她不但反应平淡,
对那幅画毫无兴趣,几乎都不怎么抬头看那它,没两天又立刻启程去参加比赛。
她放弃了找口红和补口红,偏过头去看窗外,淡淡地说:“猜不出来。”
“很像你的唇膏盖子,”蒋佑好像献宝一样,“紫色的,亮晶晶的,圆圆的。”
“是么。”
初禾的反应依旧平淡,她只是想到那天在画廊,他和尤珑并肩站着时候的背影,昏沉的天色,飘泊的细雨。
她也有点感叹自己的心迹,才过了短短半年就大有不同,那时她试图挽留他,不自量力地测试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而现在她想淡化再淡化自己的个性,让他腻烦,厌倦自己。
她转移了话题,“这次回去,我想休息一段时间,但也不会荒废练舞。”
蒋佑揉了揉她的发顶,“也是该歇一歇,打算怎么休息,去旅行?”
“可能到处走一走,”初禾说:“但也没想好。”
蒋佑说到底,对初禾还是有些亏欠,他说:“快到年底,我会比较忙,可能陪不了你,但我尽量抽时间出来。”
“没关系,你忙你的,”话里话外,都很善解人意。
北城着实干燥,初禾嘴唇破了皮,她有点偏执地一点一点撕下来,很痛,但又有点受虐的爽感。
休息的这段时间,她去找过几次叶含知,看他新编的芭蕾舞。
他的舞伴临时有事请了假,练舞房里只有他和初禾两个人,他邀请初禾帮他搭搭伴儿。这段舞很优美,初禾看了好几次,大致动作都记得,于是欣然应允。
叶含知是绅士手,扶初禾腰的时候很克制,不怎么敢用力,他对她的暗恋里藏满了珍视和小心翼翼,这点初禾无法忽视。
动作不算简单,即便是友情陪练也热出一脑门的汗,跳了好几遍之后他们席地而坐,喝水休息。
“翊的首席一直空着,”他说:“没有人比你更加适合这个位置。”
在叶含知面前,初禾不怎么隐藏真实想法,她说:“叶老师,我见过很多比我优秀太多的舞者都没有当上首席。目前我事业顺利只是因为蒋佑在我背后撑腰,没有他我现在还在当群舞,我很明白自己达不到任何一个舞团首席的标准,我恐怕撑不起你的场子,会让翊陷入妄议。”
“初禾,不要妄自菲薄,”叶含知的语气有些着急,“我说你可以,你就是可以。”
“叶老师,我知道你有些喜欢我,”初禾垂眸,有些自暴自弃,“也可能是有些同情我,但不管怎么说,我不想欠你太多。”
叶含知叹了口气,“蒋佑并非芭蕾专业人士,对你的规划侧重商业价值,而专业性有所欠缺。你这两年受到了很多干扰,并没有接受系统的、长期的、专业的训练,但我愿意给你时间——蒋佑能给到你的资源,我一样可以去争取,但我保证我会更加尊重你。”
初禾愣了愣,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叶含知眼神闪烁,“抱歉初禾,突然说这些不太合适,可能吓到你,或许你并没有离开他的想法,是我越界了。”
初禾摇摇头,“但我更想靠自己去争取资源,争取位置和话语权。其实,我并不打算和苔丽丝舞团续约,但是也没有厉害到能当翊的首席。”
“首席也是从群舞、领舞、C卡、B卡成长起来的,”叶含知心下松快了些,“你总会成长起来,你的年龄正是舞者最黄金的时段。”
他站起身来,朝她伸出手,“来,再练一次。”
叶含知没有告诉初禾,这舞其实就是给她编的,他设计动作的时候,满脑子都想着她。在巴黎学校小花园波光粼粼的人工湖边,眯着眼睛,半仰着脑袋晒太阳的她。
那天练完舞后,叶含知带她去了间很有格调的餐厅,服务生领他们去落地窗边的卡座时,蒋佑和尤珑正从包厢出来,有说有笑,和他们擦肩而过。
蒋佑似乎并没有看到他们,因为他没有回头。反倒是尤珑,觉得初禾的面孔有些眼熟,侧过身来看了好几眼。
“是初禾呢,”尤珑提醒蒋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跟她一起的那位应该是叶含知,他气质不错,和初禾挺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