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方式:梦境
或许是因为今晚的情绪用力过猛, 朝日奈枣刚沾上枕头,就陷入了梦境。
在这场梦里,他站在一个完全中立的第三方角度, 观看着他自己的的人生。
这样的感觉真是奇妙,脱离又融合。和他今晚告诉朝日奈秋森的一样,那些他口述的事件一一发生。
估计是因为今晚聊得太多, 睡前的思绪还没有完全排空, 所以才会做这样的梦吧?
在梦境中, 朝日奈枣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一直像一个背后灵一样,随着另一个“朝日奈枣”一起,走过迅速翻页的每分每秒。
原来那时候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在这里他还碰见那种糗事……
他之前遗忘掉的一部分细节在梦境中闪回, 大部分情况下,他都会产生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的熟悉感。但偶尔也会碰到一些格外陌生的场景,他皱眉思考、怀疑,自己真的经历过这些吗?
但这些怀疑并不会存在太久。
他清楚, 梦境总是真实的小部分投射交织着绝大部分的幻想;并且,梦中的场景过得太快, 眨眼他就长大成人, 根本没有给他提供疑惑的时间。
长大后啊……
长大后他就成为了一个无聊的大人。
无聊到朝日奈枣甚至想要找到场景的进度条, 手动拖拽过去, 跳过这段冗长而重复的剧情。
最好快进到他和秋森相遇的那一刻。
那他一定会放慢进度条, 仔细观看他们每一分每一秒的相处。
可惜梦中并没有这样的进度条存在。
他的眼前, 另一个“朝日奈枣”正在工作、回家、工作、回家, 重复不变的生活。
直到一通电话打给了“他”。
“……周六是吗?好的, 我明白了。”“他”挂断电话, 面色如常地继续工作。
只有朝日奈枣看到,“他”打字的速度慢了下来,工作的专心度也渐渐偏移。
稀奇。
竟然有事能够让工作狂人“朝日奈枣”注意力偏移。
这通电话到底说了什么呢?
朝日奈枣在自己的回忆中翻找。
但在梦境中还想要回想起现实发生的事情,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在剧情再次转过不知道多少了重复轮后,朝日奈枣不得不放弃这个无谓的举动。没有关系,只要继续看下去,他早晚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电话中的周六很快到来,他跟随着西装革履的“朝日奈枣”等候在教堂。
教堂啊……
朝日奈枣突然意识到这是哪一个时间节点——他们的妈妈,朝日奈美和的婚礼。
他跟着“朝日奈枣”的步伐缓缓向前。
只是他总觉得,在这中间,好像少了些什么?
他冥思苦想,终于脑袋上的灯泡亮起。
——时间节点已经到了这里,他为什么还没有看到朝日奈秋森的身影呢?
朝日奈秋森、朝日奈秋森、朝日奈秋森……
他明明紧紧盯住了每一个出现在“朝日奈枣”身边的异性,但每一个都不是她。
好奇怪的故事线,好让人不喜欢的故事线。
为什么非要跳过他最想要重温的记忆?
真是个噩梦。
朝日奈枣极其不满。
眼前的“朝日奈枣”推开了沉重的教堂门扉,空旷的礼堂内回荡着“他”的质问:“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请你马上离开。”
真是非常没有礼貌。
朝日奈枣朝着他对话的方向看去,模模糊糊地,他看到孤零零站在那里的,盛装出席的——朝日奈绘麻。
“——请你马上离开!”
“朝日奈枣”又重复了一遍。
啊,怎么能对妹妹这么无礼呢?
朝日奈枣都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这是绘麻啊,你怎么对绘麻这样说话呢?】。
但他怎样也无法向前。
刚才还能够站住的地板,现在的脚感却轻飘飘地,好像要滑倒。
他低头,发现自己正漂浮在教堂的半空,洁白的十字架和他齐平。
他向下一蹬,想重新回到地面,却发现自己的力道方向错误,他正处于一种被强力吸走的状态,迅速远离这个场景。
“……离开……”
朝日奈枣恍然大悟。
原来那一句【请你离开】,是对他说的吗?
教堂的大门缓缓推开,教堂外的阳光透过他的身体洒了进来。
朝日奈枣捂住眼睛。
“……好亮。”他没有睁眼,而是拉上被子,兜头盖住。
但下一秒,“叮铃——”的闹铃声按时响起。
朝日奈枣顶着睡得卷翘的头发,坐在床上,艰难地睁开眼。
原来是做梦啊……
他按灭闹铃,疲惫地再次倒在枕头上。
又是一个要要上班的工作日,真是不想起床。
在确认闹钟关闭后,他抓了两下头发,认命般蹬上小鲨鱼拖鞋。
嗯?小鲨鱼拖鞋?
昨晚的景象迅速回笼,完完全全覆盖了还剩下零星半点映像的梦境回忆。朝日奈枣迫不及待地将那些,和朝日奈秋森待在一起的记忆图层前置。
啊!
他现在是如愿以偿的,追到了自己心仪对象的,完完全全不一样的有女友的成功男性了!
真是想到就觉得神清气爽。
早起的那点起床气一扫而空。
他蹑手蹑脚开门,发现客房的门还没打开后,又轻手轻脚关上门。
快速洗漱后,钻进了厨房。
今天早上也要给她做爱心早餐。
之前购买的厨具套组中,那个闲置的爱心煎蛋固定器呢?快点出现,今天正是用你的时候。
他轻轻哼着欢快的曲调,心情飘荡在明媚的半空。
*
朝日奈秋森醒的不必朝日奈枣晚太多,她一听到门口小猫挠门地声音,就倏地瞪大了双眼。
然后又闭上了眼——睡不着。
她在被子里来回翻滚了两圈,终于确认自己是再也无法睡到这个回笼觉后,像一滩史莱姆一样滑下了床。
小猫只挠了两下房门,就被警觉的朝日奈枣提溜到了别的地方。
他板着脸,站在猫爬架前,严肃警告:“不准去挠门!姐姐还在睡觉,听到没?!”
小猫的脑袋搁在太空舱边上,它斜觑着自己的主人,表情相当不屑:“喵~”
也不懂这究竟是听进去了,还是懒洋洋地在嘲笑。
朝日奈枣狠狠揉了一把它的脑袋,然后赶紧回到厨房——锅里还在小火煎着蛋。
面包机“叮”一声,跳出两片烤得焦脆的面包。炙烤碳水的甜香、撒在煎蔬菜上的黑胡椒蒜盐咸香以及煎鸡蛋的油脂香气混合在一起,悄悄从厨房飘出。
朝日奈秋森刚要去洗漱台,眨眼就就被厨房传来的香气拐走。她肚子咕咕叫,循着味道,不自觉就拐到了厨房门口。
说来也怪,今早不仅一下就起床,她还没出现半点起床气,现在更是意外地神清气爽,好像已经洗漱完成一样。
她摇摇头,晃出最后一点迷糊劲。
“枣哥?”她凑近灶台,“是什么这么香?”
矜矜业业工作的油烟机在呼呼作响。
朝日奈枣正好将煎得一面焦脆,另一面还是溏心的煎蛋盛出。他用手肘挡住她的靠近,避免她不小心碰到滚烫的锅边,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这颗爱心煎蛋放在餐盘的正中间。
他端起餐盘:“是完美的煎蛋。”
朝日奈秋森兴致勃勃地想看看这颗“完美”的煎蛋到底有多么“完美”,一低头,整颗完美的爱心引入眼帘。
意识清醒但记忆滞后的朝日奈秋森突然反应过来,这颗爱心煎蛋代表着什么——她在昨晚已经和朝日奈枣正式确认关系。
正式——一场符合她的心理预期的再次表白。
确认——她亲口承认,她也喜欢他。
她眨了眨眼,缓缓抬头看向朝日奈枣。
他正端着餐盘,眼中饱含期待地,等待她的评价。
好陌生。
好奇怪。
明明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过去也是这样相处,亲密无间,偶有越界,心照不宣。
但现在她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突然很想尖叫。
很局促?
是应该用局促来形容这样的感觉吗?
好像用在这里不太合适,应该替换成其他词汇。
但她大脑空空荡荡,完全想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现在的心情。
她只能傻兮兮地直白地问:“枣哥,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好像有点缺氧?”
缺氧?我的天!
她怎么会问出这样奇怪的问题啊!
朝日奈秋森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朝日奈枣放下餐盘,他顺手将烤好的面包片放在盘中后,关闭了正开在最大档位的油烟机。
然后打开了刚才被她关闭的厨房门。
他提出一种可能性:“应该是这款油烟机的工作效力太强了。”
毕竟这里不会再有第三个需要供养才能够存活的生物,来和他们争夺氧气。
朝日奈秋森点头:“嗯嗯嗯我也这么觉得。”
就算朝日奈枣说,这是因为外星人入侵,她大概也会为了赶紧进入到下一个话题而疯狂认同。
所以——不过是抽油烟机吸走了所有氧气,多么合理啊!
嗯?
什么吸走了氧气?
她狐疑地转向朝日奈枣:“真的吗?”
这答案不比外星人入侵合理多少。
一本正经在胡说的朝日奈枣终于破功,他不明显的虎牙尖尖露出,难得的,竟然能够在他的眼中看出狡黠。
他笑着推着她去洗漱:“快去刷牙,然后回来吃早饭。”
朝日奈枣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帮她顺下脑后乱翘着的发尾。他动作自然到,像是这样的行为已经在日常生活中做过千百次。
朝日奈秋森后知后觉意识到她被他摆了一道,她气鼓鼓地扭头要找他算账。
羊入虎口,朝日奈枣如愿以偿在她嘴角落下一记轻飘飘的早安吻。
于是,一只炸毛的粉红桃子,支棱着浑身的绒毛,一骨碌撞开了厨房门,“哒哒哒”滚到了洗手台前。
朝日奈秋森对着镜子里那脸颊红扑扑的家伙举了举拳头,威胁道:“不准脸红!支棱起来!”
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然后屏气,把脸蛋埋进掌心的小水洼中。
噗噜噜,吐着泡泡。
泡泡还没浮出水面,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
朝日奈秋森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接起电话:“您好?”
【作者有话要说】
完全适应新身份的——小枣。
还没适应新身份的——妹宝。
妹宝:怎么办怎么办?紧急搜索一下【如何和男友自然相处】吧。[猫爪]
第九卷 朝日奈祈织:强制
第82章 方式:脱轨
朝日奈枣牵线的合作计划虽然早早就口头确定, 但具体的细节则要等待双方的工作人员仔细商讨完毕。
朝日奈秋森脸还没洗完,就接到了经纪人的电话。电话那头通知她合同已经拟好,她需要准备去签订合约了。
秉着“择日不如撞日”的原则, 两方效率极高,当天就敲定了各项合作细节。
恰巧,朝日奈枣手头的紧要工作也告一段落, 两人短暂商量下, 决定隔日就先一步抵达活动现场附近。
这样算下来, 怎么不算是情侣出游呢?
朝日奈枣一边哼着轻快的小调, 一边收拾两人出行必备的日用品。
*
活动选址所在的山形县三面环山,西临日本海,下辖市中的鹤冈市, 是相当出名的旅游胜地。他们此番的目的地就在距离鹤冈市一小时车程的出羽三山中的月山。
六七月的时节, 月山顶上还覆盖着皑皑白雪。
这里有着少有的天然夏季雪场,从山脚翻越向上,葱绿逐渐被白雪覆盖,颇有些时节交错的奇妙感。
距离企划正式开始还有几天, 朝日奈枣把暂时的目的地定在了鹤冈市的市区,计划在工作开始之前, 进行一场独属于两人的, 周边短期旅行。
旅行啊……
想来, 距离上次的温泉旅行也已经过去许久。在此之间, 除了拍摄需要的奔波外, 朝日奈秋森一直窝在公寓复习备考。对于这次临时插播的计划, 她真是有些久违的期待。
朝日奈枣在旅行的念头升起时, 就抓紧时间, 悄悄提前做好了游玩攻略。
他搜集了许多资料和照片, 此番确定后,就打包成文件,一股脑发到了朝日奈秋森的邮箱中。
收到邮件的那一刻,朝日奈秋森的行前兴奋感就被完全激活。
她迫不及待地这里搜搜、那里看看,在朝日奈枣过分详细的景点介绍计划册中看花了眼。
这里也想去、那里也想去。
这个特产也想吃、那个推荐店铺也想逛!
新鲜感让她的选择困难又加重了。
她滑过一张有一张照片,觉得每一个场景都十分有趣,没一种攻略都合理而充实。
她翻着翻着,那种无法确定选择的毛躁感慢慢升起。所有的选项都想要尝试,但却没有办法全部都兼顾……要是有人能够做好计划,帮她把一切都安排好就好了!
她干脆丢开计划册,翻着山形县官方的宣传网页,不放过每一个角落,致力于找出最好玩的景点。
朝日奈枣递给她的资料是他找到的最为完整的宣传信息,除此以外,他还根据宣传册做出了精简版的计划a、b、c——并且备份在了桌面的文件夹中。
他扫除桌面其他冗杂的信息,把做好的旅行时间轴放大,轻咳一声,拨开被信息缠成一团的朝日奈秋森。
他指着做好的攻略时间轴,询问她的意见:“最开始是考虑直接从东京坐飞机过去,但是如果坐机场的接驳班车到鹤冈,反而需要花更多的时间。新干线转特急列车虽然也要用上大半天,但时间上会比较机动……”
是的——连交通的选择,朝日奈枣都做了两种方案备选。他左手plan a、右手plan b,只待朝日奈秋森选择一个她更偏好的出行方式。
真是难以想象,他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做出如此详细而机动的计划。
朝日奈秋森咂咂嘴,觉得自己好像捡到了一块没有被人发现的宝藏。
按照以往,她向来是替朋友们制作旅行攻略的那一个为爱做J的P人。
而她习惯的计划方式大约会是:
周五—东京—新干线转特急列车—鹤冈市—入住—自由活动
周六—鹤冈市—巴士—(周边)xx—巴士—酒店—自由活动
周日—xxxxxx—xxxx—xxxxxxxx—酒店—自由活动
……
如此这般,简洁明了,毫无约束只有地点的旅行攻略。
以至于在她看到朝日奈枣精确到如何转乘、转乘间隙、预备方案、酒店方位、入住时间提示、周边景点、景点距离……等等等等,将完整的时间和方位都绕城一个完美的圆圈的旅行攻略时,她瞠目结舌。
朝日奈秋森默默关闭了官方的旅游宣传网站。
既然已经有人做好了如此令人满意地攻略……
那她还不赶紧成为一个完美的随身挂件,美美解放“计划废”的自己?
好耶!
她宣布!小枣就是她的最佳拍档!
朝日奈秋森感动得眼泪汪汪,她抓住朝日奈枣的手,点头如捣蒜:“好!好好好!我们就按照这个游玩就好——!”
为了让她的肯定听上去更有思考的痕迹,她还绞尽脑汁找出了合适的了理由:“新干线能够看到沿途的风景,小枣的计划真是面面俱到。”
小枣。
小枣。
她一口一个小枣,又一口一个面面俱到。
朝日奈枣的小尾巴微微翘起,他更是带着一点炫耀的模样打开了他精心准备的旅行具体方案。
“那接下来就是景点的选择。”他将准备好的资料打开,景点、路线、相关介绍甚至是景点的宣传照,他一一截图,贴在了计划表上。
在朝日奈枣一个又一个的询问“可以吗”下,朝日奈秋森晕晕乎乎,毫不犹豫地连连点头。
朝日奈枣的计划太过详实,以至于她只需要带上自己的行李箱,然后在手上绑一根伸缩儿童防丢绳,就能够放心地把会思考的大脑安放在家中,然后出门。
坐在陌生的新干线线路上,朝日奈秋森只要看到边上靠谱的朝日奈枣,她就觉得无比心安。
就算她坐过站、坐错线路、走丢在站台……小枣也会找到方法,来把她带到正确的轨道上。
她这样想着,给自己套上了朝日奈枣提前准备好的颈枕,又盖上颈枕上的帽兜,脑袋向后一靠,贴着朝日奈枣,在摇摇晃晃的新干线上睡去。
至于她早些时候大为肯定的“新干线最好了,新干线可以看到沿途的风景”之类的言论,大约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管他呢,反正一切都有小枣。
一切都有小枣。
真是令人安心。
*
朝日奈枣预定的酒店位于鹤冈市市区。
旅游旺季,又临近出行的时间,他花了不少时间,才检索出这一家符合他的心理预期的酒店。
他们从东京出发,晃晃悠悠转了趟车,又接驳一段出租车,直到天微微暗下来的时候,他们才堪堪抵达酒店。
酒店外观古色古香,看上去有些年代了。
内里大约是经过近年的翻修,陈设和设备看上去都干净、簇新。
朝日奈秋森配合录入完信息后,就滑着行李箱,去等待区,像一个小朋友一样,乖乖等在一边,等待朝日奈枣把一切都安排好。
她什么都不需要担心,毕竟,现在已经有人能够帮她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想到这样的情形,她就觉得极其放松。
她坐在行李箱上,百无聊赖的蹬着地,从左边滑到右边,在即将撞到大厅休息区的沙发的时候紧急脚动刹车,转换方向,继续滑动。
朝日奈枣办完手续,拿着证件和房卡来找她的时候,正好看到她正在和边上大约刚上小学的刺猬头小男孩比拼谁能坐在行李箱上蹬得更远。
小男孩的行李箱小小一个,万向轮下还放着安全刹车。
而朝日奈秋森,她丝毫没有礼让儿童的优良美德,用力一蹬,把刺猬头的小朋友远远甩在了身后。
甚至在中途速度放缓的时候,举起双手,非常不安全地控制着行李箱转了一圈,展示自己获胜的优越感——小小的优越感,但在小朋友的眼里,大约是被放大成了一整个宇宙那么大。
刺猬头小朋友使劲蹬蹬蹬,发现怎么都追不上前面的姐姐,着急之下,“哇——”一声哭得响彻大堂。
朝日奈秋森这才停下,她得意洋洋地朝着小男孩做了个鬼脸——刺猬头哭得更大声了。
朝日奈枣走到她的跟前,弯起指节,在她的脑门上“哒”地敲了一下。
他朝后挥挥手,示意刺猬头小不点:“给你报仇。”
“哇!”刺猬头小男孩一秒雨过天晴,崇拜地看着朝日奈枣,甚至还极其有礼貌地大声道谢,“谢谢大哥哥!”
“你——!”朝日奈秋森被轻敲了一下,她夸张得捂住额头,做出超级受伤状,“枣哥你竟然帮外人!”
她赌气不去看他,而是向着输不起的小不点挥挥拳头,远远地,小小威胁着看上去才刚刚幼稚园毕业的小豆丁。她的拳头在空中“哗哗”两下,没有听到小不点的哭声,反而看到丝毫不懂“尊敬老人”的小不点,朝这她把鬼脸还了回来。
两个幼稚鬼互相:“盯——”
大家长朝日奈枣迈步要走,他等了一会,也不见身后有人跟上,只好又重新回头,手动推着她正坐着的行李箱,帮她调转车头,朝着电梯的方向连行李箱带人,一起推过去。
就像是很小的时候,坐在儿童摇摇车上一样。
朝日奈秋森扶着行李箱,双腿悬空,明明身体没有着地,却意外有着着陆的安心感。
她心念一转,突然小声问:“小枣?你怎么不让我下来自己走?”
她本以为,在她和小朋友比赛的时候,朝日奈枣就会上前制止她,让她不要欺负小朋友——毕竟他们都是这样做的。
他们总是把自己放在跷跷板的大人那头,觉得理应做出大人的模样,才算是所谓的“正常”。
——真是无趣又扰人兴致。
“你不是想要这样被推着走吗?”朝日奈枣按下电梯上行键,“我以为你这样会觉得很好玩,或者很开心?”
她想不想要啊……
想要。
想要!
她真的——超级无敌宇宙螺旋爆炸想要!
虽然确实很幼稚,偶尔也会引人侧目……
但是真的很有意思,不是吗?
她想要坐在万向轮的行李箱上被人推着走!
这样真是——超爽!
她想要和那个小鬼头比一比谁能坐在行李箱上蹬得更远!
这样真是——超级酷!
她眼睛亮亮的,杏眼弯弯,超级开心地给了朝日奈枣一个大——大——的熊抱。
“我超喜欢的!我感觉超开心的!”
自己的幼稚行为被人肯定的感觉,也很不赖嘛!
她坐在行李箱上矮了一截,抱住朝日奈枣的时候,整个脑袋都埋在她的胸前,她的双手正正好好环抱住他的腰。
她使劲蹭了蹭:“我超喜欢小枣!小枣真是超!懂!我!”
——朝日奈秋森觉得,朝日奈枣简直是她的灵魂伴侣。
这个时间点,上下楼的客人不多,电梯很快就降落到了一层。
刺猬头小朋友的家长也已经办理好手续,可怜的小朋友已经被家长训斥,警告他不准再坐在行李箱上乱滑。于是,他自己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发着明显的小脾气,倔强地抿唇走在父母的前面,
他看到还坐在行李箱上的朝日奈秋森的时候,大眼睛里面满是委屈。他自以为小小声,实则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到底谁是小孩啊?她就能坐,我就不行!谁这么大了还和爸爸撒娇啊!”
朝日奈秋森探头:“?”
这么欠揍的小孩果然只有这一个!
朝日奈枣缓缓低头:“小朋友,话可不能乱说。”
喜提“爸爸”身份的朝日奈枣不由怀疑,他难道看上去比朝日奈秋森要成熟——或者说,老——这么多吗?
一边来不及制止的家长连声道:“真是抱歉真是抱歉!他还不能分辨大人的年纪……”
话虽如此,但这样的场景还是已经足够令人窒息。
电梯到了三楼,大刺猬头提溜起小刺猬头,拖着行李箱,拉着自己的老婆,匆匆拐进走廊。
“……爸爸!那个姐姐和那个叔叔不是爸爸和小孩吗……”
“她也和我一起比赛了,为什么她的爸爸没有说她呀?……”
“……”
童声穿透力十足,即使对方已经拐进了令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这句让朝日奈枣心梗的疑问还是插进了他的耳朵。
朝日奈秋森噗嗤笑出了声,她看热闹不嫌事大:“爸爸?daddy?爸比——”
“小枣papa——”她拖长尾音,撒娇一样凑到他的跟前。
扭来扭去,像幼儿园时候,在舞台上歌颂父爱,童声演唱“爸比,爸比,我爱你”一样。
朝日奈枣额上的青筋一跳一跳,随着她愈发过分的称呼,他终于忍无可忍——将她坐着的行李箱向前一推,抵在房门前。
他双手抵在门上,将她圈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
朝日奈秋森心虚地紧靠在房门上,她偷偷举起手,想要摆出投降的姿势,却没想到被朝日奈枣找到机会,将她的双手束缚,抵在头顶。
行李箱被朝日奈枣的膝盖顶住,牢牢地钉在原地不再移动——包括上面的朝日奈秋森。
她毫无反抗的能力,唯一能做的,只是侧头,避开与他的对视。
洁白、纤弱的脖颈在他的面前展露无遗,其下隐隐跳动的血管,充满了生命力与诱惑力。
朝日奈枣在她的颈间轻咬。
冰凉的齿尖、温热的呼吸、湿黏的触感。
如同被蛊惑一般,永不餍足。
交缠、交缠。
是谁的的呼吸失了规则的频率?
却又被铺满整个走廊的柔软地毯吸走多余的声音。
廊灯间隔,门前只有一盏小小的灯珠照着这一小圈的范围。
小小的灯珠散发着灼热的温度,朝日奈秋森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灯光的灼热——又或者是目光的灼热。
颈间偶尔濡湿,偶尔被呼吸带起的风吹得干燥。
如此往复,只有心脏的跳动声在耳侧“咚咚”、“咚咚”……
直到一声突兀地播报响起——
“三楼到了。”
朝日奈秋森一惊,她焦急地推着身前的朝日奈枣。
他们斜斜地对着电梯厅,只要有人走出电梯厅,就能一眼望见,他们这令人误会,又令人面红耳赤的……交叠的姿势。
她轻轻挣扎,朝日奈枣却像魔鬼藤一样——她越是挣扎,他越将她紧抱。
朝日奈秋森咬着下唇,又羞又急。
“有人!——”她低声、急迫道,“……求你。”
她只能从他怀抱的缝隙,偷偷向电梯厅的方向看去。
又怕突然有人从那里出现,然后向这里望来,胆战心惊。
电梯门打开。
朝日奈枣溢出一声轻笑。
他不紧不慢,他单手束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拿出门卡,在房门边上的感应器上轻轻一靠。
“滴——”
来往入住的客人交谈着从电梯厅走出。
朝日奈秋森滑入没有开灯的昏暗房间中。
房门被关上。
她只不过是从靠着走廊侧的房门,转到了靠着房间侧的房门。
再一次被禁锢在他的怀中。
他早就知道,他们的房间就在这里。
他早就捏好了那张房卡。
他分明早就知道!
他就是故意的!
“你——”她恶狠狠地抬头,要去质问他的险恶用心。
却被他封缄气息。
朝日奈秋森团在他的领域中,像一只急眼的红眼睛兔子。
兔子急了会乱蹬腿,而朝日奈秋森急了,却只会傻傻地羊入虎口。
他将她的愤怒舔舐殆尽,将她带入柔软的云朵中。
她的腰肢泄了力,行李箱再无法支撑住。
于是,一双有力的手臂替代了一切支撑物。
行李箱的任务结束,它被无情地踢到了一边。
从门后,到桌前。
“哒”一声,床头的灯不知道被谁撞开。
适应了黑暗的环境,陡然一点亮光刺入,朝日奈秋森忍不住眯着眼,循着光源望去。
套间的水吧直对着落地镜,她半靠着坐在水吧的台面上,睁眼就能看见落地镜中的景象。
那面色绯红的竟是她自己。
她闭上了眼,将脸埋在朝日奈枣的颈间。
她拨开在她腰侧作乱的手,喘息间呼吸不匀。
她似是求饶:“……小枣,镜子……”
她求饶:“……不要在镜子……前面……”
安静的房间内,只能听见交叠的喘息声和衣服摩擦的簌簌声。
最开始,朝日奈枣只是有些恼她的口不择言,于是起了点坏心思。
只是这点微不可察的坏心思,在她的默许下,一发不可收拾。
他需要更多的氧气,来压下躁动的心跳。
他克制、克制,手指蜷缩,扣在她的腰侧。
朝日奈秋森不自觉地嘤咛一声。
动作乍停。
喘息声愈变得更加清晰、沉重。
“……抱歉。”
久久的平复后,朝日奈枣摸索着,替她抚平衣服的褶皱。
她束在下裙内的衬衫被他不知何时掀起,现在只勉强维持着最后的完整,乱糟糟地垂下。
朝日奈秋森耳根红透,她不必他冷静多少。
她低着头,窸窸窣窣地,急匆匆地抚平压皱的裙摆。
她只要一抬头,就能在咫尺间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
“没事的。”她坐在水吧的台面上,脚尖够不到地面,嗫嚅着回道。
朝日奈枣深呼吸、再深呼吸。
他克制着,将她抱入怀中。
朝日奈秋森被迫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和背对着镜子的朝日奈枣。
他宽阔的肩膀和后背完完全全挡住了她的身躯,她像是嵌入其中一般,又怯生生地露出个圆滚滚的脑袋,害羞地微微垂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这是一个完完全全、不带一丝旖念的拥抱。
朝日奈枣的心跳逐渐变缓,不再像先前那般鼓噪。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
一个让他几乎沉溺的拥抱。
他愈发紧抱。
朝日奈秋森靠在他的肩头,把身体的重量完全交付给他。
平稳的呼吸间,她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皮逐渐变得沉重。
“……困了?”
朝日奈枣小声问她,只得到一声气音样的“嗯”。
她迷蒙着眼,向他的方向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他的怀里。
朝日奈枣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也只有她会在这样的氛围下,突然被瞌睡虫逮到。
他拢了拢她的身体,小声问她:“……洗漱吗?还是先睡?”
朝日奈秋森糊里糊涂地听见“洗漱”两个字,长途奔波的尘土味被放大,她突然睁开了眼,猛地抬头,惊呼:“洗漱!”
然后又一瞬间力气耗尽,再一次窝回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但是好困……”她无意识地咂咂嘴,既想起来洗漱,又想要直接睡去。
朝日奈枣的胸膛过分温暖,比完全包裹的被窝更让她昏昏欲睡。
朝日奈枣托住她,将她从水吧吧台抱下,又虚虚拢住她,带她到她自己的套间。
“实在困就先睡?洗漱的话……洗手间在这边。”他带着她,指着方向,“有什么事情就喊我,我的房门不会关。但你记得睡觉的时候带上房门。”
他叮嘱完,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打开了另一侧床头的夜灯——以防近侧的夜灯太亮,影响她的睡眠。
离开的时候,又带上了房门。
朝日奈秋森眯起眼,柔光下,她忽然发现,朝日奈枣定的竟然是一个完整的套间。
水吧、客厅以及两间自带卫生间和洗浴间的房间。
短短一两天内,他竟然能够找到市区内还余有这样房型的酒店,真是费心。
她晃了晃脑袋中的睡衣,强撑着起来冲了个澡,胡乱吹了两下头发。
发尾还湿漉漉的时候,她向着房间内柔软的大床一扑,一个翻滚,裹上被子,意识飘离。
*
翌日一早,朝日奈秋森站在洗漱台的镜子前,看着镜子中头发乱翘的镜中人,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原来洗完头不吹干,第二天的发型会这么狂野。
“酒店早餐时间快结束了,最好稍微快一点哦。”
朝日奈枣敲了敲门,他隔着房门播报时间。
朝日奈秋森朝外大声回道:“马——上——!”
马上,马上个泡泡球啊!她的鸡窝头怎么办啊!
眼看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只好一狠心,呼呼咋咋弄湿头发,重新吹干。
好歹弄得没有那么难以拯救,她又抓起边上的遮阳帽,扣在脑袋上,才终于放心地打开了房门。
遮阳帽下有固定的细带,红色带着绿色压边条纹装饰的遮阳帽下,她像一只可爱的红苹果,正准备背起小书包,手拉手去郊游。
朝日奈枣心痒痒,又想像以前一样揉乱她的头发,却发现这下竟然无从下手。
朝日奈秋森走到他的面前,看他已经收拾完毕时,突然想到她应该带上一个出门的小背包和相机,于是又匆匆回到房间,从行李箱里面翻出她的可爱双肩小背包,又妥帖地把相机包斜跨在肩头。
她对着镜子仔细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装束,满意地点点头。
双肩包、太阳帽、背带水壶一样的相机包和圆滚滚的朝日奈秋森。
朝日奈枣半点也忍不住,他捏上她的脸蛋,揉搓两下。
比毛茸茸的脑袋更好的触感出现了!
他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轻轻戳着她的脸蛋,又将她捏得圆圆滚滚。
朝日奈秋森口齿不清地控诉:“不要捏我——!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她完全忘记,昨晚上和小朋友比赛滑行的那个幼稚鬼到底是谁。
朝日奈枣背过身,憋了好一会才把笑意咽下。
“好好好,成熟的大人,我们该出发了。”
*
紧赶慢赶,最后成功赶上了酒店早餐的末班车。
朝日奈秋森临行前还叼着一块自行组装的三明治。
天气预报本来是阴天,但今天的天气意外地出了太阳。天空一碧如洗,天气很好。朝日奈枣预定了租车服务,他临时把旅行计划进行了调换,计划今天前往最上川。
最上川是鹤冈市附近较为出名的旅行地点,它以西吾妻山为水源,流过米泽盆地、山形盆地、新庄盆地和庄内平原,自酒田汇入日本海。是一条兼负旅游资源与农业资源的急流,具有重要的经济地位。
从酒店开车前往,大约单程需要一小时。现在艳阳高照,太阳在偏东的天空上高高挂着,他们今天的游玩时间绰绰有余。
一路开来,行道经过山林和田野,乡村一派悠闲,初夏的绿意盎然充满生机,连带着让她也觉得到处充满了期待与希望。
坐上游览的小舟前,朝日奈秋森一直在兴奋她即将看到的景色。
据说最上川的乘船游览是当地的特色,在摇摆的小舟上顺流而下,听着船夫哼唱的民谣,消遣时间——即便是想想,就觉得无比惬意。
更令人心情愉悦的是,他们抵达的时候,上一船的游客刚刚返程抵达,他们无需过多的等待,就可以直接上传。
朝日奈秋森攥着枣的衣袖,扯了扯,偷偷朝他说:“我们今天超幸运诶!你说之后会不会有意料之外的好事发生?”
朝日奈枣附和:“或许?”
“哇!那会是什么好事呢!”她嘟囔着,左顾右盼,带着满心的期待坐上船。
河面上的温度相较岸边要低上些,避开了燥热,河岸边连绵的土汤杉投下绿荫,水波纹漾着鳞般的光斑。
“……原来这就是波光粼粼……”朝日奈秋森附身,小心翼翼地掬了一捧水,惊喜道。
朝日奈枣抓住这个瞬间,在她转头的瞬间,在波光的映射下按下了快门。
朝日奈秋森带出来的亮色小书包,现在正不伦不类地搭在朝日奈枣的肩头,配套的相机包也从她的身上转移到了朝日奈枣那里。
理所当然,相机快门的归属权也顺带移交给了朝日奈枣。他肩负起了给女友拍照的重要任务——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任务了。
朝日奈秋森凑过去检查朝日奈枣的拍摄作业,她惊喜地发现,他的构图和抓拍都远在及格线之上。只需要简单剪裁掉多余的入镜人物,这张照片甚至能够达到原图直出的水平:“哇!拍得好好!”
她在镜头里,端着一汪水光,淅沥沥落下在川内,余下的光在她的眼里、脸上和情绪中。
她夸他:“我要把小枣拍的照片都洗出来!然后挂在我的书桌前~小枣把我拍得好漂亮呀,真厉害!小枣真厉害!”
她不吝啬夸奖,把朝日奈枣哄地尾巴翘上了舔。
他谦虚,却忘了压住自己上扬的嘴角:“是吗?我觉得还可以更改进一些。我再给你拍一张,对,就是这个姿势,很好。”
“非常好,很可爱。”
“再来一张好吗?这里光线特别好。”
“……”
他像打了鸡血一样,自告奋勇替她拍摄照片,抓住每一个她的灵动瞬间。
小船上还有其他的旅客,情侣中,有人羡慕地嘟囔:“……看看别人的男朋友,多学学!”
被点到的男友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但再看向相机中的风景照,思来想去也找不出问题出在哪。
——或许风景照其实就是最大的问题。
——嘘!可别戳穿!
船夫摇橹向前,介绍周围的景色。
经过其中一条山涧的时候,船夫抵住岸边,指向山涧的方向,介绍那是第二大瀑布——在最上川附近的四十八处瀑布中,是相当壮观的一处。
朝日奈秋森摇头晃脑,来回寻找,她好几次扫过船夫指向的方向,又觉得不太可能地移开目光,继续寻找。
试图从那座山上找到更大一些的瀑布——失败。
第二大的……瀑布?
就那点像下雨以后山上的积水下流的……小小水带,是瀑布?
但是,排除所有错误选项,即使是最不可能的可能,它也是既定的事实。
所以,那样的山涧小溪,竟然能够被称为瀑布。
她不可思议地自言自语:“……好迷你的瀑布……难道不应该像课本上的黄果树瀑布一样,才能被称为景点吗……?”
她没有去过黄果树瀑布,但课本的描述栩栩如生,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在文字间亲临。
总之,那样的描述,才能被称为瀑布吧!
她撇撇嘴,突然丧失了对这条急流的滤镜。
小——地——方——呀!
乍然对比之下,又想起了家乡的景色,愁绪突然泛起。
朝日奈枣在一边装作摆弄相机调整参数,却偷偷听得分明。
他暗暗记下了她说的地点,黄果树?很陌生的地点,回去后一定记得查询。
除了朝日奈秋森以外,还有其他人也在小声吐槽这名不副实的瀑布。
“……还瀑布呢,自来水管裂了都不值这么大的渗水吧!”
听见熟悉的乡音,朝日奈秋森顺口就接上:“就是就是!”
不过这说法稍微有点夸张啦,至少是暴雨后的自来水管吧,朝日奈秋森悄悄更正。
“咦?”
“嗯?”
“你是——老乡?”
朝日奈秋森这才惊觉自己做出了违背人设背景的举动。
她有些懊恼地捂嘴。
搭上话的游客还在问她:“你也出来旅游啊?你老家哪里的啊?”
人在异国,遇上相同的口音,亲切感自然加倍。更别提两人都有一致的吐槽,倾诉欲就更加超级加倍。
朝日奈秋森含糊地解释:“东京……吧?”
人设卡的老家在岛屿北部的小镇,有些偏僻,算不上是热门景点,她之前扫过一眼就忘在脑后,现在乍然问起,她现编都编不出个像样的地点,于是只能用“东京”来搪塞过去。
还好,朝日奈枣看上去好像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
“哦……那你的中文说的还蛮好的,一点口音都听不出来呢!”游客是个年轻的男性,坐在朝日奈枣的边上,和她搭话的时候需要身体前倾,才能越过朝日奈枣的遮挡。
他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穿了件洗得有些泛白的深色格子衫,背包的搭扣在胸前扣住,方方正正,看上去像是购买电脑时候赠送的随身书包。
朝日奈秋森:“谢谢,可能因为学习了很久中文吧……”
她的交谈欲望不是很足,男生隐约感受到了她的敷衍,于是讷讷几句后不再搭话。
只是偶尔会偷偷瞥向她,又在她发现之前,装作无事发生一样移开目光。
朝日奈枣垂眸,他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挡住陌生男生的目光。
“秋森竟然会说中文吗?”他闲聊一样问道,“听上去好像讲得很流利。”
他听不懂这一门外语,但从两人交谈且毫无磕绊的语速中,能够判断出她对这门外语的熟悉程度,绝不是短短的业余学习就能达到的程度。
朝日奈秋森暗道不好,面上却还强装镇定。她用同一套说辞搪塞:“因为很喜欢中文,所以一直有在私下里学习。”?
“我说得不错吧?人家还说我讲得好呢!”
她自以为毫无表演痕迹,但在熟悉她的朝日奈枣眼中,她的慌乱轻而易举就能被发现。
朝日奈枣没有戳穿她,只是好奇地问:“从来没听过你提过?既然这样,那我们下一次旅行的目的地或许已经可以确定了。你更喜欢哪个城市呢?北京?上海?或者其他地方?”
他旁敲侧击,试图从这样的问题中,寻找她过往的痕迹。
城市的名字经常性是音译,用不同的语言讲出来有类似的音调。
格子衫的男生投来一瞥,他似乎很好奇他们在聊些什么,欲言又止,想要插上一句,又觉得不太礼貌而放弃。
朝日奈秋森假装没看见他的表情,她紧急思考,然后快速吐出:“西藏。”
管他哪里呢,随便找个发音不太像音译的地方先搪塞一下。
她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
朝日奈枣对西藏了解不多,他印象中熟知的只有耳熟能详的几座国际大都市。西藏……西藏在哪里?她来自这个叫做西藏的地方吗?
他问:“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城市?听上去有些陌生,是大型城市吗?”
朝日奈秋森解释:“西藏不是一个城市,它是一个省份,是一个少数民族自治区。有世界上海拔高度最——高的高原。”
她绞尽脑汁回忆着对西藏的通识信息,磕磕巴巴补上一句:“是信仰之地。”
提到西藏,自然会提到它独特的政治地位和宗教信仰。
朝日奈秋森只是模糊一提,朝日奈枣却记在心里。
信仰。
这一定是对于她来说很特别的地方——否则怎么会被称为“信仰之地”呢?
一念之间,于正确答案背道而驰。
他正准备继续追问,小舟已经靠岸,下一批游客正在等待。
朝日奈秋森伸了个懒腰,赶紧先一步跳下了船。
“小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她蹦蹦跳跳两下,舒展一下身体,又恢复了元气的模样。
朝日奈枣明白她不想再继续聊下去,于是歇了追问的念头。他顺势牵起她的手:“先回酒店,如果时间还宽裕的话,我们还可以去加茂水族馆逛一下。”
朝日奈秋森点点头。
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一声:“请稍等——!”
朝日奈秋森愣住。
这一句是熟悉的中文。
她回头,喊住她的是刚才船上的格子衫男生。
男生跑得气喘吁吁,追上他们后,弯腰大喘气了几口,才缓和下来一些。
“抱歉……抱歉喊住了你。”他鼓足了勇气,拿出手机,打开社交软件的添加好友页面,问,“请问,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小宝的追读和支持~[猫爪]
love love~[比心]
第83章 方式:别扭
在男友面前被陌生男性搭讪要联系方式, 这未免也太离奇了吧!
朝日奈秋森忍不住揪住自己的袖角。
对面的男生还在忐忑又期待地看着她,而她的左手还被朝日奈枣牵在手里。
这又是怎样微妙的一种三明治状态?
不过幸好——幸好朝日奈枣应该是听不懂男生说了些什么。
电光火石间,朝日奈秋森已经想好了待会如何敷衍朝日奈枣的问话。
她稍稍放下心来, 挂起“抱歉”的表情,准备拒绝男生的搭讪。
“抱歉。”
这一句是从朝日奈枣的口中说出。
他在她之前,先一步挡回了男生递出的手机, 然后揽过她, 带她径直离开。
全程不过两秒的功夫, 朝日奈秋森甚至来不及替他的那句“抱歉”进行一个翻译的行为, 就已经被带走,
是的,朝日奈枣先一步说出了那句“抱歉”, 但不知道究竟是故意还是无意, 他并没有将这句毫不走心且毫不掩饰敌意的“抱歉”转成男生可能会听懂的语言。
朝日奈秋森在“要去解释”和“不去解释”中来回摇摆,最后还是放弃了她的“礼貌”人设。
她小跑了两步才能够勉强跟上朝日奈枣的步伐——他步子迈得太大,走得太快,呼呼风声在他耳边, 他仿若未闻。
这是朝日奈秋森第一次无法从容地跟上他。
也是朝日奈枣第一次忘记要顾及她的步速。
“小枣!”她有些微喘,“慢一点!”
朝日奈枣闷头向前, 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一样。
连已经走到了先前停车的位置时, 都忘记要停住, 反而大步继续向前。
朝日奈秋森不得不拽住他:“已经到了车位边上了!”
她无奈地指向边上的车牌。
朝日奈枣这才闷闷不乐地停下。
他气息不稳, 快步走了这一长段路, 额角有汗沁出。他左右查看, 发现并没有人跟上后, 才松开紧抓住朝日奈秋森的手。
他觉得有些烦躁。这天气真是有些过分热了。
他就不该把两天的行程替换, 或者他应该早些看看日历, 今天大概率会写着“不宜远行”。
他钻进车里,等朝日奈秋森系好安全带后,不发一言地踩下油门。
朝日奈秋森不用去看,就知道他在明目张胆地生闷气。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板着一张脸,但又不甘心偷偷自己在生闷气,于是时不时还要用余光扫过她,看看她是怎样的表情?又有没有在关心他?
他的目的太明显,就差把答案直接写在脸上。朝日奈秋森觉得有些好笑,还有点可爱,她想去哄哄他,但转念,又觉得自己也没做错什么事情,凭什么要自己去哄他呢?
她回想着以往的惯例——如果她现在十分没有原则地上前去哄他,那他大概率就会觉得“赌气”这一招是有用的,于是在以后的日子里,遇上矛盾,就开始用这一招让她妥协。
她越思考,越觉得这样的可能性很大。
于是她干脆狠狠心,不去看他,随他生气。
自己则是太阳帽向前一搭,斜斜靠着开始小憩。
只是这点小事而已,他应该就是有一点点吃醋。以他的性格,应该一会儿就能调节好,然后假装无事发生过。
朝日奈枣不可置信。
难道他的表现还不够明显吗?
他甚至想要通过狂踩油门来夸张表现自己的生气和吃醋。
但是完全不可以。
这非常不安全,而且如果常点油门,她会晕车。
朝日奈枣悲愤地发现,即使他被这样无视,他还是下意识地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顺位——无可救药。
他一气之下,非常符合交通法地,打了转向灯。等到后方没有临近车辆的时候,拐到合适的地方靠边停下了车。
朝日奈秋森只是假寐,又或者说,她只是单纯地盖住了眼睛。
闭上眼的时候,她将感官投放在朝日奈枣的身上。
他的偷偷冷哼、他犹犹豫豫地按下了转向灯、他停了车又赌气不喊她只能悄悄盯着她——这一切她全都知道。
到底是装作刚刚睡醒呢还是继续假装睡着,直到他喊她呢?
朝日奈秋森慢慢思考,丝毫不着急。
她甚至有些隐隐的,不太合时宜的期待。至于究竟期待些什么,大约只有朝日奈枣能够给她回答。
朝日奈枣停下车,假装是走错了路线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导航软件上点着,查看行进方向。
他都已经停车了,她应该要、至少要起来问上一句吧?
那他就可以顺着她的问题聊下去,打破现在凝滞的气氛了。
朝日奈枣的计划美好,但实际确是——叫不醒一个故意装睡的人。
不过一会,他就沉不住气,凉嗖嗖、轻飘飘地:“哼。”
这一声“哼”可比之前那样暗暗生气又忍不住要让她发现的冷哼要明显得多。
朝日奈秋森忍不住偷笑。
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表情。
朝日奈枣转向看她,发现她毫无反应,于是更加大声地:“哼!”
说是更加大声,不过也就是和之前那声“哼”相比。
幸亏路上的来回车辆算不上多,如果这会有辆车驶过,外面的噪音都要比它负气的闷哼声要更响一些。
小枣很好欺负,但也不能总欺负小枣。
朝日奈秋森懒洋洋地揭下太阳帽,装作惊讶道:“怎么突然停下来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她这次毫无演技,甚至有着故意的夸张。
朝日奈枣却仿佛一点也没发觉,他依旧冷声:“你为什么不拒绝?”
好好好,还在上一个问题中生闷气呢。
朝日奈秋森扶额,有些无奈。
朝日奈枣自以为态度十分强硬,语气极其冷酷,但在朝日奈秋森眼中,他就像一只冒火但又不敢发泄出来,只能偷偷把火苗吞进自己身体里面的火焰丘丘胶。
如果她现在偷偷一戳——他会不会漏气然后霹雳啪啦炸出火花?
朝日奈秋森恶趣味地想着。
但她到底还是按下了自己这点小心思,摊手道:“是我没有拒绝吗?是有人没给我拒绝的机会诶!有人还气鼓鼓地把我拽走了,我连一句【不行】都还没来得及讲出来耶?”
天地良心,清汤大老爷!
她刚要【礼貌】拒绝别人的时候,是谁抢在她前面把她的话先讲了?
然后还自顾自生气了半天,也不问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撇撇嘴。
“你一点也不果断,你犹豫了。”朝日奈枣控诉,“你是不是想要答应?”
这真是毫无缘由的指控了,相当无理取闹。
被如此一大口黑锅扣上,朝日奈秋森连忙掀翻这样的假设:“没有哦!我只是在想怎么拒绝会礼貌一点。更何况,我还要思考一下那些话用中文怎么说,不是吗?我还没有熟练到那种脱口而出的程度诶!”
她装作受伤的模样:“小枣你这样想我,我真的很伤心。你对我一点也没有信任!信任!”
朝日奈枣愣了一愣。
信任。
其实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安全感。
他见证了她整整四周目的攻略,他知道她的硬币第二面,清楚她喜爱表象下的冷淡。
所以,即使她亲口告诉他,她喜欢他,他还是下意识地认为,她实质上对他的喜欢,和她所说的喜欢、她所表现出的喜欢相比,要大打折扣。
于是他总是充满了不安定感。
他只能通过“对她好”、“对她更好”这样朴素的手段,来向她传递他的心意,笨拙地表现自己,以此来祈祷,她对他的真实在意在一点一点增加。
但他实际上——毫无安全感。
那些曾经令他暗暗庆幸的两面性,在这一刻如同回旋镖一样扎回到他的身上。
他低低道:“我没有的。”
他说:“我只是对我自己不是很自信。”
朝日奈秋森递出的拳头被柔软的棉花截住,她准备好的反驳也被迫折返收回。
她抬眼去看他,却只能看到他耷拉着的刘海毫无生气地垂落,遮住他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睛。
可怜巴巴,像是被主人遗弃了一般。
可她分明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朝日奈秋森沉默半晌。
她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争风吃醋,她只要晾一会,他大概就能自己想通,然后揭过这件双方都没有过错的小插曲。
但没想到他越想越是钻进了牛角尖。
她不明白他那违和的自卑感究竟是从何而来。
他和他的哥哥弟弟们一样,被称一句“天之骄子”也不为过。顺风顺水的二十多年,喜欢他的女生如过江之鲫,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心想事成,这样的朝日奈枣,又怎么会“自卑”呢?
“为什么呢?”她叹了口气,凑近,覆上他虚虚拢成拳的手,“小枣这么优秀,怎么还会不自信呀?反倒是我总是担心,小枣会不会在什么时候被其他人抢走呢!”
早哄或者晚哄,她算是发现了,这是她逃不脱的宿命——哄好生闷气的小枣。
她的甜言蜜语向来像是不要钱一样,睁眼闭眼都能说出一箩筐。
朝日奈枣深知,但也无比受用。
她略一让步,他就觉得无限委屈涌上来,要和她倾诉:“我只喜欢你的。”
“但是除了我以外,还有很多人喜欢你……”朝日奈枣看着她,一寸一寸用眼神描摹她的面庞轮廓,“可是我只喜欢你。”
喜欢、喜欢、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
朝日奈秋森有些迷茫。
喜欢是这样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的东西吗?
朝日奈枣现在患得患失的模样,她是第一次看见。
他变得有些不太像他——因为她。
意识到这点,她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她抱了抱他,用这样一个果断的拥抱来表达她的选择。
她拍拍他的后背,像抚摸着小狗的杂乱的背毛,一点一点帮他顺好,然后才许下承诺:“我也很喜欢小枣,真的、真的。”
真的,真的。
所以请不要再这样患得患失。
她……也会觉得心疼。
朝日奈秋森轻轻叹了口气。
朝日奈枣用气音问她:“那可不可以不要喜欢除了我以外的别人?”
“嗯?”她不明所以。
朝日奈枣有些愤愤地把他记在“情敌小本子”上的名字一一念出:“不要喜欢要哥好不好?风斗也不行,椿哥也不行,祈织更不行,总之,谁都不行!”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只喜欢我可以吗?”
朝日奈秋森一一应下:“好——好——”
但一个奇怪的疑惑陡然生出。
——他是怎么知道,她曾经攻略过的那些……他的兄弟们呢?
如果只是要哥、风斗和祈织,那还可以认为是他们曾经在小枣的面前表现出过对她的喜欢。
椿呢?
连她自己都是在他表现出那样的感情前,就及时地掐断了那蠢蠢欲动的苗头。
朝日奈枣,又怎么会发现?
但现在不是询问的好时机。
她按下这个疑惑,拍了拍枣的后背,催促他:“那我们的迷路结束了吗?现在我们的领航员小枣找到回去的方向了吗?”
她夸张地用哄骗小孩的方式来哄他。
朝日奈枣闹了个幼稚的红脸。
他别扭地坐回驾驶位,正色道:“嗯,导航已经指出了方向。”
而他的手机上的导航软件上,其实从一开始没有设置过目的地。
朝日奈秋森瞥见,好笑地转过头。
没有戳穿现在是脆弱又敏感的朝日奈枣。
只是——
她看向窗外飞速略过的景色,总觉得面前有一个巨大的问号。
一定有什么事情,是她漏掉的。
一定有什么事情,她被瞒在鼓里。
【作者有话要说】
小枣的故事线已经比较清晰了,接下来是妹宝的故事线。
妹宝从哪里来?妹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枣(心虚):……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一想到我马上要写点什么出来就觉得兴奋,嘿嘿嘿嘿~[猫爪]
第84章 方式:留恋
回到酒店的时候, 时间还很早。
朝日奈枣在酒店门口停下,他让朝日奈秋森先进酒店,而他则是去停车场泊车。
朝日奈秋森乖乖应下, 但她刚要走进酒店大堂时,就看见一小时前还在向她搭讪的格子衫男生正站在前台的附近。
一定是她进门的方式有问题。
她缩回马上就要迈进大堂旋转门的右脚,换成左脚迈入。
情况毫无变化。
她不死心, 又悄悄走到侧边玻璃处观察。
格子衫男生的边上还围着一群人, 他们似乎是一起来到这个酒店, 看上去像是正在办理入住。而他正在手舞足蹈地拉着另一个看上去年纪略长一些的女性在说着什么, 非常兴奋的样子。
朝日奈秋森警铃大作。
怎么办怎么办?
可不能再让他和小枣碰见了!谁知道小枣还会发散出怎么样的想法?
万一他想着想着又觉得委屈了怎么办?
还不是都要她来哄?!
哄一哄小枣还是小事,万一哄不好呢?
虽然至今为止还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但是……万一呢!
在朝日奈秋森的想象中, 朝日奈枣的模样已经变成了那眼巴巴在家门口等着主人回家的小猫。
她的脑中飞速旋转着, 怎样才能避免朝日奈枣和格子衫男生碰面,目光在大厅中打转,试图找出一条完美的躲避通道。
却在扫过一圈后,和格子衫男生撞了个正着。
男生愣了愣, 然后突然反应过来。
他满是惊喜地朝她挥手,一边还拍拍边上的女生, 似乎在让她也朝这里看过来。
朝日奈秋森连连后退。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巧合?
也不管这样是不是显得反应过度了, 她拔腿就往停车场的方向跑去, 将停好车后朝着酒店入口走来的朝日奈枣截住。
她气喘吁吁:“等等——先等等——!”
“先不要回去——!”
她一头撞进了朝日奈枣的怀里。
朝日奈枣被她撞得向后缓冲了几步, 才好不容易停住。
他扶住急急忙忙跑过来的朝日奈秋森, 问:“怎么了?为什么不要回去?”
她刚才不是还想要早些回去休息吗?
朝日奈秋森摇头, 她拖着他向车子的方向走去:“现在……现在天还很亮, 说明什么呢?”
她自问自答, 用这种方式来拖延自己思考原因的时间:“说明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出去玩一下。那去哪里玩呢?小枣有没有好的提议?”
那份详细的旅游攻略, 她看完就忘在了脑后,现在只能紧急场外求助。
她说得磕磕巴巴,毫无逻辑。
朝日奈枣只当她这是因为临时起意,所以什么都没想好就来问他。
他抬手看了看时间。
现在确实很早,但如果要去更远一些的地方大概是来不及。
如果算上来回的车程和游览时间——
“水族馆怎么样?”他问,“我们去那里大约要半个小时,在闭馆前应该还有足够的游览时间,你觉得呢?”
朝日奈秋森忙不迭点头:“好呀好呀!当然好!”
只要能避开他们两个的见面就行,去哪里——就算是回东京也行。
她回头,没看到有人追上来,终于松了口气。
*
酒店内,格子衫的男生举高示意的手臂还没放下,朝日奈秋森就消失在了他的眼前。他挠挠头,有些抱歉地对边上的同伴说:“组长,是不是我之前搭讪太莽撞了?感觉人家把我当成奇怪的人了……”
被称为组长的年长些的女性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向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真的有你说得这么像吗?”
男生连连点头:“感觉上,简直一模一样。”
*
朝日奈枣提到的水族馆,是距离鹤冈市二十分钟车程的加茂水族馆。
加茂水族馆是世界级的水母梦幻馆,这里饲养着六七十种不同的水母,在这里,你可以欣赏水母、观察水母、购买水母周边制品,甚至吃到水母相关的料理。
站在巨大的圆形水槽“水母梦剧场”时,朝日奈秋森如此具象化地认知到了何为“梦幻”。
挤挤攘攘上万只水母生活在这方巨缸中,伞装的身体下拖拽游曳长长的触须。
水母展览馆总是默契地用蓝色进行打光,光线落在水母的身上,照出与蓝光不同的莹莹白色,仿佛一个又一个雨中的气泡,缓缓上升,或者下降、悬浮。
朝日奈枣给她买了水族馆的“特产”水母伞,她打开伞,站在圆形玻璃前。
撑开的透明水母伞在她的头顶罩下,缸内的水母在无知觉地游动,缸外的她装扮成水母的模样,透过玻璃观察着里面的“同类”。
“咔嚓”
朝日奈枣按下快门。
他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特邀摄影师”的身份中,拿着相机,跟随她游览的步伐,还不忘找到每一个合适的光线和角度,帮她拍下照片。
连着抓拍了好几张后,他才放心地调出照片查看。
光线合格,构图合格,主体合格。
表情呢?放大——再放大——
她的表情看上……好像很困惑。
照片里,朝日奈秋森正微微仰着头,目光专注地看着缸内漂浮的水母,眼神中透露着一丝茫然。
“在想什么呢?”朝日奈枣走上前,给她看刚才拍的几张照片,等待主顾大人的审阅。
朝日奈秋森的手掌按在玻璃上,和里面一只小小的水母恰好对上。
她有些多愁善感地问道:“你说……这里面的水母知道它们生活在一个人造缸中吗?它们知道它们的存在是作为展览物吗?”
她迷茫的眼神从水母的身上移到了朝日奈枣的身上。
小枣会知道他只是一个游戏人物吗?
如果从这样的角度来思考的话,小枣和水母的区别是什么?
她和水母的区别是什么?
她和小枣的区别又是什么?
她和小枣之间,其实也隔着这样一层玻璃,是吗?
朝日奈枣敲了敲她的脑袋:“水母是没有大脑的,它们只有神经网,不会思考也没有认知。所以,水母是不会在乎它们生存的地方究竟是大海,还是水族馆的造景缸中的。”
他以为她是在可怜水母在缸中有限的自由:“对于水母来说,生存是最重要的。”
朝日奈秋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水母不会产生意识,水母的记忆行为也是为了生存,那他和她呢?
她问:“那对于我们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呢?”
这真是一个相当哲学的问题。
朝日奈枣没有确切的答案。
他捏了捏她的脸蛋,把她搓成一颗桃子的模样——在他的想象中,然后回道:“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家人健康、幸福。你呢?我们秋森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朝日奈秋森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最重要的应该是丢掉“朝日奈”这个姓氏,回到她自己的世界,踩在她的人生轨迹上,然后做出一番事业,拥有灿烂的一生。
但这样的念头在最近变得越来越淡。
她竟然还在期待她出演的这部电影最后会有怎样的成绩、她的角色演绎会比之前更加出色吗、她这一次的恋爱会让她感受到真正的真挚的爱吗……
等等等等。
她对于这个世界的期待越来越大,对原本的世界却只有“家人”这唯一的执念与锚点。
家人的重量在天平的一端,朝日奈枣的重量在天平的另一端。
她站在正中央,执起那杆非她可承受的秤,摇摇欲坠。
她第一次如此确切地生出“如果这里就是真实的世界就好了”这样的念头。
如此强烈而清晰地希望,她也能够在现实世界中找到他——朝日奈枣。
“是家人和事业。”她笃定地回复,“还有小枣。”
还有小枣。
还有小枣。
小枣。
小枣。
夜已深,朝日奈枣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中一直在循环着这句“还有小枣”。
他像个情窦初开的傻小子一样,埋在被子里痴痴而无声地笑。
*
山形附近唯一的夏季滑雪场在出羽三山中的月山。
在和工作团队对接了行程后,朝日奈枣和朝日奈秋森提前两天驱车前往了早早定好的,在月山附近的酒店。
月山脚下树木葱茏,随车向上,拂面的风逐渐带上了冰雪的凉意。直到抵达酒店,向上望去,已是一片皑皑白雪。
出羽三山是附近极为出名的景点,由羽黑山、月山和汤殿山组成。相传,三山分别代表着诞生、死亡和重生。于是,许许多多修道者将这里视为圣地。
还有一天的自由活动时间,朝日奈秋森换上登山的装备,兴致勃勃地非要拉着朝日奈枣去爬汤殿山。
初夏,汤殿山已是一片翠绿。
山中的温度偏低,又靠近覆盖着白雪的月山,即使是夏天,也要穿上长袖和长裤,保暖的同时,还能防止蚊虫叮咬。
因为是临时起意,他们只能选择一般的登山向导。
有同行的陌生游客提前约了山伏(修行者)向导的行程,他们穿着修验者的白装束,拄着拐杖一样的棍子拾级而上。
朝日奈秋森觉得新鲜,就拉着朝日奈枣还有他们的向导,跟在山伏向导后慢慢爬山。
他们预约的向导爬山的速度比他们快上半步,一边引导着方向,一边伴随林间草木湿漉漉的生长气息,将汤殿山的历史故事娓娓道来。
行至半山,湍急的水流声渐渐清晰。
朝日奈秋森辨别着声音,拉住朝日奈枣的衣角:“那边是有别的景点吗?我们能往那里走吗?”
好奇宝宝难得出门旅游,对什么都很感兴趣。
向导有些为难:“那是瀑布修行的地方,我们的行程中并不包含瀑布修——行——!”
他话还没说完,朝日奈秋森眼睛一亮,拽起朝日奈枣就跟着白装束的旅客前往瀑布的方向。边走还不忘给向导丢下一句:“我们就去看一看!马上就回来!”
“诶……诶!”向导站在原地,思索一会还是跟上了前面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旅客。
毕竟是付过钱的客人,总要看顾着,别让人家在这山里迷路。
而且,只是看一看的话,应当问题也不大。
随着愈发清晰的水流冲击声,比先前在最上川看到的瀑布还要壮观上那么一丁点的山中瀑布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瀑布修行——当真是形象。
穿着白装束的游客跟随山伏向导,站在瀑布下,拄着那根长长棍子,被瀑布落下的水一遍一遍冲刷。
朝日奈秋森感叹:“……啊……好冷……”
她感受着山中的温度,又看着水潭中的游客们,默默向后退了两步。
“这是一种很严苛的修行。”朝日奈枣对这样的修行方式有所耳闻,但这也是他第一次对此亲眼所见。他解释:“他们认为在瀑布下冲刷可以净化身心、锻炼意志。除了这里瀑布修行外,还有诵经、徒步之类的修行行为,据说也是可以提前预约体验。但我们这次来得匆忙,应该是一时约不上这样的活动了。”
“诶?”朝日奈秋森惊讶,“原来是通过挑战极限的行为来进行啊修行啊……真是有些清苦。”
她好奇地看着水潭中的游客:“你说在那边下面挨冻的游客知道他们的这个修行是这样的吗?”
就算她离得这么远,也能看到水潭中的人在瑟瑟发抖。
啧啧,真是相当挑战极限啊……
她向前一步,想要更加看清一些。
瀑布下的游客似乎是终于觉得太——冷了,这会哆哆嗦嗦地朝着水潭外跑来。
游客抹了把脸,把脑袋上的水珠甩掉,向着岸边寻找着,然后不期然地和她对上了眼神——
“是你?!”
“是你啊!”
朝日奈秋森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怎么又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有一个丘丘胶的比喻忘记备注了orz
是游戏塞尔达里面的一个小小小怪,有一点点像水球or气球~会鼓起来然后爆炸变成一个一个小小的没有攻击力的丘丘胶材料~(非常好用!)
btw,关于鹤冈市、山形县、最上川、出羽三山和加茂水族馆的相关信息均来自于宣传官网。
写到这里的时候凑巧发现出羽三山代表着出生、死亡和重生,和原定的故事线、小枣和妹宝的命运,都超级契合!
真是意外地惊喜ovo[竖耳兔头]
第85章 方式:巧合
朝日奈秋森觉得这简直没有天理了。
在短短的几天中他们已经撞见了第!三!次!
这还是巧合吗?她都怀疑, 是不是她自己在偷偷跟踪着这个男生。
倒反天罡。
前两天在最上川搭讪她的格子衫男生湿哒哒地拄着那根棍子,艰难地从水潭中走出。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丢进人群就再也找不到的格子衫,而是换成了统一的修行白装束。以至于朝日奈秋森跟在他们一群人后面的时候, 竟然没有发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他!
她无比后悔走上了这条本来不该往这里走的小路。
她就应该跟着他们的向导向前,她的好奇心就不该这么重!
朝日奈秋森和朝日奈枣正站在瀑布前人工搭建的廊道上。廊道再向前走一段路, 有一个小小的豁口, 那里安放了可以下行至瀑布修行处的台阶。
男生湿淋淋地, 来不及换上干净的衣服。他应该从那一处的台阶上到人行的廊道上来, 但他一心只想着和碰上的朝日奈秋森先搭上话,于是,他提着下摆跑到距离他们最近的地方, 朝着上边挥手:“是我!是我!我们前两天在船上还聊天了!你还记得我吗?!”
朝日奈秋森悄悄退后一步。
她先一步挽住朝日奈枣的手臂, 小鸟依人地贴着他,假装没有看见下面正在疯狂挥手的男生。
还好有栏杆阻隔,底下的男生没办法直接越过,然后上来找她。
朝日奈枣凉凉地向下一瞥, 他端着架子,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问她:“你们认识吗?我看下面那个人好像在和你打招呼。”
他装得毫不在意, 但垂落身侧紧握的拳头已经完全出卖了他现在的心情。
敌意, 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朝日奈秋森偷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撇了撇嘴。
你们认识吗?
听听这话, 听听这话!他们认识不认识, 这话都能问得出来, 这空气中的醋味的浓度, 闻上去都快可以给这片林子消消毒了。
不过她谨记三字箴言:“不知道, 不认识。”
两人的眼神都不再向下方投去, 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看着黑黢黢的林子里头,望得深沉而专注。
男生招呼了半天,看两个人没一个理他的,突然福至心灵——难道是他之前的行为让对方有了什么误会?
他干脆双手作喇叭状,对着两人喊道:“误会——啊——!女士——!我是想要和你谈——一下——合作——合作——!”
他喊得惊天动地,林子中的飞鸟被惊走了一片。
他的山伏向导吓了一跳,赶忙拍拍他的后背,连比划带猜,还蹦出几个英文单词:“不要喊,我们该走了。”
朝日奈秋森在听到“合作”的时候才转过头去打量下头那个落汤鸡一样的男生。
合作?
虽说这周目,她更倾向于打出自己的事业线,但这样的支线任务触发频率未免也太高了吧?在一个支线任务中竟然还能够触发另一个支线任务?
她看向下方的男生,越看越觉得对方长得真的很像一个合格的NPC。
她下意识敲了敲:【查询任务进度。】
巧合或者真实,熟悉的机械音竟然真的响起。
【任务完成进度,40%。】
朝日奈枣猛地转头看向她。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改变,这突兀的播报像是一声惊雷,炸响在两人的耳边。
任务进度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在现在进行播报?
朝日奈秋森也是吓了一跳,她完全没有预想到,故障的系统真的会有回复。
她犹豫地再次询问:【查询确认任务进度?】
这一次,机械音没有响起。
她莫名觉得,这才应该是正常。
不过真是奇了怪了,这游戏系统难道是突然好转了一秒,又正好被她捕捉到了?
朝日奈秋森皱眉。
又或者是任务进度恰好在她刚才发问的那一秒跳到了40%?
比起系统修复这个假设,她更倾向于后一个。
任务进度,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突然跳转到了40%。
她的任务无非就是打出【百分百恋爱】,获得【满分爱意】的成就,那这40%难道意味着……在刚才那短短的几秒内,朝日奈枣对她的爱意值上升到了40%?
可是40,只是一个不合格的分数。
朝日奈秋森偷偷向朝日奈枣看去,发现他的眼神一直一直,在自己的身上。
40%?
绝不可能只有40%。
所以,这个播报上说的【任务】,究竟是什么任务?
或者……她大胆地猜测——究竟是谁的任务?
*
“诶呀!你先不要催我,我先和人家聊两句。”
在她思考的那几秒内,水潭边的男生甩脱了向导,攀着石头向他们这里的廊道爬来。
他大概是怕朝日奈秋森再一次转头就跑,这一次,他学得更聪明了一些,边爬边朝她絮叨:“那个朋友,我就是想要和你聊一聊合作的事情。或者你有没有听过——诶哟!”
他边爬边讲话,注意力一不集中,脚下一滑,直挺挺就滑了下去。
刚才费劲爬了半天的坡全都白爬。
朝日奈秋森听了一半,还没太听明白他要说什么,他就已经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