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离开逼仄的厨房。

真是碍眼。

他嘴角向下。

金色的头发丧失了光泽,乱糟糟地像一团糊上去的稻草。

朝日奈秋森躲在朝日奈枣的怀里,他忍不住小声哼起了欢快的曲调。

她推推他,咬住牙齿,小声呲他:“晚点再找你算账。”

更像一直色厉内荏的小猫了。

真是可爱啊。

朝日奈枣第不知道多少次发自内心地感叹。

是属于他的可爱。

他只要想到这样的词语,就觉得内心胀胀,满足感充盈着。

连荞麦面都格外顺眼。

这样流畅的荞麦面,真是可爱。

他春心荡漾的模样相当惹眼,朝日奈秋森白他一眼。

散落在地上的泡沫球滚到客厅,小猫正蹲在那里等待新的一轮丢球。

小猫不懂发生了什么,也看不懂气氛,只知道它想要继续游戏。

朝日奈秋森跑去给小猫丢球。

路过沙发的时候,她颇为好心地给朝日奈要倒了杯水。

他低垂着头,不发一言。

见她走来,也只是无力地抬了抬眼。

在亮堂堂的室内,他的周遭怎么感觉有一层阴影呢?

相当沮丧呢。

朝日奈秋森久违地有丝丝良心发现,但在她有所行动前,她迅速把这点良心的苗头掐灭。

没有什么可以可怜的。

她什么也没做错。

即使他知道那些曾经和她在一起的记忆碎片,那又怎样?

他大可以在那些不完整的相处碎片中发现,她早和他提出了分手。

更何况,现在已经是另一个重新开始的周目了,他们之间更是没有任何超出家人关系的感情链接。她做出这样的选择——向着本周目的攻略对象枣,完全正确。

而且,就算有,又怎样?

朝日奈秋森有些恶劣地想,不被爱才是原罪。

而她现在没有任何枷锁。

*

这餐饭只有朝日奈枣一个人觉得相当美味,甚至在一碗后又去添了半碗。

朝日奈秋森吃了西瓜,本来就不太想吃晚饭。提议吃些面条也只是为了减轻枣的工作量。她捞了小半碗就停下了筷子。

至于朝日奈要?

他应该是连味道都没有品尝出来,只是机械地捞起又吞咽。

咀嚼的行为,与他而言,都太过奢侈。

“那我先回去了。”朝日奈要拿走那份装着资料的文件夹,“我会和雅臣和右京商量,也会劝一劝祈织。保持联络。”

他按下把手离开。

朝日奈枣喊他:“等等,我送你。”

外来的车辆开不进公寓内部,朝日奈要的车应该是停在了公寓区域外。朝日奈枣在玄关处的外衣挂衣区,随意拿了件外套套上,追了出去。

“这点路也要送吗?”朝日奈秋森耸肩,抱着小猫,自言自语。

她带上家门。

朝日奈枣在电梯口追上了步伐匆忙的朝日奈要。

朝日奈要抬眼看他,然后按下一楼的电梯按键:“不用送了,这点路而已。”

朝日奈枣却坚持:“我送你。”

朝日奈要见他心意已决,也不继续推辞。

不算空旷的电梯空间中,只有他们两人。朝日奈要看着电梯中间的门缝,不发一言。朝日奈枣频频向他瞥去,似乎有问题想要问他,但直到电梯门再次打开,都没有张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楼道的时候,空气中有着水汽的气味。

朝日奈枣闻了闻:“好像要下雨了。”

朝日奈要:“你也可以闻出天气的变化吗?”

也?是因为曾经听朝日奈秋森这样说过吧?

夏季的味道、雷雨前的味道、冬季的味道……

即使猜测到他的那些兄弟们很可能都出现了“记忆回溯”之类的情况,但不到最终确认的时候,朝日奈枣仍然希望这个漏洞会在某一个瞬间被补上。

可惜的是,幸运总不常眷顾他。

也并不是——最大的幸运已经落到他的身上。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牢牢把握住这份命运的

朝日奈枣眸光沉沉,终于是问出了那句:“要哥,你喜欢秋森吧?”

他之前的的那些伪装,真是漏洞百出。

僵硬、错愕、不可置信,又愤怒且痛苦。

朝日奈枣尽收眼底。

他只是不想戳破这层窗户纸,也暂时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可以戳破这层窗户纸。

但现在,他的站位已经改变。他站在了秋森的身边,拥有了抵御擂台外所有人的权杖。

他举起授权自朝日奈秋森的权杖,指向朝日奈要。

于是他说:“是这样吧。”

朝日奈枣的口吻并不像是质问,反倒像是在肯定自己的一个猜测。

喜欢上这样活泼可爱的秋森是如此轻易的事情,他理解、认同并且某个角度上,他肯定朝日奈要的选择。

自枣那冷不丁一问开始,朝日奈要就愣在原地。

狂风卷起落叶,簌簌作响。

远处闷声的轰鸣迟了好久才传来,淅淅沥沥的夏日急雨不给人一点躲避的机会。

“……怎么会呢?”他低下头,苍白辩解,“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朝日奈枣在他身后,但他回答的时候并没有转身。

“是吗?”朝日奈枣无意义的反问,但他并不期望对方的回答,“但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真是非常幸运。”

他一边强调着这是双向奔赴的感情,一边又用那种胜利者“假惺惺”的故作惊险的语气,向要剖白:“但是要哥,其实在今天之前,她都没有答应我的表白。”

朝日奈要猛地回头。

一道闪电在附近落下,刺目光线照亮他惨白的脸色。

真是——毫不掩饰。

朝日奈枣故意道:“所以这样看来,能够转正,还要多亏要哥问了一句。”

朝日奈要咬紧牙关,他缓缓提起嘴角,一个僵硬又虚假的微笑下,他冷声道:“那可真是要感谢我。”

真是要感谢……胆小、懦弱的他。

感谢早已经失去了爱她的资格的他。

朝日奈枣抓住了他的失态,他叹了口气:“要哥果然是喜欢秋森的吧?”

朝日奈要的语气毫无起伏:“现在讨论这些,并没有意义吧?”

他空洞而无力。

汪洋之上,浪涛汹涌,他堪堪站在救生艇上,即将跌落。

他的右手轻颤着拉扯着自己脖子上这串代表他工作身份的珠串。他不敢用力,就像他不敢说出自己的感情。

这是错误的。

小枣已经和小秋森在一起了,他再抱有这样的感情,就是错误的。

在放弃“合适性”后,他在“正确性”和“感情性”中选择了前一个。

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办法再承受一次家人分裂的痛苦。

即使只是一种可能性,他也不能让这样的可能性发生。

颈后有强烈的拉扯感,朝日奈要送了手上的力,他若无其事道:“或许吧,毕竟谁会不喜欢小妹呢?但绝对、绝对不是小枣这样的喜欢。我只是把小妹当成是……家人。对,家人。”

他在说服朝日奈枣的同时,何尝不是在说服他自己。

朝日奈要悲哀地发现,这样的谎言,不仅骗不过他自己,连小枣也无法瞒过。

小枣……

他轻嗤一声:“你并不需要担心,我不会——”

朝日奈枣没有让他将接下来的话说出上前一步,只是替他拂去肩头滴落的雨珠:“她看上去不太清楚要哥,你的心意。反而是我,某种意义上,作为情敌的我,更能够看清你的心意。”

“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要哥,或许你应该让她知道你的心意。每一个人的心意,都很珍贵,不是吗?”

朝日奈要怔怔:“这些……并不十分重要。”

“难道你不会觉得遗憾吗?”朝日奈枣执着得有些咄咄逼人。

与其这样温吞地把心意收回,不如在他的面前直白袒露。

他举起权杖,环顾四周,却发现朝日奈要在擂台的边缘徘徊,怯生生地连上台的勇气都没有。

他不愿意去相信,他的哥哥在面对如此清晰的感情的时候,竟然连竞争的?都不敢生出。

“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你喜欢她。而你永远都只能看着我们——然后藏好你那份永远无法说出的心意,你不觉得痛苦吗?”

让充满气的气球泄气的最好办法并不是交给时间,而是用尖锐的针尖去戳破它。

朝日奈要隐忍又隐忍,他终于忍不住,朝着枣吼道:“是!我是喜欢她!”

“你已经拥有她的喜欢,现在是还要在我的面前来炫耀吗?”

“为什么你一定要听见这个答案?会让你觉得更得意吗?”

“你以为我愿意就这样放弃吗?我应该和她在一起,那是我们的命运,我们本来就该在一起的……”

“我们本来就该在一起的……”

他嗫嚅着,缓缓蹲下,捂住脸。

不停重复:“我们……我和小秋森……为什么没有能在一起……”

不停重复:“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对不起……对不起……”

他哽咽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小枣,对不起……”

他呜咽着:“我是不是不该喜欢小秋森?是吗?对不起,对不起,小枣,对不起……”

家人,是他的第一优先级。

他曾经为此放弃了学会爱、放弃了自己的爱人。

而现在,他想要重新学习怎样去爱她的时候,已经没有了这样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小枣:幸亏我先下手为强(骄傲挺胸.jpg

第77章 方式:双向

朝日奈枣看着蹲在地上, 双手捂脸,与他只有半步之遥的朝日奈要。

他的指缝间,有从乌云中落下的水珠, 但更多的,也许是他自己的潮湿。

“为什么要对不起?”

朝日奈要手掌撑在地上,他不在乎地面湿漉的泥土和石子。

他深吸一口气, 混杂着雨丝的空气, 湿度极高, 他感觉有些缺氧。

他费力地让自己吐词清晰:“我……我作为你的哥哥, 却喜欢你的——”

他尝试继续,却怎么也吐不出【你的女友】。

他光是想到这样的可能就已经无法呼吸,更何况现在已经成为事实?

朝日奈要不得不深呼吸, 然后跳过这个词汇:“这难道不该道歉吗?”

他像是在感叹, 也像在宣判:“真是罪无可恕啊。”

朝日奈枣并不认同:“这只是常情,要哥,你没有必要和我说对不起。我不觉得这是错误。”

他并不觉得这是错误。

“这是错误的。”他摇头,“这就是不对的。”

朝日奈枣向前半步, 站在要的身侧。

他问道:“哪里是错误呢?喜欢秋森这件事情本身是错误吗?”

朝日奈要沉默着。

“成为我的哥哥是错误吗?”

朝日奈要想也没想:“当然不!”

“那就是喜欢上弟弟的女友是错误的,是吗?”朝日奈枣轻轻抛出。

沉默。

沉默即是答案。

朝日奈枣轻叹:“并不是的。如果我不是要哥的弟弟, 要哥会不会再争取一下呢?”

朝日奈要看向枣, 他什么都没有回答, 但他也什么都回答了。

“会吧。我认识的要哥, 可不是一个会碰到一点点的挫折就轻易言败的人。”朝日奈枣用肩膀, 轻轻推了一下要, “弟弟这个身份真是不好, 如果我们不是兄弟就好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朝日奈要急急忙忙、语无伦次, “我们是一家人啊!我已经、我已经!不不不, 我不是这个意思。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这些都不重要,所以还是——”

“要哥。”朝日奈枣再一次打断他,“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是亲兄弟。”

“所以,你为什么不尝试着相信我呢?”

“就算我们需要公平竞争这样一个站在秋森身边的机会,难道我就会因此与你产生隔阂吗?”

他说:“我并不会。我们是家人、是兄弟,没有人比我们彼此,更希望对方得到幸福。”

“不过现在幸运的人好像是我。”他朝着朝日奈要,出乎意料地,学着朝日奈秋森的模样,俏皮地眨了眨眼,“所以,抱歉了,要哥。我可是会好好对她,让你没有一点后来居上的机会的哦!”

朝日奈要定定地看他,半晌,闷声道:“嗯。”

嗯。

嗯。

是该这样。

朝日奈要松开一直紧握着的,脏兮兮的右手。

是该这样啊……

他们是兄弟、是家人。

无论是他、枣还是小秋森,又或者是其他朝日奈家的成员,他们都是家人。

是他太过狭隘,以为只要是竞争和对立,就会分裂家人的感情。

却不曾想,家人既然是家人,就已经天然拥有了对彼此无限的包容和理解。

小枣理解并且认同他对小秋森的感情,也不会因此和他产生嫌隙。

即使他最终决定和他竞争,他也不会因此对他怀有敌意。

他伸手揽住面前的朝日奈枣,眼眶有些发热。

这是一个潮湿而温暖的拥抱。

“嗯,好好对她。”他笑着锤了一下枣的肩膀,“不然作为小秋森的哥哥,我可不会饶过你啊!”

“即使你是我的弟弟。”

雷声轰隆,密集的雨点终于完全落下。

“你快点回去吧,雨要大起来了。”朝日奈要朝着楼道口推了一把枣,“我跑两步马上就到车上了。”

朝日奈枣看他一眼,没有拒绝,他转身跑进了避雨的楼间廊道。

朝日奈要看他的声影消失,才慢慢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夏日急雨来得匆忙,又去得快。

一朵乌云飘过,月亮就从云后冒头。

*

公寓内,朝日奈秋森站在门前,手里拿着清扫用的一次性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在自己另一个手掌上。

正等着猎物上门——算账。

智能门锁信息识别的声响“滴”一声。

她来了精神,甩了甩头发,面色不虞地盯着门口。

朝日奈枣打开门时,第一眼就看见她靠在玄关口,一手拿着的干净掸子,一副“老娘现在很不好惹”的模样。他小声:“……怎么站在这里,不去坐着吗?”

见她拍打着“武器”气势汹汹的模样,朝日奈枣心下暗暗道“不好”。

他自作主张敲定两人的关系,她虽然在要哥的面前配合他,但现在肯定觉得有些不爽。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不讲话。

他只好先换了居家的拖鞋,偷偷用余光观察她。

伴随着轻拍声,朝日奈秋森冷森森的眼刀有如实质地扎在他的身上。

显然不是只有一点不爽。

朝日奈枣陡然想到了“秋后算账”。

不过没想到“秋后”来得比急雨还要快些。

他心虚。

于是他试探着牵过她的手,想要带她回到灯光明亮的客厅。

玄关只开了一盏廊灯,并不够照亮这一方狭窄的换鞋处。

朝日奈枣和这不算敞亮的灯光一样,心里没底。

他的手指刚刚触到她的指尖,朝日奈秋森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

朝日奈枣立马不敢再有任何动作,他乖巧站在原地,和那两只小鲨鱼拖鞋一起,乖乖等待指令。

朝日奈秋森面色稍霁,那刚拆开的一次性灰尘掸点在朝日奈枣的肩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朝日奈枣:“知无不言。”

“成语接龙呢?我让你自己坦白!坦白!”朝日奈秋森把装腔作势用的掸子往边上随便一扔,双手叉腰,“为什么要在要哥面前这样讲?我答应了吗?你就擅自替我答应!”

她越说越生气,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还觉得气恼,于是还在最后大声“哼”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客厅,重重坐在沙发正中央。

拖鞋在大理石砖上“哒哒哒”地响,听上去确是生了不小的气。

朝日奈枣在后边,赶忙替她捡起无辜的拂尘掸,放在一边后就追了过去。

他刚想坐在她边上,就看她斜觑他一眼,狠狠皱起了眉。

圆滚滚的杏眼瞪大,凶巴巴双手抱在胸前,一甩头不愿看他。

得——

朝日奈枣还没沾上沙发,又赶紧站了起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毫无底气地辩解:“要哥他问我们有没有在一起,我确实想过如实告诉他,但是他……”

朝日奈枣偷偷瞥她一眼,见她没有什么其他的反应,才试探着道:“他看上去也很喜欢你,我就有些生气。所以,一时冲动……抱歉。”

朝日奈秋森这才转向去看他:“就算是这样那也不能!”

她避重就轻地略过“朝日奈要喜欢她”这个话题,重新把重点放在朝日奈枣的行为上。

朝日奈枣低低垂着脑袋,一副落寞的模样:“我只是有些吃醋。总有人喜欢你,而我只是其中一个。他们肯定也和你说过【喜欢】之类的话吧?所以我一点也不特别。”

朝日奈秋森语塞。

她无法解释,他们都没有明确地向她表达过喜欢。她早在他们含糊地表达心意前,就已经尽量直白地拒绝过他们。而唯一向她明确表达【喜欢】的,只有他——朝日奈枣。

而他也是唯一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追求者。

朝日奈秋森轻咬下唇。

“在要哥用那样的神情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我没有办法阻止我自己,在他面前说出否定的回答。”

“抱歉,是我太没有安全感。”

“抱歉,是我自作主张。”

朝日奈枣的声音越来越轻。

明明是站着,但朝日奈秋森却忽然觉得,他的身影突然被缩短、缩短,到她可以一手握住的程度。

她向前微倾,想去抓住他。

她也确实抓住了他。

“秋森?”

朝日奈秋森拉住了他的手。

朝日奈枣看向她,他的眼尾微红,看上去像是十分伤心地样子。

朝日奈秋森一怔。

她还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问他“为什么”而已,他就这幅模样。要是她真的说两句重话,那他不得在她面前掉眼泪?

她想到这样的场景,后知后觉地感觉有些微妙。

既无奈又有些难言的……期待。

她甩甩脑袋,赶紧把这奇怪的想法丢掉。

朝日奈秋森坐在沙发上。她在空间的低位,拽住了朝日奈枣的手腕。想要看到对方,她只能微微仰头:“我没有怪你……自作主张。”

她侧目,不去看他:“我只是有点在意。”

碎发下,她的耳廓泛着淡淡的粉色。

是闷热的雨水汽拥挤着涌进了室内,挤散了空调风的凉意。

是有些在意,她没有在一个更合适的氛围下说出那句“我答应”。

是有些在意,他没有在一个更正式的场合下再次询问她“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有一点而已。”她再次强调,“反正……都已经被你说出去了。”

朝日奈秋森只是有些小小恼怒,觉得他们确定关系的程序应该更加正式而——只属于他们两人。

但事已至此,她既然没有否认,还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那也代表了她同意的态度。

她手上的力道稍稍松懈,眼看就要自然垂落。

朝日奈枣反客为主,他顺势牵住她的手,然后牢牢——十指相扣。

他在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视——或者在她的空间下位。

“抱歉。”他抿唇,“我知道,你在那样的情况下承认,一定有一部分原因是考虑到这是在要哥的面前。”

“是我太过冲动又考虑不周。”

“我明白。”

朝日奈秋森看他这样,甚至想要开口安慰他两句。

她也不完全是被迫,她基本是出于自愿。如果她不愿意,无论这是在朝日奈要还是在朝日奈美和,又或者是在她和朝日奈枣的婚礼上,她都会说出那句拒绝的。

朝日奈枣认真而珍重:“我对你的喜欢从未变过,只会随着我们的相处愈发加深。”

“我……”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不明显的颤音,“我并不确定,你是否也和我抱着相似的心情。”

“之前你说,希望给你一些时间考虑。虽然忐忑,但我不想通过追问这种方式来让你感到回答的紧迫。”

“但我也会觉得心急和害怕,害怕等待只是凌迟的处决。”

“所以——你对我,是怎样的心情呢?”

他单膝支撑着跪在她的面前,期待而忐忑。

这一刻,朝日奈秋森甚至有一种她正在被求婚的错觉。

“铛铛——”

家里的时钟奇怪地报了一声时间,像教堂的钟声。

雨停后,窗外树梢有小鸟扑棱着翅膀飞远。

扑簌簌、扑簌簌。

羽毛闪过气流,气流窜过她的心房。

有些痒痒的。

她很想、很想,现在就立即马上,告诉他,她抱有和他一样的心情。

忐忑、期待,同时是喜悦和满足。

在她即将回应的时刻,那道熟悉的机械音再一次响起,回声隐没在这间客厅的墙壁间:

【任务完成进度,30%。】

任务……完成进度。

朝日奈秋森咬紧牙关,不让那句“喜欢”溢出齿缝。

她早晚都要离开,那她的喜欢对于朝日奈枣来说,只是裹着糖衣的药片。

药片甜蜜但剧毒。

她甚至觉得有些悲哀——或许这是她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自己的心意,但这却发生在一个虚拟的游戏中。

她沉默着,甚至不敢去看他。

她的情绪和态度的变化,在朝日奈枣眼里是如此明显。在那句该死的播报后,她的心情就急转直下。

他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不要管那些任务进度!】,但一双隐形的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让他无法把相关的任何信息吐露。

他不在乎什么——游戏、任务、规则,又或者小黑屋、禁锢还是人工智能,他统统不想去管,也不想去想。

他只想要在当下问她:“不管……不管发生过什么,也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我只是想知道,或许现在,你会不会对我有一点点的喜欢?”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在乎——除了她。

被他牵在手中的指节微微动了动。

他屏住呼吸,充满期待。

但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默。

肺部的氧气耗尽,朝日奈枣不得不重新吸入潮湿的空气。

潮湿而闷热。

他真是讨厌夏天。

“我明白了。”他喃喃,强撑着站起,自言自语般不知道究竟在安慰谁,“没关系的,这很正常。我理解的。”

他再没有力气去握紧那只温暖而柔软的手,他不得不卸了力道。

滑落。

“我、我、我去给小猫丢个球,它大概想要玩球了。”他不敢看她,只匆匆丢下一句,就想要离开这个令他忍不住同样潮湿起来的客厅。

他也讨厌客厅,空旷、无处躲藏。

但那本该滑落的手却突然拽住了他。

“不是的。”

他愣愣地回头。

“我其实也很喜欢枣哥。”

她明明是笑着,眼睛却红红的。

“我真的,很喜欢枣哥。”

她说。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三天,差点以为今天没办法放送了QAQ

好在终于改完[竖耳兔头]

小枣:嘿嘿,又喜欢夏天了。[比心][比心]

第78章 方式:关系

他真是太喜欢夏天了, 朝日奈枣想。

还有客厅,宽敞又明亮,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大空间呢?还有地上散落的彩色泡沫球、到处乱跑的小猫、空气中的氤氲的水汽味道、泥土和植物生长的青涩气息……

他喜欢夏天。

他最喜欢——朝日奈秋森。

“真的吗?”雾气遮挡住他的视线 , 他来不及抹去眼角的泪水,急匆匆地转身向她,“真的吗?”

兜不住的水珠从眼角落下, 滚圆滚烫, 滴在他的手背。

朝日奈枣赶忙擦去, 却越擦越多的水珠落下。

明明他的眼前已经不再模糊。

“真的。”

是带着哭腔的肯定回答。

“真的。”

朝日奈秋森咬着牙, 紧抿着唇,不让更多的呜咽声溢出。

她睁大着眼睛,想要看清眼前朝日奈枣的模样, 却被越来越多的泪水挡住。

睫毛、鼻翼、脸颊、下巴、锁骨……以及朝日奈枣的手背。

她决堤的泪水淌过, 朝日奈枣被不知所措淹没。

他只能用手指替她拭去眼泪,却忘记了身后的茶几上就摆放着刚刚拆封的抽纸。他小心翼翼地,仿佛拇指下是一件稍稍用力就会破损的易碎物。

“怎么了?”他害怕这是她不情愿的泪水,“没关系, 没关系,不是真的也没关系。”

他这句话却是打开了某个闸口。

朝日奈秋森低低的呜咽, 在抽噎中艰难地呼吸, 终于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我没有——我没有……”她控制不住自己汹涌的情绪, 也无法辨别自己究竟是怎样的情绪, 她只知道, 如果不通过泪水发泄出来, 她一定会被憋得爆炸, “是真的, 是真的喜欢枣哥……呜……”

她埋头在朝日奈枣的胸前, 双手攥住他的衬衫。

贴身的衬衫并没有足够她抓住的空余,但也抵不住强行寻找着力点的双手。她摸索着越来越向前攥,朝日奈枣腰线处的布料则是越发地减少。直到一股力将他往前带去,他一个不稳,跌坐在她的身前。

朝日奈枣赶忙在倒向她前撑住。

他双手抵在沙发靠背,膝盖只能局促地紧紧贴在她的大腿两侧,堪堪跪在她的身前。

朝日奈枣不敢卸力,就怕一不小心压到她。

他也不用卸力,他感觉他自己现在大约能够卧推成功寻常两倍的重量。

朝日奈秋森好一会在平复心情。

眼泪带走过剩的负面情绪,担忧和惶恐只余下薄薄一层。她把最后一点眼泪就这朝日奈枣的衬衫擦干,稍稍挪开的时候,才发现他胸前的衬衫已经完全湿透。

夏季衬衫的布料轻薄,浸湿的布料衬得更加若隐若现。

她傻傻地盯着他的胸口,缓慢地眨了下眼,然后倏地耳根爆红。

“我——你——”她从他的怀里探出半个脑袋,“抱歉枣哥,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柑橘酸甜的气息靠近,朝日奈枣抽出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揽她进怀里。

即使已经听过两遍,但他还是不太确定。于是他再再一次询问:“可以再说一遍吗?喜欢我那句话。”

“嗯?”朝日奈秋森靠着他,“嗯,我是喜欢枣哥的。”

她想了想,又悄悄补充一句:“是自愿的。”

声音小小,但靠在他的耳侧,他听得分明。

就好像在怕他误会,她是被胁迫一般。

朝日奈枣闷声轻笑。

朝日奈秋森被他紧箍住,现在有点动弹不得。

她干脆回抱住他,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什么呀?”

她本意是想凶巴巴地追问他,是不是在嘲笑她?

但这话说出来,倒像在娇嗔。

轻飘飘的羽毛扫过。

朝日奈枣抱起她,正了正两人拥抱的姿势,让她的腰能够靠在沙发的软垫上,让这个拥抱能够更加持久、舒适。

朝日奈秋森突然被抱起,腾空的一刹那,她小声“啊”地轻呼。

但随即被稳稳放下,然后再被满满当当地抱住。

朝日奈枣似乎非常沉迷拥抱这样的行为。

他闭着眼,感受这个来之不易的紧贴的体温。

“笑——我自己。”

“觉得很开心,非常开心,特别开心。”

“前所未有的——开心。”

他呼出的气扑在朝日奈秋森的后颈,细碎的刘海随着气流飘动又落下。她缩了缩脖子,更往他的怀里钻。

朝日奈枣抱住了一整个世界。

“有这——么——开心吗?”她嘟囔。

她大概也有这么开心,觉得跳动的一切都显示出活泼的情绪。一闪一闪的窗外的路灯、风吹过时候跳动的树影、小猫叼着又吐出的小彩球……

彩球是黄色、粉色和红色,她的心情也是黄色、粉色和红色。

一点点的期待、一点点的爱意和一点点的热烈。

组成了她在这个世界的所有真实。

朝日奈枣:“嗯,比这么开心还要更多一点的开心。”

那应该是真的很开心吧。

朝日奈秋森躲在他的肩膀后,傻兮兮地咧嘴笑。

又在发现自己的行为的时候突然正色。

然后完完全全埋在他的怀里:“我也是。”

看不见的地方,她鼻子酸酸,脑袋蹭蹭他的胸膛。

她也要比“这么开心”还要多一点点的开心。

今天是她进入这个游戏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她想,这一次,她应该是真的恋爱了。

*

直到上一场急雨的潮湿都已经被月光晒干的时候,朝日奈秋森才扭了扭脖子,推了推朝日奈枣:“有点麻。”

再舒服的姿势,保持太久都会影响血液流通。

她的肩膀传来钝钝的触感,似乎电流隔着一层磨砂的硅胶在偷偷电她。

朝日奈枣依依不舍地退开。

“……你是不是腿麻了?”

他才刚刚撤开一点,就直直地往后倒去,腿上使不出一点力。

朝日奈秋森赶紧揽住他的腰,把他向沙发的方向扯。

腿上的触感和直觉伴随着雪花般的酥麻迟了半拍袭来,朝日奈枣不受控制地跌落在她的身上。

朝日奈秋森费力地从他的“重压”下抽出自己的手臂,艰难地配合他的动作,把那么大——一只——的朝日奈枣放倒在沙发上。

“枣哥……没想到你看上去这么瘦,却意外地挺沉。”她气喘吁吁在他边上坐好,随手抽了个靠垫抱在身前。

原本环绕的温暖体温突然抽离,她只能抱着抱枕来缓解短暂的空落。

朝日奈枣试探着抬了抬腿,加速循环。闻言,他挑眉:“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可以认为你在夸赞我的健身成果吗?”

朝日奈秋森有些不可置信:“还可以这样解读吗?是不是有点太……自恋啦!”

朝日奈枣略一思索:“但是现在应该不能完全算自恋了吧,只能算一半自恋。还有一半只能拜托秋森了。”

他不知道哪里学来或者看来的烂梗,朝日奈秋森乍听之下并没有明白他话中的含义,待细细品味后反应过来,她被冷得差点一哆嗦。

这种拆字法真是有够烂俗的。

她扶额:“这都是哪里看来的?”

朝日奈枣沉吟:“……不管用吗?”

朝日奈秋森:“有些不太符合你的气质。总感觉特别……奇怪。”

她说得含蓄了一点。

“好吧。”朝日奈枣放弃了那些早早从网络和好友那里学来的【恋爱交流技巧100条】。

但两厢沉默后,他还是没有忍住:“不过确实练得还可以哦!”

他期待地看着她,等待她或许会出现的夸奖。

真是有些可爱地狗狗眼,闪亮亮地期待着下一秒降临的“小惊喜”。

被这样的眼神盯住,真是很难拒绝啊……

朝日奈秋森握了握手掌,最终没有忍住。她抬手,在朝日奈枣明亮的橘黄色头发上狠狠揉了一把。

“相当帅气的肌肉线条呢。”她像是在哄小孩一样。

柔软的触感让她有些欲罢不能。

朝日奈秋森找到了新的乐趣,顺滑的短发穿过她的指缝,她指尖翻飞,把他的刘海向上揪起,然后左顾右盼后,在沙发的角落找到一根她遗落的小皮筋。

朝日奈枣也仍由她在他的脑袋上“兴风作浪”。

除了被扯到头发有些痛的时候,会轻轻地“嘶”一声,然后用委屈巴巴的眼神看着她以外,他都保持着毫无底线的纵容。

不过是帮他换个发型,随她喜欢,怎样都可以。

于是朝日奈枣头一次拥有了一个向上翘起的麻花揪揪。

橙黄色的脑袋上一个橙黄色的麻花小炮仗。

是一个饱满的橙子。

朝日奈秋森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无论是哪个角度,都十分完美。

她捧着这颗“橙子”,后撤了一点,又前进了一点。

怎样看都觉得很可爱。

三胞胎都是紫罗兰色的眼睛,为什么这一双就格外好看?

“喜欢。”她痴痴地看着这对紫色宝石,“枣哥的眼睛真好看,是紫色的。”

朝日奈枣却突然吃味道:“我的眼睛和椿哥、梓哥的眼睛颜色是一样的吗?”

朝日奈秋森没听出他言下之意,她点头:“嗯,都是紫色。”

醋意滔天。

朝日奈枣闭上眼睛,不让她看。

朝日奈秋森:“?”

这又是在……?

朝日奈枣凉凉道:“那你去看他们的眼睛吧。”

活脱脱一个冷宫妃子的哀怨模样。

朝日奈秋森无奈:“我去看他们的眼睛干什么呀?”

朝日奈枣整了眼,但头转向另一侧,怎样都不让她看到他的眼睛:“你喜欢紫色,他们也是紫色的眼睛,去看他们的眼睛和看我的眼睛不是一样吗?”

“噗嗤。”

“你在吃醋啊?”

朝日奈秋森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物件,追着他转:“真的吗?枣哥?”

朝日奈枣本来只是假装的生气,但几句来回后,他已经忘记自己的假装,转而变成真的有些小小气恼和委屈。

他当然知道他现在这样的行为和他一贯以来的作风大相径庭,但他现在已经是她的正牌、唯一男友——她亲口承认过的喜欢的男友。

他想要要求她不去喜欢别人,不能算是过分吧?

“不准看。”他突然霸道起来,“不准喜欢他们。”

他想要表现出说一不二的严肃模样,但在朝日奈秋森眼中,这和争风吃醋没什么两样。

她只好柔声哄他:“好好好,不去看他们也不喜欢他们。我最、最最、最最最喜欢小枣啦!小枣的眼睛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紫罗兰色,其他人的都不好比的!”

“最喜欢吗?”朝日奈枣不相信地强调,“是你说的。”

朝日奈秋森点头。

朝日奈枣顿了顿,又道:“还有……”

“不要叫我小枣。”他说得一点也不坚定,甚至有点欲迎还拒。

朝日奈秋森敏锐捕捉:“好的呀,小枣。”

“小枣。”

“小枣!”

“小枣~”

她喊着喊着,嘻嘻笑笑,越凑越近,想要看清他的每一个细小的、代表着“害羞”的微表情。

朝日奈枣却不按常理出牌。

在她凑近的同时,他按住她的后脑勺。

湿润、柔软。

比那重复幻想和回忆中的触感更加轻盈。

朝日奈枣想,就算下一秒地球即将爆炸,他也要沉醉在此刻。

【作者有话要说】

想写点纯爱ovo[猫爪]

细水长流、累积爱意的纯爱~

是连贴贴都需要鼓起勇气,怕对方受惊跑掉的纯爱捏![竖耳兔头]

第79章 方式:恋爱

交缠的身影映在墙上, 被吸引注意力的小猫站在桌子上好奇地观察。

空调扫风吹过朝日奈枣的发发梢,墙上的影子也随着动了动。

小猫目不转睛,它对准, 一个猛扑要去抓住那摇晃的影子。可惜,它跳起来的时候不仅没有够到墙上的影子,还一不小心按到了中控顶灯的开关。

“啪嗒”一声, 只余月光影影绰绰, 含羞看向这片昏暗的室内。

忽然眼前一黑, 朝日奈秋森生理性地闭眼、再睁眼。

“……枣哥……”

“……嗯?”

“灯被关掉了……”

“……嗯。”

朝日奈秋森推推他:“要去开吗?”

她被他压在身下, 心有余而力不足。

朝日奈枣抱着她,依偎在一起,呼吸交缠。

他小声问她:“不去开可以吗?”

怀抱中的温暖令他依依不舍, 他不愿意错过一秒。

“可以是可以……但我想起来坐着……”

有点困, 有点麻。

在这样局促而昏暗的环境中,她有些昏昏欲睡。朝日奈枣的体温高过她,他紧贴着她的时候,像是盖了一层恒温的软毯。再加上灯被关掉了, 她说不定没一会就“一不小心”闭上了眼,然后睡着过去。

朝日奈枣只是抱着她, 保持着这个或许会令他有些费力的姿势。在听见她的要求后, 才慢慢挪开——极其缓慢。

他并不想要调换姿势, 他还可以继续支撑, 他还想要基础保持“拥住她”的这个姿势。这是他暗戳戳的小心思。

——他在等待她反悔的可能性。

朝日奈秋森则是找到机会, 就一骨碌从他怀抱间隙的那点空间中钻出。她的额头上已经沁出薄薄一层汗, 几绺刘海被粘在额前。她随手拨开, 眼前任何遮挡的感觉都没有了, 她明亮的杏眼在月光下漾着光圈。

比月亮还明亮。

朝日奈枣试图从她的眼中找寻些什么。

“枣哥?你坐边上一点点嘛!”她嗔怪, “很热诶!”

找到了。

他终于能够在她的眼中找到他的倒影。

是他的倒影,是朝日奈枣的模样。

不是任何其他人——其他的他的家人。

他透过那扇屏幕看到过太多人——他的哥哥、他的弟弟、无关或有关的人,甚至是陌生的路人。

但从来没看到过他自己,直到今天。

朝日奈枣无法正确地表达他现在的心情。

只是爱意被对方倾听且回应,就会生出这样复杂的心情吗?

他无端地想要落泪。

朝日奈秋森正用右手当成扇子,在颈边扇风。待到空调风调转方向吹过来几次后,她才感觉到身上黏腻的汗液被吹干。她向边上挪了一点空间,拍拍沙发,示意朝日奈枣:“坐这里吧?”

她难道以为他是因为没有坐下的空间才迟迟不动吗?

朝日奈枣觉得她真是可爱。

他看她怎样都可爱。

这样说着无聊的话,很可爱。

悄悄给自己扇风,很可爱。

她看向他的模样,很可爱。

总而言之,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存在。

朝日奈枣乖巧地照着她“拍拍”的地方坐下,然后往她的边上挪了挪。

朝日奈秋森:“……嗯?”

为什么感觉这张三人位的沙发这么拥挤?

她抬头去看朝日奈枣那边是不是还有富余的空间。

一探头,就看见小猫敲恰恰好跳上沙发,它找到一个空旷的地方,于是满意地躺下,撑成一长条,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小爪张开粉色的花,脑袋搁在倒下的靠垫上,开始认真地舔着爪子,然后用湿润的小爪子洗脸。

“你看,真的一点位置都没有了。”朝日奈枣一板一眼。

他看向立功的小猫,决定晚些时候给它开一个奖励餐盒。

朝日奈秋森无奈,只能再给他挪一些位置出来。

但她已经紧靠着沙发的另一端,已经没有挤出空间的余地。

朝日奈枣得寸进尺,他跟着她的动作一齐,两个人挤在另一边的半张沙发上。

“……”

“是它伸了伸脚,我是给它让位置。”

朝日奈枣表情无辜。

几次三番,朝日奈秋森现在已经心如明镜。

好在身体的热度已经降下,他想要挨着她一起坐……随他吧。

她颇为大度地决定。

“好吧,都是小猫的错。”她故意附和。

“对,都是小猫的错。”枣重重肯定。

朝日奈枣丝毫不觉得对小猫良心亏欠,这么小一只小猫却要背上这么重一口黑锅。

他接受良好,“从善如流”,也……得寸进尺。

他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靠近朝日奈秋森,然后悄悄地伸手,将她再一次揽回自己的怀里。

他满足地低声喟叹。

抱到了。

朝日奈秋森有些好笑地扫他一眼,然后顺从地窝进他的怀抱。

罢了罢了,新晋男友嘛。

她是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不过……倒也不赖。

隔开的两处影子和成了一团更大的阴影,映在身后的墙上。

小猫舔毛结束,它看了看那团灰黑色的影子,然后靠近了一点,把自己也加入到一起,然后团成一个圆圈,脑袋埋进小爪子中,闭上眼。

小猫轻轻地鼾声、空调的吹风声以及呼吸声和耳边的心跳声。

是朝日奈秋森能够听见的所有声音。

“我很开心。”朝日奈枣突然道,“特别、特别开心。”

朝日奈秋森“嗯”一声:“你已经说过好几遍啦。”

她十分严格地指出,他的这句话在短短的一小时内已经重复了很多次。

朝日奈枣当然知道,但他忍不住要向她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表达他现在的心情。

他的脸颊靠着朝日奈秋森的发顶,暖洋洋的。

他随口找了个话题,和她聊着一些稀碎的日常。

或许这就是恋爱中吧,无论朝日奈秋森说的是什么无聊的回答,朝日奈枣都觉得格外新奇,仿佛他参与那些他未曾真实亲历的,属于她的日常生活中。

“……所以那种盒饭特别难吃,但我又不好意思拒绝,所以每次只能假装在减肥,然后逃过盒饭领取……”

她这周目的日常主线都围绕着那场延续了很久的电影拍摄,在朝日奈枣这里扯一点、那里说一点的时候,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拐到了她之前的日常中。顺理成章地,她把那些无人可说的吐槽,倒豆子一样,兴冲冲地全部告诉了他。

朝日奈枣适时的询问她:“那后来呢?”

又或者非常配合地:“竟然是这样,真是令人意外。”

更上道的是,在她讲到一些非常主观的,带着自己的情绪的评价时候,他甚至会:“他/她这样真的很过分,你做得对!”

朝日奈秋森再一次感叹,她和朝日奈枣简直是灵魂伴侣。

他几乎能够领悟到她的每一个情绪点,然后给出完美的回应。

他们真是合拍。

他真是太了解她了。

思及此,她突然想起了朝日奈要的那句:【这些都是小秋森喜欢的吧?】

她还在房间的时候,就是隐约听见了这样的一句评价,才踮着脚尖小声躲在走廊的地方,听两人的聊天。

确实哦,枣好像真的非常了解她。

借着月光,她匆匆扫过整个客厅,毫不意外地发现了许多符合她的喜好的置物。

并不是说这些日常用品是独属于她的特别,只是当巧合一同出现的时候,巧合就不再是巧合。

她够到茶几去抽了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手。

她故作意外道:“诶!竟然和我经常购买的是同款诶!”

她拿起湿纸巾的外包装,凑近商标处看了看,又拿起,指给朝日奈枣看。

朝日奈枣:“这款还不错。”

她的严选,自然是使用感极佳。

朝日奈秋森继续明目张胆地寻找、打量,然后意味深长地问:“枣哥,你的品味和我很相似诶?感觉很多都是我也会采购的东西呢!”

她没有明说,扫射范围包括但不限于——日用品、摆设物和朝日奈枣本人。

朝日奈枣心下突然“咯噔”一下。

他环顾四周,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的行为,指向性究竟有多强。

每一次的采购和添置物件,他下意识地选择那些曾经看到她买过的东西。说不清是一种奇怪的习惯转移,还是他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留下些什么。

或许一开始,他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证明自己那段经历是真实存在,但这样的目的渐渐变了味道,他却再改不掉这样的采购偏好。

认定的执着、无处安放的心意和暗中的窥探。

在那之前,连他自己都不懂,那一段无法说出、令他心生畏惧的经历,到底有什么好证明存在的?不存在,不是应该更好吗?

不过好在,他现在已经知道,他一直想要保留下来的是关于什么的记忆,也知道自己那些无意识的行为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其实真的很想告诉她,他已经陪着她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

他支支吾吾:“我……”

但他无法张口。

那无形的规则限制着他,让他只能重复尝试,然后失败。

“你?”没等他再次解释,她又想到了方才漏掉的一个疑问点,“我们平时并不住在一起,你也很少回到日升公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用些什么东西?”

想来确实非常可疑。

他们平时的接触并不多,只是这周目从小昴的生日开始,他们的接触变得稍微多了一些,而这甚至是在她确认【朝日奈枣】为这周目攻略对象后才开始的。

朝日奈秋森狐疑地打量着朝日奈枣。

她断定:“你这家伙果然是居心叵测呢!”

【作者有话要说】

妹宝:原来他是蓄谋已久(托腮思考.jpg

第80章 方式:沉溺

居心叵测。

真是相当精准的描述。

只是他怀抱着的目的是桃红色。

桃红色的目的, 如果也要被称为是“居心叵测”的话,未免有些太让他委屈了。

“喜欢怎么能被称为居心叵测呢?”他有一点委屈,假装伤心, “真是令人伤心。”

朝日奈秋森其实非常吃这一套,她几乎马上想要把这个话题揭过,然后安抚一下失落的边牧。

等等, 哪来的橘皮边牧?

她迅速调整状态, 轻咳一声, 把矛头转回重点:“我是这个意思嘛!”

她指指点点, 呲了呲牙,佯装威胁:“我说的可是这些东西!这些!东西——!”

好了,这下朝日奈枣不得不冥思苦想出一个合理的借口了。

“嗯……”他拖长音, 脑中在飞速转动, 试图想出一个令人可信一些的辩解。

朝日奈秋森微微昂着头,“目光如炬”地紧盯——

她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个什么锅碗瓢盆出来。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朝日奈枣根本没有什么时间去思考, 他马上就败在了她那仿佛能够洞察一切的目光下。

好吧,其实无论他说什么, 她心里的都已经有一个答案了吧?

他觉得那个答案, 应该就是正确的答案。

于是他只能艰难地说出一个劣质的理由:“我……只是, 很相信你的选择。”

在急速旋转思考的那几秒钟, 他甚至想过要把那些关于【游戏】、【doki】之类的前因后果都统统告诉她。但这样的念头甫一出现, 就被他否定。

否定——?

他为什么要去否定?

他不是早就想要和她坦诚、坦白, 然后共同商讨吗?

朝日奈枣倏地冒出一丝疑惑地嫩芽。

然后一只黑黢黢的眼睛余光扫过, 摁灭了这枚还没破土的嫩芽。

——这并不重要。

朝日奈枣转而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

朝日奈秋森被这样无厘头的理由惊到。她以为他会想出一个稍微——稍微合理一些的原因, 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不会说谎。

小枣啊小枣, 真是破绽百出。

她摇着头,“啧啧”两声,挑眉看他:“相信我啊?你这么相信我,又这么了解我……难不成……我们小枣其实已经偷偷暗恋我很久了?”

她的模样很是傲娇,好像喜欢她这件事,是一件天大的恩赐。

——对于朝日奈枣来说,的确。

她以为这样的行为,至少会让她的小枣感到心思被戳破的局促和羞恼,于是得寸进尺、步步紧逼:“是吧是吧?小枣?”

她喜欢喊他“小枣”。

她觉得,她就应该这样喊他。

就像他们喜欢喊她“小秋森”一样。

平等、相似、亲昵。

于是她又清脆地,得寸进尺地喊他:“是吗?小枣小枣小枣~”

得意洋洋。

她想到这样的可能性——他早早就偷偷地喜欢她,又不确定她对他是怎样的心意,于是只能悄悄地观察她的喜好,然后背地里和她用着同款,用这样的方式来盛放自己无处宣泄的感情——就觉得心里有一只翻滚扑棱着的蝴蝶,在风暴中来回穿梭,然后抵达春意盎然的桃园。

没想到小枣竟然是这样的性格。

啊呀呀,真是反差得可爱。

朝日奈枣看到她笑,也不自觉的弯起嘴角:“是啊。”

他承认得干脆大方,甚至还有些急迫地意味,生怕她不知道他早早就对她投以关注。

这下,觉得不好意思的,反而变成了朝日奈秋森。

她哪里见过这样的毫不遮掩?

她想好的反驳完全作废,只能扭扭捏捏地:“我、我——我就知道!你、你、你就是偷偷暗恋我很久所以才、才、才偷偷和我用同款!”

她说完,又觉得这样的回答未免有些冷酷无情。于是软心肠的好姑娘朝日奈秋森赶忙调换话题,免得让可怜的狗狗小枣伤心落泪。

她大发慈悲:“那讲讲你啦,你为什么喜欢我呀?”

Oi!这听上去好像是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了。

她会不会有点太——难搞了?

但这是她这一秒能够最快想出的一个问题了。

她有些懊恼,但更多的是期待地看着朝日奈枣。

拜托,谁会不想问自己的男友这个问题呢?

他会回答什么呢?

喜欢她优雅、知性、大方、优秀、独立——完美!

这个问题啊……

朝日奈枣相信,每一个有对象的男性,应该都被自己的女友问过这样的问题。

虽然相当的刻板印象,但这真是一个……亘古不变的话题。

而现在,他竟然也被问到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呢?

哦——!原来是是因为他已经有女友了!

真是令人羡慕啊,朝日奈枣。

眉梢上扬,他十分诚实:“因为很可爱。”

他一板一眼:“行为很可爱,性格很可爱……怎样都会觉得你很可爱。”

他把他能够想到的所有定义性名词都缀上“可爱”的形容。

朝日奈秋森被这一串同质化的词绕了进去:“等等等等!总感觉你这样的形容非常敷衍!难道我不美丽、大方、温柔知性吗?可爱……未免也有点太敷衍了吧!”

真是太太太【万金油】了一点的一个形容词啊!

她光知道男生大概说不出什么花团锦簇,但也不能——这孤零零一支,连个包装都不带吧?

她扁扁嘴,表示自己非常不满意。

朝日奈枣支支吾吾半天,还是词穷。他耷拉着不存在的尾巴:“但那些都没有可爱来的准确。”

他真的、真的觉得她是特别的可爱。

是全宇宙最最最可爱的小姑娘。

“好啦好啦,我也知道我自己很可爱啦!”朝日奈秋森摆摆手,算是饶他一次。她坐得靠后,晃了晃小腿,抬了抬头,向他问道:“一直问我也很无聊的呀,我也很想知道关于枣哥的过去呢!”

“我的……过去?”

朝日奈枣的日常生活规律而无趣,两点一线,除了偶尔因为冰箱空空而要去采购,其他的时间,他都埋头在工作中。他回答:“我的生活很无聊。”

朝日奈秋森并不觉得。

她来了兴致,于是光着脚踩上了沙发,换了姿势,盘腿坐着,面对着朝日奈枣,问他:“并不只是这些!枣哥以前的事情应该很有趣吧?有这么多兄弟,你的成长环境和我就不一样呀?”

“还有还有!他们都说你一毕业就搬出公寓自己住了,为什么呀?真的是因为为了工作方便吗?”

“还有——!”

她偷看他的表情,然后眼神躲闪,语速极快:“你以前的恋爱对象都是什么类型呀?”

“还有你们最近有没有新的好玩的游戏啊什么的,工作日常工作日常!”

“……”

“总之总之……!我都很感兴趣!”

一连串的问题扑面而来,朝日奈枣捋了好久才找到她问的第一个问题。

他的成长环境啊……

按理来说,他们这样年龄差很大的兄弟组合的家庭,应该会发生很多类似“成长的烦恼”或者“查莉的成长日记”中演出的那样啼笑皆非的故事。朝日奈秋森对此很感兴趣,甚至这样的好奇,让她忘记了这只是一个游戏。

游戏,又怎么会花费那样大量的时间、金钱、空间,去给每一个人物塑造一个细节完整的人生呢?

她忘记了这一点,朝日奈枣同样也没有反应过来。

他仔细回想着他过去二十多年的经历,像陈述时间线一样,将大事记一个一个、从前往后向她叙述。

他和朝日奈椿、朝日奈梓,作为三胞胎一齐出生。椿和梓因为是同卵的缘故,关系更加亲密一些,但在这个庞大的家庭中,他仍然与他的这两位哥哥保持着比与其他哥哥更加亲近的关系。

然后,他们按部就班地成长、上学。

和朝日奈椿不同,他也清楚,梓的各种天赋远高于他和椿。但是,也许因为他离梓的距离,比起椿来说,要更远一些,所以梓的那种“刺目的优秀的光芒”并没有将他灼烧。在椿钻进那个名为“永远比我优秀的弟弟”的阴影中时,他已经走上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

然后,他独自升学、求学、工作。

工作后,他就搬离了日升公寓。

朝日奈秋森起初听得新鲜,什么都要问上两句。但枣对于这些事情记得并不清晰,他只能够说出这些事情确实发生,也对他产生了一定的影响,至于其中发生了什么有趣的插曲、他记住了什么具体的细节……几乎是一概不知。

几次之后,她就迅速兴致恹恹。

听着听着,反而让她发现了一些奇怪之处。

正常大家在回忆过去的时候,会把时间线捋得如此清晰吗?

在提审嫌疑人的时候,如果对方的时间线过于清晰,那甚至能够侧面证明嫌疑人提前对这套说辞进行过演练,从而发现对方的破绽。

而她的这个问题更是临时起意。

朝日奈枣在此之前,不太可能会有机会有任何练习吧?

那他是怎么做到,在讲述自己的过去的时候,清晰、简洁、顺从完整的时间线?

真是有些令人在意的奇怪啊……

“你怎么会把这些事情发生的时间记得这么清楚?”她突然打断他的叙述,面带疑惑地问道。

朝日奈枣被这个问题问住,他自己并没有发现,他的叙述竟然这么规整。在听到她的问题后,他略一回顾,发现竟然真是这样。

他也非常惊奇,和同样的疑惑:“是啊……我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疑惑和不解面面相觑。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眨眨眼,都像是个好奇宝宝。

不知道是谁最先没有憋住,总之,最后两人竟然前后地“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好啦好啦——!”

“真的很奇怪吗?”

“有一点点吧,突然想到,就会觉得有些奇怪啦。”

“好吧,那可能是意外?”

憋着的疑惑“啪”一下漏了气,然后烟消云散。

“几点啦?”

“……嗯,我看看。快要十一点了。”

“啊!竟然聊了这么久!”

“……”

竟然聊了这么久啊……

刚刚牵上小手的情侣,他们的时间流速和寻常应当是不同吧?

争分夺秒、光阴似箭啊。

“啊啊我要快一点去洗漱睡觉了!小枣你也是!你明天还要上班!”朝日奈秋森行动飞快,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叼着牙刷,在房间里翻找今晚要换的睡衣。

“马上就来。”

今晚,真是令人恋恋不舍。

【作者有话要说】

恋爱中的小情侣,总是会觉得相处的时间过得飞快呀飞快~[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