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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是真心喜欢崔娢的,崔太傅对他颇为关照,一手扶持,官场情场均得意,生活仕途顺遂至极,只是他总是不满足,想要爬的更高。

释因大师帮他开命盘借取气运后,他官至左相后,距离位极人臣只有一步之遥,因与崔家有姻亲关系,崔太傅在一日,他就永远不可能位列三公。

他想着,既然已经借取运势,不妨就再多借一点,那时的他利欲熏心、贪得无厌,一心只往上爬。

却没想到,就算没了崔太傅,三公之位宁可空缺,也不给他,机关算计、汲汲营取仿佛是个笑话。

他对位极人臣、位列三公执念颇深,既然明帝不肯给他这份殊荣,他便另谋君主,试图投靠过多方,目的只有这一个。

他没忍住又是一阵咳嗽,夹杂的血腥气越发浓重,身体已至极限,他怕是等不到新帝登基了。

为了权势,坑害至亲之人,到了油尽灯枯之际,他隐隐后悔。

借取的气运虽好,但终究不是自己的。

他将手中的皱巴巴的信纸抚平,又将上面的内容读了一遍。

信是观潮阁背后之人寄来的。

观潮阁背后之主,乃是当朝四皇子赵王。

四皇子赵王虽是成年皇子,但因跛脚一直不受重视,朝堂论及储君人选,他从来不被当成选择,成年皇子都进行议亲,唯独他被忘记,三皇子萧显成婚已一年有余,他的婚事还无人提及。

就这样一个身体残缺、朝堂边缘、不受重视的皇子,在所有人的忽略下,在长安最为招摇的平康坊,建立了观潮阁,以“风起云涌,观潮不动”为意,明目张胆的发展自己的情报网。

如今大雍各地均有观潮阁分舵,情报网罗织紧密,发生的所有事情都逃不脱他的眼线。

明帝暮年,储君未立,成年皇子都蠢蠢欲动,在赵王眼中,燕王、齐王虽是大势人选,但德不配位、能力手段不足,都不足为惧,唯有裕王,还有几分抗衡的能力,应着重对付。

起初他被裕王蒙蔽,真的以为他对皇位并无觊觎之心,一心想当闲散王爷,后来发现他只是藏得比较深,他对于皇位的渴望有过之而无不及。

裕王就成了他登位最大的绊脚石,他几次派人暗杀,均未成功,还打草惊蛇让他增加防备,愈发不好下手了。

江淮远被贬邠州,背后就有赵王的手笔。

起初赵王对于江淮远与裕王的姻亲关系颇为头疼,尤其是知道裕王颇为爱妻,更是不知从何处能将二人离间。

后来因为裕王不愿帮他在郑琼月一案上做手脚,他担心被贬离开长安,另作打算,主动找上赵王。

但没想到,赵王在此事上也没办成。

事后来寻他时,言语安抚,此事由三司会审,明帝亲自定夺,确实无法转圜,想让他暂时避开长安斗争中心,想办法掌握邠州兵权,来日就算无法使其位列三公,也可在邠州位列异性王侯,爵位可承袭。

他被说动了,便来了邠州。

但最近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如他当初所言,他渐渐有所察觉,赵王让他来邠州,不过是想要邠州的兵权。

赵王有谋反之意,想要让他掌握邠州兵权,以矫诏召集邠州军队前去长安,届时起兵谋反,助他一举夺下长安。

此次传信来是有两件事。

一是要和他加深结盟,想要邠州兵权。

二是告知他当年密诗案的证人被裕王掌握掌握在手中,似有旧案重提的想法。

如若他愿意将邠州兵权交给他,赵王愿意帮他将解决秋万,以绝后患。

屋内寂静,炭炉内爆出“噼啪”声响,忽然传来敲门声,显得无比清晰。

汀兰被允许进入书房,此前她撑过了暗卫刑罚,休养过后,主子见她有些用处,将她留在身边,因她轻功极好,让她负责传递信件。

察觉到书房内的气氛不对,她单膝跪下毕恭毕敬,“主子,属下收到了来自娘子的信件。”

江淮远头疼的厉害,瘫在椅子上,周身没有气力,声音疲惫道:“可是容娘传信?”

汀兰回答道:“正是。”

“你起来吧,把信给我。”汀兰将信递给主子,看到他给的出去手势,悄无声息的离开,临走不忘将书房门关好。

接过信件,正面的封皮上是容娘的字迹,翻到后面,看到信件封口处盖着裕王府的火漆印,他顿时觉得这信件不简单。

他翻看信纸内容,前半段是问候他身体情况,讲述她近来状况,告知她已平安生产得女,他眉眼渐渐舒展,有了几分笑意。

但看到后半段时,他眉头又重新拧了拧。

「容娘心中,阿耶是慈父,亦是良臣。

容娘知阿耶心有鸿鹄之志,有位极人臣之愿,但与虎谋皮实非良策,助纣为虐,无异于乱臣贼子。

良言逆耳,但请求阿耶思虑再三。

容娘叩拜。」

信件读罢,喉头再度泛起腥甜,他强行压制住怒火,没想到裕王竟然借容娘之口,施压于他。

铺开信纸,在烛光下默默良久,情绪平度过后,他轻拂过早已干涸的字迹,又将前半段的日常读了一遍,很是贪恋字里行间的亲情温暖。

他的生命已经快到尽头,忽然觉得一辈子争权夺势,到头来终究是黄土一抔,很没意思。

将赵王信件折叠,放在烛火上点燃,火焰极强,瞬间就将信纸点燃,塞进香炉里,眼看着信纸烧成灰烬。

转而自顾自道:“阿容说得对,我只是想位极人臣,并不想成为乱臣贼子。”

“是我误信赵王,与虎谋皮,终被虎伤。”

第87章 嗣子 竟然真的是过继的!

月余过后, 江容恢复的极好,平日里精力充足时,就让奶娘将阿霁抱过来,她亲自喂养, 看着她小小软软的身体逐渐长得结实, 心头很是满足。

萧显下值回家, 推门进披香殿,脱下大氅,在炭炉前将身体烤暖些,才绕过屏风走向内殿。

床榻上,她将孩子抱在怀里, 通过这段时间的学习,抱孩子的方式愈发熟练, 阿霁蹬着短小的腿, 小脚丫四处支着, “咿呀咿呀”的叫着,可爱的紧。

眉眼透着温柔, 夕阳余晖透入屋内, 昏黄的光线下, 她周身透着静谧柔和,妻女在侧,这般美好的场景,是他前世最渴求的。

听到脚步声,江容抬眸看向他,手上有节奏的轻拍着阿霁,正在哄她睡觉,轻声说道:“你今日回来的还挺早。”

萧显快步走到床榻前, 满眼疼爱的从她接过阿霁,抱得稳稳当当,小小的襁褓中,婴孩皮肤白皙,细嫩柔软,肉嘟嘟的脸颊很是可爱。

阿霁在他怀中待了一会,漆黑的眼仁向上看了看,察觉不是她阿娘,撇了撇嘴角,开始哭闹。

江容见状又匆忙的接了回来,抱在怀里哄了哄,她还是哭闹不止,翻开检查襁褓还是干净的,不知道她哭闹的原因。

萧显凑上前去,手足无措道:“阿霁穿上可是饿了?”

今日她确实还没喂养,下意识目光看向胸口,又看向他,神色迟疑,虽然说二人肌肤之亲不知多少次,但在他面前喂养孩子,还是觉得有些不适应。

见阿霁哭闹的实在厉害,她推了推萧显的肩膀,“你先出去,等阿霁吃饱了你再进来。”

萧显不敢置信,好不容易下值早些,想多陪陪她们,这进屋没待上一盏茶的时间,就要被撵出去,“为何我要出去?”

江容黑眸躲闪,很是无奈,说出实话,“我怕你和她抢。”

“……”

萧显震惊之色溢于言表,将孩子从她手中接过来,朝外面喊了奶娘进来,“让奶娘喂她,我有事同你说。”

奶娘走后,他将袖袍内的信件递给江容,封面写着“容娘亲启”四个字,加盖江淮远独有的火漆印。

在她拆开信封前,萧显有些担忧的问她,“如若岳父不肯听劝,那该如何?”

江容手上一停,默默一瞬,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她猜测或许会有这样的结果,但无论如何,是非黑白终究不可颠倒。

她紧紧的攥着信封,半晌后才松开。

“案子虽无论断,但名声应有清白。”

“阿耶官场沉浮半生,他会想通的。”

撕开信封,信纸在她手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她默默的读信。

不出所料,观潮阁背后之人就是赵王,观潮阁在被萧显重创后,遍布大雍的情报网被拔除大半,赵王见状,想要启用江淮远这一步备用棋子,谋夺邠州兵权,一路南下,起兵谋反。

他思前想后,不愿再与赵王同流合污,成为乱臣贼子,就算赵王携秋万以旧事胁迫,他亦不会助纣为虐。

「容娘自小敏而聪慧,阿耶常觉亏欠于你。

……

此次良言吾知当听,知错应止损。

吾之亏欠,终必将还。」

她眼睛倏地瞪大,将信贴在身前,胸口剧烈的起伏,有种劫后余生般的惊喜。

“阿耶……阿耶知他做错了事,不会将邠州兵权交给赵王,至于秋万,赵王已经知道他的存在,恐会以此要挟阿耶。”

“我立刻加派人手保护秋万。”

萧显稍稍放心,虽然他知前世的江淮远不会选择谋逆,但察觉到赵王的计划后,他还是隐隐担心。

“既如此,赵王的选择会与前世一般。”

江容心中有所猜测,只是不敢确认,“他会如何选择?”

萧显坚定的说出人选,“齐王。”

“你不觉得,这段时间齐王有些太过安分了。”

他继续说道:“前世岳父未被贬谪,手中未有兵权,但最后谋反之人手中是有兵权的,前世可是齐王以亲兵打的先锋。”

江容当然记得,但对此还是感觉有些困惑,“你是说,齐王在千秋宴上谋反,背后指使是赵王?他不是最看不上赵王了吗?”

萧显嗤笑一声,“看不看得上只是一说,只要利益足够大,便可逆转一切。”

如此一来,所有都清楚明了了。

常年不受关注的赵王,很早就开始培养势力,对于几位皇兄争权夺位,他选择冷眼旁观,暗中使计让他们相互厮杀,等双方两败俱伤之际,他再从背后走出来,收渔翁之利。

前世被困在裕王府的那七年,江容猜到齐王背后另有主谋,以为是萧显背后指使,没想到赵王藏的更深。

千秋宴的谋反是赵王一手策划,伤她性命暗镖上涂的绝命散出自观潮阁,这一切皆是赵王手笔。

江容问道:“你打算如何应对?”

萧显眸色沉静,“先静观其变。”

燕王死后,成年皇子只剩下齐王、裕王和赵王,萧显是记在陈皇后名下的,算是嫡子,最为正统,齐王继位最大竞争者也是他。

齐王因此被赵王说服,认为赵王对其真心辅佐,此时若是萧显找上齐王,告知他被利用,他定会觉得他不安好心,挑拨离间。

江容忽然很是紧张,抓住他的手,眸光微闪,微凉的指尖轻轻颤抖,“那千秋宴……”

萧显回握住她的手,坚定道:“不会有事的,我定会护你周全!”

临睡前,江容让奶娘将阿霁抱来喂养,萧显被她撵到屏风后面等着。

等奶娘将阿霁抱走后,她面向内侧躺在床上,身上有些疲累,身后帷帐一晃,萧显掀起被子熟练的钻进来,从背后抱拦腰将她抱进怀里。

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颈间,大掌在她身上游走。

他对她的身体颇为了解,往日同床共枕时日日丈量,但生过孩子后,还没用手丈量过,今天对他来说还是个新体验。

细嫩的肌肤在他有些粗粝的大掌下,掀起阵阵涟漪,身体不受控制的一软再软,如一滩水般被他拥着,任他搓扁揉圆。

听到耳畔逐渐粗重的呼吸,她终于忍不住伸手打掉他不安分的大掌,气呼呼的捏着他的手腕向身后扔去。

虽然出了月子,但她觉得身体需要再修养一段时间,不想这么快和他敦伦,况且这他极为贪恋那事,纵情重欲,久旷多日后,一朝兴起,她恐会承受不住。

刚想开口拒绝,他先一步安抚似的吻了吻她的后颈,如羽毛般轻柔,强行压制住渴望,尽量不带旖念,嗓音压抑得微哑。

“等你身体再好些的,一定要补偿我。”

她有孕后,敦伦之时都只浅浅弄着,以她为先,她吃饱了,他只算是浅尝,开胃过后,就是无尽的忍饥挨饿。

等她养好身体后,定不能这般轻易放过,积攒了多日的情愫,总得让他吃饱才是。

温香软玉在怀,鼻间萦绕着馨香,床榻之上他又将人儿抱在怀中,抱得极紧,背后与胸膛贴合,他想要用这种方式克制。

尝过那般滋味后,再让他只能看不能吃,那种渴望疯狂滋生,垂眸看着江容纤细的身体,他声音郁郁,“阿容,我忍得真的好辛苦。”

他细微动作不断,江容还未睡着,明显察觉到后腰的异样,不舒服的向内侧挪了挪,与他拉开距离,装作没听见,在困意侵袭下沉沉睡去-

几日后,萧显收到了信王嫡孙百日宴的请帖,犹如一块巨石,将平静充满危机的长安砸起巨浪。

信王是当今陛下幼弟,深受照拂,他子嗣艰难,这又是他的嫡孙,这场百日宴办的声势浩大,宗室朝堂有名有姓的都收到请帖。

江容接过请帖看了一番,不甚在意,往常这种人情往来,都按照品阶赠礼,信王是一品亲王,应选顶顶好的礼物。

正打算起身去库房找礼,就被他拦下,又将请帖展开给她展示一遍,烫金红底黑色小楷清秀好看,她又读了遍上面内容,不明所以的看他,“有什么不对吗?”

萧显指尖点向请帖中间的位置,强调道:“信王的嫡孙名唤萧明。”

江容猛地一怔,半晌过后视线聚焦在这两个字上,关于萧明这个孩子,她是有印象的,前世飘在裕王府当鬼的时候,见过萧显带他祭拜她。

原来是这个孩子!

竟然真的是过继的!

他黑眸如漆,似是回忆,“有件事我一直未和你说,在前世你身故后,我继位登基,身为一国之君不能无子,于是过继了信王之孙,记在你的名下,称作你我之子,为嗣以继。”

第88章 谋反 血染长安,满城腥风。

长宁三十三年, 三月初十,应天门外。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长安,沉寂已久的登闻鼓声骤然惊起,鼓声震天, 击碎了长安表面的平静。

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登闻鼓前, 将弯了一辈子的腰挺直, 十分用力的一槌一槌击响鼓面,坚定而有力。

鼓声传播开来,很快缉镇司出动,将秋万带走,临走前, 他眼神流连看向不远处的小巷,末了, 似是安慰的扯了扯嘴角。

秋月藏在小巷内,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靠在墙壁上,眼泪止不住的流, 用手紧紧捂住嘴巴, 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竭力控制不发出声音。

她知道密诗一案牵涉甚广,卷入其中恐伤性命。

这件事从开始就不只为一首诗,背后涉及朝堂倾轧,权势争夺。

但阿耶说过,做错的事终究要去认错,该承担的总是需要承担,他已经躲藏十余年,如今该是他面对的时候了。

他深知一旦敲响登闻鼓, 便再无回头之路,这一眼,恐是今生最后一面了。

登闻鼓响,御前亲审。

不多时,秋万被缉镇司带到明帝面前。

再次踏入紫宸殿,依旧是死气沉沉的压迫感,明黄朱砂交错,压不住殿中的帝王威严。

三月春寒,他跪在冰冷地砖上,膝盖寒意刺骨,他弯下腰板给陛下见礼,“草民秋万,参见陛下。”

殿内寂静,明帝并未让他起身。

明帝对秋万印象极深,仿佛还是这样的日子,他以告密者的身份踏入紫宸殿,呈给他一首诗,离间了他最信任的老师。

当年他侥幸脱逃,十余年未见踪迹,如今突然出现,又敲响登闻鼓,击鼓鸣冤,又所为何事?

“所告何事?”

“抬起头回话。”

他抬起脑袋,不敢直视天颜,双手举过头顶,将微微泛黄的认罪书和证据呈上。

裕王将认罪书还给他时,他心中感慨万千,没想到兜兜转转十余年,认罪书回到他的手中,而他终于有勇气呈上。

他声音高昂激愤,“草民秋万,状告邠州刺史江淮远,任左相期间捏造罪名,威逼利诱,构陷忠良!”

“长宁十九年,江淮远曾以草民女郎性命威胁,迫使草民携密信赴长安,告密当朝太傅有不臣之心。”

“草民根本不识崔太傅,手中证据不过是他捏造的。”

“苍天明鉴,如若半句谎言,天地难容!”

言罢,秋万身体止不住的轻颤,袖袍之下拳头攥紧,只为支撑气力,这些话他曾在脑中想过千百次,今日终于有机会说出。

李公公从他手中接过认罪书和证据,呈递给明帝。

明帝展开纸张,又翻看了证据,面色阴沉,眉头紧蹙,周身透着帝王的压迫感。

半晌过后,他有些混浊的眼睛迸射出锐利的光,在幽暗的灯光下显得分外凌厉,“这上面的内容可属实?”

秋万膝头一软,跪地磕头,高声喊道:“草民愿以性命担保,句句属实!”

明帝“啪”的一声将认罪书拍到桌案上,朝外面喊道:“来人,将江淮远押解回京,朕要听听他怎么说。”-

江容听到消息时,顾不得其他,乘马车直奔府衙去寻萧显。

萧显见她来,挥手示意其他官员先下去,取来大氅替她披上,絮絮叨叨:“天气这般冷,有事派人传信就好,你就穿了这点出来,小心身子。”

她眸色焦急,那还等得了传信,“秋万一事,可是你让他敲的登闻鼓?”

萧显手上一顿,神色诧异,“当然不是。”

江容心下不好,清秀的眉头蹙了蹙,“那为何我问秋月,秋月说是有人找上秋万,让他在此时,选用敲登闻鼓的方式翻案,为的是让天下皆知。”

“如果不是你,那会是谁?”

萧显眸色巨变,猛地一惊,“遭了。”

在他们收到江淮远传信时,赵王大概也知道了他的态度,就算观潮阁情报网被毁坏大半,他知晓消息不会晚过三日。

秋万虽然在他的保护中,但他并未限制日常出行与人交往,若赵王气急败坏,得不到邠州兵权,就要利用秋万毁了江淮远,借机转移视线,很有可能是他派人挑唆秋万,敲登闻鼓告御状。

他将陆遗喊来,“去探查一下秋万消息。”

不多时,陆遗带着消息回来,“秋万已面圣,御前自认失手杀人、诬告朝廷命官、畏罪潜逃三罪,已被缉拿下狱,另外陛下派缉镇司前去邠州缉拿。”

萧显眸色阴沉,“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他两指骨节微弯,有节奏的敲在桌案上,“缉镇司奉命缉拿,陛下是想亲自审理此案。”

“秋万已身陷天牢,鞭长莫及,岳父那边还需加派人手,若赵王为坐实此案,最好的方式就是充作他畏罪自尽,所以回长安这一路上定是危机四伏,光靠缉镇司那点人,远不足以抵挡。”

据此前推测,密诗案背后主谋不止江淮远一人,还有陈皇后以及陈氏一族,虽然陈氏一族已经被诛,但陈皇后手中依旧有权柄,如若她想将全部罪责推到江淮远身上,现在也是最佳出手时机。

秋万若是采用告密方式,利害关系者都不会知道,偏巧让他用敲登闻鼓的方式,就是为了人尽皆知,让所有想对江淮远出手的人,都可借机出手。

赵王这一步棋,真是不留半点退路-

邠州距离长安不远,三日后,江淮远就被缉镇司秘密押解回京。

虽说是秘密押解,但前去押解的缉镇司损失五人,其余身上不同程度都受了伤,就连江淮远身上,也有一道刀伤一道箭伤。

时隔几月,君臣再次相见,都察觉出对方苍老不少。

明帝近来身体每况愈下,形容枯槁,脸色暗沉,周身透着死气,带着很明显的暮气。

江淮远头发白了大半,眼眶凹陷,身形消瘦,还有几处在渗血的伤,看起来很是狼狈。

江淮远曾是紫宸殿的常客,在此与明帝商讨过百姓民生、水患赈灾、官员调用等各类国家大事,掌天下之权,辅佐谏言。

如今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罪臣江淮远参见陛下。”

明帝将秋万的认罪书,朝他面门扔了过去,“朕对你很失望,看看这个吧,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江淮远不躲不闪,迎面接下,仿佛硬生生挨下一巴掌,他恭敬的拾起,认认真真的看完。

“秋万所言句句属实,罪臣知错。”

他继续说道:“但当年密诗一案,背后主谋并非我一人,是皇后同我一起。”

皇后出于家族考量,拔除了崔氏一族,陈氏便可成为当朝第一世家,他的儿子便有更强大的母族助力,

江淮远为了位极人臣,除掉崔太傅,他才有机会位列三公。

二人属于一拍即合。

“皇后久居深宫不便出面,主要负责暗地里出谋划策,明面上各个关节都是我来操办,大部分都是听从皇后命令。”

“罪臣手中亦有证据。”

“……”

殿内一时无比寂静,殿外却传来一阵骚乱,紧随其后的震天响的喊杀声,铁甲摩擦的沙沙声越来越近,金吾卫将军快步走到殿外,战甲染血,急促禀报。

“报——!”

“紧急军情!”

紫宸殿门一开,金吾卫将军立刻跪在地上,声如洪钟,“陛下,齐王举兵谋反,三千精兵自朝阳门攻入,守城将士未有防备,现已攻入宫城,请陛下随末将先行离开,暂避风头。”

“逆子!”

一方上好的徽州歙砚摔在地砖上,四分五裂,明帝撑着龙椅的扶手站起身体,气得身体颤抖,咳嗽几声后,面颊上浮起不健康的红色-

消息很快传遍长安全城。

萧显眸色陡然一变,紧紧握住木架上的长剑,“来的比我想的早。”

再度面临这样的局面,他的心境完全不同,前世他争权夺势距离储君之位只差一步,满眼都是得胜的喜悦,如今他心有顾虑只想守护好妻女,幸福美满的过日子。

这点愿望都不肯允他。

今日宫门内危险重重,他不想去,但不得不去。

齐王若是得胜,会立刻成为赵王刀下亡魂,届时赵王若得了储君之位,那他和他珍视之人也就活不长了。

穿好战甲后,他看见江容快步前来,眼眶微红,不舍的扑进他而怀中,他顺势将她拥在怀里,贪恋着她身上的温暖,半晌过后,松开手臂,捧起她的脸颊,在她额头落在轻轻一吻,分外珍惜。

“阿容,我离开后府门紧闭,切记不可外出,我会加派人手防御,无论何人,都不用相见。”

“若我今夜亥时未归,便是宫中已生变数,危险重重,你断不可前去寻我,照顾好自己和阿霁,府内暗卫均听你调遣。”

江容一瞬就明白他的意思,亥时未归便是败了,若是败了定会丧命,眼泪摇摇欲坠,眸中闪着盈盈的光,万般不舍,“你当真要抛下我?”

自重生以来,她曾无数次想过抛下萧显,他却执着的不厌其烦的一遍遍的将她找回。

如今轮到她被抛下的时刻,心头如万蚁噬心般挣扎不得,难过的话卡在喉头,美目含嗔的威胁道:

“萧显你若不回来,让我做了寡妇,我就带着阿霁去江南,挑选个俊俏郎君,给阿霁当阿耶!”

萧显眸中顿痛,袖袍之下拳头攥紧,不舍漫上心头,苦涩无比,但他却破天荒的没有反驳,像是默认他若遭遇不测,便让她另寻佳婿。

他正色道:“阿容,你听我说,凌霄殿密室内东墙三尺处,有一块稍有凹陷的砖块,按动此处,会有冷箭射出,你需立刻躲于密室东南角,后背紧贴墙面,一只脚踩住地砖不动,另一只脚用力跺脚三次,在此期间你都不可以动,三次过后东侧墙面会开一道门,进入密道可直通长安城外。”

他不放心的继续嘱咐道:“还有,九转还魂丹位于书架第五层左数三行的匣子内,你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江容厉声拒绝,“不行!你此行危险,你带在身上!”

萧显眼神温柔,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像是在宽慰她,“你有这份心我就足够了,我对付的是赵王,他知道我有九转还魂丹,特意研制绝命散,一旦中了阴招,这丹药于事无补,用了浪费。”

江容还想再说什么,就被他堵住红唇,发不出声音,细密品尝过后,他舍不得的离开,声音微哑,“阿容,我知你我常有分歧,但在此事上,我请求你,听我一次。”

“……”

裕王府府门紧闭,府内侍卫暗卫层层守卫如铁桶一般,府外喊杀声不断,血腥味透过府墙传入殿内,几欲作呕。

江容还记得前世齐王谋反那日,血染长街,满城腥风,一夜长安如同血洗,死伤无数。

临近亥时,江容将阿霁哄睡,独自一人守在刻漏前,看着水滴一滴滴落下,刻度悬在亥时,萧显还没有半点回来的迹象,她望眼欲穿。

窗外繁星闪闪,冷风寂寂,她裹紧衣衫,听到炭炉发出“噼啪”声响,从未觉得时间过得这般漫长。

亥末时分,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响起,到府门口停止,她似有感应,“腾”的一声站起身来,快步走出去。

迎到门口,看见裕王府的马车停在门口,陆遗面上染血,神色紧张,指挥着不同程度受伤的几人,平稳小心的从马车上抬下来一个担架,她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晕倒。

担架上,萧显仰面平躺,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浑身上下刀伤箭伤受了不少,鲜血淋漓,有几处匆匆包扎也在渗血。

最重要的是,他的胸口处插着一只弩箭,鲜血洇湿大半衣襟,位置看起来极为危险。

第89章 前世 “阿容,我来寻你了。”「建议看……

抬着萧显的担架入裕王府, 江容注意到马车周围护送之人,除了裕王府的亲兵,其余人乃是缉镇司装束, 为首一人,面带银白面具,透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是缉镇司护送他回来的,还是司主陆明轩亲自护送。

缉镇司只效忠陛下, 除非陛下派遣, 断不可能会主动去保护皇子。

陆明轩上前两步, 恭敬道:“王妃, 裕王已回府, 烦请寻医诊治,属下回去复命。”

江容点了点头, 神情怆然。

快速将萧显安置在凌霄殿,她指挥着将殿内灯火烛台统统燃起, 从库房中多取来蜡烛备用,一时间亮如白昼,同时让厨房准备热水,门窗紧闭,将炭炉烧的暖暖的。

府医拎着药箱快步赶到, 睡梦中忽然被焦急的敲门声叫醒,一骨碌爬起来,听到裕王遇刺昏迷的消息时, 着急的靴子都穿反了, 一路小跑而来,额角浸满汗水,喘着粗气。

一行人回府后, 裕王府继续府门紧闭,四方加强防备,现今长安大乱,百姓门户紧闭,街道上尽是士兵的尸首,叛军所到之处,尽是杀戮,一时无法出府去太医院请杜太医令,只能让府医独自处理。

府医屏息凝神把脉的时候,江容独自一人去书房密室,按照萧显交代的位置取来九转还魂丹,撬开紧闭的牙关给他服下,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都想为其续命。

看着床榻上面色惨白的萧显,气息微弱,胸口处小幅度的呼吸起伏,都在不停的渗血,陆遗先将他身上的甲胄脱掉,府医捏着下巴给他灌下止血散,正小心的查看他的伤口,豆大的汗滴止不住的流。

弩箭贯穿盔甲,伤口极深,又伤在胸口处,很是危险。

萧显双眼紧闭,眼皮下眼珠忽然慌乱左右转动,额角浸满汗水,发丝粘腻,与面容上的血痕混在一起,很是狼狈,毫无血色的嘴唇发出无意识的呢喃,她凑进去听,他气若游丝的唤她,“阿容,阿容……”

江容被他这一声声唤得心都快碎了,紧紧握住他的大掌,殿内暖炉烧的极旺,他的指尖却凉的瘆人,她强忍住眼泪,带着哭腔一声声应下,“既白,我在,我在……”

北风阵阵,昏黄的八角宫灯影影忽忽,忽然簌簌的下起了雪,洁白与殷红交织。

早在入宫城前,萧显就有所防备,穿戴盔甲之时,就派人传信给罗彰,二人在宫门口汇合,金吾卫主要负责保卫长安,由他出面最合适不过。

不多时,不成气候的齐王叛军被一举拿下,齐王失败后,还试图携残兵逃亡西北,但被知其动向的萧显派人拦下,绑到御前。

赵王所派援军见齐王战败,负隅顽抗过后,悉数被擒,明帝派缉镇司出动,将赵王府邸和观潮阁包围的水泄不通。

萧显在宫城内搜捕时,瞧见被缉镇司捉拿羁押的江淮远,江淮远自知今日过后,无论赵王输赢,他都很难活下去。

“裕王,罪臣时日无多,有封信想托你转交容娘。”

“……”

江容在帮萧显褪下血衣的时候,在他怀中发现了这封信,信封上「容娘亲启」四字,一看就是阿耶亲笔。

府医研究完治疗方案后,给萧显灌下麻沸散,艰难的擦了擦额头的汗,谨慎小心的和江容商量,“王妃,须得除箭了。”

一旦开始除箭,她就不便守在床侧,因为会妨碍府医的救治。

坐在软榻上,她手还止不住的颤抖,竭力控制,拆开染血的信件。

「容娘,阿耶与娢娘成亲后,曾以亲缘为引,开命盘借取气运,以此得高官厚禄,位极人臣,然命盘波及范围极大,不止一人深受其害,更牵累崔氏全族。

娢娘缠绵病榻,崔氏一蹶不振,儿女命衰早夭,或皆因此。

当年阿耶为汝择婿,皆因大师所言,汝之气运被命盘所累,气运不济,命格尚浅,若压不住夫婿命格,恐伤性命。

大师所言,汝之良配乃是状元之才、鳏夫、年长十岁之人,阿耶寻遍长安,适配只得三人,庸碌之才,难称良配,险些误汝终身,此乃阿耶一生之悔。

如今娢娘与吾和离,亲缘断绝,命盘崩解,吾遭反噬,一夕之间,将多年借取气运归还,能留得性命已是难得,汝之气运归还本身,气运充沛,确保无虞。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阿耶不奢求容娘原谅,只求今后不再受命盘所累,平安康健,福享百年。

阿耶绝笔。」

大滴眼泪砸在信纸上,洇湿墨痕,捏着信纸的手轻轻颤抖,白皙的腕子凸起青筋,她不敢相信,两世所有的不幸,前世命陨,今生中镖,竟是因为被阿耶借了气运。

这状元才、鳏夫、年长十岁之人。

她猛地意识到,这说的莫不是萧显吧?

萧显才学堪比状元。

在她死后他便成了鳏夫。

他本就长她三岁,前世又比她多活了七年,加在一起算是十岁。

前世今生扎在她身上的暗镖,或许本就是冲着萧显来的,是因为她气运不足,所以替他挡了灾,如今气运归还己身,萧显的命格压不住她,故此次伤在他身。

不知过了多久,干净帕子染血再换,烛火几度明灭,干净的清水染红再换,府医屏住呼吸,抽丝剥茧般缓慢剥离弩箭,弩箭比暗镖好多了,箭头直直刺入,没有阴损的倒刺。

“当”的一声后,沾血的弩箭被放在托盘内,黑色的玄铁泛着冷光。

王妃亲自监督取箭,府医压力极大,取出弩箭后半点不敢放心,赶快检查伤口,再三确认后,有种劫后余生般的喜悦,大喊道:“大幸!大幸!距离心脉还差三寸!”

江容起身焦急的走过去,双手绞在袖袍中,问出最为关心的问题:“箭上可有毒?”

府医麻利的涂了上好的金疮药,用止血绑带帮他伤口止血,“血液鲜红,应是无毒。”

她放心不少,垂眸看向托盘中的弩箭,偏头问陆遗,冷声问道:“是何人伤的他?”

今日迎敌,对手是赵王和齐王,赵王惯用暗镖,难道是这弩箭是齐王所用?

陆遗答话:“是陈豫幼女,自小习武,善用弩箭,当初陈家被诛,女眷没入掖庭,她一直心怀怨恨,蓄谋刺杀。”

“主子知晓赵王狡兔三窟,王府和观潮阁各个门都派人把手,赵王善伪装,善躲藏,但其行走不便,难以面对正面冲突,他没能逃多远。”

三更的梆子声响起,像是给永恒的时间找寻一个节点,短短一夜,长安巨变,而明早起来,血腥散去,又是繁华长安。

府医将伤口包扎好,带着陆遗前去抓药,临走前嘱咐道:“王妃,若是明日裕王能醒来,定能确保无虞。”

若是不能醒来呢?

府医不敢说,她也不敢问。

江容让汀芷先回去休息,她则坐在床榻边,独自静静的陪着萧显。

给萧显服过药后,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用帕子替他擦了擦身子,握住他的手,趴在床榻边,这一晚她的眼泪不知道流了多少,眼眶发红,眼珠布满血丝,看向前方的眼神虚无。

“既白,我就在这里陪着你,等你醒来。”

“你快醒来,好不好?”

熬了一宿,江容身体已是累极,不知不觉趴在床榻边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梦里依旧很是动荡,身心慌慌不踏实,她犹如身处黑色迷雾,辩不清楚方位,周遭响起喊杀声,她却什么都看不到,慌乱的四处寻找,久寻找光亮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寻得一丝光亮,但却是飘在空中,一瞬巨大的恐慌漫上心头,这是前世飘在裕王府当鬼时才有的视角。

亮如白昼的宫殿内,烛火已无人侍候,蜡泪流了满地,气氛阴沉,躺在床榻上毫无生机的人是她,跪在床榻边上满心愧疚的人是萧显。

这场景,是前世她前世中镖后,见萧显的最后一面。

萧显紧握着她逐渐失去温度的手,大滴大滴的眼泪砸下,竟哭出血泪,滴在她的手臂上,鲜红如朱砂。

明帝身边的李公公持明黄圣旨而来,清了清嗓子道:“裕王接旨。”

萧显木然的换了个方向跪下,行尸走肉般做出恭敬姿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褚贰之重,攸关国本,兹有三皇子裕王萧显,孝惟德本,仁惟任重,应承统业,宜册为太子,有司择日,主者施行。*”

他跪直身体,双手举过头顶,“儿臣接旨。”

李公公恭恭敬敬道:“殿下,陛下听闻噩耗,深感忧心,然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殿下望自珍重,早日节哀振作,大雍的未来还需要依靠您。”

百般不舍下,宫人有序收殓入棺,裕王府内停灵七日,他就在灵堂整整守了七日,不眠不休,少进水米,出殡那日更是昏厥当场。

萧显登基后,发布皇榜招募天下通晓阴阳的大师,一时间揭榜者众多。

起初有一大师说可以为她还阳。

但江容身体已经入殓,还阳需要身体,故他接受世家递送的女子,取来她们的生辰八字相合,找寻最合适的容器。

夺人身体有违天道,此事终究未成。

机缘巧合下,萧显寻得释因大师,知晓了转生阵法。

此阵若成,便可逆转因果,机缘重生。

萧显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释因大师回答:“五成。”

“五成,可以一试。”

萧显抬眸看他,凌厉的眼神极具压迫感,“告诉我,我需要准备什么。”

释因回答道:“以善因结善果,你是陛下,想要为善很容易。”

七年间,在江容看不到的裕王府外的广阔天地,他施行恩政,仁德宽厚,爱惜百姓,与民为善,福泽万民。

江容死后的第七年,萧显见百姓安居乐业、民生幸福,政绩斐然,再次找上释因大师,“善因已成,请大师点拨,是否结成善果。”

“陛下善缘深厚,可以一试。”

释因大师话锋一转,“但在开启阵法之前,有些事需要提前告知。”

“转生阵法本就逆天而行,启阵者会遭受阵法反噬,具体如何反噬,犹未可知,况且开启此阵需以命祭阵,用亡人之法献祭生命。”

萧显理解了一下,不太确定的询问道:“大师的意思是,朕需要用阿容亡故的方式献祭阵法,阿容被暗镖重伤心口,毒入肺腑,血尽而亡,那朕就需要服毒、以利刃刺破胸口,放干血液?”

“正是如此。”

释因大师见他蹙眉沉思,打算出言缓和,“如若陛下不愿……”

萧显截断他的话:“朕没说不愿。”

转生阵法需要选在风水最好的位置,多方考察下,最终选择在与江容合葬的皇陵设置阵法。

在步入皇陵前,萧显下旨立萧明为储君,找好辅政大臣,将江山托付忠臣,如此他便放心的去寻找阿容了。

皇陵依山开凿,内部阴冷刺骨,除了几盏烛火,再无其他光源,释因大师已将阵法早早布下,朱砂画就阵法,鲜红似血,八个方位,编织成网,只待萧显一来,补全最后一笔,便可开启阵法。

释因大师有些不放心,对其进行最后嘱咐,他声音严肃。“此阵一开,便无助转圜余地,无论何种情况,都无法停下,你要想好,此阵若是不成,便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萧显毫不犹豫走进阵眼,向死而生。

“吾妻之死,百身莫赎。”

“我早就想好了。”

没有她的每一日,他都如同行尸走肉,苦痛难当。

如果不能逆转因果再世重生,他就这样去见她,也好过孤零零的活着。

释因大师见状,将阵法最后一笔补全,“那这便开始了。”

口中念着经咒符文,“心血为引,精魄为祭,以汝血躯,献祭功德,逆转因果,再续前缘!”

梵文经咒响起,萧显躺在阵眼的石棺内,面色平衡,他按照阵法要求,口中服下毒药,从袖袍中取出一把鎏金匕首,果断用力的刺向心口。

“噗呲”一声过后,嫣红的血迹洇湿衣袍,血液倒流腔子内,他止不住的剧烈咳嗽,口中溢出鲜血,他却浑然不觉,目光飘忽仿佛看见她一般,满足似的勾了勾嘴角。

“阿容,我来寻你了。”

“……”

鲜血浸满阵法,血腥气冲天,冰冷刺骨的阴风裹满全身,亲眼见证萧显以她死亡的方式,放干心头血,献祭阵法。

江容震撼不已,猛地从梦中惊醒,看着床榻上面色惨白的萧显,卷起袖子看到今生小臂上多出的朱砂痣,一时间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第90章 正文完 两世情缘,终得圆满。

宫变过后, 齐王兵败被俘带到御前,他宁死不认罪,撞柱自尽, 血溅当场,柳贵妃见亲子死在面前,神情飘忽,于宫中自尽, 柳氏一族因助齐王谋反尽数被诛。

赵王负隅顽抗, 试图用暗线谋杀明帝, 被明帝强灌一壶毒酒, 毒得半死不活时, 于殿朝阳门外凌迟处死,哀嚎不绝于耳。

其生母陈妃言辞厉绝与他划清界限, 跪在明帝面前,素衣脱簪谢罪, 表其忠心,只盼望着小儿子六皇子不受牵连。

立政殿内,皇后头绾高髻,身着锦绣朝服,鎏金绣凤的华服, 腰间佩戴着镶玉金带,尽显皇家威仪。

端坐在凤椅上,看着满殿明黄, 周遭寂寂, 心头忽觉荒凉,殿内宫人大气不敢出。

她与明帝少年夫妻,成为这立政殿的主人, 已有三十余年,在立政殿的见证下,她承恩受宠、诞下皇子,又眼见一个又一个宠妃入宫,明帝渐渐只每月初一十五来此应付一下。

再后来,明帝连应付都很少应付了。

都言道至亲至疏夫妻,她与明帝何止亲疏论断,他们是先君臣后夫妻。

李公公带着缉镇司浩浩荡荡进了立政殿,恭恭敬敬给皇后行礼后,“殿下,陛下有请。”

前脚踏出立政殿,后脚缉镇司将满殿的宫人一一拿下,听到声响后,脚步一顿,她身形微晃,强行克制住想要转身的冲动,端起皇后的架子,一步一步朝外走。

她知道,在她离开后,这些陪了她一辈子的宫女太监都会被缉镇司严刑拷打,直至问出陛下想知道的消息。

眼神中透露出绝望,她这一生都在不停的失去,护不住燕王,护不住陈家,护不住忠仆,如今连自己也护不住了。

紫宸殿内,龙涎香压不住血腥气。

来时路上,她瞧见了被白布卷走的齐王和被拖出朝阳门的赵王。

亲子尚且不手软,更何况她这个早就厌倦的皇后。

给陛下见礼过后,瞧见了两旁跪着的江淮远与秋万,便知密诗一案已东窗事发。

“臣妾知罪。”

“密诗一案朕已知晓,你写份认罪书签字画押,就可结案。”

明帝抬手让人将秋万和江淮远压下去。

明帝身体微微前倾,明黄衣襟绣着张牙舞爪的龙纹,带着强大的压迫感,“朕还有一事问你,孙昭仪当年因何难产身亡?”

皇后心下不好,明帝怎么还惦记着那个小贱人,旁的她都可以认,关于这个小贱人,她绝对不能认,强撑道:“她不就是难产身亡吗?”

明帝面容苍老,眼睛混浊,施威胁迫,步步紧逼,“那她因何难产,你敢说不知道?”

袖袍之下,保养极好的玉手,攥紧指甲嵌入掌心,抬眸看他一副端庄得体模样,面上看不丝毫破绽,坚持不认,“臣妾不知。”

明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生厌恶,嗤笑一声,声线压低,“既然不知,那就一起等一等。”

不多时,陆明轩前来回禀,“陛下,立政殿宫人交代,曾在孙昭仪的安胎药里下对冲之药,又不听太医嘱托派人看着进补,导致胎儿过大难产,还在临产之时在汤药中加入大量红花,致使血崩而亡。”

明帝苍老的眸子迸射出狠戾的目光,他单手握住龙椅扶手,攥的青筋凸起,“皇后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皇后沉默不语,身体的轻颤出卖了她。

陆明轩插话汇报道:“臣还有一事禀报,皇后曾赠予裕王妃一张药方,称作滋补助孕的药方,但实则是凉药。”

明帝暴怒,将桌上砚台掷了出去,砸在她的额角鲜血淋漓,而后坠地四分五裂,皇后精致端庄的妆容瞬间变得可怖。

“皇后,孙昭仪如何得罪了你,你竟歹毒至此!害死她还不够,还想再害她的儿子儿媳!”

皇后精致的面容开始变得扭曲,美目阴毒,声音尖锐,“因为她一出现,陛下的眼中就容不下旁人了,陛下明明谁都不爱,雨露均沾不好吗?为何非要专宠!”

“后宫之爱,不患寡而患不均,是陛下的宠爱,将她推向了风口浪尖,让她引得所有人都嫉妒,是你害死了她!”

激动之下,她的嗓音尖锐带着颤音。

“你那般爱她宠她,让她也诞下皇子,我害怕,我害怕极了,怕有朝一日,你会废了我,改立她为皇后!”

明帝怒极,“你是皇后,应大度得体,朕爱谁宠谁,都会尊你重你,宠妃虽多,但皇后只有一个,朕当初立你为后,便是觉得你贤惠大度,却不曾想,你竟这般小肚鸡肠。”

“朕对你失望透顶。”

皇后几近疯魔,抹了下流到脸颊的鲜血,发出一阵阴冷的笑声,“我小肚鸡肠?你问世间女子,谁能容忍与旁人分享丈夫!就算是崔娢,她也不能!”

陈年往事在她心里积压多年,一朝爆发,“你喜欢她,又担心崔家势力影响你的皇权,想娶又不敢,找来一个又一个替身又有何意义!你就是个懦夫!”

明帝横眉冷对,不想在听她说话,抬手示意李公公上前,“把她嘴堵上!”

“来人,传朕旨意,皇后失序,毒祸后宫,戕害后妃,难以为继,着赐白绫一条,以正视听。”

“拖下去,朕再也不想见到她。”-

午时过后,江容悠悠转醒,第一时间探查萧显的状况,他仰面躺在床榻上,唇色苍白,呼吸平缓,伤口处已经止血,只是还没醒。

她稍稍一动,就发现与之交握的手被压麻,摸了摸他手指温度,已不像昨夜那般冰凉,揉了揉手臂,想要将手抽出,却发现手指被他握了握,因为幅度很小,她不敢确定,反复再三,她确认是他自主的动作。

惊喜的抬眸看他,萧显如蝶羽般的睫毛微颤,似有转醒之像,她凑上前去,要成为他醒来见到的第一人。

萧显睁开双眼,视线逐渐清晰,黑色瞳仁里映着她娇小的面容,昨晚哭过后,又在这熬了一晚上,现在眼睛都有些肿。

他看着有些心疼,开口的嗓音很是艰涩,“阿容……”

江容喜形于色,声音激动的隐隐颤抖,朝外面喊道:“醒了!醒了!汀芷快去将府医喊来!”

江容紧握住他的手,掌心浸出汗水,是紧张过后的激动,“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府医说,你醒了就能确保性命无虞。”

给他喂了点水润润嗓子,苍白的嘴角勾了勾,大掌在能力范围内回握住,安慰她道:“阿容,你不要担心,我没事,这伤是我故意受的,不然区区掖庭孤女,根本伤不到我。”

江容一愣,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为何故意受伤?”

他耐心解释道:“陛下本就只有四个成年皇子,燕王亡于巫蛊,昨天一夕之间,我再连捉两个亲兄弟,成了陛下仅剩的成年皇子,任谁看我都是利得者。”

“若我完好无埙,会让陛下觉得我早有预谋,岂不成了陛下最大的威胁。”

“若我战后受伤,会让陛下觉得我年轻气盛,仍有纰漏,看起来好拿捏。”

“既已入局,怎能安然自退?”

江容眼中含泪,委屈道:“你既然都是故意的,为何不受点轻伤,提前告知我也好啊!你知不知道,差点吓死我了!”

“我也不知道陈氏女为了对我下死手,煞费苦心,弩箭的箭头是用玄铁制造的,穿透铠甲刺入骨肉这么深,真的好痛的阿容。”

萧显想和她装惨博同情,刚开始就瞧见她红红的眼眶,不忍心她再难过,想将她揽进怀里安慰,但被缠着伤口的绑带束缚,只能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阿容莫怕,伤不致命,我是不会让你当寡妇的。”

他知道被留下的那个人,才是最难过的。

她没当过寡妇,他却当过鳏夫。

她向上抹掉眼泪,纤长的睫毛微颤,一双水眸盈盈欲泣,“我问你一事,你须如实作答。”

萧显:“你说。”

江容盯着他的眸子,直挺挺的望着,像是能望到他心里,情绪复杂万千,声音微颤的问道:“你我重生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显眸光微闪,下意识视线回避,插科打诨道:“机缘巧合,可能是上天看我想你想的太辛苦了,所以又重新给我了一次机会。”

江容对他再了解不过,这神情分明是另有隐情,强忍住情绪的嘴角微微发颤,“你休想蒙骗我,你若是再不说实话,我就回披香殿了。”

他现在身受重伤不能轻易挪动,她若是回去了,就只身一人孤零零的在凌霄殿。

长夜漫漫,孤身寂寂,岂不寂寞?

她刚要起身,手腕倏地被人从身后握住,指尖的温度贴合她的腕子,声音微紧,隐隐担忧,“阿容,你知道什么了?”

江容回身,水眸盈盈欲泣,这两天她都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带着哭腔说道:“在你昏迷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古怪的阵法,启阵者以身祭阵,可转世重生,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萧显胸腔内咚咚的跳动,脑中一瞬空白,他没想到她会知道此事,踟蹰再三,在江容一错不错的眼神下,他不得不承认。

“阿容……我并非想要隐瞒,只是我觉得这般痛苦是我罪有应得,不应在你面前卖苦讨好,谁让我最初存了利用的心思接近你,能有机会弥补,已是幸运至极。”

江容眼泪夺眶而出,揪着他身前的衣服,水眸怔怔的望着他,情绪激动,指尖微微发颤,她埋在身前哭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那该有多疼啊!”

利刃刺入胸口,阵法吸干血液,她知道那有多疼,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心口疼得厉害。

萧显慌乱的伸手替她擦掉眼泪,温声哄着,“阿容,不疼的,真的不疼的,我提前服了药,刺在身上真的不疼的,你别哭了,你再哭我心都要碎了。”

江容很难相信他这般说辞,“你服的是毒药,毒药穿肠割肚,岂不会更疼?你莫要骗我!”

“都过去了阿容,如今我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吗?”萧显安慰道。

攥紧衣襟的手渐渐松了力气,她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威胁道:“你以后再不许对我有所隐瞒,不然……”

萧显赶紧表明,“我保证除此之外,再无隐瞒。”

江容抬眸看他,还是不放心,“那你告诉我,阵法在你身上反噬作用是什么?”

萧显思索过后,猜测道:“或许是我能感受到你的痛感?亦或是每次你受伤我就会忘记一些事情?”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都记在手札上了,日日复习,绝对不会忘记。”

江容哽咽道:“你不许再吓我了,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陪着我和阿霁。”

萧显郑重回答:“一定。”

宫变平复的次日,明帝派杜太医令前来看望,与府医共拟了药方后,回宫复命。

三日后伤口结痂,他可以起身小幅度活动。

不过江容还是不让他下床,每日将膳食汤药端到床榻前,每晚打来热水给他擦拭身体,他很是受用。

温热的帕子擦在身上,对于萧显既是享受又是折磨,起初他还装作若无其事,强忍身体的反应,江容心知肚明,故意忽略。

直至那日他实在没忍住,还哼唧两声,江容手上一顿,仅瞥了一眼,继续擦向别处,过后他也不再遮掩,他本来对她就没什么克制力。

和前世一样,明帝选择立萧显为太子,诏书由明帝身边的大太监李公公送达裕王府,江容搀扶着他下床,跪在床榻前接旨。

和前世不一样的是,这次的诏书是江容与他一起接的。

府医每日定时前来诊脉换药,见江容一直无微不至的伴在身侧,举止亲密,回想起上次裕王受伤后期,因同房伤口崩裂,欲言又止多次,最终还是没忍住提醒。

“殿下此次伤重不比寻常,为防止落下病根,需要休养至少三月,须得禁欲,饮食清淡。”

站在一旁的江容瞥了他一眼,没忍住的勾了勾嘴角,在府医走后,她才走的他面前,“你看看你在府医心里是什么印象!”

她十分听从府医的话,一定要他忍到结痂脱落伤口完全好才肯让碰,当晚的膳食也换成了素菜为主。

这些时日与她同床共枕时,偶尔有忍不住的苗头时,都被她严词拒绝,她不想夜里纵了他,白日伤口就开裂,这胸前的伤口不比背后,可不能有半点差池。

“我知你贪那事,未痊愈之前绝对不行,你若是忍不住,我便避开,搬回披香殿住。”

温香软玉在怀只能看不能吃,也比孤枕难眠好许多,只能黏黏腻腻的往她怀中钻,“阿容,等我伤好,定要让我吃饱才行。”

江容脸颊泛起绯红,推开他不安分的脑袋,“等你伤好再说吧。”-

静养三月后,他日盼夜盼时时观察,终于等到结痂脱落,预示着他伤已全愈,第一时间去寻江容,与她分享这个好消息。

上次敦伦时她还有孕,萧显不敢用力,只能浅浅弄着,将她喂饱,他算刚开胃,就被勒令制止了,这样细算起来,上次尽兴大概距离已一年有余。

吃晚饭的时候,萧显的目光就逡巡在她身上,炽热的闪着精光,她有些无奈道:“既白,你看我做什么?我是菜吗?能吃吗?”

在她说出“能吃吗?”三个字的时候,萧显的喉结滚动,似是无声的回答,“能吃,还很好吃。”

晚饭过后,萧显就催促着她去沐浴,还主动想帮她备好沐浴用品,眼神逡巡在她身上,意思不言而喻,看得她一阵腿软。

江容知道今夜他定不会轻易放过,许久未开荤,他须得尽兴才行。

沐浴过后,她让汀芷取来轻云纱的寝衣,萧显刚想想帮她准备沐浴用品,就是意在这件寝衣。

再次将这薄纱穿在身上,若不是有小衣遮挡,与没穿没什么区别,还多了份朦胧的诱惑,她思索再三,还是将外衫披上。

探头从浴房出来,没瞧见萧显的身影,隔壁浴房静悄悄没有水声,想必他已经洗完回去了,她披着外衫扯着衣角,有些局促的走向床榻。

刚一靠近,帷帐中突然伸出一条有力的手臂,穿过寝衣和外衫的空隙,横在她的腰间,顺势精准的剥掉了她的外衫。

大力将她带入怀里,她有些晕乎乎的,柔软的身体撞到他坚实的胸膛,贴合的紧密非常,她有些难耐的推搡的下,想让他松开些。

没等她说出口,就察觉他滚烫的目光一寸寸碾来,红唇被以吻封缄,不同于往日的浅尝辄止,今日极具侵略性,她被吻的身子止不住的发软。

就在她感觉腔子内空气要被榨干的时候,萧显堪堪将她放开,漆黑的眸子浓的仿佛化不开,目光透过轻云纱,聚焦在她鹅黄的小衣上,“阿容今日,极美。”

江容有些难耐,下意识伸手遮挡,双手还没抬到身前,就被男人的大掌扣在身侧,他顺势扶住她的腰身,抱坐在身上,江容一时重心不稳,重重的跌坐,隔着薄薄的轻云纱,与之紧密贴合。

她晕乎乎的,手臂主动环在他的脖颈,纤长的脖颈在他眼前一晃,细嫩的手臂擦过他的脖颈,面前的人儿唇角扬起明媚的笑意,白皙的脸颊渐渐爬上红晕。

在敦伦一事上,江容甚少主动,她这细微的动作就像是往干柴里丢了个火星子,萧显一点即燃,很快燃起熊熊烈火,蒸腾起水汽凝结成额角的汗珠。

吻意渐浓,萧显双手扶住她的腰身,小范围的挪动,将位置更加贴合,江容一惊,往日她就吃不消,如今久旷,她愈发生疏,他却依旧熟稔,她怕是更难以吃得消。

江容被他吻的晕晕乎乎的,身上越来越热,在仅剩的神思中找回一丝清明,“既白,等下,我……”

“我知道。”萧显安抚似的吻了吻她的额头,对她的想法很是了解,而后抱住她翻身而上,给她一个相对安心的方式。

主膳这才刚刚开始。

轻薄如雾是轻云纱穿在她玲珑的身体上,影影绰绰,如雾似幻欲盖弥彰,他抽掉她腰间脆弱不堪的腰带,伸手剥掉这层薄纱。

夜幕下星子揉碎了清辉,撒在这一方天地内。

薄纱坠地,萧显握住她的柔荑,大掌控制住,不许她躲闪,“阿容,替我宽衣好不好?”

江容水眸盈盈,借着月光,瞧见他眸色如漆般浓稠,纤细的手指轻颤着,因为不熟练,忙活了半天都不得要义,手上又没有力气,扣子不知怎地卡得很严,她怎么都打不开。

萧显见状无奈的叹口气,实在是忍不得,三两下就将身上衣服除了个干净,扔出帷帐,赤诚相对,垂眸看她,觉得她身上的鹅黄色小衣有些碍眼,也应当除掉。

系带一扯,小衣摇摇欲坠,像枯败的花朵坠陷,滑落在床榻上,二人再无隔阂。

江容媚眼如丝,任谁看了都不能无动于衷。

爱欲渐浓,他炽热的大掌一路向下。

江容没想到他会如此,眸中尽是震惊之色,水眸盈盈像是乘着一汪清泉,清澈见底,“既白,你别……”

萧显不由分说,将她的意见没入吻中,说不出话的江容手指攥紧身下的锦缎,半晌过后,才看将她撒开,于此同时将手抽了回来。

看着身下的人儿大口喘息着,红唇微启,很是诱人,他用帕子慢条斯理的擦着手,“阿容久旷,我担心会伤到你,如此便不用担心了。”

她美目含嗔的瞪了他一眼,在床榻上这眼神没有半分威胁,反而增添了许多意趣。

萧显觉得忍耐仿佛快到了极限,他不再满足肌肤表面的贴合,想要更深层次的拥有。

他的大掌握住她纤细的腰身,细腻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限制住她的位置,他再也克制不住的倾身而上。

许久未有的饱腹感逐渐充盈,她胃口小,很快就饱了,先前吃不消,如今生过孩子后还是吃不消,伸手推拒着,眼中溢出泪水。

萧显还没有饱,恨不得不管不顾只想尽兴,但舍不得她吃苦,只温声哄着她继续再吃一些,可怜兮兮道:“阿容,我还没饱,让我吃饱点,好不好?”

他这语气太过可怜,她心软的一塌糊涂,只能任由他尽情索取。

极致的饱腹感充盈,他满足的喟叹,唇角勾起恶劣的笑意,“阿容,想不想一起看日出?”

如今才刚刚亥时,他就在考虑明早的事了,那岂不是要和他一起到明日?

因为经历过,她不觉得萧显是在开玩笑,紧绷过后,像是呛到水般,身体剧烈的咳嗽几下。

萧显颇为受用,床榻内细微的呜咽声几度响起,随着时间推移声音渐弱,直至晨光微熹才消停。

萧显看着她静谧柔和的侧颜,心口暖暖的,怀中人儿早已累极,沉沉睡去,将她更紧的抱在怀里。

睡梦中的江容有些不舒服的“哼唧”一声,熟练的在他怀中找到舒服位置,继续沉沉睡去。

曾经他以为他不会再有家了,是阿容的出现让他重拾家的温暖。

他不再埋怨命运的不公,反而感恩命运馈赠,让他遇到了阿容。

萧显无比贪恋着她的馨香,拥着她就拥有了一切,在她的额头落下轻轻一吻,“阿容,我心悦你。”

江容似是听到般“嗯”了一声,下意识的回抱住他,喃喃道:“既白,我亦心悦你。”

两世情缘,终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