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喜脉 “萧显,我就是不要你了!”……
“你先放开我!”江容手腕被他攥的生疼, 奋力挣脱他的束缚,泪痕划过瓷白的脸颊,眼尾微红。
萧显眸色愈发浓重,就这样冷冷的凝望着, 目光幽深, 颇有压迫感, 字音咬的极重,“不放!”
她瞳孔猛地一缩,被他冷戾的神色吓到,一瞬失神,他的暴戾冷寒在她眼中仿佛有了实质。
两世夫妻, 她知道萧显控制欲与占有欲极强,最不喜脱离控制的感觉, 她这么做无异于挑战他的底线。
自汲县离开后, 她担惊受怕, 总是担心计划不周密,被他寻到, 现在她已经被他抓到了, 那他会怎么做?
是会派人严加看管, 还是将她锁在裕王府里,终身不得外出?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无法接受。
见他几近崩溃的神色,想来这段时他过的也不好,如果不是知道萧显有前世记忆,她像是抛却夫君的负心人。
但前世种种历历在目,她忘不掉,也不敢忘。
距离长宁三十三年的千秋宴越近, 她越是害怕,怕她度过不命定的死劫。
毕竟她拼尽全力,没能替静和改变结局,现在也没能改变自己的。
睫毛微颤,害怕极了,大滴眼泪砸下,她咬了下唇,艰难的吐字,“萧显,我就是不要你了!”
“由不得你!”
萧显一瞬眸中猩红,迸射出强烈的占有欲,冷寒的骇人,他肉眼可见的情绪失控,猛地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屋内,“砰”的一声将屋门关上。
汀芷见状,心头一沉,跟着紧张起来,娘子腹中还有小主子,可经不起半点折腾。
萧显觉得怀中份量轻了不少,垂眸看她,几月不见,她愈发清减了,下巴尖尖的,腰身纤细,面色也不如往日,透着些苍白。
她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
这叫他如何放心?
江容怕他不顾一切的欲/念大开,伤到孩子,试图从他怀中挣脱,但又不敢动作过大,怕真的被他扔在地上。
他手上收紧,将她稳稳抱在怀里,环顾屋内四周,屋内陈设简单,虽然打扫整洁,但远比不得披香殿华贵舒适。
茶壶里不是顾渚紫笋,她能喝的下?
床边帷帐不是皂纱,她能睡得着?
屋内连香炉都没有,她能住的惯?
这房间在他眼中,无异于只能蔽身的茅草屋,他眼中钝痛,“你宁可住在这样都地方,都不愿意回家?”
“你放我下来!我就愿意在这生活,不用你管!”江容捶了两下他的胸膛,立刻别开脸不看他。
为了来见她,萧显衣服上特意用兰花熏了香,味道并不重,淡雅清香,放在平时她还是很喜欢的,但如今她害喜严重,半点香味都闻不得。
她拳头紧紧攥着,指尖嵌入掌心,强忍住想吐的感觉,忍得眼中泛泪,腹中孩子只有三个月,尚未显怀,萧显看不出来,不知道他的存在。
她现在被抓回去,就算萧显派人盯着她,在显怀之前不被他发现,或许还有能跑掉的机会,如是被他知晓她腹中有孩子,定会对她严加看管,她便再无离开的机会了。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掌心的刺痛让她难受稍减,她强压下身体的不适,质问道:“既然你看不上这种地方,为何还要来?”
“我为何要来?”
萧显狭长的眸子盯在她不肯转过来的面颊上,将她放在桌案上,倾身过来,步步紧逼。
对上她盈盈水眸,他气极反笑,“我不来怎么知道阿容你竟这般聪明,将我玩弄于股掌中。”
从博陵离开后,她故布疑云,下药迷晕随从,设计马车坠崖,假死逃脱。
一计不成,暗示车夫她逃往岭南,实则转道洛阳,转移视线。
她发现长安银铤暴露了行踪,就将长安标记的银铤兑换到各州府的柜坊,模糊他的线索。
他倒出手来,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之对视,看着她眸子自己的倒影,意味深长道:“阿容真是好能耐。”
对上他的目光,萧显的面容无比清晰的出现在她面前,几个月不见,他消瘦不少,下颚线越发清晰,原本清亮的眸子一片郁色,眼底青黑,充斥着疲惫。
折腾一大圈,她还是没能逃出萧显的控制,“不及你厉害,费尽心思,还不是落在你手中。”
他看出来她言不由衷,身体渐渐贴近,淡淡的兰花香味萦绕鼻间,江容掌心的刺痛掩不住胃中翻涌,难以压制,她猛地用力将他推开,跌跌撞撞的离开桌案,撑着屋中柱子干呕。
终究还是忍不住,吐还吐不出,只是频繁的干呕,她撑在柱子上的手微微颤抖,脑中思绪繁杂,不知道该说什么能将此事糊弄过去。
萧显一时不备向后退了两步,神色一怔,眸色愈发浓重,不敢置信道,“我的话竟让你觉得恶心?”
他眼中钝痛,他一直以为,阿容就算不爱他,也不至于讨厌他,他都想好了,若是将她寻到,不再奢求她的爱,只要她陪伴在身边就好。
可如今看来,相敬如宾都成了奢求,她已经厌烦他厌烦到了极致。
江容胸口如有巨石堵着,反胃难受,但又吐不出来,气息混乱,她眸中充满泪花,无法回应他的话。
半晌过后,堪堪站直身体,轻轻喘着,毫无力气。
萧显想上前扶她,她却闻到他身上熏香,胃里翻涌,快速向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距离,“萧显,你别过来!”
清风穿堂而过,他控制住想要关心的话语,暴戾上前伸手捏住她的肩膀,“今日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她记得,今日是六月初六,萧显的生辰。
萧显对她送的生辰礼很是期待,为了防止她忘记,早早就提醒她,让她准备提前准备。
她接收到了萧显的暗示,他想要一只并蒂莲的香囊,女红她并不擅长,上次被他骗走的香囊都带不出去,便想让他换一个,他却不愿。
自从她定了计划想要逃离,就知道没办法给他过生辰,根本就没打算做香囊,这生辰礼,萧显是拿不到了。
萧显眸子颤颤,握住她肩膀的手控制不住力量,他摇晃着她的肩膀,痛彻心扉。
“你说过,等我生辰的时候,要送我一个难忘的礼物。”
转而自嘲一笑,眸中钝痛,“可真难忘啊!”
她又何曾不是记忆深刻。
前世今天,江容提前多日为他准备生辰宴,学习做饭,练习琴曲,处处亲力亲为,不假人手,但换来的却是他彻夜不归。
虽然他后来解释,当日是因为同僚应酬喝多了,才在友人家中住下,并非故意不回。
但他若是真的在意她,怎么就不会记得,派人回府通知她一声。
她忘却不了,对着满桌珍馐,饿着肚子,满怀希冀从天黑等到天亮,都没能和他说上一句“生辰快乐”的遗憾。
她应该将这个遗憾弥补,不是说给他的,而是说给前世的自己,“萧显,生辰快乐。”
萧显眸光一闪,神色不解,既然祝他生辰快乐,为何不能让他真的快乐。
“阿容,你告诉我,为什么非要离开我?”
萧显并不知道她有前世记忆,今生总是努力待她好些再好些,想要将前世的缺憾通通弥补。
江容缓过神来,强撑着与他分辨,“你不是知道吗?”
“你我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交易,是你当了真!”
萧显睫毛微颤,不敢置信,“那么多柔情蜜意、抵死缠绵,在你眼中只是交易?我是为你当了真,你现在连骗我都不愿意骗了?”
她敛眸敛下万千情绪,没有回答,主动和他提及密室手札,“还有那手札,难道不是你写的计划?”
猜想被证实,她果然是因为手札才要离开他,萧显真的慌了,将她紧紧抱进怀里,身体轻轻颤抖,失而复得的后怕。
“阿容,那都不是真的,都不是……你相信我。”
因知道江容失踪,他太过慌乱,都未细究,她是如何知道密室的机关。
江容占据上位,据理力争,“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
“你手札上记得清清楚楚,你与我相识相知所有节点,背后处处皆为算计,你亲笔所言,难道有假?”
白纸黑字的写着,她亲眼看见,由不得他辩驳。
“如今我阿耶已为你效忠,我这个算计来的王妃就没用了,不是吗?”
萧显抱住她的手臂收紧,她虽然看不见他慌乱的神色,但能感受到他因慌乱而跳动剧烈的心跳。
“不是的阿容!手札上的内容只是……只是一个梦,一场噩梦!我梦醒时随时记下的,你也知道,梦不是真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若真只是一场噩梦就好了,偏巧她却沉浸在这场梦里,逃脱不出,她眼前阵阵发黑,语气轻若不闻,用气声说道:“萧显,算我求你,你放过我吧,放我离开。”
萧显眸色愈发幽深,肃容正色,“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今生今世,你我生同衾死同穴,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就不会放开你!”
这话给了江容重重一击,她的身体仿佛坚持到了极限,身心疲惫,难以支持,周遭声音越来越远,她眼前一黑,最后的神思让她保护好孩子,右手覆在小腹,旋即浑身脱力一歪,靠在了男人的身上。
萧显眼疾手快的将她抱在怀里,让她依靠在胸膛上,怀中娇娇面色苍白,轻咬着嘴唇,神情痛苦。
她周身绵软无力,刚哭过的眼眶泛红,鼻尖也是红红的,面颊残留着泪痕,纤长的睫毛撒下一小片阴影,上面还挂着泪痕。
“阿容!阿容!”他紧张的唤了两声,怀中人儿毫无回应,他心道不好,语气焦急,朝外面喊道:“来人,去找大夫!”
陆遗听到主子喊人,立刻将汀芷放开,他快步进屋查探,汀芷看着他去往屋内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先一步出门去找大夫。
萧显将她稳稳抱起,小心翼翼的放在床榻上,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展开她攥紧的左手,见她掌心的指甲伤痕斑驳,心头如同针扎般刺痛,疯狂暴戾的情绪褪去,他静下心来,感受她掌心的疼痛。
等大夫来的时间有些漫长,他有些等不及,将她手腕平放在床榻,两指搭上她的脉,脉象如珠滚玉盘,滑而有力……
他猛地看向她,不敢置信。
再三探脉后,他终于敢确定,这是喜脉!
他虽然医术不精,但喜脉是最明显的脉象,他再三确认,定是不能诊错。
萧显的目光落在她看不出弧度的小腹上,愈发柔和,他伸手轻抚,呼吸都刻意放轻,触及那柔软平坦的小腹,一时心跳如鼓。
阿容有孕了!
他们有孩子了!
第72章 脉象 萧显都知道了。「增2k」……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下雨, 屋内的光线越发沉暗,薄纱挂在床榻两侧,江容躺在床榻上,红唇苍白抿着, 眉心微蹙。
萧显坐在床边掌握住她的柔荑, 掌心指甲伤痕斑驳, 从二人重逢第一面起,他就发现她身形消瘦、面色苍白,相处过程中,她不止一次的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隐忍克制情绪。
她越是隐忍克制情绪不发,他越想刨根究底知清原因, 步步紧逼, 寸寸施压, 迫使她回答。
现在想来,她不是在隐忍克制情绪, 而是因为她身体不适, 在克制害喜反应, 后来是因为她是忍不住想吐,才用力推开他的。
是他错怪她了。
方才反胃干呕,是害喜的缘故,不是厌恶他,而是因为她腹中怀着他的孩子,这是他们血脉相连的存在,是他们割舍不断的羁绊。
一想到这里,他心头微微发烫, 情绪激动。
他早就期待和她有个孩子,只是每每提及她都很抗拒,或许是因为她年岁小害怕,他就没强求。
现在孩子有了实质,他愈发期待,眼神殷切。
伸手抚平她微蹙的眉头,她为什么会晕倒,是不是因为他的话刺激到她了。
他有些懊悔学艺不精,若是他精通医术,定能通过脉象知晓原因,可惜他仅学了些皮毛,只能感受到喜脉的存在,连这孩子几个月、是否康健均不知晓。
时间显得无比漫长。
因外面下起了雨,萧显让一众仆从去偏殿候着,跪在地上的汀兰不肯,非要守着娘子身旁,就让她在屋内候着。
汀兰一进屋,就径直朝着床榻的方向跪直身体,娘子没让她起来,她就不能起。
萧显看向门口望眼欲穿,问别人也不知晓,便对着汀兰问到:“医馆离这很远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汀兰垂眸答话:“平常去请,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许是今天王大夫出门看诊,在路上耽误了。”
萧显等不及了,朝着外面吩咐道:“来人,去别的医馆再找一个大夫。”
汀兰开口道:“王大夫医术精通,在洛阳颇有名号,娘子的身体一直都是他看的。”
言下之意,江容到洛阳后就只让王大夫一人诊过脉,若是再另寻其他大夫,不知其医术如何,而且人多眼杂,不利于她静养。
萧显觉得有理,“先回来吧。”
又等了一会,王大夫拎着药箱快步赶来,身上的蓑衣湿漉漉的,药箱上都落满了雨,刚脱下蓑衣进屋,瞧见江容面色苍白的躺在床上,就心觉不好。
他擦干净手,快步走向前来,语气愁然,“夫人怎么又晕倒了?”
听到“又”字,萧显心一沉,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是紧张,她怀孕后经常晕倒吗?
他从药箱中将脉枕拿出来,正想让汀芷过来帮忙,萧显配合的将她手腕放在脉枕上。
王大夫诧异抬眸,打量了一下他,神色迟疑,“这郎君位是?”
见他紧张的神色,看起来应是这位夫人的夫君、这孩子的阿耶,但他这夫人有孕三月,他才出现,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夫君?
汀芷回答道:“这位是我家娘子的夫君。”
萧显语气焦急,顾不得他差异的眼神,“大夫,快瞧瞧我娘子身体如何?为何晕倒?”
王大夫垫上绢帕,伸手搭脉,他眉头微蹙,“虽说夫人这胎已有三月,照常理说是稳固些,但夫人身体弱,怀胎不易,需要仔细照顾,切不可情绪激动。”
他从药箱中取出银针,经烛火灼烤后,扎在几处穴位上,江容的紧绷的面色和缓不少,半晌过后,他再次诊脉,收针,开始写药方。
萧显懊悔不已,眉头紧蹙,呼吸有些急促,她方才在他面前逃跑,被他捉住剧烈挣扎,又被他言语刺激,这孩子如何能稳。
大夫将药方递给汀芷,让她按药方去抓药,“夫人这是动了胎气,以至晕眩昏倒,老夫已先施针为其保胎,还需服药巩固,前段时间静卧休养已具成效,虽说可以适当活动,但不可剧烈。”-
江容醒来时,天光大亮,早晨的暖阳照进屋内,透过薄纱影影绰绰,被子盖的严丝合缝,她身上暖融融的。
不过不是因为太阳,是有人从背后抱着她,像是暖炉一般,只是这暖炉上还泛着淡淡兰花香味。
她侧躺着背对外侧,一条有力的手臂横在她的腰间,大掌不偏不倚的覆在她的小腹上,手上轻柔,身后之人平稳的呼吸洒在她的颈间微微发痒。
江容一瞬就明白,他都知道了。
她强忍克制却还是没能坚持,骤然晕倒,他定是会去请大夫的,大夫一来,一切都瞒不住了。
他知道他们有孩子了。
早先萧显就一直想和她有个孩子,是她一直不愿,担心有了孩子会让他们之间有了不可割舍的羁绊。
如今这孩子已在腹中,她知道腹中有个小小的生命在长大,便无法割舍,想要给他全部的爱,看着他长大。
可前提是,她得活下来。
如果应验前世结局,她身为裕王妃会死于长宁三十三年的千秋宴,这孩子怕是无法降生,更别提平安长大。
她想脱离裕王妃的身份,萧显不肯与她和离,这有了孩子更是不能。
她伺机逃跑,却还是被他抓回来。
此前种种萧显仿佛都将她视作使小性子,如若他知道真相呢?
无论是今生的萧显对她有几分情谊,还是因为前世见她殒命的愧疚,这都是补偿给一无所知的江容的。
如果萧显知道她也有前世记忆,还能如此待她吗?
事到如今,江容还是无法确定那致命的暗镖与萧显无关,就算她腹中有他的孩子,她亦是不敢拿命去赌。
思绪回笼,萧显身上淡淡的兰花香味道使她难受,她想向里躲开些,稍稍轻动一下,身后平稳的呼吸倏地升温,一瞬就被身后的男人揽回怀里。
温热如暖炉般的身体紧紧将她圈在怀里,清隽的嗓音从耳畔传来,微哑的嗓音带着真心。
“阿容,以前是我不好,没有照顾好你,今后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和孩子。”
江容不想听他说这些,起身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许是因为怕伤到他,他直接松了手。
萧显睡在外侧,她在里侧,从他的身上跨过去,她径直下了床,披上外衫,坐在梳妆台前,朝外面喊着,“汀芷,我要洗漱!”
萧显起身跟随,觉得她披上外衫穿的依旧单薄,取来披风给她系上,他目光灼灼,迫切的想要证实。
“昨日你作呕是害喜的缘故,你不是真的讨厌我,对不对?”
江容别开脸不看他,闷气未散,总不可能说些让他得意的话。
见她不肯作答,萧显愈发急切,刚一靠近,兰花香味再次萦绕鼻尖,她胃里翻涌,又开始反胃,她伸手抵住他的胸膛,与他保持距离,“你离我远点!”
汀芷端着水盆进来,见她难受的捂住口鼻,赶紧给她递上帕子,解释道:“娘子最近闻不得熏香,裕王怕是身上沾了香。”
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帕子抵在唇上,堪堪压下胃中难受。
萧显倏地向后退了几步,闻了闻身上的味道,转身出门,“我去换身衣服。”
开门的一瞬,江容瞧见汀兰还在外跪着,面色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应是跪了很久,她偏头看向汀芷,“这是怎么回事?”
昨日她对汀兰告密一事很生气,萧显寻来后不久她就晕倒了,完全忘记汀兰还在外面跪着。
汀芷拧干帕子递给她,“汀兰自知愧对娘子,一直跪在外面,已经跪了一整夜,说是没有娘子的命令,她不能起身。”
江容接过帕子,“让她进来。”
汀兰摇摇晃晃的起身,因为昨日下雨,地面泥泞,膝盖处已是漆黑一片,因为跪了许久,她走过来分外缓慢,径直走到她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声音干哑,“娘子,婢子知错。”
因为汀芷和她一同长大,情同姐妹,所以她在她面前从不摆主子派头,也不用她自称婢子,汀兰来了后,最初还是习惯保留卑称,后来在她多次提醒后,渐渐改掉了。
如今再次这样的称呼,无形中将她们身份拉开,再也无法像往日一般相处。
江容看着她惨白的面容,一时心疼,“你先起来。”
汀兰不肯,跪在地上重重磕头,“请娘子责罚婢子!就算赐婢子死罪婢子也绝无怨言!”
在汀兰的人生中,在娘子身边的时光是她一生中最快乐了的日子,无论是在左相府、裕王府还是洛阳城内的一方小宅,娘子待她都是最为亲和宽善的,是她亲手将自己的光掐灭了。
她自小贫苦出身,家中女郎众多,父亲为了三斗米就将她卖给了戏班,左相去看戏时觉得她身体强壮,可加以培养,就将她买了回来,暗中培养充作暗卫。
如若不是江容遇刺需要武婢随身保护,她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光明正大出现于人前,更不会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江容长叹一口气,朝夕相处这段时间,对于汀兰她很有感情,不忍处罚,但也无法让她继续留在身边,“你回去和我阿耶复命吧,我身边不需要你了!”
汀兰眼中泪滴滑下,给她重重的磕了头。
萧显在东侧间挑选衣服挑选了许久,让陆遗把他的行囊从东都留守府邸搬到宅子里。
陆遗领命,带着一众仆从熟练的打包搬来,毕竟自从王妃入府,他们最擅长的活计就是搬家。
选了身月牙白暗金绣袍服,玉冠束发,玉带束腰,是他初见江容时准备的那身衣服。
他记得江容最喜欢克己复礼的端方君子,这样打扮她定能心生欢喜。
洗漱过后,汀芷到厨房里问询早饭,两个灶上嬷嬷局促的站在一旁,看着裕王府的厨子在厨房忙上忙下,见她过来,连忙迎了上来,“汀芷娘子,我们本来是要做饭的,这刚一开火,就来了一行人,把我们的活计给抢了。”
“……”
萧显回来时,厨房里将早饭做好,带着一众仆从端着各色粥样点心鱼贯而入。
江容站在桌边,神色无奈,这么多样式定不是那两个灶上嬷嬷能做出来的,他这是将裕王府的厨子都带来了?
萧显从背后将她抱住,她下意识瑟缩一瞬,男人的大掌顺势抚着她的小腹,“阿容,你昨日和我说了“生辰快乐”,这是我过的最快乐的生辰。”
他的掌心温热,隔着薄薄衣料透至她的肌肤,“这个生辰礼我很喜欢。”
第73章 情绪 “我想与你和离。”
她还是不习惯这样的触碰, 像是小刺猬被戳到柔软的肚皮般猛地躲开,下意识用袖袍遮住小腹,支出全身的刺。
虽然她知道萧显趁她昏迷的时候,不知道都碰过多少次, 他很是期待这个孩子, 但她还是下意识的防备。
萧显眉头微蹙, 看着她的眼神一怔,旋即眼色一变,“阿容,离家这么久可有想我?”
江容睫毛微颤,她肯定是想过他的, 但是想他会不会寻到她,若是答了定是要大吵一架, 她选择沉默不语。
见她神色不对, 他有些无奈, “好了,我不问了, 阿容没事就好。”
将她揽进怀里, 自嘲一笑, 明明都猜到阿容并不爱他,可他却还是想一遍遍尝试,哪怕有半点希望。
他刻意忽略她疏离的眼神,扶着她坐在梳妆台前,“我帮你画眉可好?”
没等她回答,他拿起妆奁里精巧的螺黛,捧着她的脸颊细细描摹,自顾自的画起来, 她的面颊瓷白,肌肤细腻,一双水眸盈盈,看得他心颤。
他屏住呼吸,专心致志,一笔一笔画在眉骨,他画好后,捧着铜镜给她展示,“古人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他透出浅浅笑意,眉眼温柔,“如今我是,妆罢低声问娘子,画眉深浅入时无。”
“娘子,对为夫的手艺可还满意?”
青黛颜色沿着眼眶勾勒,描出眉峰与眉尾,恰如其分的描摹,一双远山眉甚是好看。
她总觉得萧显今日的好透着不对劲,像是暴风雨来前的平静,她勉强扯着嘴角一笑,“满意。”
萧显将她拥入怀里,双臂渐渐收紧,想将她揉入骨髓。
自有孕后,她胸口微涨,这段时间似是长了不少,酥山雪腻,圆润饱满,盈盈颤颤,被他这样挤着有些喘不过气来,“你松开点!”
萧显闻言放开手,目光落在她的胸前,有些灼热,“阿容最近似是丰腴了。”
江容甩了他一记眼刀,背过身去。
他敛眸无奈笑笑,她胎像不稳,就算是燃起了什么想法,他也是不敢的。
早膳布置好,陆遗隔着屏风提醒道:“主子,可以用膳了。”
平日里江容早饭用的并不多,只是在萧显的注视下,每样都吃了一口,因为但凡有所遗漏,他就会夹到她碗碟中,“你尝尝这个。”
汀芷站在身侧帮她布膳,心下宽慰,娘子身子骨弱胃口小,有了孩子后,因为害喜反应食欲锐减,往日见她用的少,想要劝说多用些,她都很难多吃。
如今裕王来次,他虽然做法强势,但劝说效果好很多。
娘子今日早饭用的比往日多了不少,一顿饭很快就吃饱了。
饭后端来的安胎药,苦味中还泛着点酸,她端起碗来一饮而尽,汤药入胃又翻腾起来,她忍不住反胃。
萧显端来蜜饯给她,她吃了一个,缓和不少。
男人半蹲在她身前,视线与她齐平,乌黑的眸子透着心疼,“阿容,怀胎的苦楚我无法替你分担,但若是你难受,可以打我撒气,我绝无怨言。”
“我打你做什么!”江容扯了扯嘴角,勉强笑笑,“打你,我的难受也不会减少分毫。”
他将她的柔荑攥在掌中,真诚道:“情绪发泄出来,至少心情会好很多。”
他们都很有默契没提及手札一事,也不想就她离开一事有过多的争吵。
她能感受到,萧显努力顺从她的心意,她乐见其成,维持表面平和。
饭后在打扫整洁的院落中,萧显扶着她消食散步,就算江容再三和他说不必如此小心,他还是小心的厉害,散步结束后,就让她躺在床榻上静养。
倒是像一对恩爱夫妻。
倚在床榻的软枕上,江容伸手轻抚着小腹,眉眼温柔,抬眸看向萧显,试探问道:“你打算在洛阳待多久?”
在他眼皮底下定是难逃,若是他不在洛阳,或许机会大一些。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上,“你在这待多久,我就待多久,我会和你跟孩子在一起。”
他继续说道:“大夫言胎像不稳,不能经受舟车劳顿,建议再卧床静养一月,等过了这个月,我们就回长安。”
她需要卧床静养不假,大夫建议半月,是她让大夫说成一月,想要拉长时间,若萧显等不及先回长安,留下她一人在洛阳,便是她的机会。
但他若不走,她还怎么跑路?
“你疯了?”江容眼神震惊,如今长安朝堂储君之争颇为激烈,他身为其中一方,不在长安坐镇,真不怕齐王趁势夺权吗?
“你担心我?”萧显眼中闪烁着光,很是自信,“我不会输的,我也不会让你输的。”
他若夺得皇位,她便是皇后。
江容试图和他讲道理,“萧显,如今长安局势紧张,你怎能放下一切来这里躲闲,如若齐王得胜,这些跟随你的人都要遭殃!”
萧显黑眸如漆,“你就是我的一切,没有什么事比你和孩子更重要,阿容怀胎不易,我自是要时刻陪伴。”
前世他即位登基,坐在龙椅上拥有天下,却无边孤寂,他最怀念的还是和江容在裕王府的时光,就算没有滔天权势,只要她在,就够了。
江容敛下眸中万千情绪,再多一月这孩子都显怀了,身子愈发沉重,她就更难跑了。
她离开长安已有几月,对现在局势不明实属正常,萧显和她说了下最近长安局势。
“齐王侧妃柳氏近日诞下一子,陈氏失势,柳贵妃想将齐王妃陈氏废掉,扶正侧妃柳氏,这样这个孩子就是齐王的嫡长子,亦是陛下的长孙。”
“柳贵妃一党连日在陛下床笫间吹耳边风,本来陛下已经动摇,打算下旨,但因陈太后出面,以一句“宠妾灭妻,无故废妃,难堪大任”将柳贵妃怼了回去。”
“这么多年了,柳贵妃还只会生长子这一个手段,人家说笨鸟先飞,她是笨鸟先生。”
见她看向小腹,萧显自觉失言,赶紧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阿容最是聪慧,我的长子定是出自你的腹中,我所有的孩子定都是出自你,我可以在此立誓,此生绝无异腹之子。”
此生绝无异腹之子……
不提还好,他一提,使得她忽然想起来,前世她死后的第七年,萧显带着一个六七岁左右的男孩来到她牌位前,让其认她作母,为嗣以继。
这孩子不就是异腹之子吗?
放在她名下,就是为了有中宫嫡出的身份。
男人的誓言,或许只有说出来那一刻是真诚的,若真相信,才是蠢人。
“……”
陆遗小跑着进来通传,“主子,东都留守周兴前来拜见。”
“周兴?”萧显神色诧异,“他来干什么?”
陆遗答话:“周留守听说王妃在此,特意携家眷拜见。”
萧显挥了挥手,神情不耐,“和他们说,王妃身体弱需卧床静养,不便见客,让他们回吧。”
江容垂眸,知晓他的用意,切断她和外界一切往来,防止她再次出逃,尤其是东都留守周兴这样有能力帮她出逃的人。
周兴听完陆遗传话,隐隐失落,带着夫人离去,虽说洛阳繁华,但说到底还是比不得长安,他本是长安人士,外派洛阳多年,他想攀附裕王,听说裕王爱妻,故他携夫人前来,拉进距离,试图借机回到长安。
江容抬眸看他,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怨天尤人的难过,满腔埋怨他的情绪堵在心口,不得不发,就想和他吵架。
“你是不是早知我在洛阳?”
萧显坐在床边,贴凑过来,试图让她依靠在他的肩膀上,坦诚回答:“那人龙舟赛,隔江相望,我看见了你,你也看见了我,我担心你离开洛阳后,行踪难寻,所以让东都留守周兴封了城。”
“瓮中捉鳖啊!裕王真是好计谋!”虽然早知如此,江容听完火气“腾”的一声燃起,心头漫起愤怒的情绪,阴阳怪气的说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你的附属品,就应该在你的掌控中,我就不应该有自由,我的想法、我的决定都不重要,只有你的想法、你的决定才是最重要?”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她情绪还阴晴不定?
大夫说了她养胎情绪要稳定,不能惹她生气,就算她生气,他身为夫君应该体谅她有孕难受,温声劝慰就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长这么大萧显第一有了百口莫辩的感觉,“我只是担心你独身在外,担心你是否康健安全。”
江容双手环胸,“我无需担心,你没来洛阳前,我将自己照顾的很好。”
萧显急于证明自己,“但我想将你照顾的更好,想分担你的不适,想保护你的安全,想陪伴你身边。”
她心头火再度燃起,“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话,不过就是你的控制欲与占有欲作祟!”
“你觉得我是你的,就应该一辈子陪伴在你身边,但我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有感情有生命的人,我人生的意义不只是成为你的王妃。”
“若离了你,或许我的人生会更长久!更精彩!”
萧显不知,原来她一直是这样想他的,无力的辩解道:“我只是想为你好。”
江容委屈漫上心头,眼中含泪,“如果你真的为我好,就与我和离。”
时至今日,暗镖背后之人尚未查明,但那暗镖是冲着裕王妃来的,她只要不是裕王妃,便能多几分生机。
萧显不敢置信,不明白她为何再度提起和离之事,她腹中已有他的骨肉,竟是还想与他和离。
他眸光微颤,看向她的小腹,“阿容,你我即将为人父母,你忍心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缺少父母疼爱吗?”
江容自是不忍,她眸光闪闪,大滴眼泪砸下,克制住想要将他激怒的情绪,坚定而残忍的说道:
“时至今日,我初心未变。”
“我想与你和离。”
第74章 置气 “不妨咬的更重些。”……
萧显眸光微闪, 眼眶渐渐泛起红晕,恍惚若伤,睫毛颤颤,一滴眼泪砸下, “吧嗒”一声, 像是砸在她的心头。
江容心尖一颤, 不为别的,萧显俊朗的面容眼尾微红,黑眸神伤,委屈可怜的哭起来,真真是人间绝色。
藏在锦被下的手攥紧, 心头开始动摇,忍住想为他拭去眼泪的冲动, 敛眸不看他。
要坚定, 如若此时心软, 将空亏一篑!
萧显万种心酸禁受不住,不想再听她说出残忍分离的话, 倾身探去, 大掌强势的扣在后颈, 以唇封缄。
江容一愣,脑中轰鸣,他凑得这般近,白皙的皮肤透着红,纤长的睫毛还挂着泪,一副欲哭还忍的模样。
这般绝色吻她,真的很难把持住,这狗男人是不是知道他哭起来很好看, 所以故意勾引她!真要命啊!
不能上当,不能上当,绝对不能上当!
她挣扎着想躲闪,刚有后退的趋势,就被扣在她后颈的大掌推回,但他的力气很大,完全挣脱不开。
柔软的唇相贴,他细细品尝,趁其不备撬开贝齿,索取更深的甘甜,他灵活熟练,方几下就将她搅的心防打乱。
贝齿失守,她便在没有可以躲闪的位置,感受到他愈发强势的力,她也不甘示弱,用力的咬在他的唇上,血腥味瞬间溢满口腔,他却依旧不肯放开。
江容本就没有力气,被他吻的身子一寸一寸发软,愈发没有反抗的能力,半晌后,就在她觉得胸腔空气被他榨干的时候,萧显终于将她放开。
她脱力的靠在他的身上,衣裳因为挣扎微乱,水眸盈盈欲泣,红唇上泛着水光,胸口剧烈起伏,轻喘着气。
萧显指腹擦了下嘴唇,看到一抹红痕,眸色愈发幽深,他单挑眉梢,语气恶劣,“阿容若气,不妨咬的更重些,但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与你和离。”-
对于那日争执,江容有些后悔,她明明已经知道萧显不肯与她和离,不应该再激怒他,应当假装乖觉,让他放松警惕。
争吵过后,她明显察觉到,宅子周边的守卫又增添了不少,那日无异于打草惊蛇,想要从宅子中逃跑,定是不可能了。
之后的日子里,她静心养胎,情绪稳定,未再提及和离,也未主动与之争吵,试图迷惑萧显。
静养半月后,小腹已经有了弧度,虽然她穿着襦裙不太明显,但她却能清楚的感知到,孩子在长大。
萧显自寻到她起,就赖在她的床榻不肯离开,无论她寻什么理由,都会被他一一化解,绝对不和她分床睡。
他每晚睡前都会凑到她的小腹前,感受孩子的成长,但凡有分毫变化,都能被他发现。
未显怀的时候,总期盼着她的小腹有些弧度,显怀后又期盼着孩子快点成长,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他们血脉相连的孩子。
大夫日常来把平安脉,半月一到,胎像已然稳固,江容觉得是时候探查一下逃离路线了,一直在府中待着,她对洛阳街市并不熟悉,是寻不到出路的。
她在吃早膳的时候,和萧显提及,“来了洛阳这么久,都没出过这个宅子,我听说洛阳集市繁华,不比长安差,我想去集市逛逛。”
萧显迟疑,抬眸看她,“阿容,并非我想拘着你,只是大夫建议你卧床静养一月,如今才过半月,集市上人多,我怕他们伤到你。”
怕她心情不愉,还补了一句,“你若是想吃什么,和我说,我去集市买。”
江容凑上前去,难得主动将他的大掌放在小腹,真诚的说:“既白,我很好,孩子也很好,我在屋内待了太久,实在憋闷。”
她建议道:“要不然这样,请王大夫来替我诊脉,若是王大夫说可以,你就带我出去。”
不多时王大夫拎着药箱满头大汗的进来,今日未到诊脉的时间,提前派人寻他,他还以为是这胎又有什么问题了呢。
见二人好端端的坐在屋内,他喘着粗气问:“夫人身体哪里不适?”
江容先一步说道:“没有不适,只是进来静养多时,心情不愉,想要出门逛逛,郎君有些不放心,故差人请你来帮忙看看,这胎像稳不稳,可不可以出门?”
最后一句她咬字极重,在拼命暗示王大夫,虽然上次私下找他说,要将养胎半月说成一月,但她现在想要出门,让他想办法将这说辞圆回来。
王大夫擦了擦汗,从药箱中取出脉枕,江容将手腕放在脉枕上,垫上绢帕,开始诊脉。
“夫人脉象按指流利,应指圆滑,胎像稳固,每日除静养外,应适当活动,出门透气也是好的。”
得了此话,江容冲着萧显单挑眉梢,“我说外出逛逛你不放心,如今大夫也建议适当活动,你该放心了吧?”
萧显拿她无法,神色无奈,“既然可以,我便放心了,我送大夫出去。”
她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眉头微蹙,每日送王大夫离开的都是陆遗,今日萧显为何突然主动相送,难道说看出来她和王大夫之间的小动作,所以想单独问他?
靠在软枕上,她闭目养神,事已至此,拦不住萧显询问,就算他知晓此事,也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也不敢和她争辩。
日子过得还是很舒心的-
次日用过早膳后,江容穿戴整齐打算出门,她穿了件襦裙,上衣是绿色对襟短衣,下身是淡绿色长裙,头上斜插一只翠玉竹簪,搭以披帛,清新不俗。
萧显见状,回去换了身竹叶青色的圆领袍服,玉冠束发,玉带束腰,与她相配。
她不想与他相配,但又懒得再换衣裙,扯了扯裙摆不情愿的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马车早就备好,因为他不想让洛阳百姓注意到,马车不比长安裕王府的大,也没有那么多华丽的外饰,更没有悬挂在马车前的玉牌。
萧显小心翼翼搀扶她上了马车,一拉开帘子,内室的布置使得她有些惊诧,外表普普通通的马车,内室都铺上了厚厚的毛毯,但凡有棱角的地方都被软布厚厚包着,生怕她磕到碰到。
她进到内室倚在窗边坐着,身下毛毯柔软,手边软枕靠着,车内倒是舒服。
行至街上,她时不时掀开窗帘向外看去,至于为什么是时不时,因为对面的萧显紧紧盯着她,生怕她吹风着凉。
经过一处街道时,她听到窗外人群吵闹声音,好奇的掀开帘子,看到街对面有一群人围在告示板前,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江容太久没出门了,看什么都很新鲜,对于这告示板更是好奇,若不是萧显坐镇,她怕是就下去看了。
萧显看出来她的心思,人这么多定是不能让她去的,万一被不长眼的挤到伤到,可就犯不上了,他朝外吩咐,“陆遗,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多时,陆遗挤的满头大汗回禀,“主子,告示内容来自长安,告示言,陛下早年有一失落在宫外的公主,近来十分想念,故重金悬赏公主线索。”
失落在宫外的公主?
江容神色诧异,她从未听说过陛下在民间还有一女,前世并未有此事。
转头看向萧显,只见他的面色变了一变,黑眸暗沉,眉头蹙了蹙,问到:“告示可说公主年芳几何,身量几许?有何特征?”
陆遗回答:“告示上只说年芳及笄,身量、特征并未注明。”
年芳及笄……
大雍上下年芳及笄的娘子何其多,不知身量,不知特征,这让人如何寻找,若有人为了公主荣华前去揭榜冒认,州府也无从辨别。
这告示一出,怕是少说都能找出上百的公主。
果然,一恍神,告示就被一妇人揭下,她站在贴告示的官兵面前,大声喊道:“我知道公主在哪?就在我家,公主年芳及笄,是我在外捡来的,自小当亲生女郎一般照顾,如今陛下想要认回公主,是不是应该给我这穷苦人家一些报酬?”
官兵看着她的行径,一时无法辨别她说的是真是假,只好先派一队人马去她府中查看,“娘子莫急,如若证实,陛下自有重金酬谢。”
江容看着外面热闹,黑眸泛着亮光,好奇问道:“你真有失落在宫外的妹妹?”
萧显从未听说此事,“据我所知,没有。”
“那这告示中的公主从何而来?”
江容猜测道:“是不是陛下早年在宫外留情,不知道有流落在外的女儿,如今知道消息,才着急找回。”
萧显不是很确定,“我觉得不是。”
但没有为何非说有呢?
灵光一闪,他一瞬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为了阻止静和县主和亲戎国,他传信身在戎国的秦兆,让他帮忙在戎国王都传言,和亲公主并非萧氏,雍朝皇帝敷衍和亲,戎国一听定是不肯接纳静和。
雍朝需再重新定人选与之和亲。
如今宗室再无适龄未婚配的女郎,与戎国和亲兹事体大,若因无公主而终止,恐怕战乱再起,所以陛下想出这一招,借口找寻失落在宫外的公主,实则是想找一个适合人选,冠以公主名头去戎国和亲。
第75章 心软 “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长安左相府内。
汀兰回府复命, 经此一事彻底暴露,江容不肯将她留在身边,她只得回来,进书房单膝跪地, “相爷, 属下回来了。”
左相早就收到她的传信, 知晓在洛阳发生的一切,他将手中书册用力的摔了出去,“废物!怎么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暴露自己!”
汀兰是他在裕王身边埋下的唯一眼线,他曾不止一次安插眼线,均被他发现, 若不是江容得裕王喜欢,她早就被发现铲除了。
起初安排汀兰在江容身边, 只是为了充当武婢保护她, 那时她即将议亲, 左相知晓她因命盘所累,天生命格轻, 若嫁与命格贵重之人, 恐伤寿命, 故按照释因大师所算命格相合之人议亲。
却不想她却得裕王青眼,裕王求得圣旨赐婚,江容嫁入裕王府,汀兰身为她的贴身婢女,自然是要跟着她的,无心插柳柳成荫,这是他下过最好的一步棋。
如今棋局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的好棋废了, 气得他恨不得将她杀了。
汀兰不躲不闪,任由左相扔掷,书册、砚台砸在额角,她一声未吭,转而跪在地上重重的磕头,“属下知错,请相爷责罚!”
左相掀起眼皮,在考量她的性命是否有必要留着,冷冷的发话,“去领四十道鞭刑,若是还有力气起来,就滚回暗卫营。”
……
短短几月,左相的鬓角已然花白,面容苍老不少,眼白发黄,视力不济,愈发感觉到身体的衰老,因与崔娢和离,他遭到命盘气运的反噬,使得他身体每况愈下。
他的时间不多了,他要在有限的时间内,达成他位极人臣的终极理想。
裕王为去找寻江容,已离开长安多时,齐王一直沉溺于初为人父的欣喜中,二人明里暗里都未出手,但长安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有除了他们之外的第三方势力。
汀兰离开后,他在书房桌案前端坐,手中又执起一本书册,状若读书,但他的视线却落在书房的地面上。
他似是有些等不及,起身趴在地上听着,铁锹、镐子挖土的声音从地底传来,良久后,眼见镐尖破地,掀起大片尘土。
他坐回桌案前,装作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密道建成,施工之人回去复命,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他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白鸢一身紫衣流苏颤颤,眉目妩媚,白了他一眼,嫌弃的掸了掸衣摆的灰尘,抬眸看他,敷衍的给他行了礼,“相爷,奴家给你见礼了。
左相失神一瞬,赶紧上前将她扶起,没在意她行礼的敷衍,“我没想到,鼎鼎大名的观潮阁阁主,竟然是如此年轻貌美的娘子。”
身后仆从搬来软塌,白鸢没骨头似的靠在上面,拨弄手指,“相爷不必打官腔,既然重金求见我一面,定是有所求,不妨直说,观潮阁开门做生意,一切都可明码标价。”
左相:“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陛下勒令我闭门思过我已逾四月,郑琼月敲登闻鼓状告一案,我是否有罪已无关紧要,重要是的,我失了帝心,陛下迟迟不审理此案,就是趁机将我架空。”
“跟随我的门生惯会见风使舵,见我幽禁转头投靠他人,将我之密辛当作投名状,我关在家中一日,我的危险就加重一日。”
他先前知晓江容逃离,让汀兰暗中传回消息,他想以此请求裕王帮忙,但他却不肯。
虽然有姻亲关系,但裕王本质上和他不是一条心,裕王答应的太师之位还是不够稳妥,况且他最近并无进展,帝位摇摇欲坠,他已经等不下去了。
“这些事我都知道。”观潮阁的信息网是她一手打造,为主子服务的,白鸢神色有些不耐,“你就说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我知白阁主背后之人即将登位御极,我为左相乃文臣之首,如若不弃,我愿与阁主一起,效忠。”这两字他咬的极重。
观潮阁这些年虽说是江湖作派,但行事隐隐为朝堂权势手段,裕王顺着线索寻到了观潮阁,汀兰是他的暗棋,替他传递消息,他一路紧跟裕王线索,顺藤摸瓜的找到了观潮阁。
很可惜,裕王只差一步就能知道真相,但他却耽于情爱远赴洛阳,他趁着裕王离开长安的时机,先他一步。
至于观潮阁背后真正的主人,他只是有几分猜测,不能完全确认。
他在赌。
白鸢美眸骤然阴戾,身形一动,银光一闪,匕首抵在他的脖颈,“你都知道什么?”
左相强装镇定,将早先准备好的话说出来,“王如潜龙在渊,只待陛下殡天,便可真龙归位。”
这个王他说的很模糊,似是与她心照不宣。
白鸢眸瑟幽深,匕首更近了一寸,“相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勾当。”
“阁主可是怕了?”左相不躲不闪,迎刃而上,“如果不敢,就当我看走了眼,你主子的胆子还不如裕王。”
“你很聪明,待我回禀之后,再与你答复。”白鸢将匕首收回,靠坐回软塌上,“说说你所求,我一并回禀。”
左相像是执念一般,“位极人臣,位列三公之首,太师之位。
白鸢鬼魅一笑,“好。”
“当当当”忽然传来敲门声,白鸢起身离开,左相眼神一凛,“何事?”
仆从答话:“相爷,淮阳传信来,说是三娘子近日要来长安,想借住府上。”
左相眉头一蹙-
洛阳街上。
江容见他沉思良久,察觉不对,“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萧显愈发笃定,“戎国因静和并非萧姓,不肯接受婚约,如今宗室无适龄未婚配女郎,陛下才出此下策,谎称有遗落民间的公主。”
那岂不是,被寻回的公主,就是和亲公主。
他状若无意间提起,“礼部为崔临与静和重新算了日子,定在了七月二十八,等我们回长安,刚好可以参加他们的婚宴。”
两世夫妻,以萧显对她的了解,看出来她被抓回来后一直贼心不死,还想再次出逃。
他知晓江容在意崔临与静和的婚事,花费那么多心思终于促成,婚宴定是想参加的,他想用此事打消她想再度离开的念头。
江容闻言眸光一闪,心中暗暗思忖,这一世表兄与静和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们的命运能够改变,她的命运一定也能改变。
只是,如若她再度离开,肯定是不能回到长安的,那这场婚宴她就参加不上了。
她转念一想,只要有命活着,终有再相见的日子。
萧显见她被说动,担忧的心思放松不少,开始嘱咐她,“回长安后,如若皇后召见,你一律称身子不适不见,皇后赏赐的东西,一律不可使用。”
皇后赐药前世萧显就觉得有问题,但碍于查不出来,今生经他调查,那药方确实有问题,女子长期服用,会造成不孕。
前世江容就是因为用了此药,才一直未有子嗣。
他担心她若进宫,皇后会对孩子下手-
午膳选在洛阳最有名的董家酒楼。
天字一号的包厢内,江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董家酒楼位于洛水之北,推开窗就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洛水,夹岸两侧尽是绿意成荫的垂柳,洛水上游船画舫络绎不绝。
店小二端着饭食放在桌子上,江容回身好奇问他,“洛水一直都这么热闹吗?”
提起洛水,店小二的脸上洋溢着自豪,“这还不是最热闹的时候,每年的七月初七乞巧节,游船画舫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娘子们三五成群乘坐画舫游江,穿针乞巧,极尽风雅,那时才是最热闹的。”
江容眸中含光,水眸盈盈,兴奋起来,“既白,这里好生热闹,不如我们在这过完乞巧节再回去呢?”
游船本就危险,她还想再乞巧节当天那么多人的时候游船,更是危险,但见她如此期盼,萧显拒绝的话无法说出口。
那就他到时多费心看顾,神色稍显无奈,“好,到那时我陪你乘船游江。”
店小二将一碟放下,一惊一乍道:“哎呦郎君,这可不成的,洛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乞巧节当天洛水游船画舫只能娘子乘坐,郎君可去不得。”
萧显抬手揽着她的腰身带入怀里,温声劝说:“太不安全了,你不可以单独去。”
他去不了可太好了!
江容原本只是有点感兴趣,现在变得异常兴奋,伸手扯了扯他的衣摆,讨好似的晃了晃,“夫君~这可是我第一次在洛阳过乞巧节,就让我去吧!”
她突然有了一个计划,乞巧节当天乘坐画舫到下游,渡口处提前准备马车,趁着人多,乘马车溜走。
届时洛水之畔人多眼杂,走失一两个人也是正常。
店小二见他们你侬我侬分外甜蜜,又插嘴道:“郎君放心,洛水上的游船画舫都配备逃生小船,又有各船家时时关注,顶顶安全的。”
萧显含着怒气瞪了店小二一眼,“那也不行!”
店小二缩了缩脖子,拎着空食盒赶紧溜走。
江容依靠在他的胸膛,听到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抬眸看他,“我很好,孩子也很好,你为何限制我的出行!”
“我不能去的地方就是危险。”
近来他总感觉,除了齐王与之争斗,还有另一股势力潜藏在暗处,因其动作细微,一直以来未被察觉。
这股势力最近多方活跃,被他抓到线索,追寻线索探查时,发现前世夺命的暗镖或许这股暗中势力有关。
若真如他猜测,那江容身边危机四伏,他须得时时刻刻保护,定不能重蹈覆辙。
江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坐在餐桌前愤愤的吃饭,“我饿了!吃饭!”
饭后,江容有些犯困,乘坐马车时,因还和他赌气,倚在软枕上不靠着他。
萧显看她这样并不舒服,托着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身上,披上披风,她眉头微蹙,呼吸平稳的睡着了。
马车停在宅子前,她还在睡着,男人将她卷在披风里,打横抱起,放在床榻上。
看着她恬静安谧的睡颜,心头软的一塌糊涂。
晚饭前,闻到饭香味,她腹中空空有些饿了,才幽幽转醒,见萧显坐在床榻边,正专心的看着书。
她起身一瞬,萧显将书合上放在一旁,捏了捏她脸颊,“可睡饱了?”
“嗯,但有点饿了。”刚睡醒的声音有些粘腻,咬字都是软软的,习惯性的依赖他,余光瞥向倒扣着的书册,有些好奇的问,“你刚才在看什么书?”
萧显将书册挪到更远一点的位置,温声哄她,“晚上给你看。”
夜幕降临,汀芷给屋内燃起烛火,因为睡了一下午,她从浴房洗漱过后,回到屋内没有半点困意。
萧显比她早回来一会,已经坐在床榻边等着她,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册,见她过来,腾出位置让她坐下。
刚一坐下,江容的小脑袋就凑过来看,因萧显手挡着,只看的是什么图。
萧显合上书册,单挑眉梢,封面在她面前晃了晃,语气轻快,“我新得了本避火图,正想与你试试。”
“不……不行吧。”她倏地躲闪开来,下意识捂住小腹,紧张的都有些磕巴。
他刚才看的那么认真,原来是在看避火图?
“你翻开看看?”萧显凑到她的耳边,呵气如兰,带着蛊惑勾引的意味,“我费了好大劲寻来的,这一整本都是以前你没看过的。”
都是她没见过的?
成婚多时,萧显有多喜欢尝试她都知道,一整本都是没看过的,那她倒是很想看看。
好奇心驱使下,她接过册子翻开,脸颊腾得红起来,虽然猜到可能是些野路子,但没想到这本竟然是讲如何孕中敦伦的。
图册的第一页就让她眼皮一跳,赶紧翻向下一页,没想到下一页看得愈发血脉偾张,她“啪”的一声合上册子,塞到萧显的手中,与之撇清关系。
萧显素了几个月,哪肯放过她,细密的吻落在她的颈间,夹杂着呼吸,卷起阵阵痒意,他的双手也不安分的游走,虽然是询问她的意见,但已经开始攻城掠地。
“阿容,我们要不要试试?”
有孕后她的身子愈发敏感,他这般专门挑她的敏感点下手,猛烈攻势掀起阵阵涟漪,她都无法分心回答。
见她还有所顾虑,继续说道,“那日我私下问了大夫,孕三月余胎像稳固,轻点是可以的,中途你若有半点不适,我立刻停下。”
这狗男人早有预谋,那日主动相送竟是为这事做铺垫,定是不能让他这般轻松的称心如意。
她伸手捂住他作乱的唇,开始和他讲条件,“你应我一事,我就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