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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服恶犬 田园泡 15523 字 1个月前

第26章 想你,快点回来

素白玉瓶被置在角落处, 梅花的香气掺杂在熏香的味道中,若隐若现。

苏弱水抱着手炉坐在榻上,膝盖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绸缎被子, 她盯着那白玉瓶看了一会, 抬手招过画屏,“我与那位代王世子见过吗?”

画屏也努力帮着苏弱水回想, 然后摇头, “奴婢不记得了。”

画屏也不记得。

苏弱水是真想不起来了。

想了一夜,苏弱水想得头疼,第二日起身,就见画屏捧着新鲜梅枝进来。

府中的梅花还没开,这梅花是那位世子送的。

这位代王世子周宿对与北平王郡主的这门婚事势在必得。

一连三日,画屏将新鲜的梅花插在她窗台上的那只白玉瓶里, 听说是那位世子一早去梅园摘的。

对于此事真假苏弱水并不在意,她知道这位世子并无真心, 只是想要她身后的北平。

苏弱水不能表现的太抗拒,不然她怕周宿一气之下真的把她变成牌位。

想到那个又阴又阳的阴婚梦, 苏弱水又下意识出了一身冷汗, 她在画屏的服侍下沐浴洗漱,然后掏出大统历,在陆泾川回来的日子上面用朱砂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画屏替苏弱水端了一盅梨汤来, 看到她的动作, 忍不住轻笑一声,“郡主这么想世子回来呢?”

苏弱水毫不掩饰地点头,“是啊。”

她真是头一次希望陆泾川快点回来,一山不容二虎,让他去与周宿缠斗, 千万不要再把她牵扯进来。

那位代王世子知道她喜欢佛经,便去外面搜罗了很多珍贵的佛经送来。有些不外借的,他还亲自手抄了以后托画屏带进来。

苏弱水看着堆在案上的佛经,脸色苦闷。然后在王妈妈欣赏的目光下,悄悄翻开她的“佛经”,小心翼翼看了起来。

看完话本子,时间正到晌午,画屏又过来传话,说那位代王世子听说万寿禅寺来了一位高僧,邀请苏弱水前去听经。

苏弱水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

她挑了件低调素雅的裙衫,稍微上了一点妆面,清冷的面庞多了一点气色后,抬手戴上帷帽,带着画屏出门。

周宿早早等在马车边,见苏弱水的马车从角门出来,立刻跟着上马车,让马车夫紧紧随在那辆低调的青绸马车之后。

苏弱水的马车虽低调,但马车上却绣着北平王府的记号,一路往万寿禅寺去,畅通无阻。

万寿禅寺距离北平王府不远,沿山而建,占地巨大,有天下第一坛之称。

寺庙坐西朝东,红墙灰瓦,古松漫天。入内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圣人手书匾额“莲界香林”,大殿前置着一个巨大的炉鼎,香灰如山,香火鼎盛。

“郡主,高僧在牡丹苑等您。”

苏弱水原本以为她是与众人一齐坐在法坛下面听高僧讲解佛法,没想到周宿已经提前安排妥当,给她安置了一对一辅导。

也不算是一对一,是一对二。

有小沙弥在前面引路,苏弱水与周宿隔着半身距离,一前一后往牡丹苑去。

“郡主,小心台阶。”

一路上,周宿都十分注意她。

苏弱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昨日刚下了雨,地上湿滑,苏弱水踩着布满青苔的石阶走上房廊,侧边摆放着的秋菊盆栽漫出新泥,苏弱水一脚踩上去,脏了一点裙裾。

周宿见状,立刻皱眉。

“等一下,郡主。”周宿停住脚步。

苏弱水也下意识跟着顿住。

她看着眼前一身青衣的男子蹲下来,掏出一块帕子,细细替她擦拭裙角。

“不用了。”苏弱水伸手扯了扯裙裾,没有扯开。

裙角处的一点点污渍被擦拭干净,只剩下一点水渍印记。

周宿的视线落到那双绣着莲花纹的翘脚绣鞋上。

他低垂着头,露出柔软的发顶,束着青色玉冠,继续擦拭苏弱水的绣鞋。

苏弱水想,这位代王世子果然是个忍辱负重的好手,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怪不得能跟陆泾川相抗衡,两个人都没什么脸皮和底线。

“可以了。”

苏弱水提着裙裾往后缩脚。

她的视线从周宿的手腕上略过,看到他戴着的珍珠手链。

世家贵族的男子也如女子一般喜爱打扮,因此男人戴珍珠手链也不少见,像周宿这样的气质戴着也蛮匹配的。

握着帕子的青年缓慢起身,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珍珠手链,垂眸看向眼前戴着帷帽的女人,声音放低,轻轻喊了她一句,“郡主。”

苏弱水不明所以,透过帷帽看着他不说话。

周宿却抿唇不再说什么,只是攥着帕子,继续领着她往前走。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直到了牡丹苑。

牡丹苑坐北朝南,分内外两重院落,结合了江南园林的设计,既有北平四合院的古朴也有南方的秀美。绕过眼前由太湖石堆砌而起的花坛影壁,苏弱水随小僧往里去。

牡丹苑内种了许多牡丹,可惜现在并非应季之时。

苏弱水入院内回廊,进主屋,却看到屋内置着好几盆牡丹。

屋内烧着炭盆,那几盆牡丹开得正盛。

“我听说郡主喜爱花草,特意让人从花房送过来的。”周宿上前一步,仔细查看苏弱水的反应。

非应季花卉都贵的吓人,更何况看这几盆牡丹明显不是普通品种。

“挺好看的。”

苏弱水淡淡应一声,看到地上放着的蒲垫,便提裙坐了下来。

周宿看一眼牡丹,再看一眼苏弱水,神色微沉。

他撩袍坐到苏弱水身边,旁边站着的小僧去里头请人。

不消片刻,一位中年僧人便走了出来。

他朝苏弱水和周宿行礼之后,便开始讲经。

苏弱水对经书这种东西其实是一窍不通的。

她表面听着大师讲经,时不时点一点头,实际上心思早就飞远了。

周宿对佛经这种东西也不感兴趣,他坐在苏弱水后面,视线直直地看着她,毫无遮掩。

大师讲得口干舌燥,抬眸一看两人,又闭上眼,继续讲经。

大概讲了一个时辰,终于讲完了。

苏弱水的腿都坐麻了。

她慢吞吞站起来,朝大师行礼。

大师回礼道:“寺内有藏经阁,郡主和世子可去一观。”

苏弱水不太感兴趣,可这位世子明显觉得她很感兴趣。

苏弱水走在前面,往不远处的藏经阁走去。

周宿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牡丹,神色厌弃的朝站在门口的赵温道:“郡主不喜欢,都扔了。”

藏经阁很大,是一座飞檐翘角的三层楼阁。

苏弱水为了不跟周宿面对面相处,自己一个劲儿的往上走,可这男人根本就甩不掉,一直黏在她身后。

苏弱水能感受到,他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就好像要透过帷帽将她看穿,像一条毒蛇。

一条掩盖在漫漫青色之中,颜色与青草一般的细长竹叶青。

苏弱水加快了脚步上二楼,趁着周宿没追上来,挤进一个安静的角落。

她躲在角落里,看着周宿在这层转了一圈,没找到她,又上了第三层。

苏弱水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取下帷帽,发现自己都走出了一身细汗。

她左右转了转,看到一旁有一张椅子。

苏弱水坐过去,侧身望向旁边的窗户。

窗户半开,露出天际云霞,有风拂过,轻轻吹起她的秀发。

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佛香,苏弱水轻轻呼吸一口,还能嗅到一点寡淡的桂花香气。

有些想吃桂花糕了,回去的路上可以买一包,桂花糖也不错,还有桂花甜藕,里面要塞着糯米的那种,切成一片一片,吃起来又香又糯又甜。

苏弱水想完,转头,突然跟藏在书柜后面的周宿对上了视线。

青年双手负于后,安静站在那里,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苏弱水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段乍然闪现的记忆。

她想起来了。

原著中周宿这位代王世子出身在扬州,少年时备受磋磨,后终于苦尽甘来被接入代王府。

她去过扬州,见过他。

那时候的场面跟现在很像。

苏弱水想到那箱话本子,想到汇贤堂,想到那个躲在书柜后面的少年,脸上沾着血,唯独眼下一点泪痣,令人记忆深刻。

眼前青年的脸与少年带血的脸重合在一起。

居然是他-

苏弱水从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农夫与蛇的故事。

好心的农夫将冻僵的蛇放入衣服里面保暖,却没想到醒过来的蛇将农夫咬死了。

故事告诉我们,不要随便产生恻隐之心。

苏弱水呆呆地盖着被子躺在床上。

其实就算她不救的话,按照原著剧情,周宿最多吃点苦头,也能自己逃出来,不过就是断胳膊断腿而已。

是她多管闲事。

只是她救了他一次,他还反过来要算计她,这让苏弱水感到很难受。

被一个自己救过一次的人背刺,和一个陌生人算计,感受是不一样的。她虽不要报答,但也忍受不了背刺,如此算起来的话,还不如不救。

他认出她来了吗?

如果没认出来,她还心存侥幸,想着若是自己说她救过他,他是不是就能放过她?

如果认出来了,那就什么都不必说了。

周宿想要北平,区区一个救过他一次的北平郡主算什么。

苏弱水实在是睡不着了,拿起床头那盏小灯起身。

她拿着小灯在屋子里乱转,最后坐到书桌后面。

书桌上面摆了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里面装着近日里陆泾川给她来的信。

陆泾川给她写的信实在是太多了,苏弱水都看不过来,大部分都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有时候他甚至连自己一天吃了几顿都要给她说。

可现在,苏弱水一个人坐在这偌大的屋子里,想到的却只有陆泾川。

她望着平日里嫌烦的书信,这会儿却莫名觉得安心。

她从里面取出最新一封书信,小心翼翼拆开。

就着一点灯色,苏弱水慢慢读信。

毫无意外,又是一堆废话。

苏弱水耐心地看到最后。

“好想阿姐,阿姐想我吗?”

苏弱水捏着信,晕黄的灯光将她的脸衬得瓷白如玉,她慢吞吞地研墨,然后撩起袖子提笔,只写了一句话,字迹也比较潦草。

她写:想你,快点回来-

给陆泾川的书信送出去了,苏弱水的心安了一会,再看到周宿送来的梅花时,又开始不平静起来。

如果没有扬州那一遭,周宿对苏弱水并不会产生这么大的情绪影响。

她只是觉得不值得。

虽然人是她自己要救的,但被自己救过的蛇反咬一口的感觉实在是不好。

苏弱水回忆起周宿手腕上系着的那两颗珍珠,她想,周宿应该是记得扬州一事的。

感觉更差了。

苏弱水情绪不佳,连着好几日都没有见周宿。

那边周宿送的东西日日不重样,几乎堆满半个院子。

苏弱水抬头望天,明日便是中秋,陆泾川终于要回来了。

“郡主,代王世子邀您今晚出游,说今日庙会就已经开始了。”

苏弱水已经躲了周宿好几日了,再躲下去说不定会触到他的底线,毕竟周宿完全不介意跟一块牌位成亲。

不,他或许更希望她是一块牌位。

“好。”

苏弱水应了,起身换了身衣裳,带着画屏去赴约。

周宿正等在外头,他站在花厅里,转了一圈,然后出来,对着外头的池塘照了照。

男人一袭笔挺淡白长袍,身上佩玉,全身上下的行头都是新的,连一丝褶皱都寻不到。若站近了,还能嗅到淡淡的熏香和皂角味道。

苏弱水倒是没有周宿那么仔细和郑重,她只是换了件外出的裙衫。

因为还差几日才满三年孝期,所以苏弱水身上的衣物照旧还是素雅为主。

她站出来一看,身上的裙衫跟周宿身上的袍子颜色无比相近,不是纯粹的白,而是淡淡的白。两人站在一起,像是一起做的一整套衣裳。

“郡主。”

周宿拱手行礼。

苏弱水回礼,两人一前一后往外去。

周宿与苏弱水搭话,苏弱水淡淡应几声,抬头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窸窸窣窣落下来的桂花。

桂花细碎,落在房廊上,到处都是桂花香,从王府蔓延到街道上。

街道两旁时不时也能瞧见桂花树,生得高大又茂密,偶有人拿着竹篮子去摘桂花,敲得桂花树窸窸窣窣又落起桂花雨。

日头慢慢倾斜,四处挂起了灯。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苏弱水顺着人潮走了一段路后,发现周宿一直跟在她身边,替她隔开人群。

对上苏弱水隔着帷帽的视线,周宿温柔一笑,“人很多,郡主小心被冲撞了。”

苏弱水点头,表示感谢。

四周人确实很多,还有一些戴着面具游玩的。

远远的,苏弱水似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天狗面具,可一晃眼,那个面具又不见了。

苏弱水眨了眨眼,抬手撩开帷帽,四处戴着面具的人很多,却没有见戴天狗的,大家都选择了兔子之类适合中秋气氛的。

苏弱水觉得是自己眼花了。

人群太挤,周宿贴到了她身边,手背蹭过她的手指。

苏弱水下意识转身,往偏僻处去,周宿立刻跟了上来。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提了一盏兔子灯,正巧照亮了这处僻静地。

“小姐,公子,要看看面具吗?”

此处也有小摊。

“小姐,公子,看看灯笼吗?”

“我这里的冰糖葫芦也好吃,小姐要尝尝吗?”

这些小摊来得晚,没有抢到好位置,难得看到有两位顾客,都忙着招揽。

苏弱水随意挑了一个摊子,是卖面具的。

“郡主喜欢哪个?”

周宿已经掏出了他的钱袋子。

苏弱水出门确实没有带钱的习惯,平日里都是画屏跟着她一起付钱的。

对了,画屏呢?

苏弱水转头去寻画屏,周宿道:“郡主别担心,人多,我们走散了而已。”

这肯定不是普通的走散,而是有预谋的走散。

苏弱水看一眼周宿,没有说什么,一边想着找个借口赶紧回府,一边下意识低头选面具掩盖思绪。

心里想着什么,苏弱水就拿了什么。

她拿了一款青色面具,眼睛下方是细长一条蛇尾,看起来有些阴暗的优雅。

“郡主喜欢这个?”

她不喜欢,只是觉得跟你很像。

苏弱水拿了又放下,周宿却在她放下之后又拿了起来,然后付了钱,“我倒是觉得好看。”说着话,周宿将面具遮在脸上,露出一双眼,安静地看着苏弱水。

此处灯火阑珊,周宿的身影半明半灭。

戴上面具,周宿的蛇塑人设更加立体,苏弱水被他看着,那股被盯上的毛骨悚然感又上来了。

“时辰不早,我有些累了。”苏弱水垂眸说完,下意识后撤,却不防撞到一个人。

苏弱水身子一歪,腰间攀上来一双臂膀支撑住她,那人站在她身后,比她高出许多,身型高挑,肌肉紧实却不夸张,只是硬邦邦的,咯得她有些疼。鼻息间涌上来一股甜腥味,带着淡淡的尘土气。

苏弱水挣扎受惊回头,看到一张天狗面具。

男人真的很高,比她高出一个头都不止。

他身上一袭黑袍,歪头看她,马尾散在肩膀处,头上系着熟悉的红色宝石发带,那个天狗面具遮住他半张脸,只露出薄薄的一片唇,他弯了弯唇角,眼神却极冷。

“阿姐。”

第27章 阿姐就是这样想我的?

听到熟悉的称呼, 苏弱水的身体从僵硬到柔软。

男人的指尖探入帷帽之中,勾住她的珍珠耳坠,视线直直落到对面的周宿脸上。

短短三年。

陆泾川的手更加粗糙有力, 搭在她的腰肢上, 一手便能掌握。

那只蹭着她的耳坠的手上还带着淡淡的浅色伤痕,粗糙的摩挲过她的面颊, 然后缓慢搭在她瘦削的肩膀上, 轻轻摩擦。

周宿的视线从男人握在女子腰间的手往上移,落到肩膀上,最后落到男人的脸上。

他戴着蛇面具与戴着天狗面具的陆泾川对上视线。

两个男人的眼神火光四溅,又阴暗凶戾。

“阿姐,他是谁?”

陆泾川那只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下移,放松地横在她胸前, 指尖搭在她的肩膀上,形成一个半圈, 下颚放到她肩头,将她完全牢牢锁在自己身前。

苏弱水动弹不得。

她深吸一口气, “是代王世子。”

“未婚夫。”

苏弱水与周宿一起开口。

苏弱水的声音被周宿压下去, 陆泾川听到周宿的话,原本闲适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他缓慢站直身体,看向周宿。

陆泾川比周宿略高些, 审视的时候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锐利。

周宿却半点不落下风, 他气质偏风流温润,有一种以柔克刚的意思。

周宿唇角带笑,又慢吞吞重复了一遍,“阿弟,我是你阿姐的未婚夫。”

陆泾川面无表情盯着他看了一会, 然后低头看向苏弱水。

“是吗,阿姐?”

苏弱水无法辩驳,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她听到头顶传来一道很低的嗤笑声,像是气急了却反而笑了。

苏弱水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攥住,恶狠狠的,像是要将她的指骨捏碎,可她抬头去看的时候,发现隔着那个天狗面具,陆泾川看着周宿的眼神更吓人,像是要将他活剐了。

苏弱水突然就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疼了。

画屏终于寻了过来,苏弱水得空喘息,提裙上了马车,没想到下一刻,戴着天狗面具的陆泾川也跟着钻了进来。

苏弱水现在出门都习惯坐小马车,出行方便不必跟大马车似得将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原本少年时的陆泾川就生得高挑纤瘦,现在三年过去,男人的压迫感不减反增,整个人不说话站在那里,就足够令人心悸。

那是一种从沙场上带下来的血腥气质。

陆泾川一进来,画屏便没地方坐了,她下了马车随在马车后头。幸好街上人多,马车走得还没有人快。

画屏下去之后,马车内只剩下陆泾川和苏弱水两人。

苏弱水靠马车壁坐着,隔着一层帘子,外头的光色很难透进来,她只能瞧见陆泾川的轮廓身形,像一座小山似得坐在自己身边。

陆泾川自从坐进马车之后就没有说话。

他低垂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微微躬身,马尾随着马车的颠簸而轻微晃动。

可这份曾经的少年感已经消失,变成了摄人的凛然。

苏弱水感觉面前的男人熟悉又陌生。

“疼吗,阿姐?”

男人突然开口。

苏弱水搭在膝盖上的手被人托起,陆泾川摩挲着她微微泛红的手掌。

苏弱水摇头,“不疼。”

说完,她想抽开自己的手,指尖却被人攥住。

陆泾川侧过了身,他高大的身形俯下来,唇贴上她的指尖。

濡湿的触感从指尖到手背,再到手腕。

这样古怪的亲昵,苏弱水已经三年没有感受过了。

她以为她已经忘记了,可其实并没有。

男人一靠近,她就能嗅到他身上那股甜腥味,比之前更重了。像是从血水里泡过一遭,重回人世间的那种感觉。

苏弱水抬眸,男人那张戴着天狗面具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她呼吸一窒。

陆泾川勾唇,握着苏弱水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阿姐替我把面具摘了吧。”

语气温柔,像刚才那股子浑身戾气的人不是他一样。

苏弱水的一只手被他握着,只剩下另外一只手,她倾身过去,摸黑找到面具的绳子,轻轻一抽。

面具掉了下来,男人的脸浸在黑暗里,苏弱水依旧看不清楚,只瞧见一点艳丽的轮廓。

马车停了,从北平王府的角门斜拐进去。

北平王府门口灯火通明,马车帘子被风掀起之时,光色透照进来,苏弱水终于看清楚了陆泾川的脸。

这是一张极具有冲击力的脸,艳丽到极致的美,像夏日里糜烂的花,少年时伪装出来的温和消失殆尽,眼眸之中浸满了野心。

北平王终究还是没有驯服这头恶犬,反而将他养得更加肆意妄为,原形毕露。

长久的戎马生涯也没有在陆泾川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这大概跟基因有关系。

苏弱水曾经有个高中男同学,怎么晒都晒不黑,反而越晒越白,不知道让多少女生羡慕嫉妒恨。

陆泾川大概就是这样的体质,他的肌肤又白又细,透出凌厉昳丽的眉眼,在若隐若现的光色中艳到令人心惊。

少年成长起来真的很快,短短三年时光,苏弱水已经认不出来了。

“好看吗?阿姐。”

苏弱水下意识点了点头。

男人眉宇间的戾气彻底消失,他用面颊蹭了蹭她的掌心,然后跟从前一般蹲下来,将自己的下颚放在她的膝盖上。

只是他不再有少年时的体型,现在蹲在她身边将下颚放到她的膝盖上时,还要再躬身屈膝下来。

陆泾川也察觉到了不对,他索性双膝跪在地上,卡在苏弱水的脚旁边,然后伸出双臂圈住她的腰,把脸贴上去,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香,阿姐。”

少年时的陆泾川就已经让苏弱水难以招架,三年后的陆泾川更加令苏弱水觉得侵略性十足。

苏弱水身形僵硬地坐在那里,陆泾川用鼻尖蹭她,“阿姐,你瘦了。”

苏弱水倒是不觉得,她在这三年内吃好喝好,只是胃口小,又天生不容易胖,或许是长高了一点的,只是比起陆泾川这种一下窜起来的很不明显。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待了一会,直到马车外传来画屏的声音。

“郡主?”

苏弱水缓了缓神,“等一下。”说完,她推了推陆泾川。

掌心贴在男人肩膀上,只感觉到一股硬邦邦的肌肉。

陆泾川纹丝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

苏弱水歪头去看他。

男人闭着眼,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之色。

看起来真的很累。

真睡着了?

苏弱水伸手探了探陆泾川的鼻息。

男人霍然睁眼,“阿姐,我只是睡着了,不是没气了。”

苏弱水略显尴尬地收回手。

“郡主?”

这次是周宿在外面唤她。

苏弱水明显感觉那双圈在自己腰间的臂膀突然用力。

“郡主送我的面具我很喜欢,今日与郡主游街,我很开心。”

周宿站在马车外,盯着轻微晃动的马车帘子,里头隐隐绰绰露出陆泾川和苏弱水的身影。

两个人亲昵地贴在一起,透出独属于姐弟间的默契。

“郡主,夜深露重,早些休息。”

周宿说完,站在原处又盯着那马车帘子看了许久,才拿着手里的面具转身离开。

马车内的气氛不算太好。

“未婚夫?”陆泾川抬眸看她,“什么时候来的?”

苏弱水想了想,如实回答,“半个月前。”

马车内气氛沉默一瞬,霍然变得阴冷起来。

男人不止是身高体型变了,说话的嗓音也变了,他语气低沉暗哑,“阿姐就是这样,一边送别的男人面具,一边想我?”

苏弱水觉得有些冤枉。

“我没有送他面具。”

而且他也不是别的男人,名义上来说,他确实是她的未婚夫。

苏弱水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觉得现在说这些话可能不合适,因此只捡了好听的,“他的面具是他自己买的。你要是喜欢,我也给你买一个。”-

世子府上下通明,苏弱水坐在自己的院子里还能听到隔壁院子的嘈杂声。

北平王府的世子三年未归,说好明日才回,没想到今日就快马加鞭提前回来了。

虽然一切基本已经准备妥当,但下人们还是被陆泾川打得措手不及。

方才苏弱水在马车内的最后那句话似乎是说对了,男人并没有再为难她,自己回了院子,她也终于得以脱身。

苏弱水翻开面前的话本子看了一会,心思却没有办法凝聚起来。

周宿应该很快就会对陆泾川出手,比起她这个可有可无的郡主,陆泾川才是那块他要啃的骨头。

虽然很卑鄙,但有了陆泾川在前面挡着,苏弱水莫名觉得安心不少。

只是她没有想到,三年过去,陆泾川对她的亲昵丝毫不减。

难道是蒙古美人不吸引人?

苏弱水垂着头,指尖在话本子上一点一点的发呆。

“阿姐。”

她正坐在窗前,前面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苏弱水猛地一下抬头,她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可眼前分明站着一个男人。

比起在马车内的惊鸿一瞥,现下立在廊下的陆泾川整张脸完全暴露在她面前。

他披散着头发,肤色雪白,唇色殷红,少年时面容上残留的圆润气息彻底消失,眉骨、鼻子,都变得锋利而流畅,极致的骨相之上,是一种并不女相的美。

陆泾川沐浴完毕,身上湿漉漉地披着一件外衫就过来了。

他单手撑在窗户口,直接踩着她的书桌进来,一点都不避嫌,也没有三年未见的生疏。

苏弱水赶忙抢救自己的话本子,然后看着书桌上面那个湿漉漉的鞋印子蹙眉。

她认命地掏出帕子仔细擦了擦,确定不会被画屏发现之后,转身看向那个自来熟的男人在她的屋子里绕了一圈,如同野兽巡视领地一般,打开她的衣柜,拉开她的梳妆台,最后视线落到另外一个窗口的白玉瓶上。

白玉瓶里还插着一枝梅花。

“府中梅花应该还没开吧?”陆泾川指尖掐起一朵梅花放到鼻下轻嗅。

“是代王世子早上差人送来的。”

苏弱水说完的下一刻,那支梅花就被从窗口扔了出去。

苏弱水:……

陆泾川顺手将窗子关上,然后从木架子上取了一块苏弱水的干净巾帕递给她,神色慵懒,“阿姐替我擦头发。”

三年前苏弱水就干过这活了,虽然已经三年没干了,但业务还没有生疏。

陆泾川坐在椅子上,苏弱水站在他身后,慢吞吞的替他擦头发。

男人的发丝一如既往的柔软,看来蒙古的风沙并没有改变他的发质,反而变得更加细密了。

苏弱水擦了很长时间,才勉强将陆泾川的头发擦干。

眼前又出现一柄牛角梳,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送到她面前。

苏弱水认命地接过来,继续替陆泾川梳发。

终于收拾完,苏弱水甩了甩自己有些酸涩的胳膊,将巾帕重新放回木架子上,想着这块巾帕不能用了,明日让画屏替她换了。

放完帕子,苏弱水转身,看到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自己床上。

天气慢慢冷了,虽然空气里还带着湿软的温度,但苏弱水这具身体畏寒,床上早早放了薄被。

陆泾川就压在那薄被上,半张脸埋进去,显得很是舒适,如同恶犬终于回到自己的暖窝,放下了浑身戒备。

这床对于苏弱水来说是很大的,可放了一个陆泾川之后却变得狭小不少。

屋外廊下突然传来脚步声,苏弱水下意识起身去拉陆泾川,“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然后下一刻,苏弱水被陆泾川拽进了帐子里。

两层幔帐落下,将里面遮掩的结结实实。

画屏推开门进来,看到屋内亮着灯,帐子却已经放下了。

“郡主?”

画屏唤了一声,帐子里传来苏弱水的声音,“我要睡了,替我将灯熄了。”

“是。”

画屏将屋内那盏很亮的琉璃灯熄灭之后,整个屋子瞬间昏暗下来。

“今日不用守夜了。”

帐子又传来苏弱水的声音。

画屏点头,“是,郡主。”

临走前,画屏还贴心的将窗子关好,才慢慢退出去

重重帐子盖下来,将里面分割成一个小世界。

苏弱水蜷缩着身体被陆泾川搂在怀里,男人成长不少,骨骼肌肉都放大了一倍,属于少年的青涩感褪去之后,身上散发着的是那股难以令人忽视的威压感。

像一座锋利的青山,沉沉地压在她身上。

“你太重了我喘不上气。”

男人的呼吸打在她后颈处,苏弱水缩了缩脖子,声音很轻的抗议。

三年未见,女人好似一点都没有变。

只是身型更加清瘦窈窕,身上那股子脱尘的气质也愈发清冷。

方才初见,他隔着人群看她站在月下时,陆泾川真害怕她会乘风去了。

“这样呢?”

苏弱水感觉自己身子一轻,她被人掐着腰直接揽到了陆泾川身上。

从刚才背对着男人到现在跟男人面对面,苏弱水更加紧张,还不如刚才呢。

她双手撑在陆泾川肩头,狼狈低头,黑发沾了一些热汗在透白的脸上,“你不能回你自己那里去吗?”

陆泾川抚着她柔软顺滑的长发,从发顶抚到发梢,“不能。”

男人指尖绕着她的长发,亲昵的用面颊蹭她的脸,“阿姐不是说想我吗?难道是假的?”

动作越亲昵,苏弱水越能感受到男人身上的低气压。

他似乎还在生气,只是苏弱水不明白他到底在气什么。

她只好顺着他的话说,“不是假的。”

“那未婚夫呢?”男人语气温柔,贴着她的耳廓。

“……也不是假的。”

第28章 阿姐,求佛不如求我

翌日风高气爽, 苏弱水难得早起,她想躲开陆泾川和周宿,便与画屏商量着一道去郊外踏青, 没想到刚一出门就碰到了守在门口的周宿。

“郡主。”

周宿温和行礼。

苏弱水藏在帷帽后面的面色白了白, 回了一下礼,想绕开他走, 却不想男人紧跟上来, “郡主要去哪?”

“出去转转。”

“正好我也想出去转转。”

在陆泾川回来之前,周宿跟着她转,苏弱水能理解,可陆泾川回来之后,周宿不是应该跟他的那个谋士赵温想着怎么对付陆泾川吗?为什么还要跟着她转?难道是拿她当幌子,为了避免引起陆泾川的警惕心?

如此一想, 苏弱水就明白了。

“那就一起吧。”

两人走出几步,前头房廊下靠着一个人。

他屈着单膝, 斜斜靠在红漆柱子上,手里抛着一颗苹果。

那苹果鲜艳如血, 小小一颗, 被他抛得上上下下。

陆泾川的视线如利刃一般落到同行的两人身上,“阿姐要去哪?”他径直忽略周宿,走到苏弱水面前, 高大的身影微微弯腰, 一只臂膀就这样搭上苏弱水的肩膀,然后歪着头看她。

昨夜两人在帐子里谈完话之后,陆泾川霍然阴沉着脸撩开帐子就出去了。

看起来像是又生气了。

今日一早,他又恢复了寻常模样。

苏弱水想了想,道:“出去转转。”

陆泾川勾唇, “一起。”-

三人一道出了府,陆泾川率先坐上苏弱水那辆青绸马车,然后单手撩着帘子,朝苏弱水伸出另外一只手,“阿姐,上来。”

苏弱水犹豫了一下,抬手握住陆泾川的手,踩着马凳上了马车。

周宿站在另外一辆马车前,脸上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笑容,直到前面那辆马车的帘子落下来,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

周宿撩袍进入自己的马车。

赵温跟在后面上来,“世子,苏锦书已经回来了,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她与她的阿弟似乎关系很好。”

“苏锦书此人心思缜密,若要动手需得一击得手,不然一定会打草惊蛇。”

“他们真是亲生的姐弟吗?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像?”

赵温:……

“世子。”

“听闻已经故去的北平王妃是位极美艳的美人,北平王亦生得清冷俊美,难道是一个像母亲,一个像父亲?”

“世子……”

赵温的面色变了,他皱眉看向周宿。

周宿终于正眼看赵温。

“我若杀了她阿弟,她是要恨我的。”

这才是周宿对赵温的话答非所问的原因。

赵温看着周宿,沉默下来。

从见到这位北平郡主的第一眼开始,赵温就知道此行会增添许多麻烦。

可他心中仍寄希望于自家世子能看明白自己的伟大前途,而并不是将人生毁在一个女人身上。

“世子,我们已经走到现在了,您要放弃从前所有的努力吗?您难道还要做回那个被人人唾弃的妓女之子!”赵温压低声音,语气中有股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马车帘子轻轻飘动,周宿的脸在光影中变幻。

他的眸色变得阴郁,置在膝盖上的手也跟着用力攥紧到青筋暴出。

“世子,您现在是过得太舒服了吗?您以为您止步于此就足够了吗?天下马上就会大乱,到时候,您到底是要匍匐于他人脚下成为臣子,还是要坐上那个位置。”

赵温似乎是忍不下去了,他句句戳在周宿心尖上。

于周宿而言,身为妓女之子的耻辱是他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抹去的烙印。

他认为,只有坐上那个位置,他才能彻底从这份从前的屈辱之中解脱出来。

“知道了,你去安排。”-

马车内,陆泾川坐在苏弱水身边,手里摆弄着那颗红彤彤的苹果。

他从腰间掏出匕首,用帕子擦了擦,开始慢条斯理地削苹果。

陆泾川的手又快又稳,即使马车不甚平稳,他的苹果皮也没有削断。

将削好的一小片苹果送到苏弱水面前,陆泾川温声哄她,“阿姐,吃苹果。”

苏弱水张嘴,避开陆泾川的指尖将苹果咬进嘴里。

苹果很脆很甜,苏弱水却不太爱吃,吃了几片就不用了。

“阿姐还是一如既往的挑食。”

也没有吧,是他总给她吃她不爱吃的东西。

陆泾川用指腹擦了擦女人濡湿的唇角,然后将剩下的大半个苹果吃了。

苹果清脆的啃咬声在马车内回荡,苏弱水小声询问,“父王怎么还没回来?”

陆泾川瞥她一眼,“父王还在处理营中事务,要过段日子才能回来。”

苏弱水点头,闭嘴了。

她记得原著中提到,陆泾川出事假死之后,北平王得到消息,才匆匆忙忙赶回来。

马车停在郊外,隔着帘子,外头的人声断断续续。

今日天气凉爽,又是中秋佳节,大家都三五团聚的出来游玩。

附近有一排桂花树,苏弱水下了马车后远远就瞧见那里聚了许多人。

画屏提着食盒下来,被陆泾川抬手接过。

他跟在苏弱水身后转,苏弱水寻了一个僻静地,将吃食摆上。

“郡主。”周宿也寻了过来,他身后跟着赵温和几个小厮,手里拿着围挡,将附近围拢了起来,制造出一块独立空间。

北平城的贵女们出游就喜欢用围挡圈起来活动,一方面避免与外人接触,另外一方面也能玩得尽兴。

“阿姐,吃奶茶。”

“郡主,我带了致美斋的柿子软酪。”

陆泾川捧着一杯刚刚加好了蜂蜜的奶茶送过来。

这边周宿也捧了一个装着一颗柿子软酪的碟子送过来,还贴心地奉上小勺子。

苏弱水看一眼两人,没动,身后的画屏极其有眼力劲的上前,一手拿一样,“奴婢来伺候郡主就好,两位世子爷吃好喝好。”

然后这两位当真开始吃好喝好,一个喝,一个也跟着喝,一个吃,一个也跟着吃,就像在比赛似得。

苏弱水深吸一口气,“画屏,替我去打点水来。”

“我替阿姐去。”陆泾川在周宿开口前站起来,跨出围屏。

周宿坐在那里,眯眼盯着人看。

陆泾川冷笑一声,拿着洗手的水壶往外去。

终于走了一个。

苏弱水扶着画屏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苏弱水顺着山坡往上走,附近还有摆摊卖东西,或做小游戏送东西的。

比如投壶送灯笼,射箭送人偶之类的。

围观的人太多,苏弱水也没有看中什么,她继续往前走,倒是看中了一个卖风筝的小摊。

这位显然是老手艺人了,古代风筝上面的图案都是自己画的,画得风筝图样惟妙惟肖,颜色艳丽。

“郡主喜欢?”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周宿不等苏弱水说话,径直挑了一个付钱。

“那边有空地。”

周宿引着苏弱水往侧边去。

这里离桂花树远些,也没有多少人,齐齐整整一块空地,周宿放飞手中纸鸢。

苏弱水仰头看去,纸鸢迎风摇展,是她这种性格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有的肆意洒脱。

“郡主知道这只是什么纸鸢吗?”周宿偏头,看到苏弱水仰头望向纸鸢时的眼神。

女人眉心那点朱砂痣印在澄澈天空之中,清冷之中带着一抹淡淡的光华,修长白皙的脖颈衬出优美的线条轮廓,身上素衣翻飞,有淡淡的熏香味道轻轻飘过来。

苏弱水摇头。

周宿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暗色,“是比翼双飞的鸳鸯。”

男人话音方落,天空中的纸鸢摇晃一下,周宿手里的线被一支箭精准射断。

纸鸢摇摇晃晃地落下来,砸在不远处手持长弓的男人脚边。

落日熔金,陆泾川站在那里,一袭黑衣,宽肩窄腰,身后是射箭换礼物的小摊,他拿着别人的弓箭,一脚踩上那只纸鸢-

那只裂开的纸鸢被陆泾川扔进了河里,连最后的尸骨都没有剩下。

回去的路上,陆泾川阴沉着脸,摩挲着手里的洗手壶。

苏弱水安静坐在马车角落,没有说话。

“阿姐喜欢他?”

陆泾川突然转头看她,脸上戾气尚未消散。

苏弱水偏头,不与他对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男人径直打断,眼神越发阴郁,“所以,阿姐是愿意嫁给他的?”

苏弱水沉默,没有正面回答。

而这份沉默在陆泾川看来就是默认。

男人攥紧手里的洗手壶,力道大到几乎要将其捏碎。

一路上,陆泾川没有再说话,苏弱水也没有与他搭话,两人一齐回了府,直到晚间,苏弱水也没有看到陆泾川的人。

“郡主,今日中秋,膳房送来了菜品单子,您看看要用些什么?”

苏弱水接过单子,点了一份烧鸭子和清蒸蟹,还有一份应季的清炒菊花涝,再加几碟子冷菜和热炒素菜就差不多了。

虽然苏弱水点的少,但膳房自然不会就送这么点过来,他们将剩下的菜色替她配齐了后,又送了一些月饼和瓜果上来。

一碟通体雪白的月饼,印了“福”“月”字样,也不是专门用来吃的,就是用来看的。

水果摆的是石榴、葡萄、苹果,取的也都是吉祥意思,果盘用青瓷码放,讲究一个月圆团圆。

“郡主,要唤世子过来吗?”

今夜中秋,自然是要吃一顿团圆饭的。

“不必……”

苏弱水话还没说完,眼前就晃过来一个身影。

陆泾川换了一身衣裳,手里提着一个酒壶,放到桌子上。

“今夜中秋,父王没有回来,我怕阿姐孤单,特意来陪阿姐。”

陆泾川晃了晃手里的桂花酒,替苏弱水倒了一杯。

男人脸上不见白日里的戾气,整个人透出一股闲适之感,像是想通了什么事,见苏弱水盯着自己,还笑意盈盈地单手撑着下颚与她对视,黏糊糊唤她一声,“阿姐。”

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这样就好-

上次一起过中秋,还是三年前。

浓郁的桂花酒香扑鼻,苏弱水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不甜不涩,酒香袭人,也不辣口,很好入嘴。

苏弱水不知不觉吃完一杯,香腮之上浮现隐隐红晕。

坐在她对面的陆泾川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的摆弄筷子夹一口菜,然后往她酒杯里添酒。

苏弱水吃了几杯,风一吹,酒气上涌。

她冷不丁想起多年前自己醉酒坠入池塘的事。

当时她的腿脚还没好利索,到底是为什么要往池塘去?

苏弱水想了想,没想明白,醉酒的人自然是没什么理智的。

“阿姐。”

耳畔处传来男人熟悉的声音,苏弱水偏头,看到原本坐在自己对面的陆泾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边。

她眨了眨眼,眼神有些无法对焦。

苏弱水知道,自己醉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我要休息了。”

苏弱水想起身,腰间却多了一只手。

她抬头,望入陆泾川那双深沉的眼眸中,那里面闪动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不,应该说她早就看懂了,只是一直在欺骗自己看不懂。

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只剩下他们两个。

月色溶溶,罩下一层温柔的光。

苏弱水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下意识起身抬手推人,力气软绵绵的,被酒意化开。

陆泾川轻笑一声,一把掐住她的腰将人按进怀里,然后捏着她的下颚强硬抬起。

女人露出柔软的脖颈,如同天鹅一般带着一股凄冷的优美。唇瓣湿润带着酒香,带着漂亮的樱桃色,待人衔取。

陆泾川俯身,一口咬住她的唇。

好疼。

苏弱水尝到血腥气。

她抓住陆泾川的马尾拉扯,勉强将男人拽离一点。

“我是你阿姐。”

苏弱水故技重施。

可现在的陆泾川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陆泾川。

苏弱水看到他眸色更深,直接弯腰将她一把抱起往屋内去。

“你要干什么?放我下来……”

屋门被陆泾川一脚踢开,苏弱水头晕目眩的被扔在帐子里。

柔软的薄被起到了缓冲作用,苏弱水并没有摔疼。

她弓起身子想起身,身后压下来一具炙热的身体。

“阿姐,这三年里,我每天每夜都在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