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落汤小狗
金乌西坠, 玉兔东升。
陆泾川如同一个站在刑场上,等待被判刑的死囚。
他当然可以逃,可是他知道自己逃不了。
落雁寨的大当家临死之前向他求饶, 说那位晋王殿下与他们合作, 意图谋杀他跟阿姐。
不惜与北平为敌都要将他杀死的晋王是不会放过他的。
可若是被那位北平王知道真相,他就会放过他吗?
陆泾川抬头, 望见藏入乌云中的明月。
明月被污秽掩盖, 只露出一点轮廓线条,月光灰蒙,一点都照不到他身上。
陆泾川低头,望向怀中的苏弱水。
他的眸色灰暗无光,只剩下眼前这一捧明月。
苏弱水低垂眼眸,轻声道:“不会的。”
陆泾川下意识用力绞紧她-
九月的北平并不炎热, 睡觉的时候还要盖一层薄被。
老管家差人来报,北平王会在中秋前归家, 然后又说庄上送来一篓子蟹,问苏弱水想要怎么个吃法。
苏弱水不太爱吃蟹, 主要是觉得麻烦。
“清蒸吧。”说完, 她又点了一份闷炖鸭肉和卤羊肉,再让搭配一些时节素菜,一个热炒一个凉拌。苏弱水作为南方人, 喜欢用米饭, 而北平则习惯用面食,她倒也不是不能吃,只是总感觉没有米饭那么容易消化,因此,她主食还是要了一小份米饭。
膳房送来的很快, 苏弱水坐在榻上,饭食就放在小炕桌上。
画屏坐在下面的小饭桌上替苏弱水拆蟹,将那点子蟹肉和蟹黄挑出来,挑了一碟子。
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蟹,其实苏州城的蟹黄才是最好吃的,只可惜他们去的时候没赶上应季,北平的蟹实在是小,里面的蟹黄也少得可怜,没有苏州城的好吃。
入秋之后昼夜拉长,外面天色黑得更快了。
“郡主,刘大人来了。”
苏弱水点头,让画屏将人请进来。
刘飞躬身进来,隔着珠帘与苏弱水说话,“郡主,暗卫已将那对商户带来了,暂时关押在府内东角门一处空置的杂役院子里。”
这么快。
苏弱水恍惚了一下,然后缓慢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屋内安静一瞬,刘飞欲言又止。
苏弱水也沉默着,她微微偏头便看到未关上的窗户外显出一个身影。
那身影穿过甬道过来,入了廊,站在光下,苏弱水才看清是陆泾川。
他抬眸,隔着窗子跟苏弱水对上视线。
女人坐在榻上,屋内熏香袅袅,膝盖上盖着薄被,面前摆着吃食。这些吃食还散着热气,热气氤氲了女人眼眸,令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陆泾川的视线从苏弱水身上移开,落到刘飞身上。
隔着珠帘,刘飞躬身退下,与陆泾川在廊下擦肩而过,刘飞照旧拱手行礼。
陆泾川站在那里,暗自咬住了唇。
苏弱水听到珠帘被打乱的声音,她看着疾步走进屋内的陆泾川。
少年的眼神落在她脸上。
他看到她那张清冷的脸上表情平静,毫无波澜,那双浅淡的眸中亦是如潭水般的宁静。
“阿姐,刘叔来干什么?”少年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攥住她搭在膝盖上的衣摆。
场面古怪的熟悉,让苏弱水产生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苏弱水犹豫一会,道:“……没什么。”
撒谎。
陆泾川骤然攥紧那片衣摆,他的呼吸也跟着沉重起来。
苏弱水以为陆泾川会生气,可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径直转身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被打乱的珠帘,互相冲撞着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苏弱水头疼地按了按额角,想着这段剧情快点过去吧。
明日便是中秋了,用完晚膳,苏弱水漱了口,看一眼天色,问画屏,“什么时辰了?”
“戌时了,郡主。”
“母妃醒了吗?”
北平王妃整日里浑浑噩噩,听说最近白日里一直嗜睡,只有晚间一段时间是清醒的。
“奴婢早已差人去问过了,让醒了就立刻来告诉郡主。”
自从回王府后,苏弱水每日都会跟陆泾川一起去见徐氏。
徐氏虽得了癔症,但身上总干干净净的,也不会发疯伤人,只是不言不语,偶尔低头落泪。
她越发瘦得可怕,身上的衣物几乎都遮不住她的瘦骨嶙嶙。
徐氏还是不认得陆泾川,自然也不认得苏弱水。
“阿姐。”回去的路上,这几日一改常态突然变得十分沉默的陆泾川突然唤她。
苏弱水正在走神,她停顿了一会才低声回应,“嗯?”
少年踩着她的影子,低垂着头,目光从她的影子往上移。
先是她的缎面绣鞋,然后是身上的裙摆,再是纤瘦的腰肢和细窄的身体。他望进她的眼里,指尖把玩着一根火折子,开口道:“天黑路滑,物件干燥,阿姐回去小心。”-
苏弱水回了明月楼,褪下身上的披风。
正巧膳房那里做了很多种馅料的月饼送过来,苏弱水一一尝了,还是最喜欢普通的豆沙馅。
膳房那边还问明日中秋宴要怎么办。
苏弱水不太懂这些,让去问老管家,还是照常由他一手安排。
苏弱水用了半个月饼,吃了一杯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喧闹。
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苏弱水走过去打开窗子,看到一股浓烟直冲天际。
因为天色已经黑了,所以苏弱水看不真切。
“画屏,画屏?”
“郡主,外面有处地方走水了。”画屏疾奔进来,安抚道:“没事的,离我们这处很远,刘飞大人说不会烧过来的,府中的人已经去救火了。”
苏弱水望向院中那棵柿子树,叶子几乎已经落完了,枝头的柿子熟了一半,剩下一半带着青黑之色。叶子被风吹动,果然是相反的风向。
风势确实不是往这边走的。
怎么会突然走水的?
“你知道是哪里走水了吗?”
“听说是东角门那里。”
东角门?
关押着那家商户的地方?
原著中有这段走水剧情吗?
外面突然开始下雨,毫无预兆倾盆而落的雨,从一开始短暂的淅淅沥沥到噼里啪啦,雨水砸在窗户上,有些弹进来湿了窗框。
苏弱水站在窗边,落到一些雨水。
画屏过来关窗户,被苏弱水制止。
秋雨落得急,将院中那株斜长的柿子树都打散了。
“这场雨真是巧得很。”画屏自言自语。
确实。
雨势来得又急又大,像是在纠正什么。
苏弱水还是让画屏关了窗子,然后准备歇息。
这是苏弱水回北平之后的第一场雨。
这场秋雨落下后,天气应该就会转凉。
苏弱水已经上了床榻,只留账外一盏小灯。
画屏披衣去关门,突然发出一道惊讶声,“小公子?你怎么来了?哎呀,浑身都湿透了,怎么连伞都没撑?”
秋雨一簇一簇打下来,淋不进屋里,却斜侧着又将廊下的少年浇了一遍。
苏弱水听到声音,随手披了件衣服出来,正看到湿漉漉站在门口的陆泾川。
少年看到她,突然抬手拨开画屏,往内屋走来。
他身上湿漉漉的,踩出一地水痕,不要画屏递过来的帕子,径直抬手挥开屋内珠帘,来到苏弱水面前。
“怎么没打伞?”苏弱水接过画屏手里的帕子递给陆泾川。
少年没接,却将身体朝她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些。
苏弱水无奈,替他擦了擦脸。
帕子擦过陆泾川柔软的肌肤,捋过他湿漉的马尾。
苏弱水嗅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焦味,她蹙眉,低头看到陆泾川被烧焦的发尾和衣角。
“你从东角门那里过来?”
苏弱水猜到什么,看到陆泾川的眼神带上了几分不可思议。
少年凝视着她,伸出双臂抱她,“阿姐。”
他低声唤她,唤一声,便抱紧她一分。
“阿姐。”
“阿姐。”
“阿姐……”
“你松开……我喘不上气了……”
少年的身影又湿又沉,苏弱水伸手推拒,陆泾川低着头松开她。
苏弱水大口喘气,脸色都憋得有点红。
珠帘轻动,窗外雨势不歇,直到外面传来小丫鬟的声音,“画屏姐姐,火势灭了。”
画屏问,“有人受伤吗?”
“刘大人从院子里带出来两个人,没有人受伤。”
外面的说话声歇了。
苏弱水没有开口,她转身,拿起那盏小灯在屋子里寻找什么,最后寻到一柄小银剪子,来到陆泾川面前。
“你先坐下。”女人开口,不敢看他。
少年侧身绕过她,坐到绣墩上。
苏弱水将小灯放在桌上,灯色氤氲,照出少年蹭着灰尘的半张脸。
苏弱水站在他身后,伸手解开他的发带。
黑色长发倾落,初见时的干枯毛躁已经被养好,如今顺滑细腻如绸缎,带着一点微微卷曲的弧度和被雨水淋湿的湿意,被苏弱水捧起一缕挑在指尖,细细修剪。
苏弱水修剪的很认真,她仔仔细细将陆泾川的头发捋了三遍,把那些被火撩过的地方都修剪干净了。
头发被她修得有些丑,可她又不是专业的。
幸好,少年的脸扛得住。
放下剪子,苏弱水替他捻掉身上碎发。
有些碎发黏在脖颈肌肤上,苏弱水想了想,没管,只将他衣服上的收拾了一下。
“回去洗个澡吧。”
苏弱水终于开口。
少年却没动,只是轻轻挑了挑眼尾,也不看站在自己身后的她,只是盯着自己被烫伤了一点的指尖看,冷静的可怕,“阿姐害怕了,要赶我走?”
一个纵火犯在她的屋子里,她能忍到现在已经很有胆量了。
苏弱水真是不知道陆泾川又是从哪里知道那家商户夫妻被关在东角门的院子里,然后他夜半三更不睡觉去放火烧人家的。
原著剧情里都没有这一段。
少年突然站起来,“我在阿姐这里洗澡。”-
苏弱水的正屋旁边连着一间浴室,她刚刚沐浴完没多久,里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画屏让小丫鬟去膳房要了热水,重新给木盆倒满热水,然后又差另外一个小丫鬟去隔壁世子府拿了衣裳过来。
陆泾川一个人在浴室里洗漱,苏弱水坐在外面榻上,有些心烦意乱地伸手打开窗子。
窗户被打开一条缝,细碎的秋风带着雨水往里卷。
借着廊下一点光,苏弱水隐隐绰绰看到那一点红色的柿子。
明日摘一个尝尝。
她尝过野生的柿子,半青半黑的,吃起来很涩,很苦。这棵柿子树看起来已经熟了一半,若是挑全熟的吃,味道应当会不错吧。
一道湿漉漉的水汽带着一股热乎劲从后面拥上来,苏弱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带上了榻。
她想起身,却被少年压得死死的。
陆泾川身上穿着单薄的亵衣,黑发湿漉漉地散开,将苏弱水的衣物都沾湿了。
少年的力气很大,苏弱水挣扎一顿之后,半点没有挣脱,反而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少年长手长脚地缠上来,呼吸打在苏弱水的脖子上。他像一条又湿又重的被子,肌肤却偏偏烫得吓人。
他的头发被她压了一半在身下,苏弱水身上一半衣裳都湿了。
“你先起来,我让画屏给你擦一擦头发。”苏弱水努力跟他讲道理,“睡前没把头发擦干的话会得头风的。”
陆泾川没有动,他贴着苏弱水,身上肌肤带着湿润的滚烫,“阿姐,天不帮我。”
都偏心成这样了,哪里不帮你了。
“阿姐会,帮我吗?”
说完,少年突然笑一声,他紧紧抱着她,笑声从两人相贴的肌肤上传递过来,苏弱水能感受到陆泾川胸膛的起伏战栗,“阿姐不会帮我的……”
陆泾川的手搭在苏弱水的手臂上,指尖下移,握住她缠在手腕上的佛珠。
“阿姐听说过一句话吗?不登极乐,即入地狱。”
似乎感应到什么,苏弱水挣扎着转头,借着一点微弱光线,视线轨道与陆泾川接上。
少年睁着眼,目色下隐匿着毁灭的疯狂。
苏弱水眸色颤动,漂亮的眸子里渗出惊惧。
“郡主,郡主,王爷回来了……郡主……”
外面传来王妈妈的声音,陆泾川搂着苏弱水的力气霍然一紧。
苏弱水胸腔被的空气几乎被挤压殆尽,她竭力喘息,甚至感觉的胸骨都要被勒断了。
“郡主?郡主?王爷让小公子去找他。”
那股禁锢着她的力气骤然离开。
苏弱水大口喘气,冷气往肺管子里钻,呛得苏弱水不断咳嗽。
一只手搭上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少年盘腿坐起身,黑发散乱,身上的亵衣也湿了大半,大剌剌地透出肌肤纹理。
外面雨势越大,敲打着两人身后的窗户,下一刻,单薄的窗户被风雨吹开,“啪嗒”一声,两扇窗子砸在墙壁上,灌进来的雨水浇了苏弱水半身。
苏弱水突然就清醒了。
她伏在榻上,抬眸对上少年视线。
陆泾川歪头看她,面无表情。
只有苏弱水能看到他眼底浸润着的阴翳。
她颤抖着指尖抚上少年湿漉漉的眼睫,羽翼般的睫毛被她柔软的指尖扫过,落下一层细密的雨水。
“阿姐要我去吗?”少年任她抚摸自己的眼睫,眼瞳藏在黑暗中,看不清神情,嗓音很低。
苏弱水收回手,点头道:“去。”
第22章 人总该有些缺点
陆泾川跟在刘飞身后往前走。
雨势很大, 斜斜地打在伞面上,溅湿了陆泾川的鞋袜。
陆泾川彷佛没有感觉般,也不避开石径上的水坑, 目光直直往前看。
前面不远处就是存心殿, 暗色中依旧透出威仪的黄琉璃瓦顶,在黑暗中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睛盯着他看。
那位北平王就在那里等他。
雨幕将光线吸收了一半, 即使廊下挂满了灯, 也没有平时看起来亮堂,一切都变得雾蒙蒙的。
“小公子,到了。”
刘飞停住脚步,站在存心殿门口。
存心殿很大,面阔五间,进深三间, 飞檐楼阁。暗夜中,巨兽在面前具象化。
这是北平王的寝殿, 听说这位北平王回府之后先去看了那位北平王妃,然后就差人来寻他了。
陆泾川的长发被他随意用一根发带束起, 此刻还湿漉漉地垂着。身上的衣物换过一件, 黑色锦袍裹在身上,柔软舒适的面料却如针扎一般难受。
他抬脚,跨入殿内。
殿门在他身后缓慢关上, 陆泾川听到那道关门声, 厚重的殿门将雨幕隔绝在外。
没有了嘈杂的雨声,突兀衬得殿内更静了。
陆泾川看到绑成粽子般扔在地上的那对商户,他们被堵住了嘴,正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陆泾川突然低头无声笑了一下,再抬头时, 他的眸中只剩下阴郁之色。
殿内的灯不亮,那位北平王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
茶水没有热气,可能是碗冷茶。
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不至于满头白发,可眼前俊朗清冷的中年男子一袭深色长袍,满头白发束起,眉眼间带着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杀伐果断。
灯光下,陆泾川与北平王对上视线。
少年与徐氏那张如出一辙的脸让北平王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可很快,北平王反应过来,声音冷淡道:“确实很像。”说完,他起身,走到陆泾川面前。
属于成年男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少年抬眸看他,气势半分不减,像头被逼至绝境的恶犬,没有半分怯意,只有无尽戾气。
北平王低声开口,嗓音带着威压,“你见过锦书?”
陆泾川不受影响,眉眼叛逆,“他死了。”
北平王停顿半刻,声音更低,“……我知道。”
他派出去的暗卫将陆泾川的底细和苏锦书的经历都查得明明白白,甚至包括两人在路途中间偶遇的事。
“你去给他买过治风寒的药。”北平王继续。
陆泾川抿唇,“没银子,人家没给。”
当时,陆泾川正在被暗卫追杀,他躲进破庙里,遇到了苏锦书。
那个时候的苏锦书已经病了。
本来陆泾川不会去管这个半死不活的少年郎,是苏锦书主动亲近的他。
他会看着他的脸,温柔的笑,然后絮絮叨叨说一些话,最后听说陆泾川是无父无母,流浪至此的孤儿,便与他约定道:“等我寻到父母和阿姐,便带你一起回去,他们是很好的人,一定会喜欢你的。”
可惜,少年病得太重,陆泾川说要用他的玉佩去换药,他不肯,说没了玉佩,就找不到爹娘了。
陆泾川就半夜去医馆给他偷药,药偷到了,回到破庙里,苏锦书已经死了。
陆泾川并非可怜他,只是觉得自己少了一条退路。
“你运气很好,锦书不是你害死的。”北平王看着他的脸,神色复杂地说出这句话。
提起自己被拐了十一年的孩子,这位北平王语气平静,表情平和,可只是他自己知道,这十一年来,整个北平王府都笼罩在一层散不去的阴霾潮湿之中。
北平王设想过,他的锦书已经死了。
可当真正得知这个噩耗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心一点都无法平静。
原来时间是抹不平伤痕的。
“怎么就……死了呢……”
北平王转身,背对着陆泾川,他单手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高大的身躯微微歪斜。
存心殿内再次陷入寂静之中,陆泾川眯眼看着北平王的背影,然后视线缓慢下移,从那对神色惊惧的商户夫妻脸上略过。
北平王似有所感,垂眸看一眼那对商户夫妻,从自己的宽袖内取出一卷画轴,递给陆泾川。
“你看看。”
陆泾川神色警惕的上前两步,抬手接过画轴,展开。
画轴上是一位相貌普通,神色温和的少年郎。
“是他们口述,我让人画的,画得像吗?”
“像。”
北平王扯了扯唇角,缓慢将画轴卷起。
然后,陆泾川明显感觉眼前男人的眼神变了。
北平王道:“你冒名顶替锦书的事,还没完。”
陆泾川心头一凛,下一刻,他感觉身后有杀气袭来。
少年抽出腰间匕首往后格挡,匕首与长剑相交,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三五暗卫蜂拥而来,个个都是高手,陆泾川竟都抵挡住了。
北平王看着少年的身影,眼中闪过讶异。
刘飞不止一次的在他面前夸赞过这个少年的天赋,他以为刘飞是老了,没想到竟真如此惊人。
虽然陆泾川颇有天赋,但毕竟年轻,经验不足,人数上又极吃亏,因此很快就被几个暗卫压在了地上。
少年的肩胛骨几乎要被压断。
他被迫趴在地上,抬头瞪向北平王,面颊上的伤口渗出血痕,像一头永远不会被驯服的恶兽。
北平王沉思片刻,“把他压到屏风后面。”-
陆泾川被刘飞带走了,苏弱水重新换了一套干净衣裳,看着画屏将湿漉漉的榻重新收拾了,又细细用布条塞住了有些漏水的窗子,等着明日一早让人过来修缮。
她单手撑着下颚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姜汤。
苏弱水并不担心陆泾川。
在这半年多的相处时间里,苏弱水清楚的看到了天道对陆泾川的偏爱。
虽然可能因为她的存在,所以剧情多少产生了一点蝴蝶效应,但她坚定的认为这并不影响陆泾川的主角之路。
“郡主,王爷请您过去。”
苏弱水正准备歇了,那边正屋门被敲响,是北平王那里的侍女过来请她。
原著中她早就死了,当然没有这段剧情了。
又是蝴蝶效应?不会是陆泾川那边出什么事了吧?
苏弱水皱了皱眉,起身。
画屏替她多搭了一件披风,苏弱水随着那侍女往前走。
“父王找我什么事?”
侍女摇头,表示不知。
苏弱水也就不再问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院子地上到处都是水。
明月楼院子门口停了一顶小轿,苏弱水矮身坐了上去。小轿摇摇晃晃走了一段,终于到存心殿门口。
到了地方,还要再走上一段路。
侍女提着灯笼在前面走,苏弱水踩着石阶慢吞吞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殿门口。
两边各自站着两个太监,见苏弱水来了,便赶紧打开了殿门。
苏弱水提裙进去,没有看到陆泾川,也没有看到其他人,只看到许久不见的北平王,原身的父亲站在那里,清冷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细细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父王。”苏弱水上前行礼。
“腿脚好了?”
“是。”
虽说原身是北平王的独女,但两个人的关系并没有太亲近。
北平王与王妃伉俪情深的时候,三人确实有过一段快乐家庭时光,生下小世子以后,一家四口亦是和和睦睦,家庭幸福。可等苏锦书被拐,王妃得了癔症,北平王一夜白头之后,整个北平王府就散了。
北平王将精力全部都投入到了北伐蒙古国,连带着他跟女儿的关系也疏远了,等北平王从北伐之中抽身回来,得到的就是女儿摔断腿的消息。
他到处搜罗消息,寻到苏州城内有位神医,又马不停蹄安排人送她过去。
如此磋磨,北平王错过了少女的青春期,又错过了少女生病时最需要人关心的恢复期,两人的关系确实不会太亲近。
虽然现在苏弱水还活着,但原著中这位北平王回来时看到的可是女儿的衣冠冢,还有一个不是自己儿子的冒牌货。随后没有几日,北平王妃病逝,这位高高在上的北平王一年之内失去了三位亲人。
“你一路与你阿弟回北平,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北平王先坐了下来,然后抬了抬手,让苏弱水坐在他身侧。
苏弱水坐下来,有小太监过来上茶。
上的是热茶。
面对北平王突然的闲话家常,苏弱水却不能随意回答。
夜半三更将她唤来,问她这些话,定是有含义的。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北平王的暗卫已经将陆泾川的出身和经历全部查探过了。
苏弱水思索片刻,慢慢回答,“阿弟不是一个好人,他多疑、敏感、爱撒谎,底线低,有时候甚至有点疯。”
屏风后的少年被压在地上,暗自握紧了拳。
苏弱水停顿一会,话锋一转,“可是这不能怪他,他的世界就是这样的,他只是想活下去。”
“阿弟很聪明,也很勇敢,他一个人进到落雁寨救我,念了几个月兵书就能配合刘叔一起打下整个落雁寨。或许他有不好的地方,可是父王,人无完人,人总该有些缺点才完美,您说对吗?”
北平王安静地看着苏弱水,他的眼神褪去了面对下属时的锋利,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温情。
“砰!”的一声,不远处的围屏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苏弱水下意识看过去。
北平王侧身一步挡住她的视线,“风大。”
苏弱水点了点头,没有深究。
北平王伸出手,粗糙的手掌抚过苏弱水发顶,“你先下去休息吧。”
苏弱水抬眸看他,男人锐利的眸色变得柔和,只是里面藏着化不开的浓稠愁绪。
苏弱水颔首,犹豫着起身,轻声开口,“父王吃了吗?”
这大概是国人刻在骨子里的问候方式。
北平王一愣,“还没。”
“那一定饿了,我让膳房准备些吃食,等一下让人给父王送来,父王瞧着比之前见面的时候瘦了。”
北平王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些局促不安来,他点了点头,“好。”
苏弱水笑一笑,转身离开了。
她抬脚跨出殿门,伸手按住紧张跳动的心口,轻轻吐出一口气。
跟这位天生贵胄北的平王说话还真挺让人紧张的。
殿门口女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北平王眼中的温情波澜也跟着慢慢平息。
等他转头看向紫檀围屏,眼神之中的温情被彻底淹没。
陆泾川从围屏后被押着走出来,额头有一块地方被撞红了,眼神如同被洗刷过一般亮的惊人,盯着殿门口不放。
女人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
北平王走到陆泾川面前,挡住他的视线。
陆泾川与其对视,黑色的瞳孔之中浸润着一股奇异的光彩。
北平王皱眉,看不懂这抹光彩为何,只沉声开口道:“弱水选择了你。”
北平王见到这少年的第一眼就知道,这少年并非池中物。
他看过暗卫收集的所有资料。
小小年纪,倒是聪慧,只是心思不正,太过阴毒,不过倒也不是不能用,只是需要调,教。
“我知道你从前是谁,这对于我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往后是谁。”
最重要的是需得花费些时间,磨一磨他身上的戾气。
“你往后是北平王府的世子。”
说完,北平王抬手,那几个押着陆泾川的暗卫就此松手。
陆泾川挣扎着直起身,身上的每一寸骨头都叫嚣着疼痛,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少年舔了舔唇,尝到甜腥的血味。
阿姐。
北平王看向屏风,眼神瞬间阴寒,“把那两个人处置干净了。”
暗卫来到围屏后面,对上那对商户夫妻害怕到翻白眼的脸。
下一刻,鲜血飞溅上木雕围屏,浓稠的鲜血从屏风后面流淌出来。
这一对商户夫妻瞬间没了气息。
很快有小太监进来收拾残局。
用破席把两具尸体卷了带出去,然后洗刷干净地面。
殿门大开,将那股血腥气散了出去。
期间,北平王的表情一直很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藏在宽袖之中的双手早已绷紧了青筋。
北平王府灾难起源的罪魁祸首,居然只是这一对平平无奇的商户。若非此事不能节外生枝,他岂能让他们死的如此痛快。
“纵火的手段倒是不错,只是性子太躁,手段也不干净。”北平王斜看一眼陆泾川,“去帮着抬尸体。”
少年抿唇,凑到那两个小太监身边去抬尸-
这一夜来回折腾,苏弱水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她也没有心思看话本子了,躺在床榻上休息,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刚才去存心殿没看到陆泾川,难道是那段原著剧情已经过了,他回世子府了吗?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一段时间,苏弱水有些渴了,她撩起帐子起来喝茶。
就着一点微弱灯光,她看到窗户缝隙里照出的一角柿子树。
苏弱水披了件衣裳,踩着绣鞋走出里屋。
画屏正在外面的榻上替她守夜,苏弱水没有吵醒她,自己开了门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人。
苏弱水提着一盏小小的绣球灯,照出一角琥珀流光的金。
她踮脚去摘柿子。
柿子有点高,苏弱水踮足了脚尖也没有摘到。
正准备放弃的时候,一双手突然托住她的腰,直接把她给举了起来。
“啊!”
苏弱水吓了一跳,手里的绣球灯没有拿稳,直接砸在了地上。
绣球灯跌坏了,周围只剩下廊下映射出来的光。
苏弱水借着一点灯色看到身下的人。
“怎么是你?”
少年脸上带着血痕,仰头看她,漆黑的眸子如同被水洗过一般,浸润着难得的光色。
“阿姐,摘柿子。”
“你放我下来。”
地上都是绣球灯的碎片,陆泾川没有把苏弱水放下来,反而将她往自己的臂弯上放。
陆泾川看似纤瘦,臂力却很足。
苏弱水坐在他屈起的手臂和肩膀连接处,一动不敢动,生怕他把她摔了。
陆泾川走得很稳,苏弱水被他抱着放到廊下坐好。
少年转身回到柿子树边,抬手给她摘了一颗,拂掉上面的水渍,重新走回她身边。
陆泾川蹲在苏弱水身边,气息有些喘,他也不嫌弃脏,直接坐在地上,双腿交叉在她小腿之后,黏黏糊糊地用腿勾着她,然后剥掉柿子皮,露出里面柔软的柿子肉。
“阿姐,尝尝。”
苏弱水挣了挣,没挣开。
刚才还一副要把她掐死在榻上的样子,现在又是另外一副样子。
“你脸上怎么了?”
“摔的。”
这分明像是被刀剑所伤。
陆泾川不愿意说,苏弱水也就不问了,她看着被举到她嘴边的柿子,意思意思咬了一点。
甜腻的柿子香气沁入口中,好甜。
“阿姐。”陆泾川又唤她,声音甜腻腻的,比她刚刚吃的那颗柿子还要甜。
他的心情看起来很好。
“怎么了?”
“我刚刚搬了尸体,忘记洗手了。”
苏弱水:!!!
“骗你的。”
苏弱水:……
“阿姐,天气好冷,今天晚上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苏弱水霍然想到刚才在榻上,少年如同恶犬一般禁锢她的样子,彷佛下一刻就要割断她的喉咙。
苏弱水害怕陆泾川的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不行。”她睁大眼,压着嗓音拒绝。
陆泾川也不恼,只是像个人形挂件似的更加收紧小腿,将下颚抵在苏弱水的膝盖上。
他的头发只是半干,马尾湿漉漉地垂在肩膀上,脸上的血痕干了一半,蜷缩的姿势让他的身型看起来变小一圈,好似只是一个黑夜的时间,那头阴湿狠毒的恶犬就变成了一头乖巧的家犬,苏弱水甚至产生一个错觉,她现在伸出手,陆泾川还会敞开肚皮给她摸——
作者有话说:小狗生气
小狗开心
坏坏小狗
第23章 沉甸甸的?
虽然剧情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偏差, 但苏弱水这只蝴蝶并未影响到主线剧情,北平王依旧承认了陆泾川,府中下人们的改口速度也是惊人的快, 苏弱水一日之内已经听到过无数次被提起的“小世子”了。
不过苏弱水知道, 北平王深知陆泾川是头恶犬,需要一根绳索牵制, 因此, 他并未立刻去官府恢复苏锦书的户籍,也就是说,名义上陆泾川成为了北平王府世子,实际上他依旧是个外人。
“小世子一大早给郡主摘了一筐柿子送来。”
“小世子今日随王爷去军营了。”
府中年纪轻的,没听说过当年那件事的都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小世子很好奇。
年纪大些的,知晓当年那件事的, 看到陆泾川那张与王妃如出一辙的面孔,皆是一副忍不住哭泣的模样。
苏弱水坐在廊下剥柿子吃, 府中仆从们嘴上不闲着说些八卦,手上也不闲着正在忙碌今日的中秋家宴。
往日里每年每节都会有许多人往北平王府送礼, 今年也一样, 不同的是今年多了一个人,那些礼物就送的更多了。
北平王已经吩咐下去,今年中秋只在府中与家人小聚, 不接外客, 连那些旁支亲眷也不接待,只是礼貌性的回了一些礼差人送过去。
虽是一场小家宴,但府中膳房也不敢怠慢。从前几日开始,那菜品单子就改了一遍又一遍。外头庄子上送来的新鲜食材也堆满了半个膳房,老师傅们忙得脚不点地。
苏弱水用完柿子, 跟画屏在屋子里做兔子灯。
府内的灯笼早已一水换了新,皆是大气磅礴的方形明瓦,不像苏弱水的明月楼,门口挂了盏兔子捞月和兔子抱月,再往院子里去,廊下的灯笼也都是造型各异。
什么猫咪扑食、荷花灯、锦鲤鱼灯等等,活像是进了什么灯笼展览。
因是过节,所以王妈妈也没有过分干涉自家郡主这份小孩心性,她忙着在院子里摆台,等一会好拜月。
苏弱水兴致勃勃的与画屏做好了一盏兔子花灯,拎着在院子里玩,将它挂在桂花树上。
画屏踮脚摘了一支状如发簪的桂花下来,替苏弱水戴上。
女人一袭青色长裙,簪戴桂花,垂如璎珞,行走之间身上带着淡淡桂花香气。
苏弱水也笑着替画屏折了一支桂花戴上,然后她与画屏对视一眼,一个挽住王妈妈的胳膊,另外一个往王妈妈头上簪桂花。
“哎呦,郡主胡闹,你也跟着胡闹。”
三人笑作一团。
那边院子门口行来一人,身着深红色长袍,发尾甩动,跳跃着几步跨下石阶来到苏弱水面前,“阿姐,父王让我带你去膳堂。”说着话,陆泾川单手牵住苏弱水的手,另外一只手拂过她发梢,取下一小簇桂花碎。
少年的视线黏在苏弱水脸上,他偏头看她,指腹擦过她的面颊。
反正总要碰碰她。
膳堂内已经摆好了今日的中秋宴。
重头戏自然是螃蟹,其它小菜也不少,什么风鱼、熏雀、蒸鸭肉、十煎豆腐、百果猪肚、酥炙黄食鹌鹑等,还摆了一壶桂花酒。
北平王还没来,苏弱水与陆泾川立在膳堂门口,两人一抬头就能看到明月高悬于桂花树梢。
今日的月亮很圆,月光也很亮,薄薄的光色照下来,跟银霜似的。
“今日父王带我去了军营。”陆泾川站在苏弱水身边,苏弱水发现少年似乎又长高了。
“父王与我说,过了今日中秋便要带我去北伐蒙古,历练几年。”说到这里,陆泾川的嗓音渐渐低了几分,他垂眸看向苏弱水。
女人已经抬头又盯着月亮看了,简单的发髻上斜簪一支桂花,露出的侧颜清冷而淡薄。
“阿姐。”
“嗯,去吧。”
苏弱水点头。
这是原著男主必须经过的一段剧情,是他为自己的伟业打下坚实基础的第一步。陆泾川会一战成名,然后拥有自己的拥护者,甚至创造了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
陆泾川看着苏弱水一脸淡泊模样,下意识咬了咬唇,他突兀伸出手,掰过苏弱水的脸,让她仰视自己。
苏弱水被迫将目光从月亮上移开,落到陆泾川脸上。
嗯?
“阿姐。”
少年微微俯身凑上来,两人离得很近,那支桂花的香气萦绕在两人呼吸之间,渐涨起来的浓香,吸入肺腑。
太近了。
苏弱水伸出手抵住少年胸膛,想偏头,那只禁锢着她下颚的手却不肯放开,反而开始缓慢摩挲她的肌肤。
“阿姐会等我回来吗?”
苏弱水移不开头,便垂了视线,“嗯。”
她还能去哪?
听到苏弱水的回答,陆泾川满意了,他松开她,握住她的手。
前面院子门口行来两个人,一是满头白发的北平王,另外一位便是北平王妃。
北平王妃穿了件紫色裙衫,梳了发髻,上了妆面,将那些本就不明显的岁月痕迹完全掩盖,远远一看,云鬓花颜,甚是美丽。
苏弱水恍惚一阵,霍然想起一段剧情。
原著中言,北平王妃在中秋佳节之际突然恢复神智,众人都言是小世子回来了,才让王妃正常了。
可待到第二日,丫鬟秋菊就发现王妃穿戴整齐,面容含笑地握着王爷的手没了气息。
今日是北平王妃的回光返照。
“母妃。”苏弱水上前,一把握住王妃的手,眼泪止不住的从眼眶里落下来,嗓音也在抖。
原身的情绪太过强烈,让她无法控制。
北平王妃微笑着看她,目光慈爱,她抚过苏弱水柔美的面庞,“弱水。”说完,她转头看向跟在苏弱水身边的陆泾川,“是锦书回来了。”
“母妃。”陆泾川跟着苏弱水唤一声。
北平王妃看起来很是平静,既没有见到自己亲生儿女的激动,也没有自己恢复正常的感慨。
苏弱水听说人死前是知道自己要走的,她猜测,北平王妃应该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才会表现的如此平静。
可你若说她平静,那攥着北平王的手却冰冷如雪,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她应该是不想给家人留下悲伤的印象。
她希望最后的时光自己也是快乐的。
北平王妃尽量平复自己的情绪,她微笑着抬眸看向身边的北平王,眼眶还是忍不住泛起红色。
记忆中的清俊男子一下老了好多岁,满头白发竖起,眉宇间是揉不开的愁绪。
“王爷。”徐氏轻轻唤他一声,“你辛苦了。”
北平王握紧徐氏的手,紧紧牵着她,“不辛苦。”
徐氏温柔一笑,又将目光落到苏弱水和陆泾川脸上。
她细细地看,一寸一寸地看,像是要将两个人的模样刻进心里。
徐氏虽在院子里疯了十一年,但有些话还是听到了。
比如苏弱水的腿出了问题,外出求医,终于治好了回来。
丢了十一年的儿子也突然回来了,看着她的眼神看似温柔实则冷漠。
徐氏有太多想说的话,可她觉得有些话也不必多言。她疯了十一年,忽略了女儿,苦了丈夫,也没有对自己的儿子尽到抚养的义务。
其实徐氏觉得这样也好,这样自己去了,他们也能活得很好。
徐氏低头看向一双儿女交握的双手,“你们的感情看起来一点都没有淡,日后一定要相互扶持。”
“是,母妃。”
苏弱水和陆泾川齐齐点头。
北平王很高兴,“好了,用饭吧。”
北平王被徐氏的突然好转影响到,今日晚间吃了不少酒,像是一个常年溺水的人,终于从水中挣脱出来,尽情呼吸。
苏弱水和陆泾川坐在一起,她拿起面前的桂花酒小小饮了一口,耳中听着徐氏轻声柔语叮嘱她冬日多添衣,夏日别贪凉的话,心中忍不住叹息。
要说原身对徐氏多有感情吧,也没有,毕竟亲娘为了弟弟疯了十一年,根本不管她。要说原身对徐氏没有感情吧,那肯定是有的,毕竟是亲娘。
苏弱水的视线跟徐氏对上。
虽然没有一起相处过,但当你知道这个人即将在你面前死亡的时候,那种悲从心来的忧伤是人类天生的共情力。
“我的弱水突然就长这么大了。”徐氏细细盯着苏弱水看了许久,脸上的悲伤几乎要压不住。
她转过视线,将目光投向陆泾川。
母亲总是能一眼认出自己的孩子。
不同于苏弱水这种虽然换了芯子,但承袭了记忆和身体反应小动作的,陆泾川是完全的内外都假。
徐氏很了解自己的丈夫,他一定发现了少年的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