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没开灯,月光下,柳之杨头歪靠在沙发椅背上,眼中泛着水光,一副任君采颉的样子。
甘川看他这副样子,扯了扯□□,说:“我让人给你送点醒酒的上来。”
说完转身要走,腰被抱住。
环在腰间的力气很轻,但甘川没动,任由柳之杨把头靠到他后腰。
寂静的房间里,甘川如鼓的心跳声愈发大了起来。
“哥,对不起,我瞒了你六年。”柳之杨说。
甘川说:“哎呦,怎么又翻出来了,我不是早原谅你了嘛。”
柳之杨不知道是真醉假醉,顿了片刻,说:“但我心里这关没过去……”
甘川笑笑,开玩笑说:“那这样亲爱的,你以后呢,多主动点给我艹艹,你知道的,我最喜欢干这事儿了。”
柳之杨不说话了,环在他腰上的手也放了下去。
甘川也知道他脸皮薄,反正他第二天起来也不记得他们说过什么。正要往前去拿手机,手臂再次被拉住。
这次的力气大了很多,柳之杨直接把甘川拽正,往沙发外坐了坐,抬眼看着他。
“那我帮你,哥。”
“诶等等……”
柳之杨不听他那么多啰嗦,唇已经帖上去了。
我靠。
烟花在甘川脑里炸开,柳之杨是吃药了吗?怎么突然那么主动?
可很快甘川想通了。
是因为秦华,柳之杨比任何人都明白快要失去母亲的痛苦,他想要甘川发泄出来。
只是前几天时机都不成熟,现在泰金死了、秦华醒了,还有年会的催化,到了这一步。
“等等亲爱的,”甘川往后撤了一点,“如果……”
柳之杨嘴边还有一丝水润,他缓缓抬眼,有些委屈地说:“你不想吗,哥。”
甘川把“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用这样”咽回肚子里。
这都不上,自己可以去寺庙里当大佛了。
甘川把拉链往下拉了拉,说:“没,我怕拉链刺着你嘴。”
十分钟后,柳之杨偏头吐出,又用纸擦了擦,说:“你是不是吃菠萝了?”
甘川差点没站住,半跪在沙发上,沙哑着声音问他:“甜吗?”
“xing。”柳之杨轻声说。
“xing就对了,”甘川笑起来,“张嘴。”
柳之杨下意识微微张开嘴。甘川往他那边坐了坐,用力按住他的后颈,吻了上去。
柳之杨的嘴里还带着一丝甜味,甘川像小孩吃糖似的不断往里摄取,直到将柳之杨吻得喘不过气、推着自己胸口,他才勉强放过。
他的鼻尖贴着柳之杨的鼻尖,低声问:“可以吗,亲爱的?”
柳之杨没答,只推开他,起身说:“洗澡去。”
甘川却反手抱住他的腰,将他拉回自己腿上,“我等不及了,我他妈快爆炸了,我不进去好不好?”
柳之杨没同意,也没拒绝。
甘川亲着他的红透了的耳尖,像摆娃娃似的让柳之杨跪趴在沙发上。
“腿并拢点,宝贝。”
柳之杨知道甘川这是故意玩弄他,他很讨厌有人叫自己宝贝。要走,被甘川拦腰抱了回来。
“妈的脾气真大。”甘川又骂又哄,“我错了好不好,亲爱的……”
柳之杨不甘示弱,“甘川,你再乱叫,我把你弄断。”
甘川低声笑起来,俯身去亲柳之杨的耳朵。
蚌壳内侧的肉没怎么碰过,鲜嫩柔软,虽然不厚,但也够了。烧得通红的火棍将蚌壳的肉摩擦出几道伤疤。
不多时,二人躺倒在沙发上,不住地喘着气。
躺了会儿,甘川慢慢起身,捞起柳之杨的头吻了一下,“你先去洗澡吧。”
柳之杨疲倦地点了点头。
甘川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才去另一个浴室洗。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碰过柳之杨了,别说完全享受,就是就是带着恨意的去,也是记不清多久之前了。
今晚无论如何,他也要好好表现。也弥补上次的过错。
于是洗完澡后,他浴室里做起了俯卧撑,确保腹肌胸肌充血显现。又套了件浴袍在外面,状似不经意地松了松浴袍带子,让身材若隐若现。
他挑了瓶红酒,打开卧室门。
“亲爱的……”
柳之杨趴在柔软的床垫里,已经睡着了。
甘川放下红酒,爬上床。
柳之杨微长的头发披散在床上,遮住了他有些泛红的脸,嘴唇红润,不知道梦到什么,还带着些微笑的弧度。
甘川视线往下。柳之杨没穿上衣,细腰陷在床垫里,就如马里亚纳海沟后有一座珠穆朗峰似的,被灰色裤子包裹的地方像蜜桃一样高耸。
忍不了了。
手指破开玫瑰花蕊,花蕊像是刚撒了水一样润,比平常要热。
柳之杨的腰身很快随之晃起来,他双眼紧闭,眉头微微耸起,但没醒。
柳之杨做了个梦,他梦见有只蟒蛇逼近自己,那蟒蛇粗壮,胀在他肚子里,让他浑身都疼。
他猛地醒过来,先听到了自己无意的、断断续续的呻吟,而后听见了头顶甘川低沉的呼吸声。
柳之杨反手去拍他的大腿,“哥!”
甘川按住他的手,俯下身来,吻住他的唇。
柳之杨彻底被折腾醒了。这也如了甘川的愿。
柳之杨被按到落地窗前,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下面东区灯火阑珊。
……
那个人坐在轮椅上,很久都没说话。
丰独的茶水喝了几轮,想去厕所,正要起身,那个人终于重重吐出口气。
“达耳说得没错,”那个人转着戒指,“当你发现一只蟑螂时,房间里已经有一窝了。”
丰独问:“老大,怎么办?”
那个人说:“我认为不是甘川。我和他相处那么多年,他没那个脑子。他身边的柳之杨,倒是有可能。”
丰独恍然大悟,对啊,甘川身边亲近的,都可能是卧底。
“还有小武,”那个人继续说,“他也是华裔。甘川最近提拔的韩助理也是华裔……”
“可要怎么验证呢?”丰独问。
那个人的手指一下下地敲着腿,半晌,他说:“东区是不是还有个隐蔽的屠宰场没撤走?”
丰独点头,“在海滨溜冰场。”
“用这个,钓条大鱼出来。”
丰独明白了,可他又想到什么,问:“万一来的是东区警察……”
那个人笑起来,低沉的笑声像魔鬼一样在书房回荡:“要是东区警察有用,华国人怎么会派自己的警察来卧底?来的,一定是华国卧底。”
“要安排人抓吗?”丰独问。
那个人点头,“我手底下那些人,很久没上战场了。”
……
柳之杨得到风声,海滨溜冰场也是东区一处屠宰场。
为了确定,他分别问了许多获救的华国同胞。
有几个同胞点头,表示他们听说过这个地方。还有个男孩说,他的好朋友就是被带到了这个地方,抱着柳之杨的腿求他把人救出来。
此外,他还问了正在被甘川软禁的达耳。达耳沮丧至极:“怎么这个地方都被你们查到了?!”
最后,他问了华国的情报组。情报组研判了一天,确认海滨溜冰场确实有同胞被绑,极有可能是东区最后一个屠宰场。
行动前一天,秦华醒了。
她身上还插着管子,暂时不能说话,但看见守在床边的甘川和柳之杨,留下泪水。
甘川靠在秦华手边,说了一整天他怎么找到泰金、又怎么把泰金杀了、怎么召开年会。
“你别说,这冲喜还真有用啊!”
秦华的脸上有了几分笑容,拍了拍甘川的头,又转头,看向守在另一边的柳之杨,握紧了他的手。
直到晚上,甘川终于说累了,在秦华身边睡着了。秦华也闭上了眼,平静地呼吸着。
整个病房里,只剩仪器“滴”“滴”地响着。
柳之杨轻轻抽出手,为秦华拉了拉被角。又看向睡着的甘川,勾了勾嘴角,起身离开。
他轻轻关上病房门。
门外,季冰递给柳之杨一把AK,迅速说道:“队长,这次行动除了我们外,还有五个东区卧底,都有枪。”
柳之杨接过枪,掂量掂量,说:“走吧。”——
作者有话说:[黄心][黄心][黄心]
是的[狗头]要开始虐了
第54章 赴死之路 生死面前,自尊什么都不算。……
凌晨一点, 海滨溜冰场。
它的霓虹灯招牌不会亮了,只剩破碎的字母在风中偶尔发出吱呀的哀鸣。
空气里弥漫着海风的咸腥和建筑物腐朽的淡淡霉味。
柳之杨、季冰,以及另外三名代号分别为“山鹰”、“灰雀”、“铁砧”的东区卧底, 悄无声息地近了溜冰场侧方一扇小门。
按照计划,另外两名卧底“夜枭”和“响尾蛇”会在外围警戒, 守住前后出口, 准备接应。
门内一片漆黑,寂静得反常。
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积满厚厚灰尘和废弃杂物的大厅。
巨大的溜冰场地板斑驳开裂,曾经悬挂彩球的铁丝网低垂下来, 几排破败的座椅东倒西歪。
“分头搜, 注意安全。”柳之杨压低声音说。
五人迅速散开,动作轻捷专业。
季冰和“山鹰”负责一楼大厅及周边附属区域, “灰雀”和“铁砧”分别摸向二楼和三楼。
柳之杨居中策应, 同时监听所有频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耳机里陆续传来压低的汇报:
“‘灰雀’报告,二楼办公区彻底废弃,文件柜是空的,无近期痕迹。”
“‘铁砧’报告, 三楼设备间锈蚀严重, 部分设备被拆走,无隐藏空间,完毕。”
季冰和“山鹰”也在一楼仔细搜寻了一圈, 除了灰尘就是垃圾,连个脚印都没发现。
“队长, ”“山鹰”的声音带着疑惑,“是不是情报有误?这里怎么看都不像还能用的地方。”
柳之杨的心也沉了沉。
但他又想起 coliby医院。
“不对,”柳之杨说, “东区屠宰场在地下。”
季冰懂了,对其他人道:“大家重点看一楼地面,有没有新近修补的水泥?墙壁有没有异常的厚度或空鼓声?检查所有看似固定的柜子、镜子后面。”
命搜寻变得更加细致。
季冰蹲下身,用匕首柄轻轻敲击着不同区域的地砖,侧耳倾听。
“山鹰”则开始检查墙壁。
柳之杨的目光扫过大厅四周,最后落在溜冰场入口附近一面巨大的、布满污渍和裂痕的镜子上。
他眯了眯眼,镜子与周围墙面的衔接处,有处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缝隙。
他走过去,示意季冰过来。
两人合力,小心地试图移动镜子。镜子比想象中沉重,但并非完全固定。
他们推出一条足够宽的缝隙,后面出现了一扇厚重的、漆成与墙面同色的铁门。
门上还挂着把崭新的、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合金挂锁。
“找到了!”季冰低呼。
柳之杨没有犹豫,拔枪上前,枪口抵住锁芯。
“砰!”
锁头应声崩裂。
“铁砧”和另一名卧底合力撞开铁门,一股混杂着霉味、排泄物与绝望气息的浊流涌出,露出向下延伸的粗糙水泥阶梯。
以此同时,黑暗中传来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呜咽。
“走。”柳之杨将肩上的AK取下,率先往下走,季冰等人紧随。
手电光一晃,地下室潮湿阴冷,七个骨瘦如柴、几乎辨不出男女的人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
见到这副场景,饶是见多识广的卧底们,都难免露出愤怒的情绪。
柳之杨稍微淡定些,他蹲下身,用中文对他们说:“大家不要担心,我们带你们出去。”
直到再次听到中文,那些人才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微弱哭泣。
“带他们上去,小心楼梯。”柳之杨听着哭声,心脏紧揪。
五个人或搀扶、或直接将无法行走者背起,带着地下室里七个人沿着阶梯快速返回。
一切顺利,只有时间在无声中滴答作响。
最后一名同胞被搀扶着,踏上地面,回到了镜子前。
柳之杨和季冰又将镜子推回原位遮挡入口。
空旷的一楼大厅中央,七名获救者虚弱地依偎在一起,五名卧底持枪警戒四周。
现在只要原路返回就好了。
柳之杨打出手势,队伍向侧门移动。
大厅空旷,脚步声轻微回响。
最前面的“灰雀”伸手去推侧门。
纹丝不动。
再用力,门仿佛焊死一般。
“队长!门被从外面锁死了!”灰雀的声音带着紧绷。
柳之杨心头一凛,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发出嗡鸣。
他立刻按住耳机,低声道:“‘夜枭’响尾蛇’,出口锁了,外围什么情况?”
没想到,耳机里,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传来。
柳之杨浑身如一盆冷水浇下。
“啪!啪!啪!”
缓慢而清晰的鼓掌声,从他们上方传来。
只见二楼原本空无一人的环形走廊上,不知何时亮起了几盏昏黄的应急灯。
灯光下,北区执政官丰独缓缓踱步到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这十几人。
他鼻高目深的脸上带着些许戏谑。身后影影绰绰,七八个保镖全副武装,枪口指向下方的身影。
“精彩,太精彩了,”丰独的声音透过空旷的大厅传来,带着回音,“柳理事,你居然真的是警察。太会演了。”
柳之杨脸色煞白,握枪的手指节发白,但眼神却彻底冷静下来。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这是个陷阱。
他将身体挡在那些瑟瑟发抖的同胞前面,问:“你是北区执政官,为什么会在东区?”
“谁叫你们东区执政官,被甘川给软禁了,”
丰独继续慢条斯理地说:“你说这东区奇不奇怪,先是言老大莫名其妙溺水死了。然后东区最大企业、建工集团的理事,柳之杨,是华国警察卧底。”
柳之杨勾了勾唇,冷静地说:“执政官可能搞错了,我们是一群善良的社会人士,听说这里有人需要帮助,才来的。”
“别装了柳之杨,北区的卧底李长青已经被我们抓了。”
柳之杨听到身边的山鹰呼吸一窒,握枪的手也不住颤抖起来。
丰独双手撑在二楼栏杆上,笑了笑说:“所以,不要做无谓挣扎了。否则,就会和他们一样……”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
他身后的枪手们调转枪口,对准了那七名刚刚被救出、茫然无措的骨瘦如柴的同胞。
“等等!”柳之杨目眦欲裂。
“砰砰砰砰砰——!!”
密集而冷酷的枪声骤然响起。
子弹倾泻在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人身上,血花四溅,凄厉的短促惨叫声戛然而止。
七具残破的躯体抽搐着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温热的鲜血迅速蔓延开来,浸湿了灰尘,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所有其他气味。
“畜生!!我操你妈!!”季冰双眼赤红,发出野兽般的怒吼,举枪就要向二楼射击。
可他的枪口刚抬起,二楼至少三支枪同时喷出火舌。
子弹打在季冰身前的杂物和镜框上,碎屑纷飞。
“铁砧”闷哼一声,肩头中弹。“山鹰”腿部被击中,跪倒在地。
完了。彻底完了。
柳之杨和所有卧底都明白,一旦落入敌手,将面临比死亡可怕无数倍的折磨,还会牵连出更多秘密。
季冰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看向柳之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而后,他猛地调转枪口,抵住了自己的下颌。
“季冰,不要!!”柳之杨失声喊道,想要扑过去阻止。
“砰!”
枪声沉闷而短促。
季冰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向后倒下,鲜血和脑浆从他脑后汩汩流出,眼睛兀自圆睁着,望着布满蛛网的天花板,光芒迅速黯淡。
眼神里,有解脱,有遗憾,还有一丝未能亲手多杀几个仇敌的不甘。
柳之杨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那颗子弹击穿了,剧痛伴随着无边的冰冷蔓延全身。
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战友,看着身边受伤呻吟的同伴,看着眼前同胞的尸体……无边的绝望和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回不了家了,再也见不到甘川了。
但他至少能做到,像一个不惧生死的烈士。
柳之杨眼神一凛,抬起手中的枪,枪口对准了太阳穴,手指扣向扳机。
“砰!”
是来自二楼的另一声枪响。
一颗子弹精准地穿透了柳之杨他左侧胸膛。
“呃——”
剧烈的灼痛和冲击力瞬间炸开,肺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撕裂。
氧气被剥夺,巨大的空虚感和剧痛淹没了所有意识。
他手中的枪坠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向后踉跄一步,视野迅速被翻滚的黑暗吞噬。
“轰隆!”雷声作响,大雨倾盆而下。
趴在床上的甘川一抖,醒了过来。
昏暗的病房里,母亲正在熟睡,另一边的柳之杨却不见了踪影。
甘川迷迷糊糊起身,走到病房外揉了揉眼睛,问保镖道:“理事呢?”
保镖如实回答:“有个男人来找理事,说是有要紧事,理事跟着他走了,我还看见他们拿了枪。”
甘川点头,应该是去处理海滨溜冰场那个屠宰场的事情。
他去厕所撒了个尿,窗外的大雨和雷声加重了他心中的不安。
洗了手,甘川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柳之杨。
没接。
难道还在执行任务?
“理事什么时候走的?”甘川问保镖。
保镖回忆了一会儿:“凌晨一点。”
现在都五点了。
甘川眉头紧锁,再次拨通柳之杨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起。
“亲爱的你现在在哪儿?”甘川有些焦躁地问。
对面沉默片刻,发出一声短促地笑声。
不是柳之杨。
“你是谁?”甘川咬紧牙关,问。
“甘总,早有耳闻,我是丰独。”
北区执政官丰独?
甘川一愣,他怎么会在东区?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柳之杨呢?”
“您先别激动,甘总,”丰独慢条斯理地说,“您是否知道柳之杨是华国的警察卧底?”
甘川猛地抬眼,“什么?”
“我相信您是不知道的,”丰独叹了口气,“我们都被他骗了。”
甘川大概猜到柳之杨今晚遭遇了什么,他心急如焚:“柳之杨在哪儿?”
丰独说:“东区一监。”
甘川呼吸一滞。
东区一监是前执政官和言老大的共同手笔,东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监狱只进不出。
甘川让小武备车前往。路途中,雨越来越大,雨刮器前一秒才刮开,后一秒车窗又被雨水挡得什么都看不清。
甘川的心也如雷声一般,“砰砰”、“砰砰”,振个不停。
一监外,车还没停好,甘川开门冲了下去,小武赶忙打着伞跟在后面。
甘川走得又急又快,带起地上的泥水。
丰独早等候多时,看到深蓝的晨曦中、一个身穿长风衣的男人快步走来,往前迎了几步,伸出手说:“甘总,我是丰独。”
甘川握上,没和他闲扯,直入主题问:“柳之杨呢?”
丰独没答,反而说:“第一次见面,一上来就问别人,不太礼貌吧。”
甘川笑了一下:“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想要什么?钱?”
丰独说:“不是我要什么,而是他是警察卧底,甘总打算怎么办?”
甘川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笑话,说:“我打算怎么办是我东区的事情,和你有鸡毛关系?你带着人闯到东区,随便抓合法工作,是不是违背了合约?”
“可你把达耳软禁,现在东区没有执政官了。”丰独轻飘飘地说。
“我知道了,”甘川拍了拍丰独的肩,“你为了达耳来的。那这样,我放了达耳,你放了柳之杨。”
没想到,丰独摇了摇头,戏谑地说:“先给你看个东西吧。”
丰独拿出手机,找出一段视频,放到甘川眼前。
柳之杨躺在监狱的铁床上,胸口开了个骇人的血洞,血迹把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呼吸,昭示着人已经走到鬼门关。
“咣!!”
甘川一把抓住丰独的衣领,把他按到监狱巨大的铁门上。
失去了雨伞的保护,两个人很快被瓢泼大雨淋湿。雨水顺着甘川的头发滴下,他嘴唇颤抖,整个人如同水鬼一般可怖,抓在丰独衣领上的指节微微泛白。
丰独却抬手止住手下的动作,看着暴怒的甘川,大笑起来。
“你们真是那种关系啊,我还以为达耳说笑呢。”
“你他妈……”甘川单手死死捏住丰独的喉咙,很快将他脸颊掐得紫红。
丰独嘶哑着声音说:“你觉得,我死得快,还是,柳死得快?现在,只有我能,救他……”
甘川猛地加重力道,可他渐渐回过味了。以自己的人马不可能短时间内突破监狱,他还真的,只能靠丰独。
甘川放开了丰独,揽开粘在额前的头发,指着他说:“立刻救人,不然我把你和达耳一起崩了。”
丰独脱力地靠着铁门滑下,咳了好几声,才重新在手下的搀扶下站起身。
“做个交易,咳咳,”丰独的笑容回到脸上,“你放了达耳,我保柳之杨不死。”
甘川没有任何犹豫,招手让小武把电话拿过来,拨通电话。
“从达耳那儿撤了。”
“但,甘总……”
“撤了!!”
“是!”
甘川把电话揣回风衣兜里。不知道是全身湿透导致的失温、还是心跳得过快,手抖个不停,他从没发现自己的心理素质差成这样。
雨水顺着指尖流下,甘川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尽量让自己语气保持稳定,对丰独说:“救人。”
丰独捂着被掐紫的脖颈想了想,笑起来:“我改主意了,跪下求我,甘川。”
甘川表情一裂。
小武指着丰独道:“丰独,你不要太过分了!!”
“随便你,”丰独笑着,“反正里面的人多耗一秒就多一份危险。你不知道吧甘川,子弹贯穿了他肺部,他随时会死。”
那颗子弹好像也打进了甘川的肺里,让他无法呼吸。
天渐渐亮起来了,大雨却不停。
每一滴打在甘川身上,都如尖刺,刮烂他、凌迟他,直到他那一颗跳动的心血淋淋被拨开。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埋进肉里,也抵消不了心里的疼。
丰独接起一个电话,按下免提。
“执政官,柳之杨真的快死了!到底救不救?!”电话里,医生的声音急促。
丰独看向站在面前的甘川,问:“到底,救不救?”
甘川紧咬的牙关缓缓松开,一直咬着丰独的眼睛也垂下。
生死面前,自尊什么都不算。
他单膝跪下,昂贵的西装裤浸在地上的水坑里,而后,另一条腿也跪了下来。
雨浇在甘川身上,他的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几缕黑发紧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
水珠顺着发梢、下颌,不断滴落在污水中的昂贵西装上。
他低着头,维持着跪姿,宽阔的肩膀在湿透的布料下微微起伏,是一种压抑到极致、连呼吸都艰涩的沉重。
丰独看着眼前落魄至此的建工集团总裁,也不禁叹了口气,抬起电话说:“救人。”
……
东区第三监狱里,陈颂穿着橙色监狱服,在警卫的押送下进入谈话室。来人令他意外又不意外——达耳。
虽然在监狱,但陈颂周身干净整洁,一点胡茬都没有,脸色甚至比在外面时还要好些。
听见达耳的请求,陈颂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
身后的狱警就像看不见一样,任由他点起烟。
“把我的人给你,你做梦做到我这里了。”陈颂吐出一口烟,说。
达耳却笑笑,“外面的局势你还不清楚吧。柳之杨被抓了,他是华国的警察卧底!”
陈颂果然挑起眉。
达耳接着说:“我现在就是手底下没兵,才会被甘川那个疯子软禁!现在柳之杨被抓,正是我拿回东区权力、打击甘川的好时机啊!”
陈颂把烟拿出来,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达耳说:“有了你的兵和枪,我就可以以“查华国警察卧底”的借口在东区实行戒严。到时候,抓的是真华国卧底,还是甘川的人,谁知道呢?”
陈颂笑了笑,又问:“柳之杨呢?死了?”
达耳说:“没死,但必然是严刑拷打,必要问出他卧底名单来!”
陈颂摇头,“柳之杨我了解,如果他真是警察卧底,他不会说的。”
达耳笑说:“本来也没打算让他活。”
“你说不说!”
“啪!”一鞭子打在柳之杨身上。
他单手被吊起,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内裤。鞭子抽在身上,他抖了一下,没有任何回答。
他身上布满骇人的紫红色鞭痕,牙齿被打掉一颗,右手小指节也因长时间吊起而坏死。
来拷打的人很专业,是军队里的。丰独这是把自己的军队,调来了一监吗?
柳之杨的脑袋混沌,他挣开充血的眼皮看了一眼,却发现拷打的人有些眼熟。
好像,言老大的老部下。
柳之杨自嘲地勾了下嘴角,自己是不是快死了,怎么会有这种幻觉。
对啊,自己为什么还没死。
其他五个卧底的尸体像垃圾一样被堆在一旁,引来苍蝇飞舞。
柳之杨明白,丰独的人留自己一条命,只不过是想知道东区和北区的卧底名单。
还能挺多久……
“甘总!那些人又来了!”小武推开甘川办公室的门,“他们抓走了人事部的兰兰,说她也是华国警察卧底!!”
甘川双手杵在桌上,抱着头,看着办公桌上来回摆动的节拍器。
东区宣布戒严的第三天。
达耳把陈颂的手下提拔为武警司令部长,整日带着人上街□□掠,随便闯进店里,不给钱就是“华国警察卧底”,被带到一监。
达耳也用这个理由闯进建工集团,见着谁不顺眼就带走,然后要钱。
小武一开始还带人对抗,陈颂那伙人打不过跑了。
谁知一小时后,丰独和北区军队来了,给甘川和建工集团安了个“危害国家安全”的罪名。
发展到现在,他们已经敢在街上绑人,有人不听从,就地砍死也没人敢追究。
东区风雨欲来,人人自危,全都关起门来不敢上街。
不少在东区做生意的外国人也紧急撤回了国,各国大使馆也停止工作。
“甘总,怎么办啊?”小武着急问道。
“往我私户里取一百万,先把兰兰换出来。”甘川说。
小武说了声“是”,正要走,又被甘川叫住。
“你告诉韩助理,公司、工地,都休假几天,恢复时间再说。”
小武点头,“甘总,那我一会儿备车,先回别墅。”
“不,”甘川抬起眼,“买一张去华国K市的机票。”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救柳之杨、救华国卧底、救东区了。
而这个办法,需要K市警局的配合——
作者有话说:[狗头]
第55章 甘川之死 这是多大的冤情。
K市警局, 边防安全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队长柳之杨被捕,生死不明。
穆雅马东区一下损失六个优秀人才,他们不少才去了一年不到, 最美好的年华,葬送于此。
此外, 达耳找了一大批国外黑客, 集中力量攻击K市警局系统。网警不断更换IP,加强防火墙,几天轮班倒,稍有不慎就会被攻破。
上级开会讨论, 认为是否要继续派卧底到穆雅马需要重新斟酌。
更有甚者, 怒骂陈局,认为她的行为和送优秀干警去前线找死没什么区别。
陈局开了一个又一个的会, 直到第四天中午, 才终于有时间坐在办公室吃桶泡面。
甘川关上车门,抬头好好看了看这个K市公安局。
墙面深灰,高大、严肃,只有一面红旗随风飘扬, 点上一抹昂扬的色彩。
他收回目光, 穿过停车场、登上台阶,进入公安局大厅。
坐在大厅的值班民警一看到他这气质,就知道不是普通人。起身, 来到他面前,问:“先生, 请问您办理什么业务?”
甘川其实不知道来警察局该找谁,他只能拿出手机,点开翻译软件, 说道:“我是甘川,你认识我吗?”
翻译APP没有感情地用中文重复了一遍。
值班民警疑惑地摇头,用他的翻译APP说:“你有什么事吗?是丢失了什么物品吗?”
甘川说:“我是为了穆雅马警察卧底来的。”
值班民警看见翻译后的话,脸色一变,忙说:“你在这里等一下!”一溜烟跑了。
“你再说一遍,谁来了?!”陈局猛地回头,惊道。
值班民警说:“陈局,他说他是甘川。”
陈局深吸一口气,说:“带他上来,来我办公室。”
电梯里有点闷,甘川摸出烟,正想点上,一旁的民警制止了他。指了指甘川身后的标示牌。
甘川回头,又是禁止吸烟。
他默默收起烟。
甘川戴上翻译器,坐到黑色皮质沙发上,打量着对面干练的女警察。
这个女人,就是柳之杨的上级吗?
陈局回头,问甘川:“喝茶还是咖啡?”
“茶吧。”甘川说。
陈局本想泡农贸市场三块钱一斤的散茶给他喝,想了想,还是换成普洱——别让人家穆雅马人觉得华国没好茶。
甘川接过喝了一口,果然赞道:“好茶。”
陈局坐到他对面,也喝了口茶,说:“明人不说暗话,甘总,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甘川把杯子放下,翘起二郎腿,说:“你们应该知道东区最近发生什么了吧?”
陈局说:“知道一些,不清楚全貌。柳之杨还活着吗?”
“他要是死了,我还来找你干什么。”
甘川似乎想开个玩笑,但语气终究还是沉下来,“情况很差,他被关在一监,我接触不到。”
陈局眉头紧皱,说:“所以你来K市警局,是有救他的办法?”
甘川沉默片刻,才说:“你觉得我怎么样?像个警察吗?”
陈局挑眉,摇头,“不像。”
“那就对了,你把我变成警察吧。”
陈局一愣,问:“什么意思,甘川?”
“我是这样想的,”甘川站起身,走到书柜边,往里看了看,“柳之杨是卧底这事,是因为去了人家准备好的陷阱被抓住,但无论是达耳、丰独、哪怕我,都没有柳之杨的档案。所以他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然后呢?”陈局问。
甘川喝了口手上的茶水,走到窗边,拨弄几下陈局养的兰花,说:“他们是发现北区卧底在查泰金,那卧底又和我们这边联系过,才推测出建工集团高层有卧底,有了后面那招。那么这卧底,可以是柳之杨,也可以是我。”
陈局慢慢起身,她明白甘川的意思了。“你要抗下这个警察卧底的身份?”
甘川点头。
陈局说:“甘川,我没你明白东区局势,但就我浅薄的了解,你是警察卧底公布出去,那你不成靶子了吗?”
甘川又开始玩儿地球仪,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会放过柳之杨。达耳和东区人民也不是傻的,要是建工集团最高层两个人都是卧底,东区的形势早控制不住了。只可能有一个,不是我就是他。”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陈局说,“活下来的也只有一个,不是你就是他。”
甘川动作一顿。他潜意识不愿深入去想这个问题。
陈局分析原因道:“首先,如果之后之杨还要当卧底,你必须作为一个卧底死去,才能解除其他人心中的怀疑;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达耳在东区戒严,实则是想从你手中抢回权力。你如果是卧底,他就有了合理借口,一定会想尽办法杀了你的。”
陈局的分析让甘川看清了局势。
“所以,”甘川总结道,“你不是替他成为警察卧底,你是替他去死。甘川,你准备好替柳之杨死吗?”
甘川拨弄地球仪的手指一颤。
他也是凡夫俗子,说到死亡,他也会害怕。
陈局理解他的挣扎,这些孩子,能为了爱情做到这个程度,她很佩服。
“你的请求很简单,”陈局说,“现在达耳正在攻击警务系统,我们只消做一个你的警察档案,故意开个漏洞卖给他们就行了。像你说的,一旦有了警察档案,就是铁证。”
陈局又说:“当然。你后悔也没事,毕竟,这些事和你无关。”
“有关。”甘川握紧茶杯。
陈局叹出口气,说:“我不知道之杨和你经历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们的感情有多深。但这是现实,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活着,没那么容易下决心。”
甘川问:“你们是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陈局说:“目前只能靠外交交涉,但成效不会大,毕竟是我们理亏。东区剩余的卧底我已经全部冻结,不能再有牺牲了。”
“所以,只能等着柳之杨死?”
陈局悲哀地点头,说:“在你来之前,我们甚至找不到一丝能让之杨活下去的可能。”
甘川把杯里的茶水喝完,浅色瞳孔看向陈局,问:“我能考虑考虑吗?”
陈局说:“当然。我们交换一下电话吧。”
要离开时,陈局叫住他,说:“虽然这只是假设,但是如果你真的死了,达耳不会放过之杨。”
甘川知道她的意思。他需要一个局,不说杀了达耳,至少也要让他力量削弱。
甘川当天下午乘飞机,返回了穆雅马。
等他到了才发现,北川机场已经停运了。好多想回家的外国人、想逃离的穆国人挤在机场,要求重排机场航班。
小武来接甘川,一坐上车,小武就说:“有好消息,甘总。丰独带着北区军队撤回去了。”
甘川点起烟,眉头紧皱地看着窗外难民,说:“被西区和南区的执政官逼回去的吧。”
小武说:“没错,西区南区发了协令,要求丰独遵守合约,立刻从东区撤走。否则他们将采取行动。”
“挺好的。”
丰独走了,局势也更加明朗:只剩他甘川和达耳一碰一了。
“查清楚达耳手底下有多少人了吗?”甘川又问。
小武说:“他手底下有五十个左右。多的是以前跟着陈颂的那些人,有七十多个。枪的话,陈颂的人有三十支,达耳没有。”
甘川摸了摸嘴角,120人,哪怕除去在外面抓人的30个,还有90人。
小武有些激动地说:“哥,兄弟们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劫狱,救柳理事出来!”
甘川没什么笑意地笑了一声,他们想得太简单了。
别说那90个人全都守在监狱,就算监狱只有10个守卫,甘川也不能劫狱救他。
因为柳之杨现在是华国卧底。
从舆论上看,甘川劫狱救华国卧底,那他叛国的罪名真可以坐实了;从现实上看,这相当于递给丰独出兵的理由。
他不能因为一个人,让东区陷入战争。
小武见状有些急了:“那,那也不能让理事就这样死在监狱里吧!且不说他究竟是不是卧底,就算他是,他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东区人民的事情啊!!”
甘川深吸了口烟,看向窗外,没答。
车驶出机场,往市区去。
曾经繁华的东区市区,现在门可罗雀,店铺全都关闭,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寂静地像坐空城。
偶尔有一两个人走在大街上,也是带着口罩低着头,快速走过。
车拐过一个弯,甘川忽然听到了不远处的嘈杂。
有一群人在喊着什么。
小武解释说:“是东区星耀大学、城南大学、还有几个中学的学生游行。昨天从星耀大学开始,今天好像声势更浩大了。”
“游行?诉求是什么?”甘川问。
“我不清楚,要去看看吗甘总?”
甘川眉头紧皱,“去看看。”
车停在龙华街口,甘川下车。
数百个学生背对着甘川,把街道站满,他们有男有女、有高有矮,大多数穿着常服,还有穿着中学校服的学生。
最前面的人手里举着大字报,带着整个队伍往前推进。
“取消戒严!释放被捕群众!”
“取消戒严!释放被捕群众!”
“取消戒严!释放被捕群众!”
口号声响彻龙华街上空。
小武对甘川说:“昨天有记者去一监采访,被达耳给当场杀了。这才激起民愤的。”
甘川说:“只有学生吗?工人、商人没参与?”
小武摇头,“就这些学生胆子大,别的人哪儿敢啊!”
甘川看着学生们,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忽然,枪声大作。
紧接着,学生们的尖叫声和惨叫声响起。
甘川微微瞳孔放大。
达耳,对手无寸铁的学生开枪了。
他丢下烟头,脚步已经无意识地跑了起来。
害怕的学生们四散逃跑,甘川逆着人流而上,来到街口时,脚步猛地一顿。
街道上鲜血淋漓,数十具年轻的尸体交叠在一起,还有不少中枪的学生正挣扎着。
小武跟了上来,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捂住嘴。慌里慌张地掏出手机叫了救护车。
皮鞋踩在血泊中,看着四周这些青涩的、染血的面孔,他们中好多甚至还没成年!
甘川悲愤交加,手不住地颤抖起来。
一个人要有多狠的心,才能对着一群学生开枪。
在路口放了一行路障,十几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人拿着枪,看见了路中间的甘川。有人问:“要杀了他吗?”
另一个人赶紧把他的手臂按下,“那是甘川。”
“甘川是……”那人话还没说完,一颗子弹精准贯穿他的喉咙。
甘川拿着枪,枪口还有一丝青烟,枪身在不停抖动。他目眦欲裂,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畜牲,这些畜牲……
又拉了一下保险栓,还要再开枪,手臂被小武抱住。
“甘总!”
面前数十支枪已经齐刷刷对准了他们。
甘川缓缓放下枪,松开牙时才发现,自己牙龈被压出血了。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自己死得毫无价值。
他要让这些人受到惩罚,他要让达耳受到惩罚。无论那个惩罚,是不是自己亲手施加的……
甘川收起枪,身后救护车也终于来了。
……
秦华靠在床上,甘川推开病房门进去的时候,发现她正眉头紧皱地看着窗外。
“妈。”甘川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小川,”秦华的声音虽轻,却能听出里面的焦急和疑惑,“外面怎么了?我听见好多人在哭,发生什么了?”
甘川攥紧拳头,坐到母亲身边,趴到她肩头,颤抖着说:
“妈,我无能……”
秦华抬手抚摸着儿子的头顶,说:“怎么这么说呢?孩子,你和之杨都是最棒的孩子。对了,之杨呢,好多天没见他了。”
甘川没答,放在秦华手臂上的手渐渐缩紧。
秦华的动作一顿,明白了。
“之杨他,还活着吗?”秦华说,已经有些哽咽。
甘川没答,而是闷声问:“妈,如果给你换个儿子,你愿意吗?”
秦华捧住甘川的脸,焦急地说:“你在说什么!儿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妈,我随口乱说的。”甘川抱紧了母亲,泪水静静染湿枕头。
片刻后,他直起身,拍了拍秦华的肩:“你好好养病,别担心。”
说着,拨开秦华额前的头发,轻吻了一下:“儿子永远爱你。”
甘川离开了病房,往楼顶走去。
医院里乱成一团,那些失去儿女的父母们在走廊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他们趴在白布前,祈求上天能让自己的孩子活过来,得到的却是“节哀”二字。
甘川攥紧双拳,上到楼顶花园。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他走到天台边,点燃一根云烟。
尼古丁使他狂跳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同时,也让他能够再次思考陈局的话。
他想了很多、很多。从和柳之杨相遇,再到和柳之杨的相爱、知道他是警察后的暴怒、理解他作为警察的坚守……
他还想到了建工集团,从小职员兰兰、黎美女,到陈颂、泰金、言老大,再到小武、韩助理,以及那八十个身后的弟兄们……
由此,他又想到了东区。南方的富人区、北方的贫民区、象林的红品矿场、苗迪森林的水坝、心怀不轨的顾考一和朗日、心怀天下的学生们……
最后,他想到了母亲。
那种失去最爱的人的心痛还历历在目。
甘川吐出一口烟,忽然清醒过来。
对啊,有了母亲在前,他彻彻底底体会到了失去一个人有多痛苦。
不能重蹈覆辙。他又仔细设想了一下,如果柳之杨死了……
不行,他不能接受。
烟灰落到地上,甘川踩熄。
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他拿出手机,找到陈局的电话。
手指悬在上方很久、很久。
……
看到甘川的警察档案时,达耳一口水喷了出来。
他接过档案,反复看了好久,才不敢置信地问:“这是真的吗?”
数个黑客非常自信地点头。
“我们联手攻了那么多天,直到刚才,华国那边凌晨了,对方恐怕打了个瞌睡,没来得及及时更换密保,被我们攻进系统几秒钟。
按照你的要求,我们直攻绝密资料,里面只有这一份档案。”
达耳深吸一口气,看着照片上身穿警服的甘川,只觉天降大礼。
终于可以杀了甘川了吗?自己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吗?
而同时,另一波黑客把K市警局周边的监控黑了。
达耳赶紧过去看,手心因为激动出了许多汗。
今天白天的画面中,甘川赫然出现在警局门口。
身边的李助理激动地说:“板上钉钉了!卧底肯定是甘川没跑,一定是因为这段时间我们的严厉政策,才让他去K市求援,露出破绽的!”
达耳也连连点头,“太好了太好了,快,拨给那个人……”
轮椅上的男人听到达耳的话,挑起眉:“你确定是甘川?”
“明明白白写着呢!再说了,甘川到底是不是什么卧底已经不重要了,我有了能搞死他的借口了!!”达耳几乎是吼着说出来的。
“那就好,”那个人的声音格外冷静,“不要掉以轻心,务必让他死了。”
挂了电话,达耳的心还是跳得飞快。
他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计谋,他要先斩后奏。
先把没有警觉起来的甘川杀了,再对外公布他是警察卧底。
这样东区人民都会夸赞他为民除害,没有人再记得龙华街那几枪。
“看好甘川,”达耳下达命令,“一旦看见他单独行动,立刻汇报给我。”
晚上,甘川刚到家,就发现有人盯上了自己。
他暗笑,达耳的速度倒算快。
第二天,甘川起了个大早,他洗了热水澡,在被柳之杨砸碎、又修复好的大理石桌面上吃了碗面。
面是他自己做的,放了酸菜,汤又鲜又香。甘川把汤都喝完,洗了碗漱了口后,来到衣帽间。
穿什么好呢?甘川手指划过衣服,最后选了那件他最喜欢的戗驳领白西装。
在镜前打好领带,又用发胶固定了头发。看着镜中帅气的自己,他笑了笑,戴上那副黄墨镜。
车库里,甘川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一辆落灰的红色法拉利跑车上。
他买回来本来是打算和柳之杨兜风的,可惜,言老大死后,一直没机会。
再不开,以后也没机会了。
法拉利如一道红色闪电,在东区街道上穿梭,最终驶入建工集团停车场。
十分钟后,甘川开了一辆加长款商务车出来。
在停车场对面监视的人按下耳机,对达耳说:“执政官,甘川出来了。他只开了一辆车,应该带了十个人左右。”
达耳一刻都等不了了,生怕夜长梦多,他下了命令,“从监狱那边调三十个人过来。”
李助理劝道:“执政官,要不就十个吧?万一是调虎离山……”
达耳想了想,又问监视的人,“他有没有带枪?”
“没看见他上楼拿。”
“其他人也没有上楼拿过,我一直监视着。”
达耳说:“这样,把枪给监狱留守的六十人。过来的人带好砍刀。哪怕甘川身上一两把防身的枪也不怕,他们只有十个人,我们三十个人。而且我这里也有一把枪。”
李助理还要再劝,被达耳止住。
“一定要万无一失,才能杀了甘川。”达耳的手攥紧,“走!”
……
柳之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冰冷的牢房,叹了口气,自己怎么还没死。
奇怪的是,今天的一监格外热闹。
那些看守的人在外面跑来跑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柳之杨从铁床上下来,走到窗前,捧起一个塑料杯,喝了点前几天接的雨水。
冰冷的水下肚,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耳边的杂音消失了些,他终于听清了外面那些人在喊什么:
“我要跟着执政官去,杀了卧底!”
“我也要去,天天看监狱有什么意思!”
“谁能想到,真正的华国卧底队长居然是他!”
柳之杨心念一动,哪里来的“真正的华国卧底队长”?自己不就是华国卧底队长吗?
他放下水,强撑着走到牢门边,对守在外面的狱警说:“真正的,华国卧底队长?”
狱警笑了笑,走到他面前说:“没想到还真冤枉你了,柳理事,你还真不是卧底。”
柳之杨懵了,“那谁是?”
“甘川啊,执政官都拿到他的档案了。”
柳之杨脑袋“嗡”地一响。
他握着牢门粗糙的铁栏杆,缓缓滑倒在地。
……
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赴死的决心。
这是甘川开车往切日海滩去时,想通的一个道理。
他的指尖颤抖,烟一口接一口地抽,吐出的烟雾短暂地蒙住眼,让他看不清前路。
我真的准备好死了吗?
甘川不断反问自己,得到的回答却格外模糊。
烟灰落到裤子上,烫得甘川皱了下眉。他把夹着烟的手搭到窗外,感受山间凉风。
车绕过几个弯,随着山势一路攀升。
甘川偏头,往副驾窗外看去,大海时不时会被山间的树遮挡,可大海本身波光粼粼,闪着金光,一望无际。
人死了还能看见海吗?甘川不禁想。
车停在了切日海滩山崖顶的一片狗尾草外,甘川开门下车。
风中,数百亩的棕灰色狗尾巴草不住地点头、摇摇晃晃,好像在跳着什么枯败的舞蹈。
甘川抬头看天,阳光很盛,但乌云正在聚集,估计一会儿得下雨。
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砍刀,挥舞了两下,忽然想到他和柳之杨在沉村时,挥舞着砍刀和一群恶霸打架的事。
他笑了笑,随即悲哀起来。
他一直避免去想柳之杨怎么样了。
只希望他能挺久一点,别等自己下了地狱,回头发现他也在。
甘川靠在车上,从怀里拿出一根云烟。正要点,想了想,打开车门从副驾驶里摸出一盒卡比龙。
柳之杨喜欢的烟,到底什么味道?
他从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黑烟,学着柳之杨的样子,夹在食指和中指间。
风摇晃着火苗,火怎么都打不起来。他一手拉起衣领挡住风,一手拿着打火机,从衣服下面穿进去,送到嘴边的卡比龙前,小心点燃。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
比较柔和的烟味,缠绕在鼻尖,轻轻散开。
甘川有些意外地看向指尖的烟,笑了笑。这烟,怎么那么像柳之杨
正抽着,甘川耳朵动了动。
山下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五辆?十辆?
达耳也真是看得起自己。
他丢下未抽完的卡比龙,用皮鞋碾碎在砂石土里。
七辆凯迪拉克黑压压地出现在路口,扬起灰尘,迅速将甘川包围。
达耳下车,朝四周环视了一圈。他穿了一身黑西装,连内搭都是黑色。
“甘总,不对,应该叫你,甘警官。”达耳说,“你很有自信啊,一个人都不带。怎么,华国警察能一个打三十个?”
一边说,达耳心里也有些拿不准,自己是不是真被甘川耍了。
甘川脸上毫无惧色,歪了歪脑袋,带着一丝笑意说:“你怎么知道,人不是埋伏在了周围?”
此话一出,压下了达耳心中的怀疑。
还要说什么,没想到,甘川直接掏出后腰的枪。
那就打吧。
……
枪声包围了一监。
柳之杨趴在牢门上往外看,他紧张不已,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刚才还和柳之杨说话的狱警,现在握紧手上的警棍,站在走廊尽头的铁门前。
枪声骤停。
下一秒,门被猛地撞开。
狱警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枪放倒。
雷扛着枪,带着人闯进来,一个一个房间看过去,喊着“老板”、“老板”……
浑然没看见,柳之杨就在他面前。
“雷!”柳之杨嘶哑着声音喊道。
雷这才发现,眼前这个几乎赤裸、全身是伤、头发粘在一起的男人,是柳之杨。
“我靠,你怎么成这样了老板。”雷一枪打烂门锁,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柳之杨身上。
柳之杨拉住他,焦急地问:“甘川呢?”
雷眨了眨眼,“不知道啊,小武和我带人来救你,我没见过甘川。”
柳之杨心中的不安更甚,“先出去。”
来到监狱外,柳之杨的眼睛被阳光刺得睁不开,暖阳覆在他身上,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雷扶他上车,又把准备好的衣服给他穿上。
刚穿好,柳之杨看见小武带着人从监狱大门出来了。好几个兄弟挂了彩,在其他人的搀扶下坐上车。
小武指挥道:“受伤的去医院,其他人,跟我走!”
说完,他来到柳之杨面前,见人被折磨成这样,不禁捏紧拳头,说:“理事,我让人送你去……”
“甘川呢?!”柳之杨打断他。
小武实话实说,“我也不清楚,甘总只说,让我们把你救出来后,去切日海湾。”
“我和你们去。”柳之杨颤抖着说。
小武知道自己劝不住。
十辆车驶离一监,往切日海湾赶去。
切日海湾山崖顶此时狂风大作,乌云密布,似乎有一场巨大风暴即将来临。
他们的车刚上到顶,就看见七两凯迪拉克停在路边。
小武带着人迅速包围,车里是空的。
柳之杨也在雷的搀扶下下了车。
狗尾巴草被吹得剧烈晃荡。
靠近悬崖的地方,有一群黑衣服的人,正围着一个人打得激烈。
砍刀、拳头、棍棒轮番招呼在那人身上。
一个间隙,小武眼尖地看清了被围攻的人。
“甘总!!!”他几乎是嘶吼出声。
黑衣服的人们动作一顿,转回头,看见了车边小武等人。
一边是陈颂的人、一边是甘川的人。
两拨积怨已久的手下再也按耐不住怒火,大吼一声,朝对方冲去。
小武带着枪,怒吼着扫射对面人,其他手下手拿砍刀,毫不留情地在对方身上狂砍。
一时间,血肉横飞。枪声、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怒骂声、嘶吼声混在一起……狗尾巴草场变成了人间炼狱。
柳之杨却什么都听不见了,看着厮打在一起的人群,他无意识地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老板!你别……唉!”雷见柳之杨浑身都在颤抖,知道拉不住他,只好跟上。
柳之杨根本不顾什么子弹、砍刀了,一股脑地往前冲,试图从混战中穿过去。
不知道是谁,一根棍棒重重砸在他身上,将他打翻在地。
泥土卡进柳之杨指节中。大脑仿佛在保护他一样,让他暂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站了起来,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雷替他抗下好几刀,最后将他一把推出混战漩涡。
狂风把柳之杨吹得踉跄一步。
沙沙作响的狗尾巴草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血人。
他全身上下全是伤口,血几乎全流了出来,把他原本白色的衣服染得血红,血不断滴落在他周围的狗尾巴草上。
他的眼睛肿了、鼻骨歪了、嘴被撕烂、脸被打得变形,可柳之杨还是一眼看出,那是甘川。
“哥……”柳之杨颤抖不已,嘴里根本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迈开脚步,朝甘川跑去。
“哥!”柳之杨无意识地大喊出声。
甘川这才动了动,他的眼睛被血模糊,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歪了歪脑袋,希望能听到更多声音。
“哥,甘川!!”柳之杨的脸因为嘶吼和紧张红了起来。
柳之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口缝合的线崩开了,血顺着外衣流了出来。
肺部每呼吸一口空气都是剧痛,像快要报废的鼓风机;腿上的伤还没好,每跑一步,就像有一万只幽灵在地下拖着他。
可他没有停下,他朝甘川伸出手,“抓住我!!”
甘川终于听清,是柳之杨来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吐出大口血来;他想抬起手握住柳之杨的手,像曾经那样将他搂进怀抱,可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好累,好累。
还有几步,柳之杨伸手去够甘川,就在眼前、就在指尖了……
“砰!”
一声枪声传来,打中甘川的肩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暂停了。
血从甘川肩头飞溅成一朵花,撒在柳之杨手上。
甘川被这一枪往后推了一下,踉跄了两步。
随后,直挺挺地倒入万丈深渊。
柳之杨脑子彻底断了线,整个人像是被抽光了力气一样,瘫倒在地。
不,不会……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崖边,往下看去。
海浪猛烈地拍打着岩石,海中那一点点鲜红也很快被稀释、消失,直到什么都没有。
心被死死攥住,让他无法呼吸。
下一秒,雷猛地将他扑倒在地,“小心枪!!”
柳之杨的脸贴在带有血腥气的泥土上,双眼无神,根本不相信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
半晌,枪声终于停了。
雷慢慢将柳之杨扶起,担忧地看向他。
柳之杨却发呆似地看着甘川刚才站立的、现在空荡荡的地方。
猛地,一阵狂风再次吹过,吹起柳之杨的大衣衣角、吹得人们睁不开眼、吹散狗尾巴草的毛絮。
一滴冰凉的东西落到柳之杨后颈。
他抬眼,发现下雪了。
四月,穆雅马,下雪了。
大雪如鹅毛纷飞,很快将鲜红的世界染成纯白。
雪飞到小武发梢,没等融化又被风一吹,落在倒地的尸体上、血红的土地上。
柳之杨抬起手,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入他的掌心,不待他握紧,就已化成水。
只留寒意顺着手心传递到心底。
这是多大的冤情——
作者有话说:啊我快日万了!写死我了今天,甘总没死我快死了[狗头]
这一章还是和我之前的风格一样,只写关键剧情[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