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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丽 多梨 16471 字 1个月前

第46章 捏痛 他对温暖的渴望

门铃声响第二次时。

贝丽气急败坏, 邦邦邦地锤了杨锦钧三拳,才把他锤松手。

杨锦钧皱着眉:“看着不壮,还挺有劲。”

——是个好苗子, 她应该也去上拳击课。

这样,等其他男人骚扰她时, 她就能狠狠揍对方一顿。

门铃又响一声。

贝丽的汗毛竖起来了:“别闹了, 你快躲起来。”

“躲哪里?”杨锦钧不满, “你该不会要我躲衣柜吧?”

“我的衣柜满了, 放不下你, ”贝丽着急,跑去卧室,跪地一看, 绝望了, “床底也不能藏人。”

“那么脏?你让我躺进去?”杨锦钧不高兴,“就算是干净的,我也不可能藏到下面——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贝丽仰脸,不可思议:“你是什么人啊大哥?我们之间难道很能见得了人吗?”

杨锦钧一言不发, 转身就要去开门。

贝丽感觉他就像正准备打开魔盒的潘多拉、往蓝胡子密室里插钥匙的妻子、失手往西门庆头上丢小木棍的潘金莲。

他要打开的是一扇不可名状之门, 门后面可能是未知的克苏鲁古神。

“叮——咚——”

门铃再度响起。

“等一下——你可不可以隐瞒我们的关系?”贝丽从背后抱住他, 又怕声音大了惊动外面,压低,试图引起共情, “我现在的租金很贵的,还有押金, 我不想你们打起来——我不想赔钱啊。”

这里和国内不同,人工费很高的,她要花好多钱请人来维修。

又香又暖的怀抱热不了一颗石头心, 杨锦钧保持冷笑:“你都不怕和见不得人的我上,床了,还在乎赔那点钱?让我猜猜,你是害怕被李良白发现我们的关系?”

贝丽说:“他已经是我前男友了,我为什么要害怕?”

杨锦钧爽了。

“可是我们这样很尴尬吧?”贝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们不是朋友吗?这样对你们都不好吧?会影响你的工作吗?”

杨锦钧更爽了。

“求你了,”贝丽恳切地说,她松开手,想面对面地劝,“杨——”

杨锦钧将她又拽回来。

“别松手。”

“啊?”

“再抱我一下,”杨锦钧不客气地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身上,“再抱一下,我就勉为其难地再帮你隐瞒这件事。”

贝丽想不到他还能怎么隐瞒。

算了,他肯定更擅长骗李良白。

在说谎这件事上,贝丽和他之间还差几层境界。

在下一次门铃响起之前,神清气爽的杨锦钧打开门。

他微微抬起下巴,和捧着金合欢的李良白对视。

“晚上好,”杨锦钧侧身,让开,上下扫视一眼,“你也来送东西?”

上楼梯时,李良白已做好心理准备。

他认识杨锦钧的车。

也知道杨锦钧送过贝丽回家。

现在发现,准备还是不够充分。

李良白慢慢露出微笑,惊讶地看他,又轻又快的一瞥,随后望向旁侧的贝丽,温柔:“我还以为你一个人在家,原来今天锦钧也在做客。”

杨锦钧想吐了。

一阵恶寒。

李良白上次亲切地叫他“锦钧”,转头坑了他一个大的。

这老狐狸。

贝丽说:“啊,他来拿东西。”

李良白一眼看到贝丽裙子上的痕迹,冬天冷,她穿了一条有厚度的米白色裙子,膝盖处的灰尘十分清晰。

开门之前,她跪在了某个地方。

“原来是这样,”李良白对杨锦钧说,“你该早点告诉我的,我顺手拿了捎给你,省得你再走这一趟。”

他没问来拿什么东西,问了也没什么意义。

就像没有问为什么开门这么晚。

有些东西,各自心中都清楚,说出来反而不好。

就像皇帝的新衣。

杨锦钧不经意地说:“你们分手这么久,想着你来也不方便。”

李良白似笑非笑:“这不是看你们不熟么。”

“慢慢的就熟悉了,谁生下来就是熟的?螃蟹也不是一出海就熟透了,”杨锦钧说,“毕竟,当年你千叮万嘱的,拜托我照顾贝丽,我答应过你,就得好好关照,对不对?”

贝丽受不了了。

男人怎么会如此麻烦啊。

她决定快刀斩乱麻。

先将装袖扣的盒子塞到杨锦钧手中:“给你。”

又拿走李良白手里的袋子:“画我拿走了,谢谢你。”

杨锦钧不满意。

凭什么只对我说两个字?

凭什么要对他说谢谢?

虽然你确实没必要对我道谢——

“谢谢,”杨锦钧收下袖扣,盯着她的眼睛,“改天请你吃饭。”

贝丽想改天请他吃枪子。

李良白已经看到贝丽放下的花束。

背对着那两人,无人看到的地方,他冷笑一声,随后,声音轻快,亲切又温柔地问:“贝贝,你这里还有空余的花瓶吗?听说金合欢是女性之花,这个季节最适合送给女孩,我特意去花店挑了束最饱满的——我帮你插上。”

贝丽说着谢谢,找到花瓶,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加了一半的水,放在桌子上。

李良白耐心地拆开金合欢的包装纸,将那束花塞进去。

杨锦钧不悦地咳嗽一声。

——他先送的。

早知道,也说是特意买的了——不,为什么要说特意?

李良白就是这样,明明只有三分,也能说成是十分。

他就不信李良白能有他的耐心,还会一支支地挑、让店员打包。

说不定李良白就是随手拿的。

贝丽也看到杨锦钧先送的那束金合欢花,放在餐桌上,孤零零。

刚好,她把那束花的包装也拆掉,打算一起插到花瓶中。

李良白注意到她的企图,伸手遮住瓶口,微笑:“瓶口这么小,你确定要同时插两束?”

贝丽愣了一下:“啊。”

她低头看。

果然,李良白带来的金合欢又满又密,这又是一个宽口细颈长瓶,已经没有再插的余地了。

但杨锦钧虎视眈眈,包装纸也已经拆掉,着实不好这样闲置着,顶着两人目光,贝丽翻箱倒柜,终于又找到一只广口花瓶,把杨锦钧送的金合欢放进去。

杨锦钧想,这还差不多。

贝丽重新找到的那个花瓶也更大,更好看。

袖扣拿了,礼物送了,花也插了,两个男人都没有再留下的理由,皆心不甘情不愿地告别。

杨锦钧先走,站在门口时,看了一眼李良白,意思很明确,一起走,你也别留下。

李良白温和地说,晚安,诺拉给你写了信,记得看。

待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后,贝丽松了一大口气,立刻关上门,仰着脸看天花板,想,终于,终于送走了。

幸好两个都是文明人。

她可不想之前的打架事件再次重演。

至于他们俩聊什么……怎么聊……

管他呢。

只希望杨锦钧能遵守约定,不要对李良白说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门铃又响起。

“叮——咚——”

贝丽决定换个带监控摄像头的门铃了。

否则她迟早会神经衰弱。

打开门,李良白站在门外,微笑着告诉贝丽:“对了,明天有时间吗?方不方便一起吃饭?”

贝丽拒绝了,又奇怪:“你不是要陪诺拉去Puy do fou玩吗?”

诺拉生日聚餐时兴奋地提过,说她现在开始学法语了,可以去Puy do fou玩了!

园区很大,一天玩不完,况且夜晚水上音乐很难订得到,得提前很久预约。

“原计划要去,”李良白说,“但明天中午突然有事,不柔姐也抽不出时间,只好改期了。”

贝丽停了一下,才说:“诺拉一定很失望。”

“嗯?”

“大人的承诺,对小孩子来说很重要,”贝丽认真地说,“既然已经答应了她,最好不要毁约吧。”

她体会过那种感觉。

对出去玩期盼很久,但妈妈爸爸突然有事,就此搁置。

想想就心碎。

李良白露出头痛的表情:“啊……那怎么办呢。”

“我去吧,”贝丽想了想,“我明后天没事,刚好可以带诺拉去玩。”

李良白愣住。

“放心,”贝丽说,“我在巴黎生活这么久了,也去过一次Puy du fou,那里设施挺完善的,保证把诺拉照顾好。”

李良白稍加思索,微笑:“那就麻烦你了,明天我让司机开车过来,他陪着你们逛,更安全。”

贝丽说不麻烦。

她和诺拉关系很好,可能因为自己的童年太过孤单,很多时刻,贝丽忍不住对诺拉好,就像善待曾经的自己。

李良白独自下楼,刚出正门,就看到杨锦钧,他一脸阴郁,冷冷地盯着他。

恍然间,大学时代那个总是独来独往、成绩遥遥领先、浑身是刺的家伙又回来了。

“Leo,”李良白笑,“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杨锦钧直接了当,“贝丽和你已经分手了,少骚扰她。”

李良白桃花眼弯弯:“是么?我这样算骚扰?那之前配合我找她的你,又算什么?”

两人对彼此的黑历史心知肚明,天空渐渐飘起小雨,一滴落在杨锦钧脸颊上,他说了句“算我活该”,径直走向车。

李良白眯起眼。

今天杨锦钧这一身,从背后看,和严君林更像了。

心中那个猜测再度浮现,李良白急需得到确认:“Leo。”

杨锦钧头也不回。

“杨锦钧。”

杨锦钧就像没听到。

“杨进军。”

这一声犹如催命符,杨锦钧立刻停下脚步,回头。

他厌恶这个名字。

因为它和很多东西相关联,贫穷,寒冷,饥饿,蔑视,嘲笑,嫌弃,叔叔和伯伯的拳打脚踢,婶婶和大伯娘的阴阳怪气,每个人都嫌弃他是个累赘,踢皮球一样,把他踢来踢去。

寒冬腊月,最冷的大雪天,杨锦钧早起烧炉子做饭喂猪扫院子,把一切打扫完后,他才去写作业,作业写到一半,叔叔说你住够一个月了,按照规矩,该去大伯家住了。杨锦钧背着两个尿素袋子,一个装被子,一个装衣服和书,顶着雪,踩着泥泞从村头走到村尾,鞋子湿透,毫无知觉的脚泡在泥水里,又痒又痛,肿得每一步都麻木、吃力。

大伯家的门从里面紧紧闭着。

他敲了半小时,喊到嗓子都哑了,也没能敲开。

那一年,杨锦钧十四岁。

从十四到十八,他无依无靠,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家,父母留给他的房子、宅基地、田地和钱,都被叔叔和大伯分走了,说是好心抚养他到十四的补贴。

也是那年冬天,杨锦钧开始独自住在村委会的一间房子里,没有厨房,茅厕是露天的,活得像个乞丐,依靠好心人救济,拼了命的去拿奖学金。

未成年的少年无法在日常生活中获得任何尊重,只有成绩,只有拳头,杨锦钧所能利用的,只有大脑和身体。

最有自尊的年纪里,他最没有自尊。

当能自己改名时,杨锦钧第一时间改掉,就像和过去一刀两断。

成年后,他再也没回过家乡。

杨锦钧以为此生不会再听到这个名字。

而现在,李良白微笑着,又叫一声:“杨进军,我是真把你当朋友。”

杨锦钧说:“滚。”

他头也不回,径直上了车,双手按在方向盘上,杨锦钧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一直在抖,他发狠,冷静片刻,开车,往前走。

后视镜中,能看到李良白的车子。

他一直尾随着。

杨锦钧直直往前开,又过两个街道,终于甩掉李良白的车。在路边停了几下,杨锦钧闭上眼,心想,不行,他要和贝丽说清楚。

车子调头,杨锦钧果断往贝丽家的方向去。

十五分钟后,杨锦钧和李良白的车子再度相遇。

后者的车同样是调头而来,挡在杨锦钧的车前。

手机响了。

杨锦钧接听,直截了当:“李良白,你最好别玩什么花样。”

那句“杨进军”激怒了他,直到现在,身体还是冷的,就像十几年前的雪落在此刻的他头上。

前方,李良白的车稳稳停着,夜幕暗暗,只有双方车灯互相照着,大雨从中倾盆而下,如断了线的珠子,连绵不绝。

“只是担心某人去而复返,趁人之危,”李良白笑,“贝贝心软,偏偏有人喜欢利用这点去骗她,我不能不替她担心。”

“你以什么身份说这些?一个死缠烂打的前男友?”杨锦钧嘲讽,“你也该醒醒了,她是成年人,不需要你替她自作主张。”

“总感觉今天这对话似曾相识啊,好像……分手那天,贝贝的哥哥也对我说过,”李良白感慨,“类似的话,从你嘴里听到,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就连她亲哥哥都看不下去了?你真是活该。”

这句话一出,手机彼端的李良白忽然沉默了。

杨锦钧一点都不客气:“气死了?”

蓦然,李良白放声大笑,那笑声太开心、诡异太惊悚,杨锦钧皱着眉,把手机拿远,还以为这家伙受刺激太大、疯了。

“贝贝的哥哥啊,”李良白好不容易止住笑,“还有印象吗?你见过。”

杨锦钧隐约有印象:“严君林?”

他很欣赏对方。

网球打得很好,人也正派。

“是啊,幸好你还记得,真高兴你还记得,我太高兴了,”李良白愉悦地说,“贝贝没向你提过他吗?”

杨锦钧心想,挑衅,这就是挑衅。

李良白来显摆和贝贝家人关系好了。

他并不友好:“关你什么事?”

“哦……看来的确没有,”李良白笑盈盈,“很好,她还是这样呢,一声不吭,看着软绵绵,实际上悄悄地干着了不得的大事。”

杨锦钧不喜欢他对贝丽的描述。

确切地说,反感李良白对贝丽的任何描述词。

“看来我多虑了,”李良白的声音带了一丝同情,“看来,贝丽目前只把你当哥哥。”

杨锦钧心想,那怎么了?你不知道贝丽叫我哥哥时有多亲密多黏人——当然,你不需要知道。

他曾嫉妒醉酒后的贝丽把他当李良白、迷迷糊糊地叫哥哥,现在,他也享受了同样待遇,自私到不希望任何人知晓。

这是二人的秘密。

杨锦钧说:“当哥哥总比当前男友好,至少不会让她厌恶。”

“是吗?我现在反倒觉得,你这个’哥哥’还不如我这个’前男友’,”李良白说,“好了,听你这么说,我放心多了——晚安,哥哥。”

杨锦钧被恶心到结束通话。

他甚至想把李良白删掉。

太恶心了。

李良白在车内又笑了一阵,越想越高兴,也越欣慰。

这下放心多了。

贝丽对杨锦钧好、抑或着现在走得近,恐怕都是因为……远在国内的某个人。

不足为惧。

只要贝丽心里还惦记着严君林,就不可能再腾出空间让杨锦钧进来,不可能和他发展出亲密关系。

李良白了解贝丽,知道她骨子里还是小心翼翼、约束自己的,绝不会干出找替身这种事。

当年那事,包括分手后,她也的确没有和严君林有逾矩的行为。

杨锦钧呢?自尊极高,心高气傲,自卑和自信成正比,他内心对过去有多排斥,就对现在有多满意——恐怕会误读了贝丽的示好。

李良白不想拆穿。

他想看着杨锦钧主动发掘真相的那天。

到时候,杨锦钧有多迫切地找到答案,就会多迫切地憎恶着这一切。

他不必出手,只需静观其变。

这样想着,李良白在雨幕中,看着杨锦钧的车子,直到后者后退,再度调转方向,头也不回地离去。

李良白跟了他三条街,本想盯着杨锦钧回去,却没想到,母亲打来电话。

“良白,”母亲的声音充满恐惧,“你什么时候回国?现在你和不柔都不在……”

李良白耐心极了:“怎么了?”

“没,没什么,”母亲嗫嚅,“算了,等你们回来再说。”

她想结束通话,李良白不肯,问:“您又去赌了?”

“没有,我很久没去过了,”母亲不安,“可能是我想多了……没事,等你们回来再说。”

“我说过,”李良白脸沉下,“您小玩几把,可以,我找人陪着您打牌打麻将,就一点,不能赌钱——您究竟有没有听进去?”

“不是赌,我没赌!”母亲说,“你是我生出来的,别这么大声对我说话——”

她气冲冲,挂断电话。

李良白再打,无人应答。

他放心不下,总觉出了什么事。其他倒还好,就一点……右眼皮跳了跳,李良白让司机快点回酒店,他要去问问李不柔,妈有没有和她说什么。

雨越下越大,杨锦钧重新开车到了贝丽楼下。

这一次,没有李良白的车拦着。

车上有伞,他也懒得撑,淋着雨下去,二月的雨又冷又急,试图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凝聚成冰。

杨锦钧现在需要一点暖意。

来驱散十几年前的寒冷。

他湿淋淋地按响贝丽的门铃,隔了很久,穿着睡衣的后者才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

杨锦钧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好闻,舒缓,她的沐浴露就是这个味道,洗发水也是。

贝丽刚洗过澡。

她害怕李良白去而复返,看到是杨锦钧,打开门,请他进来,很惊讶:“你怎么湿透了?”

贝丽转身去浴室,想要找干毛巾,给他擦一擦。

——外面雨已经这么大了吗?

杨锦钧换了鞋,看着她的背影,小小的,瘦瘦的,在宽松睡裙里荡来荡去。

这样很不好,他想,能通过睡裙看到她的身体轮廓,她不应该穿着这个衣服给男人开门。

“你怎么了?”贝丽看杨锦钧脸色很差,一手拿毛巾给他擦雨水,另一只手去摸他额头,“你生病了吗?”

好舒服啊。

杨锦钧静静地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柔软,细腻,鲜活,活生生的一个人。

好像个小公主。

“还好啊……”

她嘀咕着,用碰过他额头的手盖在自己额头上,试了试体温,不确定,又伸手,按住他的额头。

杨锦钧抓住她的手腕。

用香喷喷毛巾为他擦拭雨水的手。

笨拙地用掌心来感受他体温的手。

同时抓住。

贝丽和他对视,注意到他眼神不对劲。

……和那天在她身,上冲刺时的眼神很像。

被雨浇透、浑身湿透的他。

刚洗过澡、皮肤湿润的她。

桌子上的两瓶金合欢花鹅黄明亮,空气中到处都是她温暖的体香。

“你捏疼我了,”贝丽说,尝试挪走手腕,“松开。”

杨锦钧沉默着松开。

“我去找温度计——”

他拽住贝丽的睡裙一角:“不用了。”

贝丽停下脚步。

她担心杨锦钧会把她睡裙扯烂。

上次已经扯坏一条了。

“你之前说火辣辣的痛,可能磨坏了,对不起,”杨锦钧罕见地道歉,“后来好了吗?”

贝丽说:“呃……好了,多谢你关心。”

“上次发挥不太好,”他站起来,慢慢靠近贝丽,靠近这馨香的温暖,“对不起。”

“啊,你已经很厉害了,”贝丽后退一步,腰撞到餐桌一角,退无可退,她有点担心杨锦钧——他目前状态很不对劲,“特别出色了。”

杨锦钧终于停下。

他伸手,双手捧住贝丽的脸:“分开后的这段时间,我梦过好几遍。”

贝丽说:“啊,做梦都在复盘吗?这么勤学苦练,那你很好学了。”

“但你说上次被磨痛了,”杨锦钧感觉脸都不要了,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却又控制不住、对她深深着迷,“需要我再看看吗?”——

作者有话说:最近作话显示好像有点问题,很多人看不到作话。等它稳定一下,我再继续更新小剧场。

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包~

第47章 在你的身上看见我自己 我不会让你吃亏……

杨锦钧的脸上还有雨水, 毛巾没擦干净,从他的头发上、睫毛上、脸上,蜿蜒着向下流。或许是室内外温差大, 他的皮肤也是苍白中透着红,脸颊和眼下都是, 湿淋淋的, 可怜的, 抑郁的。

这一时刻, 从杨锦钧身上, 贝丽微妙地看到了自己。

几乎是瞬间,她意识到,杨锦钧和李良白之间一定发生了不愉快的争吵。

李良白很擅长运用语言。

他从不把除他之外的人当人, 在他眼中, 其他人、所有人,包括他的父母,都是他的工具。

贝丽喘了两口气,轻声对杨锦钧说:“别这样, 你以后会后悔的。”

杨锦钧看着她。

从他开口道歉起, 贝丽就被动地后退, 一退又退,直到她的腰椎撞到餐桌,再没有后退的余地。

很奇怪, 明明是他一直在说对不起,贝丽却还在下面, 她仰着脸看杨锦钧,眼神很复杂。

其实她很好懂,不是吗?杨锦钧想。

为什么现在的他读不懂她的眼神?

冷冷的雨水从杨锦钧的睫毛上滴下来, 落在贝丽的锁骨上。

杨锦钧从她眼中看到怜悯。

他厌恶被怜悯。

尤其是她。

“后悔?”杨锦钧说,“我从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过去的,就都过去了。”

“……可能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但我曾有过和你类似的心情,”贝丽慢慢地说,以前严君林怎么安慰她的?她努力思考,再告诉杨锦钧,“我们很像。”

杨锦钧说:“我们不一样。”

她没有吃过那么多苦。

“嗯,当然,你像我一样大的时候,可能职务比我高了,也比我厉害——可我不是在说工作,”贝丽说,“我是说,你现在的心态,和我很像。”

杨锦钧没有打断她。

他也想听听,贝丽的口中还能说出什么话。

“刚来巴黎做学徒时,我一直都在想回家,那个时候,甚至在想,要是能有个不得不回国的理由就好了,哪怕没有那么的‘不得不’,只要能让我回国,什么理由都行。现在想起来,可能那段时间工作太累了,在巴黎的生活太孤单,我太希望有人陪;而且,当时前途并不明确,不知道是留在巴黎好,还是回到沪城更好——我不是一个擅长做选择的人,每次站在岔路口,都瞻前顾后、举棋不定。”

杨锦钧继续听。

他也奇怪,今天有耐心听她讲这么多。

“之前我太依靠别人了,太希望别人能帮我做选择,这样我就不必负担承受不起的后果,那一次,我做了同样的、愚蠢的事情,”贝丽想到自己给严君林递的那张房卡,再度陷入自责,“所以我很懊恼……”

那时候,她给严君林房卡,何尝不是想让他替自己做选择。

如果他上来,贝丽就有毕业后立刻回国的理由,就不必再纠结。

但这样不好。

对严君林和她都不好。

她不能永远都依靠他人来逃避。

杨锦钧突然问:“什么错事?”

“不是很方便说,”贝丽解释,“不过这个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

你做的错事和李良白有关吗?

这件事导致你们彻底分手吗?

你还爱他吗?

杨锦钧想知道。

他忍下逼问的冲动,问:“后来呢?”

“……后来也不重要,”贝丽仰脸,看杨锦钧,“重点是,那件错事后,我意识到,不要依靠他人选择自己的分岔路。我没办法每一次都做正确的选择,但可以努力,去把每一次选择变成正确。”

杨锦钧说:“你就是为了说这些心灵鸡汤?”

“不是心灵鸡汤呀,”贝丽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现在看起来很困惑。”

杨锦钧猛然直起身:“我从不困惑。”

贝丽没说话。

杨锦钧的离开,让那份压迫感轻了很多,她直起腰,深深呼吸,看着阴晴不定的他。

“可你的表情看起来和那时的我很像,”贝丽站稳了,轻声,“你刚刚不是在求爱,你只是想通过这件事来确定什么——或者,你想根据我的反应来做选择。”

——太像了,就像那晚的贝丽。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能明白,那晚突然的情绪泄露,递出那张房卡时,不仅仅是因为对严君林的喜欢,还有远离故土家乡的难过,以及举棋不定的抉择——

这些情绪中,只有“爱”听起来最伟大,最适合做自欺欺人的借口。

为爱回国,听起来似乎会更高尚。

杨锦钧说:“分析错误。”

贝丽说:“呃,那你是真的想睡我?”

杨锦钧心中很不舒服。

她的表述太直白了,他不喜欢,听起来就像他是个色中饿魔。

“我的魅力还没那么大,你也没有那么容易被低级欲/望所操纵,”贝丽主动说,“不过,如果你近期有什么苦恼,可以坐下来聊聊,我现在有时间,不介意的。”

杨锦钧很介意。

他不喜欢推心置腹的谈天。

他不希望被任何人看到他的心,正如不想被看到过去。

“我不会有苦恼,”杨锦钧说,“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贝丽认真地问:“总是口是心非也不算苦恼吗?”

她不明白。

杨锦钧说:“别审视我。”

“你能对我进行心理分析,难道我就不能分析你?”贝丽说,“难道我们不都是人吗?”

“人和人也是不一样的,”杨锦钧恢复了冷淡表情,“你上次说,我们可以交往——”

“对不起。”

长久的沉默。

杨锦钧看着贝丽:“你什么意思?”

“对不起,请忘掉那次建议吧,”贝丽重复了一遍,道歉,“我重新考虑了一下,我不会一直留在巴黎,等找到机会,我会申请回国的。”

“为什么?”

“我的家人都在国内,他们需要我。”

杨锦钧也沉默了。

尝试共情——共情失败——杨锦钧这辈子都不知道“家人”是什么。

毕竟他还没记忆的时候,父母就没了。

思考片刻后,杨锦钧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你当初为什么会提出交往?”

“那时我以为我们可以试一下,”贝丽说,“忘记考虑异国的问题了。”

杨锦钧看着她:“我也可以申请调职回国内。”

贝丽吓了一跳:“真的假的?”

“假的,骗你玩的,”杨锦钧说,“谢谢你的毛巾,我今天的话已经说完了,再见,晚安。”

离开前,他一把薅走李良白带来的那束金合欢。

力气太大,可怜的花瓶晃来晃去,差点摔倒,被贝丽及时扶住。

这束花越看越碍眼,杨锦钧完全不想看这东西出现在贝丽的家中。

说不定李良白给这束花装了生物高科技隐形摄像头。

或者他在里面加了什么魔法,让主动提出交往的贝丽变了念头——烦死了,她的主意为什么改变得这么快?

贝丽眼睁睁地看着可怜的花饱受摧残,迟疑片刻,没敢阻拦。

杨锦钧现在看起来实在太凶了。

他湿淋淋地冲进来,又揪着湿淋淋的花离开。

关门时,杨锦钧停下脚步,伸手压在门框上,阻挡:“贝丽。”

“啊。”

“异国究竟是不是问题,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杨锦钧沉沉地说,“别自作主张。”

贝丽愣住。

“建议你放弃那些虚伪的人,截止到目前为止,我认为我们的相处还算愉快,床上也很合拍,你可以再考虑一下交往的问题,我——”

杨锦钧停了很久,像是要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或者,想说一段压倒性的优势,很久后,没找到,他选择放弃,直接说出口:

“我不会让你吃亏。”——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宝宝们,上章卡得太不妙了,所以收到营养液召唤的我快速地补上这一章[可怜][猫爪]

这章是额外加更!会掉落100个小红包包[垂耳兔头]

[撒花]这里也说明了,为什么回国的前一晚,贝丽突然给严塞房卡。

她对严君林的感情太复杂了,不仅有爱,还有依赖(当然也有严君林的放纵成分在),就像文章开头提到的,贝丽一开始非常不擅长做选择,所以,在和李良白的恋爱中,她一直依靠李良白做抉择,李良白也享受这点,所以,俩人恋爱中,很长一段时间中都是甜蜜的。

但,渐渐的,贝丽开始工作了,接触了更多事情,她开始意识到,原来自己做选择的感觉也很快乐~

在这个阶段,她和李良白的矛盾才产生。

换句话说,即使没有严,在李完全不改变的情况下,贝贝和李也会分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垂耳兔头]

因为小女孩总是要长大的[撒花]

贝贝迟早会变成成熟稳重、沉稳可靠的大人。

第48章 征兆 爆发前的宁静

贝丽和Loewe去过一次Puy du fou, 她没有驾照,Loewe开车,她就负责来回的加油费用和餐费。

乐园离巴黎还是有些距离的, 差不多要五个小时。

第二天,司机带着蹦蹦跳跳的李诺拉过来, 小孩子好奇心重, 大人越是不让做, 事情的吸引力越大。她对剧院乐园的热情极高, 不忘记和贝丽说李良白的坏话。

“舅舅超级大坏蛋, 他明明答应好了,说要陪我来玩,结果昨天又说没有时间!”

“妈妈也是, 只想到工作, 我讨厌工作。”

李诺拉主动把脸贴在贝丽的手里:“还是贝贝姐姐好,我喜欢贝贝姐姐。”

贝丽不好意思告诉她,其实贝贝姐姐也喜欢工作。

法语程度还不足以支撑李诺拉看懂剧场演出的故事,但这并不妨碍她的游玩热情, 尤其是鬼魅鸟之舞时, 当猛禽从头顶掠过时, 她紧紧抓着贝丽衣服,兴奋地大叫。

贝丽和李诺拉开心地玩了两天一夜。

期间,李良白要了几张她和诺拉的照片, 严君林给她发了姥姥和妈妈的合照,杨锦钧——

杨锦钧什么都没发。

这很正常, 他平时也不给她发消息。

下午两点钟返程,李诺拉上午跑跑跳跳,累了, 在后座呼呼大睡,贝丽打了个盹,感受到车子猛然一停,紧急刹车,推力让她瞬间清醒,睁开眼,看到司机趴在方向盘上,表情痛苦,正抖着手找东西。

贝丽问:“怎么了哥?”

司机没说话,呼吸声恐怖,随时喘不上气的感觉。

李诺拉哇哇大哭,问贝丽姐姐怎么了,贝丽也慌,但在意识到这里只有自己一个靠谱的成年人后,强迫自己冷静,看司机还在抖着手往地上摸,明白了。

他应该是某种急性病,在找药。

贝丽果断下车,拉开副驾驶门。

果不其然,在司机脚下找到药瓶,造型特别的的蓝瓶子,猛然间,她脑子一激灵。

结合症状和药物来看,司机是急性哮喘。

在国内时,参加品牌晚宴时,有人穿动物皮草,对皮毛过敏的同事急性哮喘发作,贝丽守在她旁边,看到她如何用药。

幸好她那时候没有走掉。

顾不得想太多,错误用药会不会导致司机去世?会不会承担责任?

贝丽都不去想,她回忆着当时同事的用药流程,先把药摇匀,另一边,握住司机的手,告诉他:“先呼气,药来了。”

这次哮喘发作得急促,司机艰难地点头,手一直在抖,已经失去抓握能力,贝丽把瓶子递到司机面前,让他含住,她按下去,好让司机慢慢地吸。

李诺拉还在哭,小孩子没见过这种场面,以为司机要死掉了。

吸完药,司机呼吸平稳多了,也能勉强说话,只是很吃力,一直在抖,说不用打急救,他的医疗保险没有覆盖,需要自费一大笔钱。

贝丽尊重了他的意愿。

确定他没问题后,贝丽才发现自己一身的冷汗,她抱了抱李诺拉,亲亲她的额头,说别害怕,司机叔叔只是生病了,没事情。

抱着李诺拉,贝丽拨通李良白的电话。

“你好,”她说,“你现在有时间来一下吗?现在出了点问题,司机突然生病,不能开车了,我没有驾照,等下把定位地址发给你——对了。”

贝丽迟疑一下,还是问出口:“你能负担一下急救车的费用吗?司机说他没有医疗保险,担心急救费。”

李良白说可以。

“谢谢你。”

通话结束后,李良白同样感到一身冷汗。

他一直在问贝丽,司机什么病?

隔了很久,贝丽才说,急性哮喘。

非常糟糕。

李良白已经不想追究司机入职隐瞒病情的行为了,他希望司机能安然无恙,不要给贝丽和诺拉留下心理阴影。

也幸好司机在发病时及时刹车。

李良白根本不在意他的生命。

换句话说,除了贝丽,这世界上谁死掉都不会造成严重后果,包括他自己。

手机响不停,母亲张菁菁还在契而不舍地发消息,解释自己已经很久没去赌了,已经彻底改好,最近只偶尔和朋友们打几圈麻将。

张菁菁染上赌博是十年前的事了,一夜输掉上千万,瞒不住,父亲李英桥大为震惊,险些闹到离婚。最终考虑到公司和利益,李良白极力劝说李英桥,不要离。

后来,李良白回想起这件事,也明白,李英桥极其厌恶赌博,并不是厌恶张菁菁。那个离婚,也大约是在吓她。

要知道,当初张菁菁未婚先孕,结婚之前,爷爷奶奶对她做过详细背调。她伪造身份、顶替上大学的事情并不难翻出来,李英桥知道,选择违背父母意愿,选择和她结婚。婚后至现在,都瞒着张菁菁,不告诉她。

除了真爱,李良白想不出别的原因。

但张菁菁也并不情愿嫁给李英桥,她当初已经凭努力弄到一个出国留学的机会;在那个年代,公费出国后,她的“假身份”能彻底被洗白。

可惜李英桥让她怀上了李不柔,利用母性将她留在国内;婚后,锦衣玉食,金钱利益,李良白在这种情况下诞生,如果不是张菁菁身体问题,他还会有更多的弟弟妹妹。

如此,婚后三十年了,张菁菁还在做假身份被戳穿的噩梦。实际上,一家人就她自己还被蒙在鼓中,李不柔和李良白都知道了,偏她不知道。

最近几天不知怎么了,疑神疑鬼,说自己被人跟踪,还说有人去调过她档案——

李良白都担心张菁菁像严君林的妈那样,精神分裂。

那样就糟糕了。

他没少花力气,让贝贝的妈妈相信严君林会遗传。

这个回旋镖不能扎到自己身上。

李良白懒得说清楚,总不能说您的底细我们都清楚,那样似乎有些不尊敬。

李良白还需要一个体面、良好的家庭,一对优秀且般配的父母。

因为贝丽喜欢。

她从不掩饰对良好家庭氛围的羡慕。

真可惜。

李良白遗憾地想,可惜他只有一个人。

不然,他可以同时做贝丽的爸爸、妈妈、丈夫和孩子,她所需要的一切,他一个人就能全部满足,给她一个完美家庭。

收购的事情谈到一半,尽管优势在他,接到贝丽电话后,李良白也站起来,微笑着说先不谈了,有些家事需要处理。

他先打电话叫急救车把司机接走,又叫了一个司机开车去接人。

到达目的地时,李诺拉又怕又累,已经睡着了,李良白把孩子抱起,放在车上,给李不柔发完消息,转身,贝丽还站在车前,问接下来怎么办。

她的头发乱了,盖住耳朵,穿着一件加绒的连帽卫衣,脸被风吹得发红,但眼睛很亮。

李良白没想到她这么能干。

急性哮喘,司机发作急,又丢了药,完全握不住东西,说不出话,如果不是贝丽及时发现,恐怕他也熬不过这关。

贝丽不仅及时救助司机,还很好地安抚李诺拉。他赶来时,小女孩不哭不闹,只对舅舅说想见妈妈。

夜幕彻底降临,这里距巴黎还有近两小时的车程,李良白看一眼时间:“我开这辆车,送你回去。”

贝丽点头。

她担心司机出事,在救护车到达前守了很久,之后又孤单地在车上守着李诺拉,担心遇到坏人。

现在精神骤然松弛,在后座小小打了个盹,再醒来时,发现车子停了。

“到了吗?”贝丽支撑着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外面的一团漆黑,“这是哪里?”

驾驶位上,李良白侧脸,露出一口白牙,笑盈盈:“一个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

贝丽怀疑自己还在梦里:“什么?”

“去年开始,我就在这里看房子了,一对夫妻刚好出售他们的独栋别墅,有四个卧室三个卫生间,还有个宽阔的地下室,说是女儿考上了牛津大学,她们准备搬到英国去,”李良白说,“我买了下来,就等着这一天,找机会把你绑进去养着,以后谁也找不到你,就咱俩生活,好不好?”

贝丽惊悚地睁大眼睛。

她急切地尝试开门,但李良白开了儿童锁,只能从外面打开车门,更害怕了,贝丽试图说服:“你别冲动,想想你的家人……”

哦,想想家人。

李良白噙着笑看贝丽,怎么办呢,刚才还不想呢,现在更想把她关起来了,他也要把自己关起来,只有两个人的囚禁,门锁好,钥匙从窗户里丢出去,谁都别想离开。

他每天都会给她梳漂亮的头发,根据她的衣着打扮,为她编复杂的辫子,每天见到的第一张和最后一张面孔都是她,即使不做,爱,就这样十指交握着睡觉也是一种幸福。

他忍不住笑出声。

贝丽意识到:“你在开玩笑?”

李良白笑得更大声了。

“别闹了,快点回家好不好,”贝丽祈求,“品牌经理身体不舒服,刚刚给我发消息,让我明天替她去开会,要向领导层回报本月的品牌绩效。这是我第一次汇报,很紧张的,想早点回家排练。”

“车胎爆了,”李良白叹气,“抱歉,可能还要等等。”

贝丽怀疑:“不会是你故意弄爆的吧?”

“对我有什么好处?”

贝丽:“……”

“看来我之前说的谎太多了,”李良白温和地看着她,“原来每一个谎言,都要在以后付出十倍的代价。”

务实的贝丽现在不想聊人生哲理,她只想解决问题:“你给救援车打电话了吗?可以叫人来拖车。”

“车上有备胎和更换的工具,”李良白说,“你刚刚睡得很好,我不想打扰你;想等你醒来再换。”

贝丽惊讶他还会换轮胎。

这点倒是意外。

在她认知中,李良白只会抽出一叠钱来解决所有麻烦;比如前方路上有个深坑,正常人可能选择绕远路,而李良白大概率会叫来一辆运钞车将坑填平,从容地踩在上面走过去。

李良白换轮胎的手法很熟练,在此之前,贝丽没听说过他提及汽车修理相关,但他拿出千斤顶和扳手,轻车熟路地将车子顶起来。

贝丽弯腰看。

李良白完全不在乎地上的泥泞,和什么都要规整的杨锦钧不同,他很随意地背抵着地,并不介意被她看到狼狈、脏掉的一面,他躺在地上,检查支撑点是否牢固后,才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你怎么不考个驾照?工作后最好有辆车,什么样的车都行,它能让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也能让你在下班后更快回到’休息的地方’。”

贝丽说:“我想回国,等回国后再考吧。”

“嗯?”李良白问,“你还是决定要回去?”

“对呀。”

李良白用扳手将螺栓拧下,想,杨锦钧更没戏了。

贝丽不会接受短择。

或许之前的一切都是他想多了,譬如贝丽脖子上的“吻痕”,譬如夜里还在她住处的杨锦钧。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还紧张吗?”李良白问,“关于明天的汇报。”

他很怀念从前。

以前,贝丽会告诉他所有烦恼,面试前也是,每次都会对着他认真排练,让他参谋选择衣服,让他提意见,帮助她完善。

“当然紧张,这可是我第一次做这些,”贝丽蹲下来,她庆幸自己今天穿的是裤子,“你需要什么工具吗?我可以帮你拿,不过你可能需要描述一下,我不太认识修车的东西。”

“不用,我很快就换好了。”

李良白轻松卸下一只轮胎,说:“你可以直接把自己当成品牌经理。”

“什么?”

“紧张的根源在于不自信,你现在对’品牌经理’这个身份不自信。”

“当然了,”贝丽说,“我现在的头衔前面还有’助理’两个字呢,当然不自信。毕竟第一次做这种汇报……我担心发挥不好被议论。”

“但你想做品牌经理,不是吗?”

“肯定。”

“那好,从现在开始,你就已经是品牌经理了,”李良白教,“心理负担重的话,你就告诉自己,你只是在深度扮演一个角色,明天,你就是一个能侃侃而谈、自信满满地优秀品牌经理,你对你的工作很满意,也很乐意分享你的工作成果。如果有人议论你,那也只是在议论你的角色,而不是你本人。”

“啊……”

“就这样,你想成为一名精英,首先要扮演精英,用精英的思维方式,”李良白说,“人和人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同样的事情,做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人生走向。”

贝丽说:“投胎也是选择吗?”

“哦,那只是起点,”李良白笑,“你看杨锦钧,他现在不也很好吗?人生的前三十年受家庭影响最大,而三十年后,生活好不好,最大的影响因素就是三十岁之前的努力程度。”

贝丽微怔。

李良白尽收眼底。

扳手拧紧最后一颗螺栓。

备胎换好了。

两人重新上车,李良白继续开,贝丽坐回了副驾驶。

她的手机响,低头看,杨锦钧发来短信。

电器维修:「给我发个消息」

电器维修:「我想知道手机是不是开免打扰模式了」

贝丽发:「可以收到吗?」

电器维修:「嗯」

贝丽:「不用设免打扰的,我不会打扰到你」

杨锦钧不回了。

旁边的李良白笑吟吟:“晚上还要工作吗?”

“不是,”贝丽收起手机,“朋友。”

刚开出去一段距离,冷不丁,冒出几个年纪不大的人,青少年模样,身边还带着几个孩子,堵在路上,像用身体作屏障。

车子缓缓停下。

贝丽担心:“是乞讨的吗?”

李良白告诉她:“不是,郊区有毒贩雇小孩望风,等警察来了,他们会大喊大叫;你知道的,在这里,未成年人被抓了也不会做很久的牢——有些人赚了这个钱,渐渐地,会进一步偷盗、抢劫。”

贝丽低声:“那他们吸了吗?”

她很担心。

“别担心,”李良白笑,“我有办法。”

那些青少年渐渐地围上车子,车灯下,很多人眼神空洞,瘦骨嶙峋,还有小孩,明显故意守在这里,赌他们不会开车碾压过去。

今晚他们险些赌错了。

如果贝丽不在,李良白已经碾过去了。

他有专业的律师。

但现在不行,不能让她看到这些。

贝丽从未在深夜的郊区中活动,她嘴唇干燥,思考该怎么办。这辆车足够结实吗?车窗玻璃能不能抵得住这些人打砸?

她已经看到有人拎着棒球棒。

旁侧的李良白气定神闲,他甚至主动降下车窗,友好地用法语和那些人打招呼:“晚上好,朋友们。”

贝丽紧紧地抓住手机,思考报警有没有用。

这里看起来很偏僻。

警察会来得及吗?

她想告诉李良白,没有用的,他们会榨干你所有的钱,抢走你的手机——喂不饱这些人的,你给了一个,剩下的人还会继续堵车。

最前面一个瘦高个弯下腰,头发乱糟糟,盯着李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