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夜已过半, 裴家门房时不时往外张望。

两位老爷卯时出门逛灯会,现在已是亥时。

放在以往早已到家安寝,今日不知为何还不归来。

主家没回来仆役不敢歇息。

中秋佳节, 府上也挂满了花灯应景。

好不易等到老爷归家,又有客人随后, 小厮婢女顿时忙活起来。

彦博远、云渝受邀入门歇脚。

裴寰欣赏这个年纪不大满腹才学的后生, 将被年轻人看了场热闹的事情抛之脑后。

谈话间不住捻胡拊掌, 以为遇到了忘年友, 殊不知对面也是个老东西。

裴寰并不在意云渝哥儿身份, 对他如对彦博远一般一视同仁,夫夫二人一个没被落下, 挨个考教。

彦博远平日有空就教云渝。

云渝不用科考, 彦博远教学不拘一格,闲书科举样样都说,但到底不如正经读书人。

好在学识不够灵气凑,裴寰有意按着对方能力内提问, 是以相谈甚欢。

夫夫二人言语之间恭敬有加,亲昵有之,谈吐说话间又时不时对视一眼,一老两小一副阖家欢的场景。

至于刘大山, 一进家门就跑没影了。

裴寰对他指望不得什么, 独自在前院招待客人。

太师之位再高也是先皇时的臣子, 当朝太师都有学子不知名姓,何况数十来年前的人。

所作诗集少有人知, 彦博远能够用出,自是知道裴寰这号人物。

他和刘大山皆以真名示人。

人老成精,裴寰心中一想便明白。

彦博远猜不出他们身份才怪, 却不点破,也无谄媚之态,与他同寻常长辈相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1]

少有这般世间大儒在前,依然淡定如初,岿然不动,不显半分讨巧,只有在裴寰主动提问时恭敬展露才华。

要说之前在外头裴寰和他闲聊只是客套,邀他入府歇坐,则是存着往来相处的意思,一番交谈下来胸中舒畅,对彦博远的好感一路上涨。

裴寰身骨强健,晕厥醒来至今不见疲色,可想而知刘大山做的糟心事把他气得多狠。

把身强体壮好好一个人气得当场出毛病,是以他一回家就溜之大吉。

天色渐晚,一盏夜茶下肚。

裴寰明显还有烂账没解决,彦博远和云渝起身告辞。

裴寰有些意犹未尽,他已很久没聊得这般痛快过,着人送客,站在厅堂门口凝视远方。

过了片刻,跨步前行,往侧院行去。

刘大山在府城安家时囊中羞涩,只够租一个一进的屋。

裴寰来了后他不肯搬离,于是裴寰把他周边宅院全数买下打通扩建。

刘大山的屋子照旧保留,平日和裴寰住裴府。

偶有闹矛盾的时间,就把通往那头的侧门锁了,不让裴寰碍他眼。

裴寰做好了被锁门外的准备。

过去一看,门果然关着,但没锁。

“……”裴寰觉得胸口又有熟悉的抽痛感袭来。

这是让他进去的意思。

门不锁的状态下他不过去,刘大山转日能把他活吃了。

不过这也说明刘大山只是破脾气上来,拉不下脸求和,等着他递台阶。

拉扯两回给足面子就能和好。

裴寰熟门熟路进去,一进的院子一眼望到头,果不其然,卧房亮着烛火。

进屋一看,床上好大一个包,里头正是刘·缩头王八·山。

鞋履落地声在此清晰可闻,床上人一动不动似乎熟睡,但裴寰是了解他的,这人睡得着就见了鬼。

没好气上前照着被子最高处就是一巴掌,怒斥,“起来!别装死,多大把年纪了,还学小孩那一套。”

裴寰那巴掌没收力,虽有棉被化解力道,但刘大山不吃痛,“嗷——”一声从床上蹦起。

装死未遂,无理取闹了一辈子,脑子转得飞快,赶在裴寰翻账前先声夺人,嗷嗷叫唤,一大把年纪,场面有些滑稽。

“你是不是看上人夫夫俩了,人可是有夫之夫,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看上姓彦的那个小子了,我注意你一晚上了,你那双乌白招子,就差黏姓彦那小子身上了,要不要眼珠子跟人家回去。”

刘大山拖长调子阴阳怪气,猛拍被褥,没理也把气势拔高。

“瞧见长得俊的年轻后生就直勾勾看,嫌弃我这个死老头子就直说,我还没死呢,你就敢把我晾一边……”

裴寰:“……”

死老头给我来这出。

这话好没道理,纯属瞎扯。

刘大山闭眼张嘴瞎咧咧,浑然一派市井无赖的模样。

半辈子做夫子的人,惜才之心不改,刘大山知道裴寰是夫子瘾上来,遇到好苗子忍不住提点一二。

但他不瞎咧咧,抓紧把话题转到其他地方,裴寰就要和他掰扯之前的烂账了,他办的烂账多到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死道友不死贫道,彦小子你名声借我污蔑一下。

刘大山在心中聊表歉意,张嘴继续造谣。

裴寰无奈抚额,只恨自己一把年纪不耳背,听他这些污言秽语。

刘大山的脾性,这辈子改不了了,也没处改去,黄土埋到脖子的年纪,也没必要改了。

他就是属王八的,乌龟王八都没他这般擅长缩头。

伸头咬人也凶,咬到嘴里的死不撒嘴,势必要啃下一块肉去。

什么叫他看上彦博远了。

彦博远那年纪都能当他曾孙,刘大山要把花灯的事情当个屁放,就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他笑得出来,裴寰可笑不出来,心中郁闷,索性拿他的话下刺。

“是,我是看上彦博远了,你也说了,年轻小伙多好,才气比你强,年纪比你轻,仪表堂堂,长得也比你俊,说话又好听,直来直去不比你这头倔老驴强。”?!!

裴寰你踏马说什么??

刘大山怒而掀被就要打裴寰。

这老不死的说什么呢,他这都不叫老牛吃嫩草,他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是蹬了半边腿的癞蛤蟆。

裴寰拦住刘大山打向他的手,无奈道:“行了,以前烂账不说就不说,过去的都过去了,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就是你这张嘴——”

他虚空点了点刘大山。

刘大山撇撇嘴。

啧,要你说。

“你不想说就不说,这么多年也照样过,摊上你这么一个人我认栽,我也不指望你如何了,王八蛋性子投胎到下一辈子都抹不干净……”

说到这,裴寰又忍不住叹气。

还是抹掉点的好,和这破脾气过一辈子就受够了,下辈子还要和这倔脾气一道,裴寰一想到就一个头,两个大。

但话又说回来,他若是没了这脾气就不是刘大山了,那还是继续头大吧。

他就是一头栽到刘大山头上了。

这是他死乞白赖,求佛告奶奶给自己求来的祖宗。

裴寰说话间头颅低垂,肩膀都有些垮,如耗尽灯油的残烛,一下显出了老态。

刘大山讷讷,心中恼悔。

想解释两句,张合嘴唇,话就是说不出来。

死嘴!你倒是张开啊。

任刘大山如何开合,那话就如同死蚌中的软肉,被封印在内,任他灵魂如何驱使,都无法吐出。

气得刘大山跺脚,但就是说不出来。

裴寰摆摆手,眼中掠过一丝无奈,与久历风霜的熟稔,不说也罢。

花灯之事到底还是个惊喜,裴寰心中依旧开心的,刘大山心里有他就是,见过花灯,两人这辈子没遗憾了。

刘大山见裴寰当真把以前烂账翻过,一收无赖做相,收敛神色,正紧了些,“你和他们都聊了些什么?”

裴寰长叹一口气,他今天叹的气,比灯市上挂的花灯还多。

到底是翻篇了。

裴寰不紧不慢徐徐道来,“年轻后生学问做得不错,考教了几句。”

言语之中不乏对年轻后辈的欣赏,周身气势一变,自然带出大儒之气。

身姿挺拔,不见年老之人的暮气,经年与书为伴,教书育人,既有威严又不失内敛温和。

此等风姿绰绰之态,不禁让刘大山看呆了眼。

谈到彦博远时,裴寰眼中藏不住的精光,一改平日的平澜无波之色。

刘大山仿佛看到在朝堂之上,讲堂之中,既是帝王师,也是天下学子之师的裴太师。

裴寰虽爱教书,但也不是什么人都教,挑学生的眼光一等一的严。

不光天资要好,品性更是要好,长相样貌更是不能差,少有这般只见了一面,就赞叹不已的人物。

“够当你学生吗?”刘大山好奇。

裴寰矜持点头,“学识资质没话说,至于品性……虽接触不深但有君子之风。”

裴寰说还得再看看,但话里话外都是满意。

彦博远和他处理灯会扒手时行事稳妥,不曾因为利益受损,而对扒手下狠手报复,反而不让打红眼的人群下死手闹出人命。

后续与官府交接时条理清晰,从容不迫,是能稳住场面的人。

之后护送他们回来路上,顾念老人行动不便,处处留心留意,这都是不经意间自发的小处。

但正是这些小处,让裴寰对他另眼相看。

裴寰看人眼光不差,他自认识人善用,总之,是个好苗子。

对见了一面,相处不到两个时辰的人起了收徒的想法,刘大山纳罕,想不到彦博远当真有些本事。

要知距离裴寰收上一位徒弟,已有二十年。

将心中收徒的意愿说出,裴寰便有些收不住话头。

他已与彦博远通了联系,之后两家走动来往,往后考验的机会多。

若是当真是个好的,寻个机会与他提上一提。

收徒也说个你情我愿,这边有意向,但也拿不定彦博远乐不乐意。

若是不愿也不强求,彦博远要走仕途。

他到底退下来这么多年,比不得前头更高的山。

彦博远不愿也是情理之中,当不成师徒就当个忘年友。

左不过不想放过好苗子,放在眼前时常联络就是,若这也不成,那就是无缘。

无缘之人更不必放在心中。

至于朝廷那头,他都远离朝堂这么多年,收个徒弟或是和谁来往密切了些,谁也说不出个花来。

彦博远被骂了一辈子奸佞小人之流,尚且不知自己在裴太师眼中已然成了君子,还被人惦记上了——

作者有话说:[1]:《史记·货殖列传》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ヾ(≧▽≦*)o

第52章

夫夫二人此时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今日的花灯将长燃一夜, 高悬的花灯散发出柔软的光芒,落在彦博远的眼底,连带着看向身旁的云渝时, 对方周身被镀上了一层炫彩雾光。

朦朦胧胧宛若神人,这是他此生所求。

彦博远眼底带上温柔, 眼神柔和。

若是云渝在此时抬头, 便能接住那溺死人的深情。

如深海巨渊, 池沼浓泥, 稍一碰触便是千般缠绕, 至死方休。

夜已过半,彦博远神色掩在灯下阴影处, 无人发觉。

云渝似是察觉到什么, 抬头对他粲然一笑。

再是深口巨渊也被这光亮点明,化为绕指细涓。

路上行人三三两两,零星剩几个摊贩,云渝与彦博远小声说着话。

“好在刘爷爷出手帮忙, 这钱被偷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现,晚那么久再去报官也是难寻。”

灯市庙会等地,最是拐子扒手多。

人多眼杂, 一不留神就容易出事。

歹人入了人海犹如鱼入江河, 今儿在这地明儿就换一地。

这个镇那个县的, 官府抓人都不好抓,滑溜得很。

刘大山在彦博远面前鹌鹑一个, 和云渝胡天侃地没一会儿就熟了,让人唤他爷爷。

爷爷只有自家血亲的长辈才能叫。

老不要脸就是这种,口头上惯爱占人便宜。

奈何人老, 云渝尊老爱幼,他又说些好话。

云渝就吃这套,当真叫起了爷爷。

自家夫郎这么一叫,连带着彦博远都成了对面的孙子。

无形之中,倒是削减了不少刘大山对彦博远莫名的恐惧。

“是要好好谢谢人家,改日正式登门道谢。不过也不必急于一时,待我中举之后,要去官学读书,我们也要搬来府城,住个一年半载,以后和他们时常走动。”

裴寰未掩藏对他亲近之意,彦博远是给梯子就上,至于他二人身份,彦博远将猜测和云渝通气。

“我猜测刘老爷便是制作这灯的刘大师。”

彦博远指了指花灯接着说道:“至于那裴寰裴老爷,我猜他就是前任太师裴春卿。”

春卿是裴寰的字号也是诗集署名。

“太师?!”云渝音量都高了几度,“那是不是一个很大的官?我一直以为这么大的官,只有在京都才能瞧见。”

云渝不了解朝廷的官员级别,平民百姓中,能说上两嘴的也就那几个。

画本子戏曲里唱的,太师可是常驻人员了,往往还是有个貌美女儿,和穷书生看对眼要私奔,太师棒打鸳鸯。

太师一听就是个大官,口舌开合之间,就是千万黎民的生计。

“在任上的不能离开任地,卸任之后便不拒一处,告老还乡或是寄情山水皆可。”

有官职在身之人不得擅自离岗,文官跑了兴许还能苟住命,要是武官擅离职守,就是倒欠朝廷一个九族。

辞官和致仕的,则是天高地广任由翱翔,朝廷哪管得过来这些。

再是高的官员,最多也就限制个两三年留在京都,之后该去哪里去哪里。

他们这些当官的又不是皇家的人,虽说卖与帝王家,但到底是个打工的。

不像侯爵王爷,被摁死在一处。

“那他们这是在云游四方?刘爷爷是北地的乡音,大抵是来游玩的,等你致仕了,我们也去各地云游。”

云渝难掩神往之色。

彦博远失笑,他现今连个举人都不是呢,云渝已经想到致仕后的事情。

“好,听夫郎的,到时候我们先把醴国游玩个遍,漠北的戈壁滩,西南密布的雨林,各有各的风貌,各有各的特色。

醴国玩遍之后,再去周遭各国,陆地上玩腻了,我们还能坐船出海去……”

彦博远给云渝画着关于未来的蓝图,讲故事一般将书中读来的,曾经见过的,娓娓道来。

彦博远心中有漂泊侠者之心,待得老来士族出游自不必如庶民狼狈,他也想和夫郎一起去看未曾看过的山川湖海,也想让夫郎看过他所看过的一切。

一路说回住所,进了屋子,云渝听得入迷,缠着彦博远继续说。

两人迅速洗漱完毕,云渝先他一步钻进被窝,裹紧被子,眼巴巴等着彦博远讲故事。

夫夫闺房乐趣,这时候讲不得什么礼仪姿态,怎么自在闲适怎么来。

云渝看着彦博远在房中翻找物件,等得望眼欲穿。

彦博远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灯笼。

这灯笼外头少见,不知道彦博远什么时候买的,大小正适合躲在床帐中用。

照明的有了,彦博远继续去翻物件。

笔墨不好带床上,恐墨水污了铺盖,炭笔寻不到,便从夫郎的妆奁盒中拿了支眉笔。

云渝没白等,耐心等待即将到嘴的热豆腐。

夫夫二人裹着一条被子,灯笼放到枕头边,照亮一方天地。

低沉磁性的男音在帐中响起。

彦博远骨节分明的手执着小小眉笔,在铺展开的宣纸上勾画圈点画地图。

从云渝老家宁江县开始往四周拓展。

说到一个地方讲一个故事,当地八卦、玄之又玄的习俗、上古神话……

云渝伴着故事入梦。

传承久远,地广事多,一日是讲不完的,连着说了好几日。

日渐将地图填满丰富,一张宣纸变成一摞宣纸,讲故事成了他们二人睡前的小趣事。

白日里,云渝时不时翻看地图集册,期待着夜幕降临后的睡前小故事。

按照前一晚彦博远带着他的大手路线,一路比画,地图的起点是他的家,到后面的彦博远的家,再到现在的府城。

再沿着府城一路往西南京都去,到了京都后,便开始四处扩散。

云渝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两人白头时到处游玩的场景。

正如地图展示,他一步步踏出家乡,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宛如蜗牛的触角,缓慢而坚定地一步步描摹世界。

初出家门身不由己,此后心安之处既吾乡,往后皆是心之向往。

云渝轻抚彦博远留下的字迹。

为了让他看清,脱胎于馆阁的狂放字体自成一派,旁边云渝写的小字在与他嚣张的字迹下显得柔软无力,起笔连尾处又暗暗将其压制。

小字没了大字就要倒在地上,大字没了小字又要飞出纸去,谁也离不得谁。

云渝嘴边荡出一抹笑意,藏不住的心欢。

字如其人,彦博远身上偶有压抑不住的阴翳气息。

他从前有何经历云渝虽不知,但也明白顺风顺水之人,难有他那般浓稠到挤出实物的暗沉气压。

那是他的夫,也是他的良人。

云渝不在意他以往,只在意与他之后的朝朝暮暮。

彦博远不知道自家夫郎已经开始掰着指头数他致仕的日子。

致仕的首要前提得是个官。

要想找个官当当,得先是个举人。

彦博远还不是举人。

好在乡试成绩即将公布。

醴国乡试只糊名盖章,到会试时,才会多出一道誉录的流程。

少一道工序就是少数日的功夫。

但就是再快也是人阅卷,十天半个月出不来成绩,在府城吃住费钱,路远家贫的学子陆续返乡。

何生这边有亲族,回去也是等消息,在哪都是等,还不如留在府城,快些知道成绩。

何生不回去。

向文柏独自跟着书院的队伍回去。

彦博远和云渝把府城能游玩的地方玩了个遍后也打道回府。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在外多日,夫夫二人禁不住想家。

回去的路程比去时整整少了一日。

回乡的学子只比留在府城这头的晚一两日收到捷报。

家中富裕的会请人在府城观榜抄录报喜。

一个县里出几个举人直接关乎当地官员的考绩。

县里会派一名观榜人员抄录成绩。

府城榜单一出,就着中举名单回县报与知县,再由衙门的人去中举学子家中报喜。

除此之外,朝廷也有指派的提塘官通知各地官府举人几何。

从上到下,从下至上,两边一块使力,保准少不了一个举人老爷。

云渝已经想到彦博远致仕的事。

但到底还不是举人呢,对自家相公能否中举这事,依旧惴惴不安。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哪是那般容易。

考生们出了考场松快了,紧张急迫的气氛转移到了评卷官身上。

考官评卷分房,正、副考官主管评卷工作,又有几位同考官。

将考官们往不同编号的小房子里头一关,把试卷分发下去。

每人桌前一摞,将座位上评卷官的身子挡住,房中的卷子评完才能出去。

十月初八,负责科举事宜的布政司门口搭起榜棚,为明日张榜做准备。

放榜日近,各路眼睛都盯着这边,一有动作满城皆知。

早有心急的学子等在门前,抢占第一排的好位置,试图取个第一眼看见成绩的好兆头。

初九的朝阳初现,随着日晷指向正辰,钟鼓敲鸣,布政司门前人头攒动。

激动热闹的气氛,冲淡凝重的等待。

有人面色沉重,有人神态平和,紧张、焦急、平稳的目光统一落在一处——从布政司内走出的官员捧着的绣有龙虎的明黄宣纸上。

礼乐班子奏起乐章,桂榜在万众瞩目之下徐徐展开。

一时之间,有中举之人的欢喜声,也有落榜之人痛哭的抽泣声。

癫狂有之,兴奋有之,一时之间,千人万相。

引起众人剧烈情绪的榜单高悬其上。

明黄底色的宣纸上龙纹威严,不可直视。

龙目锐利夺人,另一侧的虎纹威猛,矫健强壮,虎目怒张。

龙与虎一左一右,一齐芸芸俯视众生。

而在龙虎之间,就是被其选中的天命之人。

只见在龙虎之间,距离金龙最近的右起第一列:

第一甲:

第一名:彦博远,兴宁县人。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等成绩

乡试成绩一出, 府城之中几家欢喜几家愁,学子之间宴饮忙碌不断。

一个月后府城将举办鹿鸣宴。

家中有长辈是整六十年前考中举人的还能一块赴宴,即“重赴鹿鸣”, 一并与新科举人称同年,有这等殊荣的人家更是忙上加忙。

正宴未开, 小宴一场接着一场。

新举人们在小宴中, 一场又一场排演熟悉流程。

行为做事日渐娴熟, 只等到了正式宴会时, 一点不差地拜见考官, 答谢圣恩。

与此同时,发榜当日带着捷报上路的提塘官们也陆续到达目的地。

兴宁县下有六个镇, 整个兴宁的学子数目位于醴国前列。

总数放在那, 洛溪虽是六镇中的吊梢尾,也比苦寒之地一个县城总数多。

十月十三日,侧后竖着一面红色旗帜的快马裹挟着清晨露水踏入兴宁县县城,直奔位于城中央的县衙。

不一会儿, 县衙大门大开。

府衙差役鱼贯而出,身着衙役服的人群挟带朱红喜信从内四散,赶往乡镇。

县城之内陆续传出代表喜事发生的炮仗声。

本家放完,亲戚家放。

烟花爆竹不要钱的放。

一时之间四处洋溢喜气。

云渝算着日子等捷报,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 近日一有风吹草动就出去打听, 可惜不是办酒就是开业。

今儿第一声炮响还没回过味来,还当是和前几日一样, 空欢喜一场,后知后觉去打听。

云渝比彦博远这个当事人上心,出了门去也不走远, 就在自家铺子里问。

本不抱希望,一听是久等而来的消息,一时愣怔,随即精神一振,撒丫子往回跑,去给彦博远递消息。

彦博远颇为淡定,还有闲工夫从库房搬出个躺椅,邀云渝一块去院子里躺着晒太阳。

云渝疑惑:“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急的?”

他这是过于自信觉得一定能考中。

还是觉得自己过差,以至于破罐子破摔?

若是前者,那也有个高低之分。

他先前时不时和他说,要给他挣个状元夫郎的名头当当,现在临到亮剑之时,反成了锯嘴葫芦。

看不上举人?

哪个状元不是举人过来的,要想当状元你不得先做个举人?

云渝一时之间摸不着彦博远到底怎么想的了。

“现在着急也没用,该是考前的时候着急卖力,试卷一交成绩已定,我再是着急也无法更改,还不如悠悠等着成果送来。

今儿太阳多好,和我一起晒个太阳打个盹儿,醒来就能知道结果如何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道理他都懂,但情绪哪能因为知道,就一下子压制住了。

云渝毅然拒绝躺椅的温柔乡。

他做不来彦博远的镇定自若,他就蹲在门口守着,等着,盼着,脖子伸老长。

今儿中举的人家动静闹得大,居民闲来无事就爱看热闹打发时间。

有间糕点出名,人人皆知云老板家有个读书郎。

见云渝那样子就知道彦博远下场了,这是在等成绩呢。

走过的路人,时不时往里投来好奇的目光,更有甚者直接一块蹲在门口了,再查案底似的问云渝彦博远情况。

云渝心中焦急,本就烦躁。

和人聊天还一个劲往乡试上扯,还有见不得人好的,阴阳怪气彦博远考不上。

云渝火大,索性把门一关,没得让人瞎瞅,隔着道木门听动静。

云渝对着木板发呆,外头没了人声,想来是去中举人家凑热闹了。

云渝撇撇嘴,站起来走两步。

这送喜报的怎么这么慢,他都听到三处有炮仗声了。

云渝绕着院子转圈圈,到底没忍住把院门露条缝,撅着屁股趴在门板上,眼珠子盯着外头看两圈。

没发现什么新东西,不甘心地合上门,继续去院子里绕圈子。

不止云渝这个当夫郎的焦心,李秋月这个当娘的心中也在忐忑。

她是家中长辈,不能在小辈面前露怯。

面上强装镇定,坐在廊下剥豆子。

豆子是张巧云家种的,自家地头种得多吃不完容易老,摘下来运到镇上卖,顺带给李秋月送了一篮子。

豆子翠绿新鲜,剥动间在指尖留下绿碎屑。

自从搬到镇上,李秋月就不做绣活补贴家用。

闲来无事教彦小妹女工,给自家人绣点纹样帕子等。

小妹正是活泼的年纪,头花换着花样做,每日不带重样。

云渝也有份,发带鞋袜,应有尽有。

彦博远则没份,他的东西被云渝大包大揽,李秋月再做就嫌多用不完。

等待磨人性子,教人浮躁,做绣活要心静,别看李秋月面色沉稳,剥豆子看不出手抖,要让她去绣花,绣线都穿不过针眼。

李秋月先前试过,最后选剥豆子,剥完正好当中饭。

云渝年纪尚浅,不经事。

农家子弟,但凡和书搭边的那都是天大的事,事关官府,事关科举,事关彦博远的前途,他哪能半点不为所动,千头万绪藏也藏不住。

怎么还没有人来,等得抓心挠肝,心急如焚。

往门外看看,没人,回来,再去看看,循环往复,度日如年。

彦博远眯着眼舒服地打盹,和云渝的心态,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云渝坐立难安,彦博远睡大觉。

云渝无奈叹气,他什么时候才有相公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沉稳依旧的修为。

他其实更想去巷子口蹲守,但巷子口人多眼杂,自己敞着门都有人来看热闹,更不用说巷子口了,他一站那别人就知道缘由,若是没等到,平白让人说嘴去。

云渝一个哥儿在前头做生意。

彦博远在书生圈子里名气大。

夫夫二人在镇中已是打眼。

好话不少,坏的却也有。

无外乎是一些看不得他一个哥儿抛头露面,或是比不上彦博远的酸气书生。

云渝被彦博远安逸的状态影响,不想表现得太急躁,强忍住内心躁郁,踱步的步子放缓,力度加强了些。

“来一块儿歇会,镇上总共就那几位差役,一家家跑去,到了地方还要恭维两句,再收个红包,喝个茶水歇个脚的,慢些也正常。”

彦博远挪了挪屁股,在身旁空出一人位,“腿酸不酸,昨儿睡得晚,现在趁着太阳暖和,一起眯个盹。”

云渝在彦博远周边转圈没把自己转晕,沉重的脚步声先把彦博远吵醒。

彦博远故意把重心往后一靠,藤编摇椅嘎吱嘎吱晃动。

他窝在里头懒洋洋半耷拉着眼皮,悠哉得很。

云渝站定直直看着他。

盯————

彦博远久等不得他回话,走动的声音也没了。

彦博远终于舍得睁开困顿的眼皮子了。

只见云渝腮帮子鼓起,像只生气的河豚怒瞪着他,眼中似有火光闪动。

彦博远摸了摸鼻子,莫名心虚,云渝平日恬静,少有这般焦虑的模样。

想到他此般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彦博远心中又是一暖。

来自家人的关心值得千斤重,沉甸甸压在心头。

彦博远笃定自己能够高中,但他科考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事关一家的大事。

与家人齐心一同凝视未来,让彦博远心中百感交集。

心往一处放,劲往一处使,他并非孤军奋战。

夫郎有困难,做夫君的要有眼色,要懂得为夫解忧。

彦博远积极主动,为云渝出主意,“和娘一块剥豆子去,手里有活就不焦虑了。”

彦博远说完起身,从李秋月那拿过一大半豆子,回到躺椅里,哒哒剥起豆子。

新鲜出炉的嫩豆子,被他掷到椅子旁的簸箕里。

哒哒一声接一声,听得云渝更烦了。

还以为他有什么高见,还不如憋出个屁来。

狠狠瞪了他一眼,踱了两步,想了想,拖了个小凳一块剥豆子。

试试吧,做点事情分个神。

于是云渝从绕院子一圈后去门口张望一眼,变成了,剥两节豆子去门口看两眼。

门外似有动静传来,云渝将还未剥完的豆荚,往彦博远手里一塞,颠颠跑去查看。

“……”彦博远无言地看着手里剥了半个的豆子。

行吧,剥吧,边剥边注意云渝。

云渝的小脑袋往外一伸,手搭在门边上,微探出些身子。

从背后看去,修身的衣裙勾勒出精致蜂腰。

“彦夫郎吃了没。”

是隔壁买菜的邻居回家。

云渝昂扬充沛过去,蔫巴回来。

回来的同时手里多了颗果子。

与隔壁寒暄时对方给的。

云渝狠狠咬下一口梨肉,清甜果味扑鼻而来,噗嗤噗嗤两口啃完。

屁股使劲往凳子上一放,继续剥豆子。

剥了看,看了剥。

李秋月在一旁看得直摇头,这还不如绕圈子呢,绕圈子好歹省些力气。

云渝却发觉剥豆子的好处了。

动作变多,身体就容易累,身一累,脑子就踏实了。

日头渐渐强盛,和周遭小孩在外头顽的彦小妹回来了。

头发微乱,衣襟也有些歪扭,显然是刚刚疯顽没多久。

一进门就问中午吃什么。

玩饿了才想家,问完中饭,又开始点晚膳的菜单。

许是受过饥的缘故,云渝口腹之欲强。

小妹和他待久了便也爱琢磨吃食,姑嫂二人一块养肥贴膘。

彦小妹掰着指头,数大哥今晚的庆功宴上该吃什么。

曾经对他毕恭毕敬,有些距离的小妹现在黏着他,让他掌厨做饭,彦博远偷着乐,自是顺着她。

彦博远带着彦小妹进厨房准备午饭。

出成绩当天,当事人还有闲心下厨,这哪里有寒窗苦读的书生样。

但,彦博远做的饭……

吸溜,想吃。

云渝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不去想要是报喜的人上门,彦博远一身油烟出来,有损的形象。

他意外地不焦虑了,手下剥豆子动作加快,只想着等会儿的喷香饭食。

第54章

小半筐豆子, 云渝赶在彦博远要用时送上。

平平无奇的豆子,到了彦博远手中,就变成了珍馐佳肴, 云渝吃得肚子浑圆,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至于成绩, 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缓过了饭后的困倦劲儿, 才重新想到这事。

按理来说, 考中举人就是入了士籍, 便是改换门庭, 能够直接授官。

人各有志,有人想做乡绅, 做个九品芝麻官就能满足。

也有对自己能力认知清晰的, 自知进士无望,考中举人之后就不往上考。

送点孝敬打通关系,去个不错的地方做小官。

皇权不下县,地方小官也有地方小官的逍遥。

县镇之下的官员对举人颇为重视。

毕竟大家都能当官, 若是入仕就是同级,更别说以后考了进士,说不准就是未来的上级,是以不会出现怠慢之事。

像这般, 到了下午近傍晚时还没消息, 大抵之后也是没消息的。

久等不来人, 云渝待不住了,准备出去打听打听, 被彦博远拦下。

要说彦博远心底依旧稳如老狗笃定能中举是假的。

他前世都能混到出题人选里头去,没道理重来一次连个举人都考不上。

莫不是当真马失前蹄了?

他很肯定他的答卷无误,平日不曾与人交恶, 也没得罪过什么高官显赫。

将以往经历细细想来,没觉得哪里犯了大忌。

乡试题目多以学识见识为主,答卷内容与主考官理念相悖的事极难发生。

彦博远只狐疑一瞬,就定下心神。

中举人多,一时没通知完也是有可能的。

彦博远面色不改,沉声道:“不急,再等等。”

云渝一瞬不瞬盯着他看,自是没错过他那一瞬间的疑惑。

云渝不知他心中成算,只以为是落寞得没了表情,强作镇定。

相公常将未来做官养家的话挂在嘴边。

家中财政全靠他前头的两个铺子营生,家中经济全是云渝在拉拔。

彦博远身为汉子心里有疙瘩,急着在他面前证明自己也不意外。

别家报喜的人都走了,他家门可罗雀,没点动静。

云渝心头泛苦,相公八成要再来三年。

这话现在说出来,怕就是戳他肺管子。

云渝磨叽了会儿,到底把心中想的说出来了。

“考不上没关系,大不了再来三年,三年不行再三年。

七老八十才考上举人的大有人在。

今年考不上明年换个书院。

我做生意赚钱,供你读书不成问题,别家书生也都靠着家里人贴补过活,你还能时不时往家里带些钱财,说出去不丢人。”

夫郎志气满满,一脸认真。

彦博远哭笑不得,想不到夫郎志气这般大。

有志向是好事,彦博远十分感动。

就在他准备厚颜无耻,说出下半辈子全赖夫郎养家,他安心当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时,门外传来马匹嘶鸣声,动静极大,人声鼎沸。

刚还在眼前的人,瞬间掠到门口,彦博远只来得及看到云渝的一角衣摆。

云渝到了门前没有立即开门,反而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在做心理准备。

镇上庆祝中举的报喜鞭炮声已经停了小半天,日头渐沉,只余下一点儿红黄余晖。

正是黄昏时分,云渝情怯,不敢幻想门外是来报喜的。

近到跟前,反倒不敢去开门,怕空欢喜一场。

直到门上传来叩击敲打声,接着一道男声传来。

只听那人高声询问道:“这里可是彦博远,彦举人的宅子?”

门内没应声,

“莫不是家里没人。”

报喜之人比照了下地址,确定没找错人家,又高声问道:“彦举人彦老爷可在家,我来给老爷报喜了!”

门内,云渝一激灵,眨巴了两下眼睛,猛地睁大眼。!!!

“相……相公!!!”云渝不敢置信地望向朝他走来的彦博远,激动得语无伦次,手指比划,话到嘴边说都说不顺溜,只一味叫相公。

缓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懊恼地去开门,报喜的人还被堵在门外头呢。

“是是,这里是彦举人的家!”磕磕绊绊地应门,云渝激动颤抖的手扒拉了好几下,才把门推开。

他激动得浑身战栗,他都听到什么了?

那人问的是彦举人,彦举人!

相公中举人了,相公是举人了!!

彦博远他是举人老爷了!!!

院门铺一打开,铺天盖地的红猛冲入眼底。

身着喜庆服饰的差役,手上拿着红封信件,身后还跟着一排手拿乐器上头裹着红布的礼乐喜班。

随着木门吱呀推开,炮仗唢呐齐响,响彻云霄,冲天喜气漫天散。

捷报人将写有中举人信息的红封成绩单,恭恭敬敬地递给彦博远,“恭喜彦老爷,贺喜彦老爷高中,永贞二十三年安平府乡试榜首,以后您就是解元老爷了。”

解元!

第一名!!

彦博远没骗人,他真要考状元!

云渝自见了喜班子敲锣打鼓放炮仗,就无头苍蝇一般。

看看自己手里空空如也,后知后觉想到他家还没放炮仗。

他立在彦博远身侧,彦小妹听到大哥中举,高兴地在一旁看喜班子热闹,跟着鼓乐拍手叫好。

“娘……”不用云渝多说,李秋月见到那抹红的时候就去拿炮仗了。

适才是门外头报喜的人带的炮仗,现在是门内自家拿出来的,爆竹噼啪声接连不断,比之上午时的热闹还烈。

彦博远拆开成绩单,上头是自己的名姓籍贯以及排名。

报喜之人不止一个,贺完喜,云渝也和缓过来,知道要给人报钱,回屋里拿喜钱。

彦博远身上只有平日给的几个铜板的零花钱,给喜钱这事儿,他要给也没钱。

喜钱是云渝之前偷偷备下的,怕彦博远知道了有压力,没告诉他,扯了红布头裹着,藏在妆奁盒子里。

云渝可早就盼着能把这钱送出去,但没想到自家相公这么争气,一下考回来个解元,报喜人也多了许多。

只准备了一张红布头,现在撕扯也费工夫,云渝就多拿了三两银子进去,给了领头之人,让他们自去分发,又去灶房拿了糕饼糖果子,这些是给来道喜的吃。

云渝将东西装了一筐子出去,只听另一个报喜之人正和彦博远说话。

“……县老爷重视,特地跟着一块儿来,给老爷道喜。”

云渝正给报喜人塞钱,听闻一愣。

“!!!”

云渝激动的视线随着差役的错身而投向他身后不远处的马车上。

在场能坐马车来,还不用下车的……

云渝激动得一片空白的脑子缓缓转动。

那里头坐着的不就是知县吗!

平头老百姓一辈子见不了一面父母官,见了寻常差役都跟当官的恭敬。

现在差役堆满笑,毕恭毕敬讨好彦博远,那边还有知县老爷等着……

云渝头晕,结实的地面跟塞了棉花似的,他觉得脚下发飘。

云渝一下子不真实了起来。

他莫不是在做梦不成。

报喜的来晚,不是因为没考中,而是因为考得太好了,知县重视,排场弄得极大,自己还亲自来道喜。

知县悠悠从轿中踱出,挥退上前搀扶的下属,乐呵呵道喜:“恭喜彦举人,你可是兴宁县建县以来头一个解元,光宗耀祖,与有荣焉啊……”

兴宁县出了个解元,到了年末考绩官员前也能挺起腰板,在同僚面前狠狠长脸。

不用干活,还能沾光的事情,县令能不高兴么。

彦博远带着云渝上前行礼,与知县客套了两句,知县留下赏钱离开。

除了朝廷定例的三十两牌坊钱,知县又另外奖赏了二百两银子。

这是从县里单独出的,算当地扶持。

别家举人都是几十两银子,彦博远得了二百两,可见县令的赏识与重视。

县衙的人走了,周边围观的群众一哄而上。

道喜的声音接连不断,听得云渝嘴巴笑得合不拢,抓了一把铜钱。

凡是道了喜的,都能得个喜钱,道喜之人更是不要命地夸赞。

他相公得获一甲一名,云老板高兴,云老板花钱花得也高兴。

一切落定,天色已经黑透。

云渝呆呆站在重新安静下的院落里,良久无言。

彦博远以后当真要做官老爷了,那他以后……

不就是官夫郎了!!!

云渝顿时有些飘飘然,不敢置信地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

疼得他冒眼泪!

他以后要当官夫郎了。

“傻子,这还能有假的不成,以后你要想证明不是做梦,你就打我实验,别自己掐自己。”

彦博远没问疼不疼,掐肉哪有不疼的。

他只心疼云渝,瞧给孩子疼的,眼泪珠子一溜冒。

“我这是喜极而泣。”云渝用帕子悄悄摁眼角,大喜的日子,不能让眼泪花子冲去了。

接连几日彦家络绎不绝。

甭管是熟的不熟的,远的近的,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在想攀关系的人眼中也能绞上两藤条。

彦博远只接待了原先村中熟悉的,相熟的彦父兄友,以及与云渝有合作关系的商户。

商户若是送礼一概不收,至于其他的一概拒了,更不消说彦家落败时,落井下石的人家。

光这样,都让彦家门槛都快踏矮一截。

其中最为意外的是,村长刘大仁带着村里选出的几户汉子代表一块上门,与人一块来的还有十两银子。

村子里都不富裕。

村长言名,想在村口立个牌坊。

朝廷有给举人立牌坊的钱财,但那个牌坊是立在家门口的。

彦博远原本的打算就是立在村里的老宅前。

镇上的院子是租住的,要立牌坊肯定是紧着老宅来。

虽然彦父家前头穷苦,弟兄们没几个活到成年,后头分家的分家,死的死,独剩下彦博远这一脉,但到底是根子,不能忘本舍去。

彦家与村中关系和睦。

初到乡下时,得周边邻居不少帮衬,恳地种菜没少请教村里人。

村长主动提这事,彦博远自然答应,还一并多给了十两,并足二十两,足够在村里立个气派牌坊,村子也一并沾光,走其他村子前头。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带着村子,都成了充满书香的耕读之地。

村里的狗出去了,别人也不敢随便打杀,好不长脸。

说句玩笑话,这等势头之下,族谱都得从彦博远这头开始写。

家里这边门庭若市,铺子里头也是火上加火。

排队的人都能排到街道口。

谁都想去沾沾解元公的喜气。

见不了面,去他夫郎铺子门口转悠两圈也是好的。

人都到地方了,来多来了,那不得买些东西回去,或是进去吃顿沾了喜气的饭食。

在解元名声的威力下,有间铺糕点和食肆的受欢迎程度一跃成为镇中顶尖。

期间,彦博远就读的书院也举办了宴会。

和府城一般,山长带着大家一块儿模拟鹿鸣,谆谆嘱咐注意事项,防止在正宴上出错。

对于不准备继续考的学子来说,鹿鸣宴格外重要些。

拜师正副考官,如无意外,这就是他们最亲近的师父了。

而要继续考的则轻省许多。

若是进士及第就是天子门生,最多还有个会试考官。

至于乡试考官,忒远了些,谁还记得你是谁。

话糙理不糙,也就之后说道说道。

也就一点儿关系,再多的也没有了。

书院彦博远一向排名第一,第二名的向文柏也不差,乡试第三的好成绩。

至于许伯常,则是第六。

彦博远也听说了何生的成绩,乡试第三十二,在他那属于超常发挥。

中举之人也分高低。

散席后,山长将彦博远和向文柏留下,多嘱咐了几句,又给他们两人明辉书院的推举信。

话里话外那边是个好地方,用屁股想都知道那边是安王的势力范围。

彦博远打开一看。

得,拉跨得很。

安王手底下何时这般敷衍了事过。

印刷的信笺上,雕版框子印还在,极其粗制滥造。

若不是山长给的,倒要以为是哪里撕下的宣传单子。

后头山长的落款都是章子戳的。

合理怀疑是书院那边随意散出,山长拿了来骗小孩。

山长说别看明辉书院新办不久,但请的先生都是当世大家,去了包赚云云。

前世没听过这书院名头,结合山长所言。

彦博远也没看出这书院好在哪里,转头就丢到一边,没当回事。

原本以为山长只给他和向文柏两人推举信,后来发现何生也有。

山长那是一个都没落下。

彦博远:“……”

搁这冲业绩呢。

向文柏先前还有些意动。

官学学子多,学官参差不齐。

山长使了全力夸赞明辉书院,把官学说得极差,好似去了官学,就与进士无缘一般。

彦博远见他心动,好心多说了几句。

向文柏歇了点心思。

现在又见何生手里也有,直接没了心思。

物以稀为贵。

这东西人人皆有,那便是人人皆没有,烂大街的东西,想来也好不到哪去。

好书院只有学子求着入学的,哪有这般招人的。

向文柏长辈尚在,得了这东西,自是要和父兄禀报。

亲近长辈聚在一块,讨论向文柏未来一年的去处。

向家耕读传家,族里有几位科举入仕。

其中一位是京官,不大不小,有些儿门路,看得到明面大局,水底下如何却是摸不着。

按最近传回来的消息说,京中变动颇大。

安王和太子打擂台火热,今儿东风压倒西风,明儿就西风压东风。

向文柏只是个举人。

之后考进士,万一这次没考上,之后再来三年。

朝中风云变幻何其迅猛,天知道到时候是太子掌权还是安王。

不如哪边都不站,按部就班去府城官学。

这般场景许家也在进行。

只不过变成了许伯常不想去,家中族老要他去。

许父嫡亲的兄弟行走安王麾下,许家已和安王甩不脱关系。

族中有前途的后辈去投奔帮衬已为京官的族人省时省力。

许伯常一心想做学问,不想过早牵进朝廷,奈何言轻,只无奈答应。

何生成绩超常发挥,有彦博远提前抓着他平日功课的一部分因素。

考前又有何笙尧死抓着不放,齐力把何生给拽到这个成绩。

何家知道自家孩子的底细。

彦博远又是解元,既是送礼又是送礼的,云渝收礼收得心肝颤。

现在是举人了,去府城上学的事儿正式提上议程,和原先打算的一家,全家一块过去。

彦博远打算夫夫二人打头阵,先带着云渝去府城打点妥当,在府城置办完宅院,再来接娘和小妹。

十一月初九鹿鸣宴,彦博远他们是十三日接到的喜报,交接完铺子和家里的事情,再加上去府城的路上,不像赶考时候的猴急,一路上是能歇就歇,多花了点时间,到了府城也将将置办完住处落脚,匆匆搬入没两日,就到了举办鹿鸣宴的日子。

第55章

布政司主管科举事宜, 鹿鸣宴操办事宜,也属布政司的业务范围内,为方便统筹, 鹿鸣宴直接放在了布政司的宅院内举行。

彦博远前世参与过,知道那边是何行情。

司里给举人们的通知的时间会往前提一个时辰, 不统计你到的时间, 只看官员到前你在不在场, 若是早去实属没必要。

彦博远不心急, 慢悠悠卡着规定时间, 踱步到布政司,不出意外, 许多学子比规定时间还要早到, 布政司门口已然排起长队。

新科举人穿着新做的举人服,一水的容光焕发,彦博远体态挺拔,从众人面前走过, 将一路人比下去,到队伍末尾,捋平衣袖,静待布政司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