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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三日一晃而过, 彦博远回书院,云修归队去嘉南府。

云渝紧赶慢赶,赶在云修离去前给他做了个平安符, 里头装着从郊外寺庙里求的平安符纸。

行军打仗云渝不懂,家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做些祈求平安的小物件带着, 在家虔诚拜佛以求心安。

不过这次分离, 兄弟二人不用两眼抓瞎, 云修和云渝说定, 等他到了嘉南府安定下来后, 就给云渝来信。

有了通信地址,来往就便捷了, 云修能给家里报平安, 云渝也能时不时给云修送些东西。

彦家热闹了三日,云渝先将彦博远送回书院,第二日,又将云修送回军营, 家里的人,肉眼可见地一日少过一日。

李秋月看在眼中,哀叹云渝孤单,知道云渝贪嘴, 变了法子给云渝做东西吃, 陶家添丁, 云渝就常往他那头跑,李秋月和彦小妹也多在那边闲话聊天, 说着前头的生意,逗弄逗弄小孩。

院中的桂花开了,桂花浓郁的香气扑鼻, 云渝剪下几枝,放到陶安竹屋里。

“桂花树年头久,开的桂花也多,等过两天,我们预备做些桂花糕吃。”云渝搬了凳子坐在窗户旁。

陶安竹见不得风,但又觉得屋里憋闷,云渝就把窗户微微启开,露出一条小缝,把床上的帷幔放下,勉强透点气。

“我这儿的羊奶吃不完,你等会拿些回去,桂花不光做糕点,你还可以做些桂花糖蜜存着,糖蜜放得久,不会坏。”

陶安竹身子骨子天生强健,要不然也不会在刘痞子的手下,将肚子里的娃保住。

日子过好了,他也并不抠着算,亏了其他,也不会亏待自己的一张嘴,把自己养得面色红润有气血,生完孩子奶水多,足够喂饱糖糕,奶羊每日产的奶,大半进了大人的肚子。

把糖融了加桂花熬煮就是糖蜜,院子里那棵桂花产的花多,全做给自家吃,怕是吃不完。

云渝想了想:“我们做点桂花糕和糖蜜,放铺子里卖吧。”

床帘低垂,陶安竹看不到云渝。

糖糕醒来,咂巴着嘴要吃奶,陶安竹将孩子抱起来,撇开衣襟,将小子的头摁到胸前,回问:“收外头的桂花,还是光就院子里那棵树?”

“只用院子里那棵,收一茬子,卖一茬,桂花糕和方糕一样卖不起价,出去外头收不值当。”

都是用寻常东西做的糕点,桂花糕是个点心铺子就能做出来。

他们现在铺子的松花是在村子里收来的,松花能入药,村民多收了,铺子吃不下,还能卖去药材铺,价格还算稳当。

现在铺子里也出来牛乳做的糕点果子,品类一多,制备成本就上去了,桂花糕就算作季节限定,在花期卖一轮就结束。

云渝和陶安竹两人一合计,决定做糖蜜。

糖蜜放得起,就院子里那棵树,若是全做糕点,卖不了几回,糖蜜多加糖少加桂花,卖的是桂花味的糖,利润比糕的高些。

具体能做多少,定价几何就得实际操作下来看,陶安竹现在做不得活,云渝揽下,和李秋月去琢磨。

为节省成本,云渝参照酒的卖法,做好一大缸放店铺里,客人自己拿了容器来打,铺子里也放了些糖罐,客人可加钱买罐子装好的。

量大购入还能打折,价格实惠透明,哪怕只有一小勺子,掌柜的也卖,糖蜜果然十分受欢迎,上新不多久就一售而空,院子里的桂花树被薅秃了花骨朵,一大笔银子进了兜,账面上也好看。

李秋月不再做绣活贴补家用,常驻在铺子里,拿着高于市面的工钱,到了月末,云渝和陶安竹分完账后,云渝将赚得的钱再分出一部分,给李秋月家用。

虽说是家用,但钱多支出少,李秋月也攒下了不少银子。

这回也是,拿上账册和钱箱子,云渝和陶安竹围坐桌前数钱分账。

铺子的生意蒸蒸日上,随着彦博远在书院那头扬名,铺子里的客人不光有贩夫走卒,还有不少文人士族,几个月的经营,光陶安竹这头就分得了百两银子,大头的利润出在供给酒楼的贵价点心上。

铺子红火,供货量也在提高,人手不够,云渝和陶安竹一直在物色后厨的帮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铺子里的小伙计宋二表现不错,涨了几次工钱,前头送完了货物,也会进后厨帮把手,他现在的工钱,快顶上外头的小掌柜了。

陶安竹离出月子没几天了,他一直在月子里思索如何扩大生意,现在看账本上进项多,本钱有了,就想起了洒扫婆子向他打听的话。

“你觉得,芳婆子的为人如何。”

芳婆子就是那个洒扫婆子。

当初会雇佣芳婆子,就是觉得她勤恳老实,云渝答道:“踏实肯干能吃苦,性子也是一等一的好,她怎么了?”

“前些天,她朝我打听镇上哪家酒楼的后厨缺人。”

芳婆子的汉子是村里走村的厨子,带着两个儿子在村里承接酒席。

年纪到了,大小儿子想要独立出去,地就那么点大,一个尚且能吃饱,两人一块就要抢生意,芳婆子就想让小儿子到镇上寻个酒楼,进去当厨子。

但酒楼大厨是门面,村里出来的想进酒楼,就得从帮工做起,还得看大厨脸色。

大厨也有徒弟,对半路出来的看不太上,去酒楼做了段时间,遭到排挤,做不下去了,芳婆子就求到了陶安竹这头。

厨子难求,虽是乡里来的,但也有点手艺在身,做酒楼大厨可能差些,但做食肆后厨妥妥的够了。

陶安竹:“我想开个食肆。”

在镇上做糕点铺子,做到有间糕点现在这样,客单量已触到上限,人就那么些人,再开分店也没用。

不如开个新铺子,贸然跨行,容易跨过裆,稳妥些的就是继续弄吃食,现在有现成的厨子摆在那,陶安竹动心,他去打听过那人,被挤兑是因为利益冲突,人品没问题。

云渝也心动了,陶安竹继续说,他和芳婆子提过一嘴开食肆的打算,芳婆子要回去和小儿子商量一下,这几天他在村里走村办席面,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要是小儿子同意,陶安竹这边去定铺子,为开业做准备,小儿子那边也不用急着找工,继续跟在父亲身边做活,等铺子开起来,他直接来铺子里做工。

这事儿和云渝通过来气,陶安竹一出月子,就放开手,大干一场。

云渝幼时被家里宠着,也没什么挣大钱的宏伟想法,陶安竹自小苦出来的,浑身充满干劲。

陶安竹出去揽生意开拓新铺子,云渝稳住大后方,做背后的支撑,分工明确。

说完生意,糖糕在侧,两人说着说着,就将话题转到糖糕身上。

见着小孩子,思绪就飘到了陶安竹生产那日,彦博远提议的吃药一事上,云渝不禁摸向脸上的孕痣。

时人认为孕痣的红艳程度,代表了哥儿的生育能力,每个人的孕痣位置不同,有的在手和脸这种明显位置,也有的是在身上。

在身上的,别人看不出来,自家人说红就是红,像云渝这种在脸上的,别人一下就能看见,容易惹闲话。

陶安竹的孕痣在眉心,又红又艳。

要是红艳能得不少好话,可随之而来的艳话也不少,长在明面上的,就跑不得被人说嘴。

像云渝这种暗淡的,村里闲聊的婆娘、夫郎的嘴里就全是恶语,自家小爹没少为这些碎嘴的闲话出去吵架。

彦博远主动提议不生时,云渝内心是松口气的。

云渝幼年不懂尚且无谓,长大些后,时不时有人在他耳边叨叨,年纪稍长,也知道些关于生儿育女的事情,云渝内心一直对自己是个哥儿有些自卑。

他和彦博远成婚还没一年,彦博远对他的好他都放在心中。

汉子越是对他好,午夜梦回,儿时遇到的碎嘴婆子说的话在耳边萦绕不散,被人指指点点。

说他是不下蛋的鸡,被夫家扫地出门的扫把星。

家中未出事前,云渝想的是赶出来就赶出来,在赶出来前,他就先回娘家了,他还不乐意伺候呢,但到现在,那夫家成了彦博远。

一直模糊虚幻着的夫,有了样貌名字,长出了肉身活血,成了一个叫彦博远的人。

云渝不舍了,他开始害怕,怕哪天他们嘴里的话,成了现实。

那一直惴惴不安的心,被彦博远当太监的浑话一冲,洪水归流,悬着的心,就这么一下子安定了。

彦博远当真去问了大夫,奈何小镇上的大夫医术有限,配不出这些。

彦博远转而想吃素,云渝不让,云渝想生。

这事儿就随缘了,不特地去求,也不特意避着。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孕痣的颜色我还记得,比现在暗淡,说明孕痣在变红,年轻身体好,孩子早晚的事儿,不急。”

见云渝摸着孕痣出神,陶安竹将孩子抱起,往他怀里塞。

云渝接过孩子,从最初手不知道放哪,到现在的有模有样,进步飞速。

他没好意思说自己孕痣本来就这个艳度,逃难的时候营养不良,孕痣才更暗浊。

聊孕痣这个话题,云渝比陶安竹害羞。

云渝低低点头应声,将话题重新扯回孩子身上。

吃奶几回,睡了几回,云渝巴巴问。

陶安竹话多不带停,云渝当提前学习,了解了不少东西。

芳婆子没让陶安竹久等,他出月子那天,芳婆子来回话说,自家小子答应了。

前脚话说完,后脚陶安竹和云渝一块去看铺子。

兴宁这头的秀才名下能有一间铺子,其中,年收益三百两以内的能抵免部分商税,彦博远名下挂了糕点铺子,份额已经用完,新开的食肆就用不着彦博远了。

云渝和陶安竹连看了几日,最后定在距离溪水巷不远的,一条名叫溪安巷里的铺面,那边靠近码头,做活的汉子多,食肆不似酒楼,规模小价格便宜,就要往贩夫走卒里扎堆。

那店面比糕点铺子大些,出门就是主街大路。

到了饭点,屋檐下的布棚子往外一撑,放几张桌椅板凳,就又是一个摊子。

客人急着做工,吃得也快,里外两间加起来也够用。

他们挑了个黄道吉日开业,等彦博远从书院回来,家中又多了一处产业。

第42章

最热闹的饭点过去, 食肆的客人陆续离开,店里的伙计把棚子下的桌椅板凳收回。

下一个高峰是晚食的时候,大多数在外做工的人晚食会选择回家吃, 客人就以走街串巷的小贩为主,铺面里的桌椅就够用了。

食肆刚开业不久, 陶安竹在这边镇场子主理, 云渝得空会过来搭把手。

店中零星坐着几位客人, 吃着酒。

门口进来一位老妇人。

老妇人一身石青色布棉长裙, 衣裙洗得有些泛白, 头上簪着三根木簪,面色红润。

“客官您里面请, 客官您要吃些什么?我们这里有炒菜也有面食、馄饨……”

老妇人没有先回答小二的招待, 而是打量起食肆。

小二见惯不怪,客人对环境挑剔,对菜单挑剔的事情时有发生。

店中刚送走热闹的人潮,后厨的饭菜香味还没有散去, 老妇人轻嗅空气中的饭菜味,态度和气,“你们掌柜的在吗?我找你们掌柜的。”

陶安竹和云渝对视一眼,没因那身素朴的衣裳, 而轻视对方。

“我是这儿的掌柜, 婶子快坐。”

陶安竹从账台后出来, 将小二身上搭着的抹布拿下,亲自擦了遍凳子, 请妇人入座,倒了一碗茶水。

妇人咕嘟两口喝完,没卖关子:“我家小儿考过了童生, 要办个谢师宴,酒楼厨子我家请不起,就想找个食肆承接,闻到你这头饭菜味香,就进来问问掌柜的接不接席面。”

这事儿他们还真第一回碰见,陶安竹有些激动,“接,当然接,婶子稍坐,我去拿纸墨算盘来。”

“好。”妇人的视线随着陶安竹,见他到了账台和一夫郎说了几句,那夫郎拿着纸墨,两人并肩过来。

“这是二掌柜。”陶安竹给妇人介绍。

妇人与云渝见好。

云渝抹把算盘珠子,“婶子要摆几桌酒。”

“家里亲戚多,光亲戚就有十桌,孩子书院里不光要请夫子,还有几个交好的同窗……总共要有个十五六桌,每桌预备上四道大荤,八个配菜,茶担另请……”

宴席流行缝四扣八,双数讨吉利。鸡、鸭、鹅、猪蹄髈四个大荤配上另八个辅菜,甜汤饭汤另算。

茶担则是出租碗筷的人,桌椅板凳也有,但更多的是去亲戚邻里人家借。

酒楼接席面有两种,一种是直接在酒楼办酒席,另一种是厨子去主家掌勺。

食肆这边地方小,加上外面摊子就八桌,明显办不了妇人家的席面,就只能让厨子出去掌勺。

杂七杂八的物件归整麻烦,食肆这头也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碗筷,妇人请了茶担是最好的。

陶安竹和妇人一问一答,将事项对完,云渝记菜色的笔同步停下,一点不差把要准备的东西写下。

食肆采买食材都是陶安竹经手,市面上菜价门清,接过云渝递来的菜单子接着算价钱。

算盘打得飞快,没一会儿将成本算出,陶安竹没直接记在纸上,把想赚的钱加上后,给妇人报价。

食肆里卖的菜品,诸如炒鸡、炒鹅肉等荤菜,也不过十五文钱一份,酒席上量大,陶安竹给了个实惠价,总共算下来一桌子菜色一百五十文钱,十六桌便是两千四百文。

这是全包在内的最终价格,妇人去问过酒楼,那头报价三千往上,食肆这边确实便宜许多。

妇人满意,不再饶价,当即拍板定下。

生意做得痛快,云渝不忘推销自家的糕点,“婶子喜饼可有定下,我家也做糕点生意,您这在定席面,喜饼还可以给您一个折扣,我让一成利,给您添个喜如何?”

可巧,妇人还真没定下喜饼。

喜饼这东西,是个喜庆日子就得用上,讲究的人家会去糕点铺子定花样,实惠些的,则是自家发馒头做,做完后拿红纸泡水,用筷子蘸了,点在馒头中间,图个吉利。

妇人原本想着自己做,听到有优惠就问了下价钱,糯米喜糕的价钱和自己做的没差多少,自己还得费工夫,当即点头,将喜饼也一并捎上。

一下子两边铺子都有了进账,云渝、陶安竹笑容满面地送客。

妇人一并将两桩事解决,心头也高兴。

双方都很满意,皆大欢喜。

妇人给他们起了个好头,陶安竹来了灵感,把食肆和糕点打包售卖,在客人之间宣传,还真有人上门问,陆续接了几单子席面。

食肆就一个厨子,接了席面外出,铺子就得歇业,时间长了也不是个事儿,于是又开始打听招工,给厨子寻摸了个小徒弟。

糕点铺子那边,也寻到了两个靠谱的后厨长工。

云渝和陶安竹也终于能喘口气,不用做繁重的体力活。

这学期开始,书院经常办诗会,仿佛要把前几年的份额全部补齐,不过有第一次碰到野猪和老虎的关系,书院不敢让学子进山,连带着书院附近的围栏都加固了一回,诗会上再有关于骑射的部分,就和平日上课一样,干站着射靶子,无趣得很。

书院密集办诗会,学子们诗词频出,书院和当地书铺有合作,书院将学子做的诗词整理售出,里头加了山长和夫子们的评语,诗集销量颇好,书生们的才名传到了隔壁几个府县,连带着山长也在同僚面前长脸。

彦博远靠着自身才学,名气迅速攀升,在周遭的文人圈子里杀红了眼,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连带着家里的两间平民铺子,也出了名。

彦博远给夫郎招揽生意,亲自写了牌匾和菜单牌,写诗作赋还画画。

一边是给普通走夫看的馆阁体,一边又是游龙走蛇的书法大作。

菜单牌子分挂在两堵墙上,互不影响,旁边还生动地画出菜品模样。

书生学子好奇彦博远的墨迹,直接去铺子里头就能看到,就是字的内容和他的墨宝有些违和——全是菜名,还是打眼一瞧,就能想象到菜长什么样的菜名,诸如大葱炒猪腰、红烧猪大肠、油煸猪杂饭等。

众文人:“……”

夸还是要夸的,谁叫人是真有本事,于是劳工贩夫在吃饭的时候,还能瞧一出热闹。

一群平日鼻孔朝天,头戴儒巾的书生老爷们,围在龙飞凤舞的菜单墙前,大夸特夸。

有特地冲彦博远来的书生,便也有家境不好的穷文人。

食肆和糕点铺子价格实惠,囊中羞涩的文人不好意思去寻常摊子吃十文钱一顿的饭,但好意思去食肆点个十文钱的素食。

这是彦秀才夫郎开的,那不就是彦秀才的,去秀才铺子吃饭不磕碜。

至于被忽视的另一个掌柜陶安竹。

谁会嫌钱多,彦博远名声好用,能赚钱,陶安竹又不是傻的,偷乐还来不及呢,在家数银子,数得嘴角难压。

日升月落数次,不久就到了大雪纷飞的季节,雪融化水,春芽从骨朵长成了翠绿嫩叶,院中的桂花再次盛开,一晃眼,就到了秋闱的时节。

乡试要去府城考。

从兴宁县出发,到安平府府城,单程要五日。

书院有统一去府城的队伍,但会卡着秋闱最后一日到。

彦博远不随书院的队伍,他准备提前去府城。

整个安平府的考生共同在府城聚集,到处人满为患,客房紧张,靠近贡院的客栈和宅子更是千金难求,为了不至于落到睡大街,彦博远特意提前八日启程,最好能租到一处离贡院近些的房舍。

彦博远把打算告诉何生和向文柏。

何生拍胸脯:“不用担心住处,我祖爷爷就在府城,知道我要参加乡试,一早准备好了住所,我和家中提过你们,祖爷爷便将你们也算了进去,到时候你们和我住一块儿。”

这便是意外之喜。

住处有了着落,何生、彦博远等人一合计,决定一起提前过去适应环境,踩踩去贡院的点。

摸清楚路线吃住,心态稳了,进考场不慌。

云渝提出随行,前头铺子经过一年的经营,已经不需要云渝时时看顾。

乡试一共三场,从八月初八考到八月十五中秋。

加上路上来回的时间,至少有二十天见不到对方,原先在书院的时候,还能十天回趟家,这一下去一个月,云渝舍不下。

府城人生地不熟,彦博远备考的同时还要兼顾日常吃用,万一吃坏肚子累到了人,哭都来不及,为着他能以十分的状态进入考场,云渝更是要去。

至于何生那边,以何生的臭成绩,没了夫郎在旁边拎耳朵,指定要完,不至于落榜,那也是吊车尾的成绩。

何笙尧也不放心。

云渝和何笙尧一对头,一合计,于是就成了两对夫夫带着一个光棍向文柏。

正好两驾马车。

向文柏没老婆不需要马车,他骑马。

彦博远和云渝夫夫二人,在马车里黏黏糊糊,不舍得下车。

何生则是想下马车,但被夫郎逮着,摁在马车里看书抱佛脚。

一边愁云惨淡,一边冒着粉色泡泡。

“……”向文柏杵在两辆马车中间,摸不准这是成婚好,还是不成婚好。

书院在众学子赶考前每人发了面小旗子,表明赶考身份,可以走官道,把小旗子放在显眼处,真正意义上的保平安。

一路上没出意外,顺利到达安平府府城,离乡试还有几日,城门口已经聚起一长排要进城的书生,官兵正在查验放行。

彦博远将自己的身贴和浮票给检查官兵查验:“在下是兴宁县学子,来此参加乡试,车内是在下夫郎。”

身贴表明身份,浮票上是参加乡试的信息,比如彦博远是以秀才的功名参与乡试,除此之外还有监生这类。

近日进城学子多,保不齐里面就有未来的官老爷,城门守卫对这群读书人态度良好,得知马车里坐的是夫郎,没掀马车帘子就放行了。

丝绸素有软黄金之称,何家掌握醴朝三大丝绸之一的安南锦,财力丰厚,为孙辈备下的宅子极大。

受商籍规制限制,院子纵深不过三进大小,但旁边两头没规定,打个擦边球,宅院连宅院,小半个巷子都是何家的,这还只是何家一处闲置的宅院。

云渝和彦博远由一貌美丫鬟领着,廊亭曲折弯绕,假山清池样样不缺,云渝听丫鬟介绍宅子,走走停停,都快要迷失了方向,不知自己在何处。

第43章

到了何家给他们安排的地方, 丫鬟告退,留夫夫二人熟悉新住处。

云渝土包子进城,四处打量, 摸摸博古架,碰碰垂花帘……

“何家原来这么有钱, 我见何秀才的几面, 他都穿着儒衫, 何夫郎也是, 穿着打扮素净, 并不夸张,你说他家是富商, 我还以为是普通商户, 这屏风是镶玉的吧……”云渝发现新东西,叫彦博远来看。

彦博远凑到雕花泥金屏风前,文人高雅之物配上金泥,意外的和谐, 耀彩生辉。

“居然这么有钱。”云渝呢喃。

彦博远这等物件还是见过不少的,给云渝科普了遍制作工艺,说得头头是道,还带点评, 说这道屏风差点意思。

云渝跟听天书似的, “相公, ”语气讨好,“你好厉害, 怎么什么都知道。”

“见得多了,就什么都懂一点,等你以后接触多了, 自然也能说上两句。”彦博远指着博古架上的物件,跟自家似的介绍,这是珐琅那是软玉雕,介绍的同时,再加点小故事,或者其他类似的物件细节。

彦博远细丝漫语,条理清晰,引申的故事风趣幽默,让云渝一下就记住物件从何而来,产自何处。

何家宅子对于云渝是迷宫般的存在,但对彦博远来说就简单不少,世家贵族的富贵宅邸,那才叫一个错综复杂。

到饭间,何生传人来叫,彦博远屏退下人,他已经记下了来时路,领在云渝前面,给他说明路径讲究,引出一些官宅府邸里的常用布局。

彦博远未来入仕,云渝少不得和官家后院之人打交道,彦博远尽可能地让他提前多了解些,现下有现成的教学模板,不用白不用。

将云渝教得两眼冒出崇拜的小星星。

云渝为以前怀疑相公学识,觉得相公不能中举的想法道歉。

他不该怀疑相公的,彦博远平日里在他面前过于自信,全因他肚里真有货!

彦博远对自己在夫郎面前的表现,也颇为满意。

“相公你吃鱼。”云渝将一块挑了鱼刺的鱼肉放进彦博远的碗中。

“相公喝汤。”海味瑶柱与鲜嫩乳鸡炖煮,鲜香十足。

彦博远得夫郎宠,挑衅似地冲何生扬眉。

瞧他把夫郎迷的,既是夹菜又是盛汤的,将何生伺候夫郎的样子狠狠比了下去。

彦博远舀一碗莲子甜汤,“夫郎也喝。”

何生受到炫耀,开始攀比,冲着何笙尧撒娇,“夫郎,我想喝汤。”

何笙尧头也没抬:“自己舀去。”

“我就想要你帮我舀嘛。”语调绕梁不绝,半点不害臊,带着娇媚,混着汉子的嗓音,要不是青天白日,还真有点瘆人。

何生表面撒娇,背地里疯狂戳表弟的腿。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不能让彦博远那厮得意,你相公脸面全靠你了,求求了,求求了,好夫郎,好表弟。”

嗡嗡的蚊子音,吵得何笙尧皱眉,没好气地拍掉大腿上暗搓搓的手,粗暴舀一碗,往何生面前一放,碗内的汤水剧烈摇晃,溅出几滴在桌子上。

“喝!”何笙尧粗声粗气。

何生眯着眼,装模作样喝一口,立马又给何笙尧打了一碗甜汤。

何笙尧嫌甜汤腻味,原路送回。

何生十分激动,回以彦博远挑衅的目光。

向文柏依旧坐在两家中间。

左看看何家,右看看彦家。

还是不成家的好,腻歪死人了。

接下来几日,汉子们聚在一块温书,云渝和何笙尧一块游逛府城,晚间给汉子带宵夜。

向文柏腮帮子鼓起,嘴里塞满了云渝和何笙尧顺带捎来的小食,又觉得成婚挺好。

复习小班散场归家,彦博远回去和夫郎暖被窝,何生回去挑灯夜读。

几天的时间,眨眨眼就过了。

何家宅院离贡院不远不近,正常走路过去需一刻钟,但现在是赶考,人挤人,路上的时间没个准数。

丑时末,天色尚且昏暗,彦博远、何生、向文柏三人在何宅大门口集合。

贡院寅时点名,宜早不宜晚,晚了过去排在后头,前头点名都听不见,黑夜之下,人群摩肩接踵。

“外面人多杂乱,别送了,你夜里没歇息好,回去再睡一觉。”彦博远抬手,将云渝耳边微微翘起的碎发捋平。

云渝昨晚一会儿没睡,担心影响彦博远的睡眠,翻身都没翻一个,硬生生熬到了起床。

彦博远心态平稳,夜里正常入睡,醒来时见云渝眼下的乌青,不想都明白原因,他让云渝继续睡,但云渝坚持要送,拗不过,到了门口,参与一下送考体验,就劝他回去。

宅院不远处的街道上都是人,云渝看了眼,没执意要去,“考完我去接你。”

彦博远不放心:“考完人多,坐马车来,一个人别下车,车上等我。”

“好。”

何笙尧嘱咐完何生,和云渝站到一块,目送三人离去。

彦博远走在中间,身材高大,混在黑压压的人堆里,云渝也能看见,直到拐过弯,消失在视线中。

“我回去也睡不着,他在考场里作答,还有个事干,我在外头,心里没一点谱,慌得紧。”云渝双手绞着帕子,帕子上有擦拭彦博远额角时留下的气息。

“城外有个道观,里头供着文昌帝君和魁星,那里的魁星楼听说很灵验,我们要不要也去拜拜。”何笙尧没睡醒,打着哈欠,“回去眯会儿神,等城门开了出去。”

“闲着也是闲着。”

秋季天渐寒,又是夜里,一阵风吹来,云渝打了一哆嗦,想念起暖和的被窝。

两人说定,辰时去城外吃碗素面,上山求个神。

床榻被丫鬟整理过,不如醒来时温暖。

云渝裹紧被子,迷迷糊糊入睡。

道观在城外山顶,近日科考,这头人也多,有的是替家中儿女祈求的妇人,还有像云渝、何笙尧这般为贡院中的伴侣求神参拜的。

游人可去山脚的茶棚处买一册地经,上头标注着上山的路线,可以途经哪些景观,不同方向的参拜路线规划得一清二楚。

何笙尧买了一册,摊在桌子正中,和云渝一块看,吹口面条,鼓囊着腮帮子,和云渝研究上山的路线。

“这怎么还有月老树,不是拜科考的观吗?”

云渝将嘴里的面条咽下,指着魁星楼前的一处空地问,那处空地画了棵大树,旁边写着月老树,求姻缘不是应该去姻缘庙吗?

“这怎么还有菩萨观音和弥勒佛。”云渝把地经翻过一面,“这是道观还是寺庙?”

“这年头,还分什么道观寺庙,没把山精野怪放进去就不错了。”

听到“山精野怪”四个字时,云渝嚼面条的动作一顿,眼睛闪了一下。

何笙尧没发现云渝的异样,继续道:“书生郎君受欢迎,寻常的姻缘庙里头人杂,不像科举庙,来求保佑的不是书生,就是书生的家人,到科举庙里求,指不定就碰到看对眼的书生,有买有卖,寺庙卖个红绳锁扣,能赚不少钱。”

何笙尧说完,抱起面碗喝汤,墩墩旋完,掏出帕子一抹嘴巴:“年轻人就爱这些,花里胡哨,年纪大的也不管里面供着的是什么,观里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一股脑挨个拜一个遍,就是圆满了。”

语气充满不屑,明明自己没几岁,说出来的话,活像七老八十,老气横秋的古板老爷。

云渝闭嘴,把即将吐出的话收回。

他小时候跟着大人去过寺庙,里头姻缘树旁不止有求姻缘的,还有卖同心结、同心扣、同心红绳。

适龄的哥儿、姐儿,或者大人买了红绸,识字的自己写名,不识字的托店家写,将红绸高高抛起挂到树梢去。

云渝那时年纪小,求不得姻缘,也没良人伴侣,想玩抛红绸的游戏没理由。

彼时两个爹瞧出小云渝的心思,买了红绸写上自己的名儿,交给云渝抛。

云渝人小身子矮,高高抛起,架势做得足,但也只将红绳挂到树腰处。

“渝宝儿真厉害,一抛就抛挂住了,阿爹抛了几回都抛不上去。”

“骗人。”小云渝噘嘴不乐意了,“阿爹明明一次都没抛过。”

“你没见到的时候阿爹抛的,阿爹才不骗渝宝。”

小云渝这才展颜,努力抬头去瞧树腰上摇曳的红绸。

云渝暗暗发誓,等他长大了,定要重新掷他一回。

吃完素面,歇息了一会儿就开始爬山,云渝和何笙尧出行,后面跟了车夫和小厮,香料油火有随从拿,两人轻便前行。

山道和缓易行,野桂飘香,走走停停看看风景,半点不累地踏进了寺庙的地界。

先去拜文昌,供着文昌的殿中有抽签问卦的,抽得上上签自是最好,定心等待便可,但要是求的签不好,那就是徒增烦恼。

云渝和何笙尧不想让本就慌乱的心神更乱,两人均未求签。

拜完从正殿出来,沿着山道走一刻钟就是魁星楼,来到此处的香客,无一不诚心实意,三跪九叩,登楼参拜。

云渝同殿中众人一般,面对手握毛笔,脚下踏鳌头的魁星神像,虔诚跪下,心中默念,求彦博远此番得偿所愿。

云渝现在手头宽松,参拜完后去侧殿捐了点儿功德钱,何笙尧自不必说,家中富裕,捐了不少。

出了魁星楼,就是地经所标的月老树。

月老树不拘品种,一般由树冠如盖的老树担当,魁星楼前的是棵银杏。

脚下土地铺了一层金黄杏叶,树上挂满红绸缎子和铃铛锁扣,金色枝叶与红色飘带交织呼应。

云渝看得眼热,往旁边偷瞧,求姻缘,写同心结的招牌大字格外醒目,他又回头往楼里看了眼,何笙尧排在他后头,现在还没出来。

云渝心痒,抿了抿嘴。

夫郎与哥儿扮相不同,云渝站在原地不动,又不似等人,眼神不住往摊子上看。

“夫郎,来写个同心结吧。”摊主招呼客人。

云渝走不动道了……

“一根红绸十文钱,夫郎可要代写?”

“多谢,不必,我自己来。”云渝沾墨落笔。

日日用彦博远的写的字帖临摹,云渝现今的字迹已有彦博远笔下的风骨雏形。

红布窄条上,彦博远、云渝两人的名字紧紧贴在一起,云渝站在高大树下仰头望树顶,难掩兴奋。

这次他定要甩到最高处。

云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摩挲红绸,默念祈愿,睁眼目光坚定,直指树冠,眼到心到,红绸尾端坠着红结,他惦着一端用力往上掷,写有他们二人名字的红绸在空中划出完美弧线,稳稳当当地落到树枝的最顶端。

儿时期盼得偿所愿,云渝高兴得恨不得原地蹦跳两下,也就在这时,一道响亮欢呼从不远处传来,连带着还有对方蹦跶起跳时的动静。

“我抛到树顶了!”

语调充满骄傲,他超厉害!

第44章

云渝暗恼, 自己也该随心蹦跳两下,现在没了最初的冲劲,再蹦就差点意思, 他好奇何人如此率真。

转头一瞧。

正是在山下不屑年轻人做派的何某人。

何笙尧发现云渝看过来,呵呵干笑两声, “真巧, 你也来挂同心结啊。”

云渝:“……”

他就不该担心被何笙尧瞧见甩红绸!-

安平府鱼米之乡, 才子佳人众多, 府衙的贡院也格外的大些, 占地三十来亩,能够容纳上万考生, 如若从高处俯瞰, 一排连着一排的长条屋子连绵不绝,望不到头,黑压压一片。

寅时,一声响炮准时冲天而起, 奏响礼乐,连着三声响炮之后又骤然一静。

贡院门前立着高高的灯笼架子,考生们手里人人提着各色灯笼,又有天上的星子照路, 挤是挤了点, 但不用摸黑。

考生分县点名进入, 进考场要过三道检查,每过一道, 文书就在进入许可的纸上盖一戳。

科举考试检查严格,要把学子的东西全搅碎,掰烂了看, 衣衫不得有内衬,被褥只能单层,脱光了衣服,浑身上下摸一个遍,没有哪一处能被放过,头发都得散开抓两把。

汉子和姐儿的科考不在一处,彦博远前世听闻姐儿那边是改检查为沐浴,换上统一服饰进入考场,待遇好上不少,不过进了贡院大家都一样。

最后一道检查完毕后就能过龙门,进考场。

贡院里头每个巷子一道门,巷子名按照《千字文》来,天地玄黄一路排下来,一个巷子十来间小屋子,比拴马的马厩还小些,勉强能站起身。

一间小屋子配两块木板,既是桌椅也是床。

两边墙上各有两块放木板的卡槽,白天一块木板卡上面当桌子,晚上两块拼一起,卡下面当床铺。

三年一考,贡院三年一开,木板长久不用有虫洞,遇到腐朽严重些的,半夜睡觉都能将木板压塌。

木板窄短,像彦博远这体型的人,只能蜷着身子睡。

在号舍里,别人站直身子动动,彦博远还得歪着身子转身,大型猛兽被迫进了狭窄的牢笼,锁链加身,十分憋屈。

每一排屋子,又有两间用作五谷轮回处。

每次开贡院前,会把前一次的屎号子和普通的号舍放一块重新排,谁排到上一次的这两间,谁倒霉,书生圈里就说那人干过缺德事,这遭来报应。

彦博远看自己舍号,是张字三号,和那倒霉地方有点距离。

运气不错。

棚子顶部也完好没漏洞,不用担心下雨漏水,遇到漏风漏雨的考棚,不光卷子保不住,人都能去半条命。

院门一关,里头就是着火死了人,也不能开。

一切看造化。

身体弱的,沾点霉运的书生,还真能折里头。

科举千万里挑一,不光挑学识,还挑身体素质和运气。

每条巷子里有一个杂役伙计,称为“号军”,负责分发食物送水。

彦博远带了块小抹布,找杂役要了水擦洗。

之后数日,都是在这里头过,弄干净些,心里舒坦,更容易思考破题。

地方小,也就擦个木板,擦完把东西拿出来一一规整,进考场检查时候被弄乱,现在得重新拾掇。

打开装干粮的竹篮,彦博远忍不住叹气,贡院饭食难吃质劣,东西还少吃不饱,院内允许自带干粮,但干粮进去前会被严格检查。

比如包子这种带馅料的,检查人员会掐开揉碎了看,汁水面团变成渣子,混在一块,根本没法吃,看着就倒胃口。

彦博远带的是饼子肉干,饼子掰成了面粒子,肉干再掰掰就能成肉松了。

搜身的人一天要过百人的干粮,又是翻文具、被子又是掰食物的,手干净不到哪去,彦博远只能催眠自己不去想。

好在简单炊具也能带进来,到时候找杂役要壶清水,饼子肉干放里头当汤煮,不至于吃坏肚子。

初八进场不考试,傍晚前全体考生入场,考场关闭。

彦博远把炉子拿出来,找杂役要了水煮饼子肉干。

肉干是云渝亲自做的,担心吃坏肚子没下重料,味道寡淡,好歹是个肉,就着饼子吃个七分饱。

吃完饭,趁着没开考,站舍号前面,松动松动筋骨,开考之后就不能出来了。

考棚条件不好,但彦博远风餐露宿过,两边书生睡觉老实,没有磨牙说梦话的毛病,他闭上眼,没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秒睡。

住彦博远对面的书生翻来覆去,睡一会醒一会,看见他窝着身子没动过,睡眠质量一看就好,内心羡慕,他这考试心态也忒好了点,这都能睡着。

第一晚顺利度过。

初九正式开考。

考试用纸是来府城后去买的,三份官办纸张,对应三场考试,草稿用纸和答案纸放在一块,厚厚一沓,跟本书似的,考生在指定地点买下后,先填写个人信息,再交给布政司,进考场后再发回来。

发完白纸,宣布考题。

考题写在一块大木板子上,由监考官举着走一圈,是《孟子》《中庸》《论语》,诗为:春台晴望。

彦博远将题目抄誉到稿纸上,在这陌生号舍中有了熟悉之感。

他记性好,清晰记得上一世乡试的考题,与现在的分毫不差。

原本脱离记忆的世界轨道,骤然发现了不变之处,彦博远反倒有些不敢置信。

前世考完就复盘答案,后两场的考题也记得一清二楚,全看之后对不对得上。

此次乡试高中的信心倍增。

四书字数有规定,七百字为限,少了不行,多了更不行,可以修改,但潜规则就是别修改。

一个字都别。

彦博远心中已有成算,却也不能托大自负,一切稳妥为上,在稿纸上粗略写下第一题的答案,试图找到更好的回答,锦上添花。

找杂役要了水煮开,把饼子泡开就着吃,勉强垫个肚子,吃也不敢吃多。

如若小解,号舍内有便桶,若是大解,需由监考官带着陪同去,回来在卷子上盖个黑戳,时人戏称“屎戳子”。

戳子盖多了,评卷人觉得污秽,成绩自然好不到哪去。

题一道道破,稿纸写完,再誊抄答卷。

沉下心思答题,天黑不点烛,彦博远用清水擦洗完就睡,白日再奋笔疾书。

一晃工夫到初十。

卯时响起炮声礼乐声,第一场考试结束,可以交卷了。

交卷之后拿到出门许可的牌子,到门口等着,攒满一定人数,再开门放行。

彦博远晚上能平稳入睡,睡眠充足,总体精神还不错。

云渝一早就等在贡院外面,遵彦博远的旨,和何笙尧坐在马车里,喝着茶水吃着点心的等,时不时掀开帘子看看,仆从等在外头,眼观八路耳听四方,时刻注意着贡院那头。

出来的学子各个萎靡,有的虽有笑容,一看就是题答得好,但也难掩面色的苍白,更有甚者是由人抬出来的。

这才是第一场,后头两场,怕是要熬不过去。

彦博远的精力,云渝清楚,但看多了面色苍白的书生,生怕彦博远出了意外,也是抬出来的。

何笙尧该吃吃,该喝喝,看到担架上的书生一点不带慌的。

何生临时抱佛脚的死样,比他们惨多了,两夜没休息好,对他来说就是洒洒水,何笙尧对何生放十一分的心。

“你家的那个,壮得跟牛似的,你担心你家相公晕倒,不如担心院里头的床榻有没有被他睡塌,要赔钱来得靠谱。”

话糙理不糙,云渝还真担心起彦博远把床睡塌,只能睡泥地来。

“少爷出来了。”仆从见到了何生。

何笙尧一把掀开车帘子。

“相公,这里。”

说完跳下马车,向何生招手。

何生面色苍白,衣服皱成了咸菜干,嘴角带笑,想来答得不错。

见到自家夫郎,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到了夫郎跟前,就抱着何笙尧不撒手,“里头又小又臭,地上还有虫子,压根没法睡,困死我了。”嘴里打出一个长哈欠。

“去马车里眯会儿,到家了我叫你。”

谁家相公谁心疼,何笙尧准备了三驾马车,半拖着快睡过去的何生送到车里,跟云渝打了个招呼先走。

留下两位小厮,继续等彦博远和向文柏。

彦博远比向文柏早一点出来,他俩先后脚。

马车摇晃,彦博远头搭在云渝膝盖上,精神气很足。

街道上接考的人多,车马拥堵,一刻钟的步行距离,硬生生走了半个时辰。

彦博远不困,和云渝在马车里聊考试题目、答题思路,说巷子里抬出去了几个书生,说考官,说饭食,也说思念,但他们也不过分开了三天而已。

云渝说外头的日子,说自己抛红绸的事,从怀里掏出个物件,往彦博远手里塞,“给你。”

“什么东西?”彦博远平躺着看云渝的脸,看不清物件,他将手举到面前。

是个香包,底下的流苏垂下,拂在脸上,轻飘飘,软乎乎。

“庙里求的符纸,保佑科考,求的时候,是想让你下次带着考试,后来一想不对,这东西算夹带,我就直接缝在香包夹层里头,考完了挂身上一样用。”

彦博远把香包放鼻子前闻。

是桂花,还有侧柏、冰片等几味中药材,自然纯净的药草,带着午后金桂的馥郁香气。

两天没洗浴,巷子不通风,彦博远身上的气味并不好闻。

云渝不嫌弃,给彦博远揉头按摩。

车外杂乱的背景音,并不妨碍彦博远放松心神,闭上双眼,鼻子在香包前嗅闻,头皮上力度中正缓和的按摩,耳边听着云渝说在家准备好了饭食,回去洗漱完吃了好睡觉……

云渝说两句,彦博远嗯啊两句回应。

一口气说了多了,没听到彦博远搭腔,云渝低头看枕在膝盖上的彦博远,他眉目舒展,香包搭在脖子处,已然入睡。

云渝停下手里的按揉,定定看着彦博远睡颜,低下头颅,在他额间落下一吻。

“相公辛苦了。”

八月十一,第二场开考。

初八的经历复刻一遍。

又是半夜出门,又是乌漆嘛黑的路,又是乌泱泱的人头,又是那些苦大仇深的检查人员。

彦博远睡个饱觉,再次入场。

第二场考五经,考前还得再默写一遍前一场的几句答案,证明两场考试为同一人。

舍号不变,巷子里的人,还是那些人。

有了前一回的经验,这回大家熟门熟路找到自己的号舍,试卷依旧是第二日下发。

彦博远与两边的考生进行考前闲谈。

能聊的不多,万能话题就是吃什么,但都到这里了,能吃的也就那些。

做学问说四书又不行,多说多错,少说为妙。

打个招呼,拉伸一下筋骨,结束。

三日一过,十三号出来,回去睡一觉,十四日起早,再进来。

第三场考策题,策题也有字数要求,不少于三百,不多于两千。

抄誉题目,打草稿,抄誉答案。

彦博远认真答题。

第三场依旧考三天,八月十四到十六。

科举越前面的考试越重要,评卷人赶着时间批卷,扫一眼头几题,开头几句就能大体定下成绩,到第三场考顺了,重要性下降,中间遇上八月十五中秋夜。

前两场没信心的,或者过于有信心的学子,就会提前交卷出去过中秋。

彦博远是后者——

作者有话说:全书科举相关内容参考《科举史》及网络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啾咪(/≧▽≦)/

第45章

有自身的学识加持, 加上做过一遍真题,彦博远十分自信,预备十五日晚提前交卷。

未时起, 就陆陆续续有人交卷,彦博远没被影响, 凝神查验答案。

直到酉时, 确认答题无误, 彦博远交卷, 领了出门笺, 到门口等放行。

贡院门口,零星停着几辆来接考生的马车。

提前交卷这事没和云渝通气, 是以没人接他。

彦博远就慢慢踱步回去, 路过夜食摊子,买了只烤鸭。

八月秋高气爽,烤鸭冷了油腻,彦博远将牛纸袋揣进怀中, 借着商铺前面挂着的灯笼火光前行,回到住处时,云渝正在练字。

一个大活人突然从贡院蹦出来,云渝又惊又喜:“你怎么回来了!?”

“题答完了, 就提前出来了, 明儿个中秋, 考场里的考生出来了大半。”

彦博远拿起云渝写的大字,笔墨流畅, 一笔一画微透纸背。

学生好学,彦博远这个当老师的,油然而生出一股自豪, 将怀中烤鸭拿出,在云渝鼻子前晃晃,“路过烤鸭摊子,闻着香,就买一只片来吃,来府城前我装了一壶春三白,倒上一杯,和我一块赏月去。”

云渝嗔他,“今儿十四赏什么月,累这么多天,洗洗歇息去。”

云渝站在洗漱架前,拘水洗手。

写字写久了,手心难免出汗,清水淌过双手,搓两下用干帕子擦干。

彦博远在贡院里洗漱不便,出来又急吼吼往家赶,脸上沾了灰,本就不白的脸灰扑扑的。

云渝擦完手,见他额角有灰,直接拿手里擦手的帕子给他擦了下。

帕子划过的地方一条白,没擦的地方一片灰,交界地方是模糊的灰,直接成了花猫。

云渝“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彦博远就着云渝洗手的水盆,拧干帕子擦脸,脸干净了,脖子还黑着。

他精力足,三场考下来,屁事没有,灰尘一擦,就露出底下红润的面色。

以前打猎的时候,为了追击猎物,夜里不光睡不了觉,还得处处留意警惕,考场的劳累,对他来说也是洒洒水。

题目答得顺畅,没怎么耗费心神。

刚考完,正是兴奋头上,云渝让他洗漱睡觉,他哪肯,“十四、十六没差,都是看月亮放松,不看月亮还有其他事情能做。”

云渝秒懂,“你去洗漱,我给你拿酒去。”

还是看月亮吧。

看月亮,下酒菜只烤鸭不够,彦博远洗漱的时候,云渝借院里的小厨房,炒了两盘子小菜。

彦博远泡个热水澡,将自己拾掇干净出来,又是个人模样。

云渝已经把酒菜放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夫夫二人月下对酌,别有一番情调。

第二日没正事在心头压着,两人睡到太阳当空照。

兴南江流经山南府,城外有堤坝,中秋前后正是汛期,山南这边就有了中秋观潮的习俗。

何生和向文柏还在贡院考试。

彦博远已经牵着夫郎出城游玩去了。

潮水汹涌澎湃,江浪如脱缰野马奔腾而来,水声轰鸣。

潮水的每一次冲击都引得众人惊呼。

人群熙攘,彦博远挡着人群,将云渝护在里侧。

连日的考试,没让彦博远消瘦多少,云渝在考场外坠着心绪,两人站在一起,云渝的精神面貌,反倒更像进考场的学子。

潮水翻涌下,水汽扑面而来。

云渝看出了神,直愣愣地凝望汹涌的浪潮奔涌而至,又被坚固大坝拦回,“宁江县的汛期,不如这的壮观。”

彦博远一怔。

他光想着带云渝出来游玩放松心神,听到这边有观潮习俗,就带了人来。

怪他,竟然忘了宁江县的水灾。

周遭是游人激动的叫好声,江水一波接着一波冲击堤坝。

大雨接连下了半个多月,雷雨多在夏季,但那一年,宁江的冬季却频繁有雷电暴雨。

天光黑暗,闪电在空中游走,转接着便是磅礴的骤雨。

宁江也有堤坝,也有潮水,也有观潮的消遣事。

堤坝年年加固,抗下一年又一年的潮汛。

那几日,闪电亮光接连不断,天上如同开了个口子,巨浪从上往下倒灌。

宁江县里多年来积攒下的贪墨,在护卫着宁江县的江堤的深处,留下一道道裂隙。

最终,这你一点,我一点的裂缝,在地基处汇聚,密密麻麻的细线变成了蛛网,在牢固的地基下钻出了孔,砸出了坑。

天地不仁。

可贪赃枉法的官,与庶民在人祸面前,却如此迥异。

云渝静静看着面前的潮水。

身边惊呼声散去,变为一声声求救声,又变为斥骂狗官的激烈声讨声,最终这些话全都消散在耳边,云渝望向彦博远。

彦博远唇瓣嗫嚅,似乎想说些什么。

少年人的声音澄澈清明,黑眸如流星,定定看着他,看着自己的相公,内里蕴含期盼。

“彦博远,你以后会是个好官吗?”

彦博远被云渝的目光牢牢吸住,仿佛能从那一抹弧光中窥到前世所为,今世所求,彦博远闭上双眼。

云渝不急着催促,耐心等他的回答。

世家豪族只顾着上面的争端,不顾百姓死活,彦博远心知他们行事作为,还帮着争权夺利,助纣为虐,不外如是。

要说为民为国,不是没有,更多的还是为求权利的野心,他已在漫长的前路中迷失了本心……

上一世他称不得一声好官。

今生……

沉稳如铜钟声般的嗓音,似金石般不可摧,紧闭的双目睁开,目光坚定,掷地有声。

“会。”

民为贵,君为轻,有人求权得利做官,有人为天下苍生做官,为民请命的官难当,没人比做过高官的人更清楚。

一路走来,权力斗争,利益纠葛,富贵权势哪能那般易得。

彦博远心知前路坎坷,并不畏惧,要在这道荆棘路上,搏出一条坦荡长途。

上天待他不薄,不敢辜负苍生,不愿辜负云渝。

为官者,一点小决策,便是万民的生计。

彦博远不敢说自己未来一定是个事事不出错,人人都满意的官,但求问心无愧。

潮涨潮落如人生,在起起伏伏之间往前行,后浪盖过前浪,往事不可追。

得到想要的回答,云渝不再沉湎过去,看潮水涨落,觉出些趣味,渐渐入迷。

关于巨浪的记忆远去,被和彦博远一起观潮的场景替代。

同一时间。

潮水惊涛拍打在悬崖峭壁上,泛起白色泡沫,尖锐的寒光迎面而来,划过长空,随着头颅的飞起,狂乱.交错的厮杀声停歇。

随着匪首的死亡,追随大哥的小首领们杀红了眼,小水匪们却放下了手中的武器,老实投降,没一会儿,小首领们也无了声息。

剿匪大捷,盘踞水面多年的成果,被将士们一一搜出,一车车珍宝从水匪的藏宝洞中运出。

诸通指着身前的一个箱子道:“云兄弟,这些是你的。”

军中惯例,战利品先给卖命的兵士分发一波,不拘山匪、土匪,还是敌国城池,有珍珠宝石也有金银钱财,按照军中级别大小功劳几何,逐级拿取。

上头分完了,就轮到下头的挑,今日带队的是祁绍的副将诸通,他和云修关系不错,云修以往不拿珍宝物件,要的都是金银钱票,诸通就以为他这回一样,早早给他留着了。

却不想云修不同以往,摆摆手,摇头道:“多谢诸将军,不过我想要那个。”

诸通顺着云修指着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了一座半人高的红珊瑚上。

云修剿灭匪首功劳最大,诸通对待手下一向大方。

藏宝洞中的东西一件不落具在此处,云修又是第一个挑,一眼就选了最值钱的。

“以前让你拿宝贝你不要,只拿钱财,还以为你只爱黄白,没想到,是你这小子眼光高。”诸通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

他知道云修读过些书,原本是走科考路子的,参军是意外,在他眼中的读书人,就是那种表面视金银如粪土,背地里收受的贿赂,比武官杀人还猛。

云修不加掩饰,回回都拿钱的人物少见,哪怕是穷苦人家出身的兵丁,时间久了,也不会只拿钱财,见了精致物件也会心动。

云修难得有看重东西的时候,诸通想到了什么,半是打趣道:“我记得没错的话,你是不是还未成家,莫不是看中了哪家的姐儿,你是我兄弟,你和我说道说道,我帮你提亲去。”

云修有没有看中姑娘,诸通一清二楚,兵士出入军营都有记录,云修一天到晚都在营里,营里连木桩子都是属公的,他能去哪看中姑娘。

不过……

诸通思绪一顿,收起打趣意味,这小子别真是想娶妻了。

云修前段日子出去过,去的是城里书院,军营在郊外,这中间路途远,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情,也说不准。

“哪家的姑娘……”诸通话没说完。

云修就出言打断,生怕他给自己造出个老婆来。

“不是,这是给我弟弟攒的嫁妆,先前只拿银钱是因为手头紧,物件摆设不好换钱,我想在嘉南置办点家产,再往前,就是因为不知道弟弟的下落,只想着攒些钱,让他和我一块来嘉南过日子,留着给他招婿用的。”

现在弟弟有了夫家,他就在嘉南府多置办点家当,哪天弟弟想要休夫了,就把他接来嘉南,照旧过好日子。

也许是诸通对机密要事过于保密的关系,他在私事上,就格外的大嘴巴子。

云修不想前脚刚出这地,后脚就多了个莫须有的老婆,一通解释,没忍住把弟弟夸了一通,显摆自己弟弟是上天入地寻不到的好。

“你早不说,你弟弟就是我弟弟。弟弟的嫁妆不能磕碜,这些东西你多挑几件,过后,你再去我库房选些,不用和我客气。”

诸通哥俩好的拍了两把云修的胸脯,云修性子对他胃口,在祁将军面前得脸,自己又真有本事,升上去是早晚的事情,这年轻后生,他钟意得很。

这里的水匪不比外头山匪,水路出去的都是富庶之地的精贵物件,海外异宝,水中奇珍,有些内陆见不到的好东西,云修没和他客气,除了那半人高的珊瑚,又另选了几样小巧物件。

过后,当真去诸通的私库里寻摸了不少宝贝,一改往日做派,尽选好的拿,看得诸通一阵肉疼,好奇起让云修变化这么大的弟弟是何等人士。

瞧把哥哥弄的,都成土匪了。

与弟弟失散那么久,好好的白菜一找回来,就得知被猪拱了去,云修气得怄血,可纳入一生之痛。

当时光激动和弟弟的重逢了,一时没想起来嫁妆这回事,到了嘉南,见当地的同袍成亲,才想起他弟弟的嫁妆还是那头猪攒的,越想越气,越气越想,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一出。

和村里农户预备的嫁妆不同,云渝的嫁妆是比照着镇上的姐儿预备的。

镇里哥儿的嫁妆也不过是多条红布,云家却是准备了全套的首饰嫁衣,贫寒的家境,不能阻挡对幺儿的爱意。

以前再是有心,到底不如现在。

有给弟弟揽宝贝的机会,云修就是筑巢的鸟雀,管他是什么,能不能用,先拿回去再说。

在诸通一脸不舍的目光中,云修满载而归,心里计划着还能上哪坑点好东西,正思索中,身后追上来一人,说祁将军寻他过去,问剿匪的具体事宜。

云修叫人帮他把物品送回住地,卫所军营同普通的村落大差不差,就是多了一些演武场和大帐。

最外围被田垄包围,中央的祠堂家庙这类建筑,则是变成了高级将领的住处和议事的地方。

云修是白户,有自己单独的住处,但是是在内圈的外围附近,与普通兵士靠得近,目送下属牵着马将那批战利品往外去,云修收回目光,调转方向往正中的议事厅去。

校场正中的议事大厅中,祁绍背对着入口,站在占据了营帐一大半的沙盘前,听副官的汇报。

云修进来行礼:“参见将军。”

听到他的声音,祁绍招手让不必多礼,“蒋力是你斩杀的?”

蒋家舵盘踞嘉南江多年,水匪众多,是当地的祸害头子,百姓苦他们久已。

“是。”云修浑身一凛,中气十足。

少年人充满激.情的声音在帐中格外清晰,祁绍点头,问他详细过程。

大方向的事情,祁绍已经听诸通说过,他还想听听云修那边的详细细节,他看着云修一步步成长,对他这回的表现也十分满意,当即下令给他升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