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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妻 望烟 18041 字 18天前

一直到次日天亮,果然如晁朗所说,还在下雨。

这边常年干燥少雨,也就是夏日里雨水多些。

今日要去沙州城,她早早起来收拾,特意问老路要了个陶罐。想着拿到颜料后,便放到罐子里,免得被雨水湿了受潮。

昨晚,晁朗已经给了那铺子的位置,并约好在那里见面。

等用了早膳,她便跟老路道了别。外面的雨小了,想着也不远,就没有带伞,从门旁取了个斗笠带上。

下雨,街上人少,走路时小心着。这里的路自是不会铺石板,是土路,经了雨水浸泡,着实泥泞。

安明珠沿着街边走,这里没什么水坑。

走了一段,就到了晁朗所说的杂货铺。掌柜听明来意,便去里间取颜料。

这时,晁朗也到了,撑着伞站在外面:“明珠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安明珠回身看去外面,俊朗的青年立于雨中,随意的披着黑发,额间一条系带。

“我吃过了,不用。”她道声,便转过身,等掌柜出来。

等拿到颜料,她放进了陶罐中,随后仔细拿牛皮封好罐口。待想往外走时,发现晁朗根本没在,一猜便知是去买吃食了。

这时候,雨又大了,她干脆站在门边等。

这边,晁朗买了几块酥饼,大步往回走,只因低头看了眼油纸包,差点儿和一个人撞到,可脚底溅起的泥水,还是脏了对方干净的袍角。

“对不住了!”他朝人一笑,而后继续往前走去。

路边,男人低头看眼脏了的袍衫,皱了下眉。

武嘉平跑出客栈,一个包袱斜背着系在胸前:“大人,你没事吧?”

说着,往那跑出去的男人看了眼。

“你去牵马,我去街口等着。”褚堰从对方手里接过一柄伞,遂撑开往前走。

今日还是下雨,可他不想再耽搁,想尽快进沙州城。

只可惜,换的新衣居然脏了,本来想整齐干净的与她重逢。看来,只有进城后,再换一套。

他看着两边的店铺,想着给她带上点儿什么……

忽的,他停下来脚步,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

十丈以外的地方,方才差点儿撞上他的男子站在那儿,面带柔和的笑容,手里的雨伞往前倾着,自己的后背露在雨中。

下一瞬,一个女子轻快地跑去人伞下,一身男儿衣衫,可脸蛋儿生得娇美如花。

她手里抱着个陶罐,仰着脸看那男子,说着什么。男子听着,连连点头……

“明娘?”褚堰如遭雷击,薄唇动了两动,叫出心心念念的名字。

他僵在原地,一直看着她,哪怕路边突然而起的吵闹,都没有发现。生怕,她会突然消失。

她还是原来的模样,美丽而柔婉。

但很快,他就蹙紧眉头,薄唇抿紧,因为看到那男子的手握上她的手肘,带着她转身离开。

心中不由大惊,也就跟着喊出声:“安明珠!”

男子略冷的声音在街上飘远,穿透层层雨雾。

安明珠下意识停步转身,随即便看到了不远处的男人。他身穿青色袍衫,身姿高挑,撑着一柄油纸伞。

那伞面一抬,他的整张脸也就露了出来。

她一惊,认出了他来,手里的罐子差点儿掉去地上……

“怎么了?”晁朗抓着她手肘晃了晃,

安明珠回神,眼睛瞪大,她反抓上他的手臂:“快走!”

说着,就转身快步向前走。

晁朗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她的话。

那边,褚堰一愣,没想到妻子只是回身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就跑。

她分明认出他了,不过来相认,反而跑了?

手里的伞掉去地上,他大步朝前跑去,想去追上她,将她留住。他的脚踩进水坑,整个人淋在雨里,一件新袍算是彻底脏了。

他的视线锁着她的身影,只有几丈远了,他就可以留住她……

忽的,旁边的草棚塌了,支撑的木头砸过来,直接拦在他的脚下。

后面,武嘉平大声喊:“大人小心。”

紧接着,草棚另一侧也塌了,顿时将不宽的街面给堵住。跟着,一群人便打斗在一起,呼喊声、打杀声……

武嘉平快步过来,将褚堰往后拉开。

“大人,镇子上藏了沙匪,官差这是在拿人……”他解释道。

可是话未说完,人就挣脱开他,也不顾前面的一片打杀,就这么冲过去。

武嘉平吓了一跳,何曾见过这样不冷静的大人?赶紧抬脚去追。

刀剑无眼,官差和沙匪都不认识褚堰,自然在心里将他归到敌对方,所以想也不想就下狠手。

好歹他有些拳脚功夫,并不会吃亏,顺便将拦路的沙匪一脚踹去地上。

终于,他从一片混乱中出来,衣衫破了,头发乱了。

可是,街上再没有他要找的身影,只剩下凌乱的雨丝。

他并没有停,继续往前跑着,主街、岔道、小巷,都没有找到她。

直到跑出镇子,仍旧一无所获。

武嘉平几人追上来的时候,就见着堂堂三品大员站在雨中,整个被淋透,失魂落魄。

“大人,何事?”他上前去,问道。

“嘉平,我看见她了,”褚堰眼睛一眯,一张俊脸上全是雨水,“她在这里。”

武嘉平自然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便小声道:“夫人她……”

“对,她见了我,就跑了。”褚堰说得咬牙切齿。

很好,还是跟一个男人跑的。

武嘉平听了,察觉人脸色那是相当的不好,比天上的乌云还要阴沉:“那现在,是否启程去沙州城?”

褚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没有人烟的土路上:“找,去镇子上找,她跑不了!”

她能跑到那儿去?这个丁点儿大的镇子,想要找到她的消息,可太容易了。

如此想着,他的薄唇抿成线:“明娘,我们很快会见的。”

半年前,除夕夜,她选在最好的时机逼他放手。那时的他刚晋升吏部尚书,一堆的事务等着;又有炳州贪墨案和魏家坡矿道案;以及安贤的步步紧逼;开年后的春闱……

可是现在,那些都料理好了。因此,他来找她了。 。

雨幕中,一架马车在路上行驶着,哪怕路面坑洼,速度却不减。

安明珠被颠簸的晃了几下,手里抱着罐子,两眼发直。

直到现在,她还没从刚才的事情中缓上神来。她居然在水清镇碰到了褚堰,他来这里做什么?他身为吏部尚书,应该在京城的。

两地相隔千里……

“明珠,擦擦脸啊。”边上,晁朗倚着车壁,给她递过去一条帕子。

安明珠视线中出现白色帕子,也就回上神来。接过帕子,她将自己擦了擦,罐子小心放在脚边。

晁朗歪着脑袋看她,问:“方才跑那么狼狈,你碰到仇家了?”

安明珠捏紧帕子,轻叹一声:“是与我和离了的夫君。”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见了他下意识就想跑。

明明已经和离了,她与他不再有关系……——

作者有话说:狗子,这样的重逢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让我康康]

第74章 第 74 章 雨水砸着马车棚顶,……

雨水砸着马车棚顶, 噼里啪啦的响声不断。

“都和离了,你跑什么?”晁朗问,歪着脸看安静的女子,“我知道了, 他不死心, 想带你回去。”

安明珠瞪他一眼, 随后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别乱说。”

晁朗懒散散的摊手,声调略慢:“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这样的女子,换做我也不会放手的。”

“晁朗?”安明珠皱眉, 眼下可不想和他说这些有的没的。

她从车窗往后面看去, 路上并未有人追来, 遂心稍稍安定下。

晁朗支着一条腿, 手搭在膝上:“不过,他要是真如我所说,不死心的话, 最好断了他的念头。”

安明珠收回视线, 拿帕子擦着罐子:“如今,我倒是知道为何会遇见他了,不过是凑巧罢了。他应当是官家派来的,安排我小舅舅进京的事。”

安静下来, 似乎想事情就清晰许多。

小舅舅要在年内与惜文公主完婚,以后便会留在京城。而惜文公主是官家最宠爱的公主, 驸马又是邹家小儿子,对这场婚事自然重视。所以,让褚堰来也不意外。

至于后面, 便是宫里的内侍和女官们前来,教授皇家礼仪。

是这一场雨,将他和她俱都留在水清镇,只是凑巧……

她的话,晁朗并不信,摇头道:“那他为何追你?你又跑得这样急?”

安明珠答不出来,那时候,脚比脑子快,反正就这么跑了。

晁朗往人凑近些,笑道:“以防万一,不管他有没有想法,我有个办法,让他不再接近你。”

安明珠将罐子摆好,狐疑的看他:“什么?”

“是这样,”见她想听,晁朗笑得更灿烂,“你嫁给我,他就没办法了……”

话没说完,安明珠就想拿手锤他:“你再给我胡说!”

“好了、好了,我错了,”晁朗忙抬手挡着,并往车壁缩,边道,“我觉得,现在你还是别去沙州为好。”

安明珠并不会真的去打他,闻言,也开始认真思考:“你说得对。”

现在知道他是为了小舅舅的事来,可是去了沙州,难免会与他碰上。时过境迁是没错,但毕竟曾经是夫妻,总归心中会觉得不自在。

晁朗收起笑容,脸色认真了些:“要不,我先给你找个地方,你住两天。我去沙州帮你打听打听,有什么消息,回来告诉你。且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安明珠也是这样想,既然去不了邹家,让晁朗去送个信儿也好。

至于千佛洞,还是先不要回去。其实在心底深处,她并不确定褚堰会不会去那儿,若是去了……

那里毕竟是修行之地,不该牵扯世俗的麻烦。

就这样,马车离开了大道,拐上一条窄路,七绕八绕的往回走。

颠簸了一路,最后到了一处异族村子。

这里的人是晁朗的族人,当初跟着他这位落败少主,一起到了关内,后来便一直生活在这里。

下马车的时候,已经是过晌,雨还在下,似是要将这片干燥的土地彻底浸透。

村里前头,是一条宽阔的河流。

安明珠一眼就认了出了:“踏河?”

晁朗点头,在旁边撑着伞:“对,沿着河往下走,就是千佛洞了。”

“那你这地方选的不错,谢谢你。”安明珠道谢,冲人微微一笑。

晁朗盯着女子的笑颜,道:“你想住多久都行,哪怕一直留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欢快的跑过来,身着好看的异族服饰,随着步伐,落在肩上的两条发辫亦跟着跳跃。

她直接跑到晁朗身旁,抱上他的手臂,冲他欢喜的说着话。

晁朗手里的伞一歪,积在伞面上的雨水便往一处倾斜滴落。

见此,安明珠赶紧后退一步,给这一男一女腾地方:“成,晁公子先忙,我自己回屋就行。”

这厮果然在哪里都少不了女人。

从她的眼神,晁朗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无奈一笑:“明珠,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安明珠同样一笑,实在也不想知道他那些风流韵事,抱着罐子转身离开。

“喂,”晁朗扯着嗓子喊了声,眼中毫不掩饰的喜爱,“要是你嫁给我,我只会对你一个好。”

安明珠并未回头,只无奈一叹。幸亏那女子听不懂他俩的话,要不然会生气吧?

可能这就是人和人的不一样吧。大渝人性情内敛,行事各种规矩;而晁朗他们,性情热烈随性……

屋子很好找,便就在村子最前头,靠着河边。是晁朗在这里的住处,只是他不常回来,看桌上的一层落灰就知道。

有个阿嫂进来帮着收拾干净,给床换上干净的被褥。

安明珠发现,这位阿嫂的装扮就有些大渝的影子了,包括说话也都会些。

这里没有广袤的草原,自然牧不了牛羊,村民们改为种田,以及捕鱼,习性已然改了不少。

晚上,晁朗并没有过来,不知他是去了沙州,还是留在了那女子处。 。

邹家在前厅摆了宴席,为京城来的吏部尚书接风。

邹家能回来的男丁,都到了席,也算是庆贺家里出了一位驸马。

褚堰与邹成熬夫妇、以及四个儿子在主桌。

席间,说了些京城的事,以及后面关于公主驸马成亲的事宜。听官家的意思,应当是想让邹博章尽快进京,与惜文公主完婚。

“秋日凉爽,”褚堰开口,声音清朗,“礼部选了几个好日子,已经写在文书里了,老将军及几位将军可以看看。”

满桌的人皆是点头,除了邹博章。

他坐在母亲旁边,至今仍不敢信,这驸马的事儿落到了他头上。心中说不出的不自在,只是一盏一盏的饮酒。

想着以后,他不可能再和父亲、哥哥、侄子们驰骋疆场,要被送进公主府,余生要在那四面深墙内,小心哄着一个女子……

都道是皇家的女儿不愁嫁,可哪个驸马过得不委屈?

见他只是低头喝闷酒,刘氏悄悄使了个眼色,他这才将酒盏放下。

至于哥哥和侄子们,也都知道他不喜这什么驸马,没有人会不识趣的上前祝贺。

一场宴席,感觉不到丝毫热闹,安安静静。

见状,褚堰想起了当初的自己,好似也是如邹博章这般,突然就掉到身上一门姻缘,无法推脱,拒绝不掉。

现在想想,世上哪会总是顺心事?

“褚尚书一路辛苦,老朽敬你一杯。”邹成熬见无人说话,开口道。

好歹,厅里的众人举起酒杯,总算有了点儿动静。

褚堰回敬,又道:“我有件事,想问老将军打听。”

邹成熬捏着酒盏慢慢放下,生怕人问他外孙女儿的事,毕竟当初怎么看,都是安明珠这边直接斩断了情缘。

如今厅中气愤古怪,一来是小儿子不愿做驸马,二来便是这位外孙女儿的前夫婿。

“褚尚书请说。”他笑着应道,心中寻思的该怎么回答。

如今外孙女儿在千佛洞,这位尚书大人应该不会真的寻过去吧?

褚堰点点头,遂问道:“我知道胡清先生来了沙州,不知道他现在何处?有件事要找他。”

“胡先生啊?”邹成熬心中一松,随后道,“他不在关内,在明月湖,说是那边风景好,在撰写医书。”

“先生还真是豁达。”褚堰笑了声。

一场宴席过后,褚堰离开了邹家,去了当地的州衙下榻。

难得,在客房外还有一个小池,一株睡莲开得正好。

他站在窗边,看着手中信笺:“查到了?”

屋里,武嘉平站在那里,点头:“查到了,大人见到的确实是夫人。小镇上的人大都也认得她,叫她女先生。”

“女先生?”褚堰将信折起,看去窗外,小声自言自语,“半年不见,明娘你都做了什么?”

武嘉平才来沙州,衣裳上尽是泥点子,继续道:“夫人她在千佛洞,是那里的画师。”

褚堰心情有些复杂,这么看来,她离开他后过得很好,自由自在不说,还做了画师。他本以为,她去千佛洞是游玩儿。

今日早上见到她,她身着朴质的男儿衣衫,脸上是灿烂的笑。即便没有华服美饰,依旧美得耀眼。

又与在京城时的她有些不一样,如今的她浑身散发着明朗与活力……

“大人,现在并不知道夫人她去了哪儿?”武嘉平道,是打听到人的消息了,然后现在人也是真的躲起来了。

闻言,褚堰想起早上,她拉着别人男人跑,头都不回。不用想也知道,她定然是藏在了某处。

见他不语,武嘉平又道:“要不要属下再出去寻找她?”

“不用。”褚堰淡淡道,手指落在窗框上,一下一下的敲着,“什么都别做,她自己会出来。”

就算过了半年,可她还是她,性情是不会变的。

他的眼眸微垂,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夫人,你我很快就会见面了。” 。

已经在村中待了两日,安明珠心中有些发急。

好歹,过晌的时候等来了信儿。是晁朗让人捎来的,他自己并没回来,来人说他有事,去了关外。

安明珠听了,知道褚堰去了沙州,这两日都没有离开。

想着,他或许真的只是为了小舅舅的事而来,是她多想了。

至于晁朗,突然去了关外,这让她有些想不通。

既然现在清楚了,她便想赶紧回千佛洞。虽然让晁朗去给顾岳送了信,可是念恩堂的壁画还得做,这两日只靠玖先生,恐怕是累坏了。

再者,早些完成,也可出发去储恩寺。

想到这里,她便回屋去抱上陶罐,准备回千佛洞。

之前晁朗说过,沿着踏河往下走,便能回到千佛洞。她打听过了,确实是这样。

村里,有人会撑羊皮筏子,她找到对方,给了些银钱。

走水路,会快一些。

夕阳西下,在河面上落下一层余晖。

前日下雨,河面上涨不少,连带着河水混了许多。河水略急,撑筏子的村民便稳妥着来,速度竟是比河水和缓时还慢。

安明珠坐在筏子中间,抱着陶罐,随着河水起伏而时高时低。

终于,天黑时,她上了岸。

站在岸边,不远处就是壮观的千佛洞。寺里钟声敲响,打破了这里的安静。

她没有先回住处,而是去了念恩堂。

里面点着灯火,证明玖先生还未离去。

进了外室,沿着甬道一直往里走,几根灯烛映着,她的影子拉长落在墙壁上。

到了内室,果然就见玖先生蹲着地上,正认真描着低处的图纹。

“先生,我来吧。”安明珠走过去,在人身旁蹲下,并接过了对方手里的笔。

她知道先生有个习惯,便是今日要完成多少,就必须完成,不然不会离开。可见她不在的这两日,对方肯定忙碌得很。

抬头看新完成壁画的时候,也印证了她的想法。

玖先生从地上站起,活动了下肩背:“你探亲回来了?”

“嗯,”安明珠应了声,不便多说,只道,“我家小舅舅要成亲了。”

忙碌一通,终是没见到舅舅,看来得再找机会了。

她拿笔认真在壁上画着,现在手法已经熟练,很快便将底下的完成。

玖先生满意的点头,并出言指导,画上图纹的意义,以及是那篇佛家故事。自然,也有如何运笔,以及手里轻重。

安明珠受益匪浅,将这些一一记在心中,并想着回去后记在册子上。

“先生先回去吧,剩下的我来完成。”她道声,并指着陶罐,“里面有些上好的颜料,先生带回去,后面去储恩寺能用上。”

玖先生听了,自是受用,不由开口夸道:“你心思纯净,从手里的画就能看得出。”

又交代了两句,他就离开了念恩堂。

只剩下安明珠自己在窟中,她沉下心,手里画笔极为认真。

灯烛不知不觉下去了一截,她也终于将今天要画的全部完成。

将笔墨颜料收拾好,她走出念恩堂,踏着月色回住处。

夏日的夜空感觉很近,星辰又大又亮,感觉若是有个高处,站在上面能触到月亮。

小院儿就在不远处,首先看到的就是墙外的那株大槐树。

安明珠走得平稳,还记得四月槐花开的时候,杜阿婶采了好些槐花,给她做包子、饺子、饼子……

只是这里看着门上没点灯,想是杜阿婶没在家。

等到了院门前,看到上头的铜锁,证实了她方才的想法。杜阿婶不在,可能不知道她回来,去了下村亲戚那儿。

安明珠踩上青石板门台,从身上掏出钥匙,一只手去托上铜锁。

“明娘。”

一声轻轻地呼唤,自身后传来,好听的男子声音,有些轻柔,却又掺杂着凉意。

安明珠冻住了般僵在那里,钥匙差点儿送进锁孔,手指一松,吧嗒掉去了石板上。

她看着眼前的门板,忘了呼吸,能听见身后脚步接近的轻响。

那人到了她身侧,缓缓弯下腰去,捡起了那枚钥匙。

“许久不见,你好吗?”他问,声音出奇的平静。

安明珠掐掐手心,随后木木侧身,对上男子的脸:“你、你怎么……”

她站在半尺高的石台上,他站在平地上,她仍需仰脸看他。半年了,他还是找来了。

“你,”褚堰同样深深看着她,胸口内压抑着激烈的翻涌,克制着用平静的嗓音问,“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他把手往前一送,将钥匙送到她手边。

安明珠指尖先是一缩,而后将钥匙拿过,继而便去开锁。

“咔嚓”一声轻响,锁开了。

她一把将院门推开,迈步进入。既然他找来了,她也没什么躲闪的必要了。

只是心中那莫名的慌意,让她的手微微抖着。

整个家里都是黑的,一点儿灯火没有。

后面,男子跟着走进来,落在她身后,两三步远的样子。

她没再说话,他也没说。

安明珠进了正屋,像往常那样,去摸着方桌上的烛台,然后想用火折子点上。只是这次,她的手滑了两滑,竟是没有拔下盖子……

“我来吧。”褚堰走过来,去拿她手里的火折子。

就在这一刻,两人的手碰触到一起,俱是怔了怔。

安明珠回神,手便往回缩,可另一只手立刻察觉到,就这样将她的手给握住。

她呼吸一滞,遂抬头看他,却被他直接带过去抱进怀里。

“呃……”她不禁嘤咛一声,眼睛睁大。

那清冷的气息瞬时钻进鼻间,跟着无数的过往也在脑海中闪现,潮水一样。

“明娘,我很想你。”褚堰将人紧紧抱着,轻轻说着。

最终,他还是克制不住,想要亲近、拥有。半年来的每一天,他都在想怎么让她回到身边。

可是,沙州远隔千里,终究太远。

他也让人打听她的消息,可不知是不是邹家从中插手,后来竟是消息越来越少。

这一刻,他拥着她,那颗空洞的心重新暖了些。哪怕感觉到她的僵硬,他也不想放手。

“你,”安明珠勒得胸口发闷,终于挤出几个字,“你我已经和离,大人这样不妥。”

褚堰舒出一口气,手扣着她的后腰,让她贴紧自己,这样她就没法动弹,像以前一样。

她冷冷淡淡的话并没让他生气,反而因为她的回应,而心中生出欢喜。

“明娘,我们没有和离,”他的手探去她后背的脊骨,指尖忍不住摁了其中一节。

当下,便感觉到她身形软了下。

他不想她这样僵硬,想要那个柔和温暖的妻子。

安明珠好似卸了力般,双腿一软,也亏着被他勒住,才没软倒去地上。

他,居然摁她的穴位。在他们欢好的那一晚,他也是这样,指尖摁着后脊那一处……

顿时,她又羞又恼,急道:“你放开我!”

她扭着,双手去推他,急的哼出了声。

褚堰皱眉,后牙咬紧。他是想挽回她,可是不想惹恼她,他好不容易找到她,不能让她再跑掉。

想到这里,他手臂松了松,下一刻她感觉到了这份松动,想也没想的就从他身前逃开。

安明珠退后了好几步,直到退到墙根,仍是一身戒备。

“你别气,是我不好。”褚堰手攥成拳,极力压制着冲过去的想法,并掩藏住自己身上那股侵略感。

黑暗中,两人相对而站,中间四五步的样子。

安明珠身上还残留着那股禁锢感,对于面前男子,始终心存忐忑:“你方才什么意思?为何说没有和离?”

“我,”褚堰话音一缓,道,“我想与你和好。”

没什么可隐瞒的,这就是他来这里的目的,与她和好,带她回去。

安明珠眉间紧皱,竟不知该如何回他。而他,好似也没回答她的问题。

和离,她知道是真真切切的。当初她也觉得只是一纸和离书并不安稳,所以离京之后,她曾写信让尹澜去衙门户籍处打听过,确实是和离了。

想到这里,她顺了顺气,道:“尚书大人不会做出强逼民女的事吧?”

她可记得,他最是厌恶这种强权压人,他不会想成为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对面,男人轻轻一声叹息,始终站在原处,没再做别的。

“自然不会,”褚堰颔首,然后又道,“但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可以对你表达爱慕。”

追逐心爱女子,明明白白的来,没有不妥。

安明珠头疼,想不通已经与他扯清,最后还是纠缠在一起。

“大人已经办完事,不该回京吗?”她道,只小舅舅驸马那件事,他不可能留在这边很久。

褚堰猜到她心中所想,无非就是等着他离开沙州,便道:“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回京,我要留下来办一件差事,说起来,还与你有关。”

安明珠听得有些糊涂,便问:“什么?”

见她相问,褚堰心中缓缓一松,他的妻子,还是那样纯澈善良。

“官家的意思,在千佛洞这里再开一个功德窟,用以怀念太后,”他道,“我留下来办这件事。”

安明珠心中转着,忽的想到自己完成了壁画,可以同玖先生离开,同样不用和他再纠缠。

“和我有什么关系?”她问。

褚堰现在心境稍稍平静,与她简单地说话,安宁了不少:“明娘你是壁画画师,开新窟的事,还得需要你的主意。”

安明珠摇头:“我有别的事要做。”

又不是只有她一个画师,再者,只说开凿新窟这一项,就得费时好久。

她的拒绝,在褚堰意料之中,便缓缓道:“顾大人那边,已经将这件事答应了。”

说完,他点亮了灯烛,屋里瞬时亮堂起来。

他看去墙边,女子脸上的惊讶还未藏干净。

如今看清了她,还是以前那样美丽柔婉,让他想捧在手心里呵护、宠爱。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作者有话说:狗子追妻第一式,死皮赖脸。

第75章 第 75 章 夏夜宁静,屋中的一……

夏夜宁静, 屋中的一点儿灯火摇曳。

骤然而来的光亮,让安明珠眯了下眼睛。几步外,男子身形颀长,站在方桌边, 一如往昔般的风采。

分别半年, 终是与他再次面对面而站。

那些尘封的往事, 也便一帧帧的在脑海中映现。除夕夜的和离书,初一的离府,初三的马球……

“我会同顾大人说清。”她轻轻开口。

就算是顾岳那边定下, 可这事又不是不能转圜。

褚堰看她,目光流连过清澈的眉眼, 温软的唇角, 每一处都让他贪恋。

心底积压的那些思念, 像洪水一样冲击着他。

“行。”他颔首, 并不打算阻止她。

以前,强硬的法子也用过,根本没有, 只会将她越推越远。直面去做一件事行不通, 便可以从别处想办法。

他心中自嘲,为了她,当真是绞尽脑汁。朝堂上的争斗,都没这么伤脑筋。

“明娘, 有些事情我以前不懂,现在明白了, ”他又道,薄唇弯起一个弧度,“以前, 我只觉得对你好就行了,其实我忘了,你有自己的想法。”

这些他从张庸那里听来的话,后来慢慢的懂了。他以为喜欢,就是留住她,但那时候的他,却没有真正为她想过,不懂她的为难……

安明珠的心口被扯了一下,仿佛回到了夹在安家与褚家之间时的尴尬。

“都过去了,”她淡淡道,并不想再提,“我现在很好。”

是的,她现在很好。

她有自己的事情可以做,每天都会学到新东西,当看着那些壁画在手下重现光彩,她心中无比满足,有一种美好的成就感。

可回去京城呢?虽然会有锦衣华服,可是日子总觉得麻木。

褚堰哪里会听不出她的意思?她在说,不想回去。

他看着不大的屋子,简单的摆设,一间正屋,都没有邹府的后罩房宽敞。

“是,这里是会让人心灵明净。”他点头,顺着她说。

安明珠抿抿唇,道:“天晚了,大人该回去了。”

她已经说得够清楚,而且,现在她需要静一静,他站在这里,只会让她越来越乱。

对面的男子并不回应,只是一直看着她,接着就见他迈步过来。

身心当即便紧绷起来,她后背贴靠着墙壁,他已经站在一步之外,身上一种无法忽视的压迫感,手一伸就能抓住她。不由,她想起自己被他摁着压制在墙上,动都不能动。

果然,他朝她伸出手……

她大惊,声音变了调儿:“褚堰你……”

“这个,”褚堰并没有去碰触她,手里是一封信,“是昭娘给你的。”

安明珠愣住,看着信封:“昭娘?”

脑海中想起那个娇俏的小姑娘,懂事又乖巧,有什么好吃的,总会拿来和她一起吃。

她接过信封,心中微微发酸。有心问一声褚昭娘好不好,终是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她已经定下亲事,”褚堰道,声音平和下来,“曹家想在今年娶她过门,娘舍不得,便将日子定在了明年春。”

他说着这些,发现眼前的她安静了许多。这么看,她在意小妹都比在意他多。

于是又道:“曹家大儿子你见过的,学问还可以,这次春闱榜上有名。”

安明珠点点头,心中为褚昭娘开心。

嫁去褚家三年,她算是看着小丫头从干巴巴的样子,出落成亭亭玉立。只是可惜,没有给对方送一件及笄礼。

“天不早了。”她又道,声音又轻又小。

“嗯,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褚堰往后退开。

他知道,不能逼她太紧。左右,她现在不会离开千佛洞,至少事情完成之前,她不会走。所以,他也不能急。

安明珠抬头,看着男子在屋里转身,然后走出门去。

直到听见院门关上的声音,她知道他真的走了。

顿时,她舒出一口气,拖着有些发僵的腿回了卧房。

她点了灯,坐去床边看着褚昭娘的信。一展开新纸,便是一笔秀气的字体,看着一行行的字,就好似是对方在她耳边诉说。

盯着信看了好久,脑中也回想起以前在褚家的日子,有苦有乐。

院门又响了,安明珠回神,透过窗户看去院中。

是杜阿婶回来了,手里抱着个甜瓜,显然又是村民给的。 。

翌日。

一大早,安明珠就去找了顾岳,问了新建功德窟的事。

顾岳说这事是真的,官家的确要给太后修一座,而且在今年就开始做。

“大人,我不懂修建,这事帮不上忙。”她解释着,“而且,我答应玖先生了,要跟他去储恩寺。”

顾岳一身官服,手里握着一卷图纸,闻言笑道:“本官自然晓得你不懂修建,这些事是我们工部来做。以后功德窟里会供一座大的佛像,所以,想让你和玖先生画一幅佛图,后面交给工匠建造。至于玖先生,本官已经同他说了,他也已答应。”

安明珠听完,知道这件事情已经定下。玖先生不走,她自己又不能一人去储恩寺。

见她不语,顾岳便展开手中图纸:“明娘你看,这是京里工部送来的功德窟绘图,是不是很雄伟?”

安明珠凑近去看,见是一个成长方的正殿,正好对应东西南北:“看起来会修很大。”

“那是自然,这不止是为太后,也是为百姓祈福,”顾岳道,手指点着一处,“看,大佛就在这里,你想想,自己画出的佛会真正雕塑出来,被许多人看到。或一尊,或几尊。”

安明珠认真看着图纸,似乎能想到建成后的壮观,怕是除了前朝女皇修的明霞正殿,这座尚在纸上的功德堂是最大的。

顾岳同样心情澎湃,又道:“这一座殿窟完成,便会存在千秋万世,是不是很伟大?届时,建造名录上,也会有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安明珠去看对方,“可我是女子。”

本朝没有作壁画的女画师,更何况这还是官家给太后的……

“那又如何?”顾岳笑道,“只要是参与的画师和工匠,都会写进名录,届时会收入明霞寺的藏经洞。”

安明珠眨眨眼睛,没有说话。

顾岳将图纸卷起:“当然,要画的可不止你和玖先生,别的画师也会参与,到时,是要从中选的。”

站在踏河边上,安明珠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她背对河水,看着千佛洞那片绵延的崖壁,耳边传来寺里的钟声。

“站在这里做什么?”玖先生走过来,双手背在清瘦的身子后。

安明珠回神,笑着道:“嗯,我这就去念恩堂。”

“先别急,”玖先生将她叫住,道,“修新窟的事,顾大人与你说了吧?以后你白日里修完壁画,空闲里看看佛书,尽快画一幅佛图出来。”

“我?”安明珠指着自己。

玖先生点头,说话清清楚楚:“提前准备总是没错的,虽然佛都是差不多样子,但我还是想看到不同的佛像。”

说完,人就背着手走了,一边走一边嘀咕,要和顾岳去看什么石崖。

见人走远,安明珠也赶紧去了念恩堂,开始今日的事情。

昨日将壁画描了出来,今日便可以上色。

她端着小碟,将上面的颜料搅匀,随后拿毛笔沾上,最后描去了壁画上。

一种颜色上完后,便是另一种颜色。那些年久暗沉的画作,重新变得艳丽。

颜料用完后,她便去了桌前,开始调。

“我来帮你。”

一只手伸过来,将那小碟从她手里拿走。

安明珠当即仰脸,便见到不知何时进来的褚堰。也是她太投入,竟都没有察觉。

“你、尚书大人来这里做什么?”她站起来,就想拿回小碟。

手指捏上碟子的边沿,她往回抽。而另一边捏着他手里,他不松。

眼看拉扯了两个来回,两人的手指上都沾了颜色。

“你放心,我会做,”褚堰道,另只手抬起,将女子的手推了开,“不会出错。”

安明珠这才发现他穿着官服,显然是来办公务的:“大人来这里,别人会怎么看?”

褚堰笑,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她:“我和顾大人在选功德窟的位置,差点儿把这长长的石崖都走完,总得允我稍稍休憩吧?”

安明珠不接他的帕子,作壁画手上沾色再正常不过。遂也没理他,站去壁画前,拿黑笔瞄着纹路。

一时间,这里陷入安静。

褚堰看着妻子的背影,腰身纤细,黑发只挽了个髻子,露出白皙细巧的后颈,柔柔婉婉的。

他一笑,眼底流淌出柔软。

真好,他又可以在她身旁了,哪怕一句话不说。

他蹲去小桌旁,看着手里小碟,然后去找一样的颜料粉。

终究,安明珠怕他弄错,回头看了眼:“你别乱动,弄错了很麻烦的。”

蹲在桌边的男人抬头,眉眼柔和:“不会弄错,你在西耳房的那些颜料,我看了无数遍,也自己动手研过。”

他的笑轻和,烛火耀映中,温温的。

安明珠唇角抿紧,回过头来,看着画壁。当初和离,是她突然出手斩断,他事前毫无所知。如今,他不是该厌恨吗?为何还要对她笑?

她咬咬腮肉,不让自己多想,现在要做的是修补壁画。

而身后的人安安静静,并不打搅她。只是在她碟中的墨用完时,他会送上另一个小碟,碟中颜料已经调好,没有差错。

如今,半日功夫已经过去。

安明珠还是没等来玖先生,想来是和顾岳在一起商议大佛的事。

而这里,褚堰没有离去,为她调颜料,递小碟,好似这是一件多有趣的事。

“大人没有别的事要做吗?”她终是忍不住,开口问。

“有啊,”褚堰回道,视线落在妻子后背上,“只是现在刚好得空,明娘不用担心,我不会耽误公务。”

安明珠想说她才没有担心,想了想最终作罢,他想待就待吧,她又撵不走他。

一天过去,两人一起离开了功德窟。

安明珠带着自己的东西,先一步踏上往住处走的路。

这一次,褚堰没有跟上,说他要去一趟沙州城。

等快要回到院子的时候,安明珠看见大槐树下站在一个熟悉的身影,当即扬起了嘴角。

而对方也看到了她,大步跑了过来。

“夫人!”武嘉平笑着喊了声,后知后觉自己叫得这声称呼不对劲儿。

可是安明珠并不在意,迎上前两步,上下打量对方:“嘉平,我怎么瞧着你黑了?”

武嘉平摸摸自己的脸皮,笑道:“日日在太阳底下赶路,如今晒得跟石涅似的,夫人你现在还能认得出我,等回京去,说不准碧芷根本就认不出我了。”

提到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婢子,安明珠心中一动:“碧芷她,还好吗?”

碧芷不会写字,曾经于管事代着写了一封,上面提及了与武嘉平的亲事。

“她挺好的,帮着于管事一起打理田庄,”武嘉平回道,脸上的欢喜不加掩饰,“我这次回去,就同她成亲,夫人回去喝杯喜酒吧。”

安明珠听了,自是为两人高兴,只是回京城应该是不成的,想着届时让罗掌柜送一份礼过去,连着之前为碧芷备好的嫁妆。

“你不去沙州吗?”她问,方才褚堰明明白白说要去的。

武嘉平摆手说不去,解释道:“大人让我留在这儿保护夫人,在清水镇时,有逃脱的沙匪,说不定就藏在周围。”

安明珠垂眸,缓缓道:“嘉平,别叫我夫人了。”

“我这是叫习惯了,不知道怎么改口。”武嘉平有些不好意,笑了两声。

院墙外的大槐树下,杜阿婶摆了一张小桌,将昨晚带回来的甜瓜切好,放去桌上。

安明珠和武嘉平坐在阴凉下,一边吃瓜一边说话。

起先,武嘉平并不想坐,在他心里,安明珠是贵族,是主子。

还是安明珠说无妨,以前去莱州来回,也是同桌吃饭的。

两人坐下,不免就会说起京城的事,比如春闱,几桩案子等。

“二叔去了东海充军,其实也算是官家开恩了。”安明珠道声,如今提起安家来,心中毫无波动。

武嘉平点头,将手里瓜片直接送进嘴里:“要说东海,那也是能立功的地方。”

“立功?”安明珠可不指望自己二叔能立什么功,能全须全尾的活着,就算不错了。

她不是小瞧对方,而是这么些年,太了解了。

“我不是说安二爷,”武嘉平摆摆手,又拿了块瓜,“我是说自己,是否应该去那边历练。”

安明珠一诧:“你想去东海从军?”

武嘉平笑笑,也不再隐瞒:“我也知道那些海寇凶险,但是却能挣到功名,也能得个前程。”

他这样讲,安明珠有些明白了:“你这是在为你和碧芷的以后打算了?大人,他知道吗?”

武嘉平摇头:“我不知怎么同他讲。离开东州时,我就跟着他,许多年了,他虽然看起来冷淡,其实对我不错的。”

他笑笑,咬了口瓜。

“其实,你这样想很正常,也说明你是一个有责任的人。”安明珠笑着道,眸中带着欣赏。

碧芷命好,找了个肯为她去拼去挣的男人。

“夫人觉得我可以去做?”武嘉平问。

安明珠道:“事情最终是得自己做决定的,你也同碧芷商议下,毕竟凶险。”

武嘉平点头,心中有了自己的计较。 。

又是一天。

早上的时候,邹家的一个表弟过来看望了安明珠,并捎来好些吃食。

又说起,这几日关外不太平,有两个领主起了争执,双方人马交了手。

安明珠想起一直没有消息的晁朗,可能因为这场仗,被堵在了关外。

日常去念恩堂修了壁画,完成的早,她便去了明霞寺,问僧人借了两本佛书。要画佛像,自然要做好一些功课。

从寺里出来,已是傍晚,眼看太阳就要落下去。

“明娘。”

在千佛洞这样唤她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褚堰。

她转身看去,果然见他朝这边走来。边上,一队僧人正好经过,愈发将他衬得郎君玉树。

看来,他从沙州回来了,没有穿官服,只是一件日常衣衫。

安明珠已经从武嘉平那里知道,他搬来了千佛洞,与顾岳住在一处,也不知要何时才能走。

看到她手里的佛书,褚堰问:“还要回去做壁画?”

安明珠摇头,便往前走去。

“也就是说你现在有空?”褚堰跟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脸上。

安明珠想也没想,便道:“没空,我要回去看佛书。”

褚堰笑笑:“佛书晚上也可以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着,他拉上的手,果然,就试到了她想挣脱。

“明娘,会被和尚们看到的。”他往她靠近了些。

安明珠瞪他,他这是吃准了她挣不开吗?

自然,她还是被他牵着,拉去了一条路上。

再次牵上她的手,褚堰手心沁出了汗,怕她拒绝,怕她挣脱。他小心翼翼的,不那么用力,怕攥疼她。

可是出汗的手,还是被那只小手滑走了。

安明珠赶紧双手握着经书,不想再让他将手牵了去:“大人,你我……”

“你我已经和离,我知道,”褚堰叹了声,语气带着无奈,“但是别拒绝我的示好,好吗?”

安明珠看着他,心中缠绕着纠结。

面前的他,在好声的征求她,不像是当初刚和离时,他所用的强硬。可越是这样,她心中就越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你不想去?”褚堰问,遂点下头,“那你在这里等等我行不行?我很快就回来。”

他往四下看看,除了一片茂盛的草,几步外还有一块光滑的石头。

他走到石头旁边,掏出帕子铺去上面:“明娘,你来这里坐,可以一边看佛书的。”

说完,他站起来,解下自己腰间的香包放在石头上,那是用来熏蚊虫的。

做完这些,他往她看了看,随后转身,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跑去。

傍晚的风吹来,少了白日里的炎热,带了丝清凉。

一尺多高的青草,随风朝着一个方向倾倒,起起伏伏的,好似波浪。

安明珠走去石头旁,并没有坐下,而是看着褚堰离去的方向。如今,路上已经看不到他。

这条路她走过一次,最后通到哪里并不知道。

她都不知道,才来一日的褚堰怎么会知道?

眼看着时候也不早了,要是真的走迷失,进了荒漠,那可是麻烦事。

想了想,她拿起石头上的帕子和香包,沿着小路往前寻去。

周遭的景物差不多,深草,石崖。

始终也没见到褚堰的身影,安明珠不禁加快了脚步。

就在转过一处石壁时,她终于看到了他。

不远处,一条潺潺的溪水,他正赤脚踩在水里,袍摆掖在腰间,裤脚挽着。

他并未察觉到她的到来,弯腰翻着水里的石头,落下的发丝贴着脸颊……

连翻了几块石头,他终于站起来,抬起手,看着自己捡到的东西。

安明珠也看到了,那是一只螃蟹。

溪里的蟹并不会长太大,看着也就是鸡蛋般大小。

她看见溪边有一只木桶,他将捉到的蟹扔进了桶里,然后再次弯下腰,去翻找着石头下。

夕阳的光落在他背上,清隽有力……

忽的,他在溪里站起身,脚步踉跄了下,嘴中出声:“好疼……”

见此,安明珠赶紧跑过去。

“你,”她站在溪边,看着他,“怎么了?”

褚堰微怔,站在水里看向她,随即唇角弯起:“明娘,你来了?”

她来了,因为他喊了一声疼,就跑过来。

所以,她还是在意他的吧!

安明珠则看向他的手,手指捏着一只蟹子,可他的食指已经流血,都顺着手腕滴到了溪水里。

“你的手。”她道。

褚堰看眼手指,不在意道:“没事,被这家伙夹了一下。你知道,我可不怕疼。”

说完,他把蟹子放进桶里,将手放在溪水里冲了冲,顺便将脚边的石头掀开来。

安明珠看进桶子,里面已经有五六只蟹子,正在桶底徒劳的攀爬。而其中一只,壳上还沾着血。

说什么不怕疼,被蟹子钳到不会赶紧扔掉吗?

溪水欢快,向下流淌着,最后会汇入踏河。

太阳落了山,这处地方开始发暗。

褚堰也从水里走了出来,往桶里看了看,笑着道:“看起来十多只,够了。”

安明珠将帕子和香包还给他,道声:“你捉这些蟹子做什么?”

褚堰将香包系好,右手的食指不自觉翘着,指肚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

“你忘了?”他站好,脸微微垂着看她,眸中闪着柔和的光,“我答应过你,给你做蟹粥的。”——

作者有话说:狗子追妻第二式,家庭煮夫。[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