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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妻 望烟 18041 字 17天前

第71章 第 71 章 沙州的三月,隐隐看……

沙州的三月, 隐隐看出有些春天的意思了,日渐清晰的草色,高大的杨树,亦开始抽出嫩芽。

这里的春天来得晚, 可终究也是来了。

安明珠这段日子过得轻松惬意, 想做什么, 再也不用受人管束。

邹家的这处府邸,不如京城的大,布局更加直接实用, 也就少了那些假山流水之类。

今日早上,外祖母在前厅商议事情, 她也过去了。

厅里, 三个舅母, 四个表嫂, 个个精神利落,身上没有京城女子的柔弱感。

至于邹家的男子,大多时候是在军营中, 其中二舅舅和两位表哥, 驻扎在里沙州城百里外的巨虎山。安明珠至今还没见过三人。

她坐在末端,听着邹家女子们谈论着,谁都可以有自己想法和意见,外祖母也会认真听取。

不由, 她想起安家,似乎只能手中有权的人做决定, 别的人只能照做。

“明珠,你怎么想?”外祖母刘氏看眼门边柔婉的女子,脸上带着笑意, “是否要收拾出一间院子给公主?你在京城,也见过几位公主,她们的喜好如何?”

邹家已经知道,家里会出一位驸马,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提前准备着总没错,而且,之前看官家的意思,是今年内就将此事定下。

安明珠听见唤自己,便看去正座,对上一张慈祥的脸。

她的外祖母,是一位江南女子,身形娇小,然而精气神很足,西北的风没有折损这位如水温柔的女人,依旧如秀竹般坚韧。

“准备院子是应该的,”她缓缓开口,嘴角弯着软软的弧度,“就算公主不会来沙州,咱们这边却要做好该做的。”

刘氏点头,脸上带着认同:“是这样,宫里那边的意思,是招了驸马,以后留在京城的公主府。咱们这边,还是要收拾一间的,京城府里也是。”

一屋子的女人点头,认为事情该这样做。怎么说,公主也算是邹家的媳妇。

安明珠看着众人,来了一个月了,她已经同这些舅母、表嫂们熟络,每一个人都对她很好。不像安家,个个心中有自己的算计。

可能女人们心里都明白,家中不能乱,她们的男人在外面也会更安心的做事。这些,远在京城的那些官员们,是不懂的。

“公主府?”大舅母道了声,而后问,“我倒知道有些公主出嫁,是直接同公婆住在一起的,看来是位受宠的公主。”

这话说出来,有人喜有人忧。

毕竟,娶一个平常女子,无非就是简单地过日子。而娶一个公主,要注意的就很多,若是个受宠的公主,那驸马的日子,应当只能是忍气吞声。

二舅母也接了话:“要是做了驸马,是否就要离开邹家军了?”

大渝不成文的规定,驸马不能有实权,娶了公主,也就相当于放弃了自己的前程。

对于平庸的男子来说,这似乎不算什么,可要是有能力的男儿,那的确会让人觉得可惜。可巧,邹家的儿郎,个个有能力。

闻言,安明珠道:“我见过几位公主,都是温婉的。”

她想起惜文公主,虽然有些骄纵,但是人心思不坏。就看后面,是哪位表哥了。

说起来,几个适龄表兄弟的生辰八字年前就交到了官家手里,这厢还迟迟没有定下,也是奇怪。

这件事算是定下来,选了府邸东面的一处院子,不日之后修缮整理,作为给公主的住处。自然,人几乎不可能来沙州,只是规矩上,应该备好。

事情商量完,大家开始拉家常,说着城里的新鲜事儿。

这里是边城,出入大渝的门户,商贸自是发达,比不上京城的繁华,却也十分热闹。

尤其是现在天暖了,来往的商人明显多起来,天南海北的货物,也便聚到了此处。

“明娘,一会儿跟嫂子去集市走走?”一个表嫂笑着问。

另一个表嫂听了,忙道:“跟我去清点兵服吧,明珠你算账麻利,比我强。”

“你瞧瞧,”大舅母笑了声,“明娘才来几日,你们就拉着她做这做那的。”

“我们是怕她无聊。”一位表嫂道,接着看过去,“明娘,跟着我,咱们去看看城南那片地,麦子长得怎么样了?”

邹家的女人,不会一天到晚拘在家里,都有自己的事情。她们去外面做事,抛头露面,完全不会有人指指点点。

安明珠见都想拉上她,便笑道:“我要回千佛洞。”

“千佛洞?”刘氏看过去,道,“你决定了?”

安明珠点头,认真道:“那里的壁画在修复,我刚好会调制颜料,也是画几笔,想将那幅画帮着修好。”

这里不是京城,她也不再是安家千金,可以出去做事。

刘氏闻言,又道:“就是离家远了些,一来一回的几十里路,你还得住在那边,我有些不放心。”

这个小外孙女儿和家中别的女子不一样,她是安家养出来的娇女,柔柔弱弱,终究,这里是边城,情况复杂,比京城乱太多。

安明珠也明白大家的担心,便道:“外祖母放心,在千佛洞主事的工部林大人,是我爹的好友,他会照顾我的。”

这次修缮千佛洞,是官家下旨,逝去的太后信佛,此番整修千佛洞,也算是官家的一片孝心。

所以,派了工部的人过来,监理此事。

“而且,”她笑了笑,一张脸甜甜软软的,“还有工钱可以拿。”

此言一出,厅里笑成一团,皆被她这句话逗乐。

“娘不用担心,”二舅母开口道,“千佛洞往北七八里地便是黑土堡,我家二郎驻在那里,明娘若有事,便去寻二郎就行。”

沙州周边地域广阔,所以设置了不少驻点和堡垒。

刘氏这才应下,又道:“你一会儿将千佛洞周围的舆图交给明娘,让她认认路。沙州不比京城,全是荒原和沙漠,人可不能迷路。”

二舅母忙说是。

等着从前厅出来,日头已经快到天中。女人们一起说话,不知不觉就这么到了晌午。

安明珠想着午膳后回千佛洞,最终,她也同意了外祖母的提议,答应要一个打理日常起居的婆子。

她回了正院,东厢房是她来沙州后的住处,外祖母一定要她留在身边住,将自己院里的厢房收拾了出来,布置的雅致舒适。

简单收拾了几件衣裳,她便带着一起去了正厅,准备用饭。

如今的她不再穿那些华丽繁琐的衣裳,像眼下,就是一件简单地青袍,束着男子一样的发,利落清爽。

甚至,她在这里可以随意跑、跳,无需去在意姿态是否端庄。

等用完饭,她便同邹家人道别,牵着马出了府。

婆子的事,刘氏想仔细挑个能干的,便就说晚些时候让人过去。

安明珠牵着马走在大街上,因为邹家在沙州许多年,所以,尽管这里鱼龙混杂,但是秩序是很好的。

“喂,你才出来?”

一道声音传来。

安明珠循声看去,见到了路边倚在墙上的男子。

他身材高大,披着发,能看见发中的几条细发辫,一根布条扎在额上,露出一张五官立体的脸。他姿态慵懒,一条腿曲起,脚后撑在墙壁上,正拿眼睛看她,眸中一抹幽蓝。

“你在这儿做什么?”安明珠停下,问了声。

几步外的男子,便是她在初来沙州时,水清镇上结识的,她帮他的人买些茶叶。他有个大渝的名字,叫晁朗。

男子懒散散的走过来,看一眼不远处的邹家,又回来看着面前的小个子女子:“这不是想着和你同路而行吗?”

安明珠牵着马往前走,淡淡道了声:“不顺路的,晁公子。”

“不碍事,”晁朗慢步跟上,丝毫不介意,“我可以多绕点儿路,反正也没别的事。”

安明珠看着前方:“你家人还不让你回去吗?”

晁朗笑了声,仰脸看着天空:“你知道的,我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了!”

这件事,安明珠听他说过。他父亲在关外,也是一处番地的领主,后来父亲死了,被叔叔夺走领主之位,于是他就被赶了出来,索性留在大渝境内。

原来,这种争权夺势,关内外都是一样的。

“对了,小老头还没回来呢?”晁朗又问,接着自己道,“不会真的去沙漠找黑蝎子了吧?这时候天还冷,应该找不到。”

说起这事儿,安明珠就直叹气,这厮说沙漠黑蝎子毒性强,能治失眠症,就真把胡御医师徒俩给诳去了。这已经十几天了,都不见人回来。

“你不是说让人去寻他们了吗?有消息吗?”她问。

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人回答,她往他看。

然后见着他正和路边一站着的女子眉目传情,那女子大胆朝他扔了块手帕……

安明珠摇头,小叹一口气。这厮长得好看,又会讨女子关心,极有女人缘,这被女子赠香帕的事,一天也不知道有多少回。

一个男子,却像个开屏孔雀。

同样是好看,褚堰就不这样,冷冷冰冰的,即便女儿家们心中也喜欢,却没人敢这样主动上前。

她一怔,随即自嘲一笑。

都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她还想这些做什么?

深吸一气,她不再去想往事,也不愿看一旁的含情脉脉,一手抓住马缰,脚踩上马镫,便翻身上了马,双腿一夹,骑马跑了出去。

“明珠,等等我!”见一人一马跑出去,晁朗往前追了几步。

眼下,也没有再和姑娘家说笑的打算了,只朝人笑笑,将香帕掖进袖中,便去找自己的马。 。

四月的京城,繁花已经落尽,树木葱茏茂盛。

这几日,城中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件事是炳州贪墨案牵出了卢家,这座没有实权的侯府,已经被羽林卫围了五日。官家并没说要怎么处置卢家,有人说卢家毕竟救过官家,且卢嫔还生了公主;也有人说,现在不处置,是因为春闱。

毕竟春闱三年一次,是头等要事。

第二件事,便是与春闱有关。

往年的春闱主考都是中书令安贤,今年官家多安排了一位主考,吏部尚书褚堰。

这事要怪安家二爷安修然,在魏家坡犯了错,所以安贤在官家那里,总归是不像以前那样信任,这才有了两位主考。

而褚堰刚好是上一届春闱的夺魁者,受到不少读书人的敬仰,由他主考,众人信服。

至于安修然,所犯之事清清楚楚,案子已经审理完毕,被判流放充军。

与前面几件严肃的事相比,后面两件便和姻缘相关。

一件自然是皇室公主选驸马,驸马会出自邹家,让百姓们很是期待;另一件,吏部尚书褚堰,人年后同夫人和离,官家念其为朝廷做了太多,想为他指一门亲事。

褚府,一如既往的安静。

头晌,曹家夫人带着女儿过来坐了坐,人走后,徐氏感到有些疲累。

现在府里大小的事都要她来决定和安排,委实让她有些吃不消,尤其是在一些相对重要的事上,完全找不到人商量。

如此,也便更加想念安明珠在的时候,总会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解决。

晌午饭后,恰逢儿子回府,她便让人将他叫了过来。

座上,青年男子身着红色官袍,面容淡淡,丝毫不显露情绪。

“外头都这么传的,”徐氏小声开口,有些试探的意思,“官家真会给你指婚。”

说的便是从外面听回来的,做母亲的自然关心。

算起来,儿子儿媳和离已经四个月了,儿媳更是去了遥远的西北,中间两人再无牵连。自然,各自嫁娶,也属正常。

闻言,褚堰面无表情,只道:“传言罢了,娘不要当真。”

他的话,徐氏自然不完全信,谁家传言敢拿官家来说?定然是有过这事儿的。

只是儿子这样说了,她也不好再多问,便就提起了女儿的事。曹家有意,在年内将人娶回去,想着要不要这两个月将亲事定下。

谈论到亲事,褚堰不自觉想起当初自己娶安明珠的时候,好似并未操什么心,只是成亲那日,走了一趟安家,将她接回的褚家……

如今想想,他到底欠她许多。

欠她的一番情意,欠她的体面婚礼。

“这些事,交给管事办就好。”他道了声。

徐氏点头,趁着人在,干脆将所有积攒的事说出来:“还有你大哥,现在已经回了东州,他的腿是不是好不起来了?”

录州,褚泰的案子终于在上月审理结束,那地方官员拖拖拉拉,罚了些银钱,好歹将人放了。但是,人的左腿坏了,以后走路怕是不会如正常人那般。

对于东州本家,褚堰并不想多管,只道:“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徐氏也知道这个道理,心中怕的是别的:“你爹他,似乎对此很埋怨你,我怕他万一来京里,到时候对你不好……”

“娘,不用再去管他们。”褚堰蹙眉。

说完,他站了起来,手边的那盏茶连动都没动。

“又要走了?”徐氏问了声,不禁看着儿子清瘦了些的面庞。

自从与儿媳和离后,他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冷清淡漠,所有心思都藏在心里,性情越发深沉难测。

褚堰道声是,便离开了涵容堂。

外面春雨连绵,将府里各处润湿,充斥着安宁,又带着淡淡的冷清。

武嘉平见人出来,忙过去给人撑伞:“大人,沙州那边的信。”

褚堰停步,看着对方手里那枚薄薄的信封,当即接了过来,而后将封口撕开。

就这样站在雨中,他将信看完,冰冷的脸上映出笑意:“她去了千佛洞,在那里修复壁画。果然,这是她想做的,结识了朋友……”

他的话一顿,脸上的笑也跟着消失。

武嘉平顿觉不妙,小声问道:“怎么了?结识朋友是好事啊。”

褚堰不回他,只是将信折起,收回信封中。

好事?一个男子接近她,会只想结识做朋友?

真不知道邹博章在干什么?当初对他又防又挡,这个时候怎么不管了?

他往前走去,武嘉平赶紧跟上。

“大人,你和夫人都和离了,为何还……”

还从远在千里外的沙洲,打听她的消息?

褚堰看着前方雨雾,蒙蒙如薄纱:“谁说我同她和离了?”

一纸和离书而已,真以为就如此简单和离?他可从没将那和离书送去官府,没有官府的印证,他和她还是夫妻。

武嘉平听得一头雾水,也没敢再多问。凡是牵扯上安明珠,他家大人就会变得喜怒无常。

不过说起来,自从安明珠离开后,安家倒是越来越不行了。

安修然已经指望不上,连带着整个二房都愁云惨淡。自然而然,平庸的安陌然得到安家栽培,想来就是下一任家主,人调去补上水部郎中的职位,好歹手里有了点儿实权。

至于中书令安贤,可能因为年纪大了,也可能受安修然事情的牵连,不管是本人,还是在朝中,明显不如过去。原先朝中跟随的人,也开始摇摆。

就拿刚过去的春闱来说,仕子们显然更偏向于站褚堰这边。而安贤,也不好再故技重施,从中选第二个褚堰,嫁女,加以培植。

回到正院。

褚堰没有进正房,而是去了西耳房。

推开门进入,鼻间嗅到淡淡的香,那是安明珠一直会点的那种。

墙边规整的书架,干净的桌案,地上厚实的毡毯,每一处,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将窗扇打开,然后走去书案后坐下,耳边是沙沙雨声。如此安静坐在这里,就好像心爱的妻子还在。

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能想象出她在沙州的自由自在。离开了京中的烦乱复杂,她得到了想要的平静简单,并做着喜欢的事情。

接着,他拉开抽屉,看着里面躺着的一个螺钿匣子,美丽精致。

他拿出来,细长的手指捏着:“明娘,等我,我很快去找你。” 。

千佛洞。

崖壁上雕刻出的大佛,雍容慈祥,微微着垂眸,仿佛在悲悯的看着世人。

虔诚的僧人们跪在大佛脚下,唱着经。

哪怕是天天看到这些佛像,安明珠仍然会被一次次的震撼到。就在这荒凉的西北处,却修了这样一座佛教石窟,雄伟壮观。

通过佛像的脸,甚至还能看出是哪个朝代所刻。

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各种颜料粉,用于修复壁画的。

“那个叫晁朗的,还一直找你?”邹博章站在她身旁,同样看着巨大的石佛,“别觉得他有一副好皮囊,就轻信。”

前车之鉴,便就是那个褚堰。

安明珠一笑,点下头:“知道,舅舅别为我担心,我在这边一切都好。”

这种简单的日子,正是她喜欢的,不用去琢磨旁人心思。再说了,她现在只想将念德堂的壁画修复好,别的不愿多想。

所谓念德堂,其实就是一座石窟,千佛洞的其中一座。当年是一位节度使捐建的功德窟,至今已经两百年。

里头壁画精美,绘有千佛,星宿,团花等。

念德堂在前面低一些的地方,离着明霞寺较近。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偶尔碰见僧人,对方都会尊敬的对安明珠行礼。

看着走出去的僧人,邹博章低声对身旁人道:“这些和尚对官府的大人都没有像对你这样尊敬,还特意停下来给你行礼。”

“舅舅想什么呢?人家寺里的师父们,对谁都有礼。”安明珠笑,她可没注意到这些,明明就是见面了问声好。

邹博章显然不这样认为,他在这边许多年,这些僧人可不是随便对谁都这样的。

不过也说得通,他这外甥女儿有本事,作画功夫了得。修复壁画对明霞寺何其重要,僧人们自然会对这位女画师生出崇敬。

正在这时,一匹快马向这边驰来,马上之人身着邹家军的兵服。

邹博章大老远就认出来人,往前走了几步:“林子怎么来了?骑得这样急,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听他这样嘀咕,安明珠跟着紧张起来,快走几步跟上对方。

叫林子的士兵同样看到了二人,马还没停下,人就从马背上跳下来,因为太急,差点儿摔倒。

邹博章赶紧上前,伸手扶住对方:“怎么了?骑这么急?”

“快、快,”林子大喘着气,因为着急而有些结巴,“快回去,老夫人让你和明姑娘回去。”

“出什么事了?”邹博章问,俊眉皱起。

林子好容易缓上一口气,道:“京城里有人来了,快回去吧!”

邹博章和安明珠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京里来人?”——

作者有话说:小舅舅:本以为打场马球赢个新年彩头,结果赢回来一个媳妇儿!

第72章 第 72 章 “好好说话!”邹博……

“好好说话!”邹博章一掌拍上林子后背, 将衣裳打出了一层尘土。

林子看着他,摇摇头:“老夫人说了,让你先回去。”

邹博章面露狐疑,往安明珠看了眼:“明娘, 我怎么觉得有诈?大早上从营里出来, 这左眼皮就一直跳。”

安明珠看着他笑, 一双明眸弯弯:“我可听说左眼跳财,舅舅你要有好事了。”

“好事?”邹博章显然不信,要真是好事儿, 这林子早就吆喝出来了,“算了, 咱俩回去看看吧。”

在这里也猜不到, 干脆回去。

安明珠摆摆手:“外祖母是让你回去, 我这边还忙着呢, 就不回去了。”

说着,晃了晃自己手里的袋子,证明给他看。

这事儿明摆着就是叫他回去, 林子不说为什么, 也是怕这位小舅舅听了后,又跑没了影儿……

蓦的,她心中闪过什么,继而眸底浮出一抹惊讶。

“你这是什么表情?是不是知道什么?”邹博章奇怪的看她。

安明珠咳了两声, 看去前方:“我怎么会知道?我一直都在千佛洞这边。说不定真有急事,舅舅还是快回去吧。”

邹博章点头, 随后走向自己的马。

很快,他骑上马,同林子一起, 离开了千佛洞。

安明珠看着人骑马远去,小声嘟哝:“不会吧?难道驸马是舅舅?”

要是朝廷公务的话,肯定是送去军营,而不是家中。

不过,她现在没空去猜这些,念恩堂的壁画还在等着她。她便提着袋子往前走,眼前看到的尽是一幅幅神奇的画卷。

千佛洞,依着崖壁而建,崖上,大大小小几百个石窟。北面便是明霞寺,是僧人起居修行的地方。南面的许多洞室,则多供奉神佛,石刻、泥塑、木雕、壁画……

从外面看,只觉得崖壁上一个个洞口,可走进里面去,那才是真真的震撼。

安明珠来这儿的第一天,也是被震撼到说不出话。经过代代传承,这里有着深厚的底蕴,石窟中的每一件物品,都是灿烂无比的珍宝。

外祖曾说过,他守卫着国家,也是守卫着这些瑰宝。

她站在踏河边,看着石崖,此时这一切沐浴在四月的阳光里,好生耀眼。

“明珠,这是要去做事了?”从前面走来一个中年男人,身着绿袍官服,面带儒雅。

正是工部派来此处监理修缮的官员,顾岳,也是安卓然以前的好友。

安明珠笑着朝对方拱手作礼:“顾大人好。”

她作的是男子礼,弯腰的时候,却难掩女子的纤细。

顾岳在三步外停下,打量着女子:“你父亲当年也说要来这里作画,没想到竟是你实现了他的愿望。”

说起好友,他脸上闪过伤感。若不是生在安家的话,安卓然也没那么多身不由己。

“我喜欢这里,感觉在这里,整个人都安宁和平静。”安明珠莞尔一笑,面上全是松快。

简单地日子,日复一日。

顾岳听了,道:“这里没有世俗间的争斗,只有虔诚的修行,自然心情明澈。”

安明珠点头,遂道:“顾大人,这边还有几个石窟需要修复?”

“我正想跟你们说这件事,”顾岳便说,便从身上取出一本公文,“京里送来的,说是要在六月完成,可能会派一位大人过来。”

安明珠听着,有些不解:“这里不是交给大人你监理吗?怎么朝廷还要派人来?”

闻言,顾岳解释道:“是这样的。我这边做完了,还会派另一个大人来,看看是否是真做完,两厢对上,这件事才能算完成。”

“原来是这样。”安明珠点点头。

两人简单话了几句,便分开来,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去了念恩堂,便开始了今天要做的事情。

这处石窟不小,分为内外两室,外室较小,方方正正,除了满墙的壁画,两侧墙边各修着供台,摆着泥塑神像。

走过外室,就是一条五六丈长的甬道,同样是方正的,一直通向里面的内室,自然也少不了精美壁画。只是甬道墙壁有些地方脱落严重,跟着壁画也残缺不全。

安明珠做的就是将这些壁画修复好,残缺的补上画好。

内室,修得宽敞,窟顶呈四角尖顶状,绘有佛家传说,天王诛魔等画作,精美绝伦。只单单站着看,便让人身心震撼。

她进来的时候,看见已经有人拿着笔在墙上画着。

“玖先生。”她唤了对方一声。

对方回过头来,手里捏着毛笔:“说起来,当初在京城大安寺,老朽是怀疑过你的。”

不错,这位玖先生便是之前在大安寺画壁的画师。

安明珠也没想到,来千佛洞后会遇见他。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冥冥中注定了一样。

“先生一定觉得我不会作画,能说出朱砂来,不过是从书上看到的,抑或喜欢朱砂首饰。”她蹲下来,将袋子的颜料拿出,放在小桌上。

玖先生捋着胡子呵呵一笑:“是这样。我是很烦吵吵闹闹的,要不是见你们都是女子,都想开口呵斥。”

安明珠不介意对方的直接,将青色的矿物颜料倒进小碟中,随之加入水和胶,慢慢搅匀。

“我来这里才一段时间,先生真的教了我许多。也并没有因为我是女子,而另眼相看。”

玖先生回过身,继续画画:“老朽一直认为,才学不分男女。要是我看不顺眼的,就是状元郎来了,也不教。”

安明珠一笑,想起了胡清。

这些身上有真本事的先生,在别人眼中是脾气怪,可怎么不说是一种真性情呢?

“对了,”玖先生凑近壁画去看,然后道,“等这里结束后,我带你去沽安储恩寺吧。”

“储恩寺?”安明珠站起来,端着颜料碟,站去人身后。

她眼中尽是惊讶,玖先生的笔好像有灵性般,似一条游蛇,蜿蜒之处,留下精彩笔迹。

玖先生点头,而后道:“去那里画壁,给你一面干净的墙,由你来完成。”

安明珠愣住,这话的意思,是她可以有自己的壁画,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不是这种修补前人的壁画,描出原来的笔画,修上原来的颜色……

“我不确定……”她轻声道,心中起伏着。

玖先生一笑:“你可以想好后再告诉我。我是觉得,你这一手画是不错的,单单用于平日自我娱情,有些可惜。”

安明珠抿紧唇角,看着小碟中的青色颜料:“嗯,我想想。”

她明白,不是简单答应下,这件事就可以成的。她是女子,本朝还未听说过女画师作壁画,自己是否有那样的能力完成?

五月来了。

荒凉的土地重新被绿色占领,蜂飞蝶舞。

安明珠再一次骑马出了关外,去找消失了一个多月的胡清,现在人待在明月湖。

是晁朗将人找到的,终究是他对关外熟悉。

她坐在马背上,被日头晒得懒洋洋的,一条头巾将头脸遮了个严实。

“明珠。”身后传来呼唤,然后就听见马蹄接近的声音。

没一会儿,就有马到了旁边,与她并行前进。

同时,一束花送到了她面前。

是草原上的花,叫不出名字,红的、黄的、粉的,凑成了满满的一束。

“你做什么?”她蹙眉,看去旁边马上的男人。

“自然是给你的。”晁朗道,手就这么执着的伸着。

安明珠没有接,要不是他知道胡清在哪儿,她才不要他带路:“去送给心仪你的姑娘吧。”

晁朗看看手里的花,又看看骑马的女子:“你怎么就不信我心仪你?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心仪了。”

“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安明珠摇摇头,第一次见面,她那身打扮说心仪?

这厮,除了行事大胆,说话也大胆。

晁朗并不觉得尴尬,自己看着花:“在我们那里,喜欢就会说出来。这一点,你们大渝人就不行,总爱憋着,让自己难受。”

他这话,安明珠并不赞同,便道:“那是因为你没遇到,总会有件事让你有口难言的。”

明月湖离着邹家军的一处驻地不远,她身上带了信弹,一旦有事便可点燃放去天上,届时得到支援。

不过这里属于大渝的疆域,倒也算安定。

至于胡清,她总怀疑对方是迷路了,走不出这片原野。不然,不会和外祖约好喝酒的日子,都不出现。

毕竟在她看来,哪里都是一个样子,根本分不出方向。

“明珠,你看,明月湖到了!”晁朗在前面的小坡上,挥手喊着。

安明珠策马快跑,上了小坡,下一瞬,便看见了一片美丽的湖。

湖面闪着水光,在明亮的日光下,宛如一颗璀璨的宝石。 。

五月的京城,已经有了夏日的意思。

温暖的日光,轻轻的杨柳风。

春闱过后,有了新一届的三甲。不免,就有人会拿上一届三甲来对比,自然,提及最多的便是褚堰。

当然,这一届三甲没有哪家贵门来择婿,因为都是过而立之年的人。只是想看,是否有人会三年官场,直接晋到正三品,像上届状元那样。

至于炳州贪墨案,卢家终是倒了,条条证据皆指向永恩候府,人证、物证,无可抵赖。

官家念着多年前的救命之恩,免了卢家死罪,罚抄没家产,贬为庶民。就连宫里的卢嫔也受了牵连,降为昭容。

这件案子是吏部尚书褚堰主办,京城各处衙门协办,各层都有官员监督,办得公平公正。

之前有人猜测,他会借这案子发难安家,毕竟安家与永恩候府走得极近,又是姻亲。可是他并没有,一切按照证据和律法,不掺杂一丝旁的。

如此,倒叫更多人刮目相看,并以此对比安家。

当初安修然出事,中书令可是真有出面想搭救儿子,后来,家中三子安陌然竟直接做了水部郎中。

一如既往,皇宫大殿的早朝上唇枪舌剑,大臣们争得面红耳赤,哪怕是一件小小的事情,总会得到不同意见。

褚堰安静站着,一语不发。

如今的朝堂场面,已经不是之前了。安贤的权势大减,于此相对应的,便是褚堰这方势力的增长,隐隐有压过的迹象。

中书令是可以掌管朝堂,可是吏部尚书掌管百官,官阶虽不一样,但是看得是手里的权势。

散朝之后,大臣们走出大殿,一个个的四方步端正。没有了大殿上的争吵,倒显得有些奇怪的融洽。

尤其,是中书令与吏部尚书竟是走在一起,踩着御阶下去,还说着话。

“炳州贪墨案,褚尚书办得漂亮。”安贤道,眼睛看去前方,声音难得少了那股冷沉。

一旁,年轻尚书身姿如松,淡淡道:“下官只是依律办案。”

闻言,安贤瞅他一眼,道:“本官原以为,你办炳州贪墨案是冲着……”

“中书令,官家让下官去一趟,告辞。”褚堰弯了下腰身,随之快步下了台阶。

“褚堰啊,”安贤看着男子的背影,道,“可惜了,我安家没有出一个像你这样的儿郎。”

此刻,他心中也是真真的遗憾。并且,抛却别的来说,他是欣赏这位年轻人的。

褚堰回头看了眼,两级御阶上,安贤站在那里。仔细看,老了许多,身肩已经开始佝偻。

他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去。

御花园。

官家正和惜文公主一起赏花,也不知说了什么,女儿不乐意了。

他是最疼爱这个女儿,所以会耐心去哄,甚至声音都比平常温柔许多。

看到褚堰来了,便才端起天子该有的威严。

自然,惜文公主也知道轻重,不再闹腾。只是见到来人,便快步走上前去,一旁的父亲竟是没来得及拉住。

“褚尚书,听说你要去沙州?”她直接问道。

褚堰清淡的看了对方一眼,而后垂下眼帘:“臣的行踪,不便告诉公主。”

“你?”惜文公主小脸儿一绷,皱起眉头。

“惜文!”官家唤了声。

惜文公主这才哼了声,回身走到自己父皇身边小声道:“我就是看不惯他那样对明珠嘛。我的事,还非要他去办吗?”

官家给内侍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赶紧哄着公主离开了御花园。

这厢只剩下君臣二人,一前一后在石径上踱步走着。

“其实,不必你亲自去这一趟,你和邹家之前……”官家顿了顿,又道,“换别人去也行,不过就是安排驸马的事宜而已。”

褚堰微微垂首,眉眼间带着清冷:“臣去走一趟吧。”

官家没给答复,说去园中的百花。

褚堰听着,心里想起那抹倩影。曾在腊月飘雪的夜里,他拥着她,与她说以后冬赏落雪春赏花。

春花早已落尽,那份思念竟是半点儿未减,反而愈加浓烈。

才知道,原来他爱她如此之深。

如今,朝中局势已趋平稳,安贤因为安修然的事,受创不少。这个时候,他该去找她了。

那边有信儿传回来,说邹家想为她议亲……

只是,现在要看官家的意思,是否会准许他去这一趟。 。

“夫婿?”安明珠重复这两个字,随之笑着摆手,“外祖,你别操心这事了。”

踏河边,女子站在大槐树下面,一身简单地男儿装。

邹成熬有些别扭,沉着声音道:“还不是你外祖母让我来问的?说是西南鞍城的清河候有个小儿子,与你年龄相仿……”

安明珠也知道是外祖母的意思,让外祖这个打仗的将军来问,也的确是为难人了。

“我现在很多事情做,念恩堂完成了,还有下一个窟,”她耐心解释,“而且,之后我要去沽安的,玖先生让我去作一面画壁。”

“你去作画壁?”邹成熬惊讶道,随后笑道,“我们家明珠真是有出息了!”

安明珠笑,已经做了这个决定,并且是好好完成。

身为画者,谁不想留下自己的手笔,供后人观赏呢?

就像千佛洞中的每件物品,是前人所做,到现在都被人诉说着故事。

“明珠,你真是变了不少。”邹成熬感慨一声,心里由衷的开怀。

当初让她来沙州,他心中是不确定的。因为这里坏境差,荒原、沙漠,她是京城的娇娇女,水水嫩嫩的女娃儿,会否能适应这里?

现在想想,他当初的确是小看这个外孙女儿了。

她要的并不是舒适无忧的生活,她要的是做她自己。

他看着她,女子亭亭玉立,利落简单的男装,头发也是简单束着,可是整个人更加好看。风儿吹拂着她,脸上的笑如此纯粹,分明比在京城时过得开心。

也难怪,僧人和百姓会尊称她一声女先生。

安明珠双手揉揉自己的脸,故意道:“外祖是在说我胖了吗?”

邹成熬浓眉一皱,无奈又宠爱:“调皮的丫头。至于清河候家的事,你自己回去跟你祖母说,我可不回去挨她的唠叨。”

“好,我抽空回家一趟,”安明珠爽快应下,眉眼带笑,“还有舅舅,我还一直没来得及恭贺他,要做驸马爷了。”

提起小儿子,邹成熬直摇头:“他那个犟脾气,对这门婚事现在还没想通呢!”

安明珠点点头,小舅舅洒脱惯了,最不喜京城里的那些规矩,心中有抵触也正常。只是官家定下了,这件事便没有商量的余地。

“舅舅他会想通的,只是这事儿太突然。”她道。

之前都以为驸马人选是在表兄弟里,谁成想是小舅舅。再一细想,她往后还得管惜文公主叫舅母。

相对于她的乐观,邹成熬就有些担忧:“希望他能明白吧。”

说是招驸马,其实也是官家的有意安排。他是不愿去想那些什么博弈,只想着儿子能有自己的好日子。

他一直不想邹博章从军,如此一纸安排,也像是天意。

这厢送走外祖,安明珠回了自己住处。

画师和工匠的住处,同样依着崖壁而建。安明珠是女子,便被顾岳安排一间单独的小院儿,里头也就一间正屋。

平时,她便和照顾自己的杜阿婶住在这里。

“夏天,这地方可热得很,不过西瓜和甜瓜也最好吃。”杜阿婶搬着一个西瓜进来,往正间方桌上一搁,眼睛瞅向东间。

果然,见着女子在纸上画着什么,神情恬静。

闻言,安明珠放下笔,到了外间来:“其实倒不觉得热,因为这房间有一半是建在崖壁中,怪凉爽的。”

杜阿婶指着西瓜道:“是下村里百姓送来的,说给你这位女先生的。”

“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帮他们将土地爷重新绘了遍彩。”安明珠道,手摸上圆乎乎的大西瓜,掌心微凉。

杜阿婶摇头,忙道:“这怎么能算没做什么呢?普通人哪有你这本事?会画千佛图,还愿意去帮村里百姓。”

这么大的瓜,两人肯定吃不上,便就分开来,给玖先生那边送了大半去。

安明珠站在院子里,透过院门能看见奔流的踏河。

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夏天,舒心简单的日子,总是在不知不觉间过去。

邹家的人经常来看她,因为人多,她总觉得每天都能见到。想想,确实有多日不见小舅舅,该回去看看他了。

顺便也去一趟水清镇,她从茶商那里定了今年新茶,想想应该也到了。

沙州这边瓜果多,可独独没有茶。 。

风雨不期而至,为盛夏增添了一抹凉爽。

安明珠被困在了水清镇,便和茶商老路坐在草棚下品茶。

果然,他给她的是上好的茶叶,清甜可口,叶片翠绿。可是愣不收她的银子,说想喝什么茶就问他说。

因为之前,她给他写了新招牌。

她看看天色,算着能否在天黑前回到沙州城内。这细雨绵绵的,也不知要下到何时。

明明前几日都是晴天,她这一出门就碰上下雨,正好在沙州城和千佛洞之间的地方。如今,前行也不是,回去也不是。

好在,茶水是真不错。

镇子因为雨而变得安静,也就有了品茶的闲暇。镇外,一行队伍却在冒雨前行。

几人骑着马,身着雨披。

前方,迎面来了一匹马,众人遂停下。

那马跑到队伍前,将头上斗笠一掀,露出一张俊朗的脸:“大人,离着沙州城还有一段路程,要不先去前面小镇避避雨吧?”

武嘉平抬手指去前方。

一匹黑色骏马自队伍中走出,看去前面,蒙蒙雨帘中,隐隐约约躺着一个小镇,在避风的凹处。

褚堰抓住马缰,下颌微仰,淡淡道:“是什么地方?”

“不大的地方,水清镇。”武嘉平回道。

“水清镇。”褚堰重复着这三个字——

作者有话说:来了,狗子来追妻咯。

第73章 第 73 章 此处离着沙州还有半……

此处离着沙州还有半日的路程, 是在正常情况下,如今下着雨,自然不好说。

而且,雨有越下越大的架势。

“大人, 要不明日再进沙州城, 今日便宿在水清镇, 如何?”武嘉平问,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再说, 咱们连续几日赶路,马也乏了。”

一行人从离京开始, 除了夜间短暂的休息, 其余时候真是马不停蹄的赶路。别人要一个多月的路程, 他们用了半个多月。

褚堰仍旧看着前方, 淡淡道:“沙州城内有什么情况?”

武嘉平摇头:“邹家知道京城会派一位官使来,但是应该不知道是大人你。”

其实他明白,这一趟沙州之行, 明面上是为驸马进京之事, 其实是为了夫人。应是怕邹家知道大人来,夫人提前躲起来。

半年了,他是日日见着大人想念夫人,无事便去西耳房坐着, 正院的一切还是夫人在时的样子。

要说,都已经和离了, 也有人想牵线撮合新姻缘,可是无果。

似乎,这辈子, 大人只认定安明珠。谁能想到,这俩人最开始,是一段强绑一起的错缘……

“那便,”褚堰开口,声音如雨般清凉,“宿在这里,明日进城。”

他也知道武嘉平说得对,连日里赶路,人和马都已经疲累。而他自己,应该在进城前收拾一下,然后好好的与她相见。

想到这里,他握着马缰的手收紧,手背上青筋突出。

遥想当日,在皇家别院的校场,他违心与她道别,心痛难以复加。只因为,他不想伤到她,做出和那些自己最厌恶的人一样的事。

可是,又有无数个夜晚,他后悔,不该放她走。通过各种方式,他打听着沙州这边关于她的消息……

六七个人在雨中前行,最后走进了水清镇,在京城,这顶多就是一个村子大小。

谁也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小雨会越下越大。

安明珠已经喝饱了茶,开始肚饿。

看着草棚滴滴答答的落雨,也彻底放弃了去沙州的打算。回千佛洞也不可能,今晚只能留在镇上。

老路听了,建议她省下那份住宿钱,因为他铺子上面才加盖了一层,还没有往里放货物,刚好可以给她住一宿。

见人好意,安明珠也就应下。

以前在京城,她听说这边的人如何凶悍,其实真正接触下来,也是些性情实在的。

人嘛,有好有坏,并不因为是什么地方生的人。

夜幕下来,茶商准备了几样吃食,还是在草棚下,与安明珠一起用饭。

夏日里炎热,不少人都是这样,在露天里摆桌子吃饭,方便也凉快。

晁朗不请自来,拎着酒坛子,坐到了桌前。上次茶的事情,他与老路也算不打不相识。

“我一直不明白,你们为何在镇上交易茶叶?”安明珠问,端起酒盏,“在沙州城不是更方便吗?直接拿了货就可以出关。”

说完,抿了一小口酒,被那辛辣的味道刺激了口舌,脸儿皱成一团。

两个男人听了,相视而笑。

“这你就不懂了,”晁朗又给她添了一盏酒,道,“在沙州城买卖,路掌柜的铺面贵,再者还要被官府抽走一份银钱。在这里是不便些,可是省银子啊。”

老路忙称是,并说这些偏远地方,官吏尤其大胆,碰上个黑心肝的,能把百姓给搜刮干净。

说起这些,两人就提到京城卢家,因为贪,彻底倒下。

安明珠听着,心平气和。在这里远离京城,等那边的消息传过来,已经是过了好久之后。

当然,也会听到安家的事,比如二叔发配去了东海充军。那里在闹海寇,他自来养尊处优,怕是有得受了。

她端起酒盏,这次喝了个干净。

边上,晁朗又给她添酒。

这次却被老路抬手拦住,不让倒:“你小子安分点儿,她醉了怎么办?别把你对花娘的那套,用在明姑娘身上,真不像话!”

“我用哪一套了?”晁朗不乐意了,酒坛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用你们大渝的话来说,我对她是真心实意!”

“咳咳咳!”安明珠被口里的酒呛到,忙抬手挡住下半张脸。

老路一听,警觉起来,往安明珠身旁一坐,颇有一副相护的架势:“人家可是正经女子,你别打歪主意。”

晁朗手臂往桌上一撑,手指顺着缠上自己一条小辫,似笑非笑:“我也是正经的。”

“你、你,”老路像是听了天大的笑料,说话也就不留情起来,“你自己有过多少女人,心里没点儿数?”

这小小的清水镇,他哪个女子没去招惹过?真真就是一只花蝴蝶。

一开始,两人说话还算克制,后面声音越来越大,已经不是说安明珠了,改为那方的国家强大……

安明珠无奈,尤其喝了两盏酒,头有些晕,干脆站起来走进铺子里,想着去二层上看看,也可以不必听这俩人的吵闹。

她刚走进铺子,就有几匹马从草棚前经过,马蹄落地,踩踏着,溅起积在路上的雨水。

“老路,你知道她是谁吗?还我欺负她?”晁朗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这次对方没有回应他,他手里碗放低,看去对方。见到人正看着前方,于是他也回身看去。

是那几个刚刚骑马过去的人,正停在斜对面的客栈外。

“是生人,来水清镇做什么?”老路道。

晁朗回过头来,道:“能做什么?都去住客栈了,显然不是经过,就是来做买卖。”

“不对,”老路摇头,然后身形往桌面上一趴,凑近道,“都是男人,且看着有些身手的样子,可又不像是邹家军。”

“官差?”晁朗不在意道,继续往口里灌酒。

老路收回视线,轻道:“那说不好,最近邹家三将军不是在剿匪吗,咱们这里离得近,逃出来的沙匪,保不准会藏匿在镇上。”

晁朗笑道:“你也说是藏匿了,有那么容易找到?”

“反正别耽误我挣银子,等秋天凉快时,就将我妻子和女儿接过来。”老路不再去瞎想,谈论起自己家人,言语中多了柔软。

“咦,你还有女儿?”晁朗歪着脸,笑着问。

老路当即警觉起来,斥责一声:“总有一天,你会吃女人得苦头!”

二层。

房间并不大,墙角卷着厚毯,睡觉时铺开就好。虽然小,但是外头修了个平座,可以站上去,看下面街上。

安明珠听老路提起过,这是给他闺女盖的。想来,也是个疼女儿的。

她铺开毯子,便站去外面平座上,看着夜色中的清水镇。

终究是个偏僻小镇子,没有京城那种灯火阑珊。看去远处,雨幕中的昏暗天空,让人产生惧意。

“明珠,明日一同去沙州城吧。”晁朗上了二层来,径直走到平座。

安明珠转身,面对来人:“你去做什么?”

“能帮你还不好?这是我的心意。”晁朗身形一斜,靠在门框上,高大身形直接将门整个堵住。

安明珠无奈,是从未遇到过这样厚脸皮的人:“我今日进镇子,可听见你对牧羊娘子也是这么说的。”

晁朗头微微仰起,似是在思忖什么牧羊娘子,最后终是放弃:“你不一样,我是真心想对你好,你要不嫁我吧!”

安明珠手攥成拳,亏着这里没有笤帚,要不然真会抡他:“这种话是随便能说的?”

“不能啊,”晁朗收起笑意,声音难得正经,“所以,我只对你说这话。”

安明珠头疼,这厮的话,一个字她都不信:“让开,我要休息了。”

她下了逐客令,示意他将门让开。

晁朗并没有动,只是垂眸想着什么,嘴里说着:“其实,要是我以前的身份,用你们的话说,和你算是门当户对的。”

“你让不让?”安明珠不想听他继续胡说八道,往前一步。

见状,晁朗一笑,赶紧将门给让开,并弯下腰伸手作请:“先生请进。”

安明珠看他,然后认真道:“这些话,以后别乱说。”

“好,”晁朗应下,随之身子站直,“但是明日进城是真,我有马车,捎你一程。而且,依我来看,明天这雨也不会停的。”

听他这样说,安明珠站在门边想了想,点头道:“行。”

要是雨真的不停,她可不能继续留在这儿,邹家那边要过去,完了还得回千佛洞。等着这一切完成,她便跟玖先生去储恩寺。

斜对面,水清客栈。

褚堰进到房间,将一沓信顺手扔去桌上,一边解着半湿的青色外袍。

多日来的奔波赶路,在他眼底印着一抹疲倦。

后面,武嘉平跟着走进来:“大人准备明早什么时候出发?”

“一早。”褚堰道,将脱下的外袍扔去凳上。

随之,走到窗边,一伸手将窗扇推开。

立时,外面雨水的凉爽气便进了屋来,冲淡了那份夏日的热气。

隔着街,房间斜对面有一间房子修得奇怪。下面方方正正的屋子,却在顶上突兀的搭了个小间,一看便知是后来加盖的。

也难怪会一眼看到,实在和周遭的矮屋格格不入。

忽的,他瞳孔一缩,跟着向前一步,手抓着窗框看去外面。

“大人,怎么了?”武嘉平问道。

在他这里,只看到人的上半身几乎探了出去,被屋檐落下的水淋着。

褚堰指节发紧,几乎要将木质的窗框捏碎,视线看着那小间的平座。那里站着一个身影,纤细玲珑,像极了妻子……

“明娘?”他口中唤着,眼睛一瞬不瞬,似乎想穿透这片雨帘,将那模糊的人影看清楚。

武嘉平听到了,不由也大步走到窗边,看去外面。自然,也是一眼看到那房上突兀的小间。

那里有一盏灯火,在雨夜中格外明显。

可他并没看到安明珠,只是见着一个高大男子站在平座上。

“大人,别淋湿了。”他心里叹了声,将人给拉回屋里来。

褚堰皱起眉,问:“你没看见吗?是明娘。”

他看到了,那抹细细的、柔柔的身影……

“可能雨大,会让人视线模糊。”武嘉平道,遂捞起一旁的干手巾,递了过去。

褚堰攥上手巾,低声道:“是我看错了?”

他不死心,再次看去那里,然而就像武嘉平所说,没有他想见的那片身影。雨雾迷蒙,将那平座上男子的身形变得扭曲……

轻轻叹了一声,他收回视线,一下一下擦着脸。

武嘉平有些不忍,走过去将半扇窗关好,正好挡住了斜对面的小间。

要说,这也不是褚堰第一次认错,自从离开京城,这一路上,也有两次认错人。可能是太过思念,总不自觉去寻找相似的身影。 。

安明珠坐在厚毯上,旁边点了香,用来熏蚊虫。

还有一旁甜瓜放在地上,一看便是又香又脆。

晁朗不客气的倚墙而坐,一盘甜瓜,已经被他吃了大半,手里又拿起一块:“你不是想要颜料吗,我让人给你找了,等明早我带你去拿。”

安明珠点头说好,自己也拿起一块甜瓜来吃:“谢谢你。”

虽然这厮总爱说些吓人的话,但是办事情却是靠谱的。他关内关外的走,认识不少胡商,自然能买到好的颜料。

正好现在备下,后面可以带去储恩寺。

如此,也就想起京城褚家。正院的西耳房,那里有她许多的颜料,且有不少是亲手研磨做成。

已经半年过去,估计已经被清理了吧。

两人商议好明天的事,晁朗终于离开了铺子,才一走,老路便将门给拴紧,生怕人再折回来。

熄了灯,房间瞬间被黑暗占据。

安明珠躺在厚毯上,耳边是沙沙绵绵的雨声,让人精神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