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杨阿姨要回去了。
她并不住在杨家,不过她家就在同小区另一栋楼,不管有什么事过去也就两三分钟的事情,十分便捷。
离开前,她特意盯着杨娇吃了药,又哄着她睡着后才走。而吴慈生也在阿姨的推拒中一路将人送到了楼下。
再次回到小屋,屋子里醒着的人便只剩下了吴慈生和卢卡斯。
在久违的狭小卫生间洗漱完,躺在小时候睡过的床上,盯着和记忆中别无二致的天花灯和白炽灯,吴慈生的心情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一般久不住人的屋子大多都充斥着霉味儿,这间屋子倒还好,虽然有,但并不明显,想来应该是有定时通风。
连同床单被套上有一股太阳晒过的暖融融的气味,是杨阿姨吧?
只能是她了。
房间里一片安静,吴慈生没说话,卢卡斯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都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
“对了?你今天吃饭前说什么?”
他们那时一个睡在床上,另一个则在地上打着地铺,吴慈生耷拉着眼皮望着地上的“庞然大物”。
他起初也是提出过出去住酒店,毕竟天气是一天天冷了,其次两个人根本还没有拮据到这种地步,不过卢卡斯却一口拒绝了,还搬出吴慈生的母亲。
最后也只能这样了。
“我当时没听清,你说你们那儿也有这种病,有,有痊愈办法吗?”
越说到最后,吴慈生的声音越轻。
卢卡斯膝盖微微蜷起,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偏过头望着吴慈生的表情,他慎重道:“这应该是一种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吧?是β-淀粉样蛋白斑块沉积、神经原纤维缠结等病导致神经元受损和死亡,引起大脑功能逐渐衰退。目前你们还没办法做到逆转大脑的病理改变,但我们那儿好像有,不过我不确定能不能,毕竟你妈妈只是普通人,没有你的身体素质,可能一个不小心不是治好病,反而会……”
“我再好好想想吧。”
吴慈生不说话了,又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像是想到了什么。
“对了,我很早之前就想问你了,我参加向导毕业考试时需要随机在档案中抽取精神异常的哨兵,我好像看到你的编号,所以…”他用笃定的语气道,“你是不是用系统作弊了?”
卢卡斯先是疑惑地嗯了一声,随后又点头含含糊糊的说:“算,算是吧。”
吴慈生嗅了嗅鼻子:“你今天信息素味道怎么变这么淡?”
淡到都已经快成普通人的程度,这实在太不正常了。按照之前生理知识,哨兵的信息素减淡,要么生病了要么注射了某种抑制信息素的药物。
“你生病了?”
“没有。”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哨兵不定期会有一次发.热期,有的是两个月一次,有的是三个月一次,都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只要及时得到疏解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而一直以来,异管会都是不推荐哨兵注射药物压制的。本身有绑定向导的哨兵找自己的向导,单身哨兵的选择就更多了,市面上各种花样的向导素胶囊,向导素香水还有可含可贴的浓缩小白片。
选择琳琅满目,多种多样,随便来一点,都能得到极大的缓解。
如果冒冒然用药物强行压制躁动的信息素所来带的后果会使哨兵的精神识海陷入紊乱,精神也会受到影响。
是个傻子都知道孰轻孰重。
吴慈生看卢卡斯不像傻子,但出于保险起见他还是多嘴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注射了抑制信息素类的药物?”
卢卡斯点了点头。
吴慈生沉默几秒,不知不觉用上实习向导面对病患的口吻:“你发热期多久一次,上次接受疏导是什么时候?”
他的本意是了解他的发热期频次,顺便问问他在训练期间的疏导,他知道哨兵的训练基地也会有驻地向导,总不能一次都没去吧?
“我好像是30天左右,一个月吧?上一次的话…”卢卡斯犹豫了一会儿,语气里还有那么一点点怀念的感觉:“就酒店那次啊。”
“……春回市那一次?”
卢卡斯再度点点头。
吴慈生一时不知道都该说什么好。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距离春回市那一次都过去接近三个月了,现在都已经是十二月的冬季了。
如果按照他一个月一次的频率话,最少有两次,他都只是使用药物吗?
按常理来说,哨兵本就有着精神薄弱,很容易陷入狂躁紊乱的弱点,如果使用抑制药物,日期紊乱都是小事,次数多了产生耐药性,那时过去被药物强行推迟的发热期和平时完全不同。
异变早期,不少人对哨兵不太了解,认为这是一种疾病,吃药就能治好,一直吃一直吃产生耐药性,死之前的数据记录显示对方是活生生疼死的。
吴慈生伸手将房间的白炽灯打开,光线比之前更亮堂了,卢卡斯不明所以地盘腿坐起来。
“怎么了?”
卢卡斯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不论之前每次和他聊天时,还是见面后,包括现在的言行举止都没有任何不适的表现。
吴慈生细细打量。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卢卡斯显然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那张藏不住心思的脸上写满喜悦,估摸还以为吴慈生在关心他。
“没有啊,我觉得挺好的。”他特别强调,“我身体素质一直都很强的。”
“好吧…”吴慈生按下床头柜上的开关,屋里再次陷入一片朦胧的暖黄色光晕,“早点休息吧。”
卢卡斯点头:“好。”
*
第二天的生活和第一天差不多,早上吴慈生起来做早饭,卢卡斯在一旁打下手,杨姨还从她家特意拿了两罐子自己家里腌制的下饭酱料,说吴慈生到时候回塔时,可以一并带上。
其中吴慈生一罐,卢卡斯一罐。
杨娇女士的精神和第一天时差不多,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坐着撕纸,上厕所需要别人带她去卫生间,吃饭会吃得很慢很慢很慢,偶尔碰见不喜欢的菜会直接拿手抓到地上。
不过她这已经算是比其他病人好照顾多了,最起码不会把排泄物弄得到处都是,或者大喊大叫地打人咬人。
她吃完饭就去卧室睡觉,倒没像之前那样一直盯着吴慈生,仿佛习惯了他的存在。
杨阿姨看不惯两个年轻人总待在家里,吃过午饭就把他们赶了出去。
没办法,两人只好随便在周边几条巷子里转转。卢卡斯听着吴慈生语焉不详的解释,有的地方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有的已经大变样,完全认不出了。
也只有这时候才惊觉时间流逝。
沿途还遇见不少以前的老熟人和吴慈生打招呼,然后几乎每个人都会不约而同的对卢卡斯问一句:你多高啊?
没办法,卢卡斯的个子就算是在哨兵当中都算高的,到了普通人所在的地方,更像个标志性建筑了。
俩人一路走,一路碰见熟人,一路听着那些大爷大妈们讲着以前吴慈生的事情,讲他以前那么小多么懂事云云。
一下午转悠下来,卢卡斯可谓收获颇丰,他不仅知道了慈生很多很多资料里没有记录的事件,小学的初中的,还见到几张小时候的照片影像。
那位头发稀疏的秃顶大叔据说以前在菜市场摆摊卖鱼,当时也不是特意给吴慈生拍照,只是新买了手机,就想炫耀一下,刚好他在,就随便拍了两张。
照片中的小男孩赫然是缩小版的慈生,瘦瘦小小的,手上戴着宽大的橡胶手套正在清理水果摊外面的垃圾,注意到摊主在拍照,于是配合地对着镜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还有一份七八年之前的结婚录像是从另外一个店主那看到,卢卡斯快速略过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群,只紧紧看着里面充当喜童的小男孩。
好可爱…
在正片中一本正经地说着长长的台词,规规矩矩在一堆大人中吃饭,在花絮里还拿着袋子装一点别人没动过的菜,问旁边的人自己可不可以拿回去给妈妈尝一点。
卢卡斯对这些是越看越喜欢,最后还花钱把这些买下来了。他卡里已经有不少补贴,这时候花起钱来格外大方。
反而是吴慈生对那些陈旧泛黄的照片毫不在意,甚至没过去看一眼。
傍晚时分,借到杨姨电话的俩人慢悠悠地回了家。
一路上都有不少人把卢卡斯认成吴慈生的绑定哨兵,当晚上回忆起这些时卢卡斯感觉到了一阵飘飘然。
他忽然有了一种想坦白的想法。
坦白自己的确在一开始曾固执地认为对吴慈生的感情就像维托对他的弟弟那样,他一直也想有个可爱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