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光明只需要一瞬间，那么再度获得又需要多久呢？

吴慈生花了整整四年。

多年前的他只是昏迷再醒来，他的世界便永远失去了光明，而这一次他同样只是睡了一小会儿，再醒来时眼上多了一圈厚厚的纱布。

卢卡斯说他多年没见过光，这样是为了让他一点一点适应，也用不了多久，他说一天拆两圈，大概也就两三天的样子就能取下来了。

“哦，这样啊…”

卢卡斯还说了什么，吴慈生便有些听不太清了，他那时透过纱布的孔隙，见到了一点朦胧的光芒。

终于可以看到一点点光了。

光…

是光啊…

久违的光…

吴慈生盯着那一点点模糊的光看了很久很久，看得眼睛都酸了，又听到一旁的卢卡斯问他：

“感觉怎么样？眼睛疼吗？”

“感觉…”

吴慈生尽可能将全部都注意力集中在眼部，并将精神识海的小白鼬唤醒，再次感受自己的眼睛。

“感觉还好，一点都不疼，也没什么别的不适，有点冰冰凉凉…”

没有任何一点点不舒服，甚至蒙住眼睛的纱布材质十分柔软，没有丝毫的紧绷感。

若不是有那么一点点模糊的光芒能够作证，吴慈生都以为什么都没发生了，只是多了一圈纱布呢。

“那就好。”

虽然有03399的保证，但卢卡斯始终不太放心，听到吴慈生承认没什么疼痛感后，这才放心下来。

眼前青年眼睛蒙着一块纱布，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眼睛上的纱布，又“望”着卢卡斯的方向。

他什么都没说，但卢卡斯就是十分默契地懂了他的意思，主动弯下腰，将脑袋送到他的手边，让他感受自己的眼眶。

温热的指腹在皮肤上游走，卢卡斯的心跳也跟着扑通扑通地跳，最能代表主人心情的精神体试图跑出来，但被卢卡斯控制住。

这时吴慈生的摸索已经接近尾声，哨兵眼部周围明显比其他皮肤更滚烫，但眼珠时却是冰凉的。

“感觉怎么样？”

吴慈生这样问。

“我觉得挺好的啊。”

03399算比较大方，给的义眼比卢卡斯自己的眼睛都要清晰许多，搭配上本就出众的五感，他几乎能清楚看到吴慈生呼吸时的微弱的气流和他的皮肤上一根根细小绒毛。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能透过那层纱布，透过紧闭的眼皮看到自己的眼睛在他的眼眶中。

虽然慈生好像并不知道「白珠」的特别含义，但是卢卡斯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喜悦。

他会喜欢自己的眼睛吗？

其实明明可以直接让系统给他兑换义眼不是吗？但他却告诉给他这么一个绕了一圈的办法。

如果他知道了会生气吗？

气氛一时间陷入一种诡异的静谧中，在吴慈生还想再问点什么时，卢卡斯岔开了话题。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还是先吃饭吧。”

“好。”

在后来的两三天里，吴慈生眼部的纱布被一圈圈拿下，他能看到的光线越来越多，直到最后一天，随着纱布最后一圈落下，他睁开眼，再一次看到了这个世界。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前是一间装修奢华的酒店，头顶的灯是暖黄色的，脚下软软的地毯是炭灰色，花纹是华丽的卷草纹。

应该是为了他的眼睛着想，落地窗前的遮光帘紧闭着，只有角落里能看到一些明媚的阳光。

整个房间的家具沙发乃至墙上的壁画一样一样印入眼帘，那些他过去曾经曾经用手指摸索着无数次的物品原来是长这样啊。

吴慈生连眼都舍不得眨。

在打量完整个房间后，他中午将视线慢吞吞地挪到眼前这位身材高大的男性身上。

对方正担忧地望着他，看他一动不动，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吴慈生摇摇头，视线落在哨兵身上，即便之前就已经知道他的身高和体型，早知道他个子高，但亲眼看到的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那一头自然卷的红发肆意张扬，像燃烧的火焰，皮肤是略深的小麦色，五官线条凌厉，鼻梁高挺，眉骨凸起，衬得那双眼睛深邃又锐利，果然是异域感十足的五官。

估计是房间有空调的关系，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打底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宽厚的胸膛和紧致的腹肌。

下身搭配一条厚实的工装裤，裤子上有多处口袋，鼓鼓囊囊地装着些小物件，皮质腰带的金属扣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你和我想象中差别不大。”

“真的吗？”

哨兵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和那张生人勿近的硬汉气质格格不入的笑容。

“我还担心你会不喜欢…”

发现吴慈生似乎在观察他的眼睛后，他更是主动凑近，弯下高大的身躯，让他看得更清楚一点。

“怎么样，看清楚了吗？”

外表的凶狠五官和眼神中的温柔形成一种强烈违和，而他本人似乎完全没觉察到。

卢卡斯特别满意自己的义眼，特意伸手用指尖敲了敲眼珠，眼睛里的颜色也随之变化。

最终定格到蓝天一样的浅蓝，吴慈生的鼻端明显嗅到一股香水味，这是卢卡斯平时身上没有的。

“这个颜色喜欢吗？”

吴慈生微微一愣，随即点点头说喜欢，哨兵喜悦的表情愈发明显了，头顶忽然冒出一对毛绒绒的耳朵，身后也出现一根硕大的绒毛尾巴，不时轻轻抖动着。

觉察到吴慈生的视线以后，抖动的弧度更加明显了，哨兵明显有极力控制，但效果并不明显。

吴慈生轻笑出声：

“嗯，原来是这样啊。”

*

吴慈生眼睛复明的事情根本瞒不了，不过他之前就有提过卢卡斯有办法，所以有人问起时，他便用这套说辞应付过去。

大家本就不太清楚他眼睛的具体状况，卢卡斯的来历又那样神秘莫测，之前建档时记录信息时，好几项包括力量速度等指标可是直接突破了记录，为此异管会官网还特意破天荒连发了好几条公示信息。

由于这些光环，不少人倒也觉得说不定真有什么神奇法子呢，便也都信了。

唯一带来的影响不过只是邮箱里又多了不少想要采访他的邀请函而已，但这不影响。

眼睛刚复明第二天，吴慈生的复学手续成功通过，连带着异管会对卢卡斯参加培训的催促通知也一同发到了吴慈生的邮箱中。

外来的异种人在异管会建档录入信息后就算是异管会的成员，按照流程他应该先接收为期一个月的培训，再开始接取任务赚取收益。

但卢卡斯一直没去，对发来的信息也通通不回复。

他如果只是一个资质平平无奇的哨兵就算了，偏偏他能力那样出众，于是在最新的邮件中，工作人员特意在信件中标注吴慈生也需要去首都参与毕业考试，而他们也是刚刚好顺路的。

这一次，卢卡斯终于回复了，并购买了两张于一天后出发首都的机票。

离开春回市的前一天，吴慈生突发奇想，想看看这个他这个生活了四年多的城市到底是什么样的。

于是他在生活的附近转了转，沿着往日熟悉的路线慢慢走着。

时而站在路口望着来来往往的路人，仔细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时而悠闲地在超市闲逛，听货架间传来的交谈声；时而蹲在马路边，静静凝视水泥缝隙里那朵新生长的无名野花。

傍晚时分，吴慈生随机买了一张电影票看完一场重映的喜剧电影，坐在之前常去那家餐厅的原位置上吃了一顿饭。

都是一些再稀疏平常不过的日常而已，卢卡斯每一件都陪着。

哨兵虽然长着一副脾气不太好的模样，但却耐心十足，全程没有催促过一句，甚至都没问过为什么。

平平无奇的一天时间结束，吴慈生带着自己所剩不多的东西和卢卡斯一起坐上了车。

春回市没有机场，他们需要先乘坐高铁到隔壁的城市机场，在车上，吴慈生透过玻璃的反光看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

就像是看另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一般，看自己有点陌生的眉眼唇鼻，尤其是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