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苏勒……我……”
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哽咽着落泪,到最后,那些难以启齿的颓废,都化作压抑的呜咽,倾泻而出。
“我……我打不过她们……我……”
“我……我要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我……”
陈旧的木门“吱嘎”一声被人推开,率先踏过门槛的是一根手臂粗的拐杖。
“倒是许久没见你这般失态了。”苍老的声音如龙钟落地,咳嗽声中带了丝沉重的戏谑,“确实是稀罕地很。”
门又被关上,苍白的光束随之又被阴影刮走,最终被隔绝在外。
左嫣然直起身,摸了脸上的泪,神色不善地睨了慢慢走近的哈兹姆一眼:“令伊大人此时不陪在大王身边,还有心思满城找我在哪里。”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去向,挑了个人去楼空的宅子,有特意选了个偏僻的屋子,就是不想被人找到,没想到却还是被哈兹姆逮了个正着。
而后者看着她一副极其不快的表情却似乎是心情不错,连带着精神似乎也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许,咳嗽声都稍显雀跃。
“大王自有人照顾,可国师大人的戏,错过了这回,就不知老身还有没有命看了。”
他拄着拐杖走近站定,左嫣然这才发现他没有柱杖的另一只手上,竟然提着一坛酒。
“令伊大人来看什么戏?”
她抬起头,哈兹姆则是居高临下。
“猫哭耗子,假,慈,悲。”
四目相对。
左嫣然“噗嗤”笑出了声。
“没想到令伊大人对我中原的谚语也有所研究,只是不知,若是让阿苏勒听见您将他比作老鼠,会不会掀了棺材板出来打你。”
哈兹姆也笑了,他没有理会左嫣然装傻充愣的玩笑,只是定定看着左嫣然的眼睛:“倘若他跳出来发现那猫儿如今也成了耗子,不知是会先笑话你,还是会先打我。”
左嫣然脸上的笑消失了:“令伊大人笑话看够了就走吧。”她说着,有些无趣的挪开了目光。
哈兹姆并不在意她的无礼,自顾自走到她身边的空地,也学着她的样子,盘腿坐下。只是他实在年事已高,柱着拐杖颤颤巍巍,花了好长一会儿,才终于做完了一整个动作,长舒了一口气,将那坛酒放到了面前。
“萧都爆炸,我方损失惨重,苏道安以左氏的信物作为交换,要求漠勒撤出萧都,让出南路,独自追杀萧安乐。这本该是我们休养生息的大好时机,可她一走,你便一意孤行,丝毫不谈我漠勒驻扎在此的营地如今也已经是形销骨立,摇摇欲坠。硬是从后方调来两万精兵,要趁这个机会讨伐孙氏。”
哈兹姆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讲,讲到一半停下来喘了口气。
左嫣然曲肘抵着自己的膝盖,手掌托着脑袋,看向哈兹姆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戏谑:“哦,原来是吃了败仗,令伊大人来兴师问罪来了。”
“这确实是一个好机会,不仅是对漠勒,也是对你。”
左嫣然眉心一动:“大人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
“一方面,银鞍轻云骑主将不在,副将重伤,孙家家主孤立无援,这样的情况千载难逢,于是你集结两万精兵突袭,只要唐拂衣和苏道安一死,孙家便是群龙无首,孙氏如今的大片城池土地几乎顺理成章的就能全部归漠勒所有。而另一方面……”
哈兹姆顿了顿。
“只要有战争,就必然会有伤亡,你深谙此道。因此,在对孙氏发起猛攻的同时,也是刻意的在削减那些由阿苏勒亲自训练培养起来的,誓死效忠于漠勒王室的精兵良将。”
左嫣然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而很快又放松了下来,也不知是酒精上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颇有些慵懒的眯起眼,似乎是在等着哈兹姆继续往下说。
“余下的漠勒士兵大多数是在东进的过程中收编,这些人对漠勒王的忠诚度并没有那么高,大多只是当兵打仗吃饷。而此次若能将孙氏这条大鱼拆吃入腹,漠勒王年纪尚小连字都不识几个,这些人自然是对你这个真正说了算的国师更为信服。”
“再加上左氏的信物能召集到的旧部,若非是此次意外战败,一个小小的国师之位,可还能装得下你的野心?”
左嫣然安静又认真地听哈兹姆讲完,歪着脑袋嫣然一笑。她直起身子,将原本摆在阿苏勒灵位前地酒樽挪到哈兹姆地面前,又拿起自己地杯子,轻轻碰了碰。
“大人,喝酒。”
哈兹姆看着她一饮而尽,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地酒樽。
“这是先王的酒樽,我如何能用?”他开口问道。
“谁让他人死了呢?”左嫣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伸手,煞有其事地拍了拍哈兹姆地肩膀,“我跟你说,这酒樽若是有多,那分给死人一个也是无妨,但若是不够,那就还是得先紧着活人用才行。”
哈兹姆斜眼看她:“先王与你有救命之恩,生前亦待你不薄,如今他方才故去两月不到,你为何能如此心安理得?”
语似质问,可那声音,比起斥责与愤怒,更多倒像是意味深长地试探。
左嫣然垂眼看着空空地酒杯,沉默了一会儿,仰头叹了口气。
“谁知道呢?许是因为我想要,又恰好发现自己的确有一争之力。”
“反倒是大人您。”她双手撑在身后,微微仰着身子,看向哈兹姆,“你既然早已经看透了我的心思,又为何不早些揭穿阻止我?”
“谁知道呢。”哈兹姆一个头发花白地老人也学着左嫣然地样子耸了耸肩,佝偻的身体僵硬而迟钝,格外滑稽,“许是因为我老糊涂了吧。”
左嫣然没想到他会有此一答,她微微一愣,而后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喝酒,大人!喝酒!”她一面说着,一面又给自己倒了满杯,清凉的酒水溢出来淌到地面上,沾湿了裙角也浑然不觉。
哈兹姆也不知是不是被这响彻真个屋子地笑声给逗乐了,也笑呵呵地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伸手拿起面前地上的酒樽,轻轻抿了一口,发出满足的慰叹。
“好酒!果然是好酒!”头发花白的老人高兴的拍了拍手,“来,尝尝我带的这坛!虽说是不及漠勒的酒烈,却也颇有这沐云城独特的味道。来,我给你满上。”
“臭老头,你该不会在这酒里下了毒要与我这个妖女同归于尽吧?”左嫣然看着哈兹姆的动作,忍不住打趣道。
哈兹姆倒酒的动作微微一顿,很快酒反应过来她是在说什么。
“你这死丫头,记仇记一辈子?”他笑骂了一句,“那时你不过一个来路不明的中原女子,刚来我漠勒就把阿苏勒迷得团团转,我多有劝诫,那臭小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非说要娶你为妻。你说,你不是妖女还能是什么?”
“哧。”左嫣然笑了一声,“是啊,那时你还是个有力气跪在大殿外请命,要大王砍了我的脑袋的臭老头子。”
“堂堂令伊大人,居然还会做出偷偷下毒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丑事……”
“嗨……”哈兹姆摆了摆手,“不谈了,不谈了……我自罚一杯!”
他率先举杯,又小小饮了一口,左嫣然知道他喝不了太多,也未多说什么,只是陪着他一饮而尽。
“那个时候啊……唉……”哈兹姆又摇了摇头,“那个时候漠勒还是西域七国中最小的一个,巴掌大的地方,自保都成问题。你这个连西域话都说不好的小丫头,躲在阿苏勒背后,怂恿他说服先王,说要倾举国之力与萧都合作,里应外合,围杀崇州的轻云骑大军。”
“那轻云骑是什么啊?那可是连启凉都要掂量掂量的精骑啊……”哈兹姆一面说,一面用力瞧了瞧地面,他似乎酒量也并不是很好,几小口下去,说话也开始变得有些迷糊。
“结果……”他看着左嫣然,一摊手,“你俩是真一个敢提,一个敢应啊……哎呀当时那给我急得……结果没想到,还真就……嗝……就成了……”
“唉……”
左嫣然看着哈兹姆醉意朦胧,喋喋不休的追忆往事,也不打断,只是笑着陪他一小口一小口得喝。
时不时插上两句,引得令伊大人连连摇头。抑或是提到阿苏勒,两人便也不约而同得望向那沉默得灵位,举起酒杯轻轻一碰,就好像能不约而同得在心里听见那少年人爽朗而自信得笑。
两人一牌就这样也不知聊了多久,到最后,哈兹姆带来得那坛子酒也空了,他才终于长舒了口气。
“你是对的。”老人满头华发,丛生的皱痕里满是岁月沉淀的痕迹,浑浊的双眼看向左嫣然已经全然无了醉意,取而代之的是十二分的认真与希冀,“左姑娘,没有你,就不会有漠勒的今日。如今也只有你,才能让漠勒之名走的更远。”
左嫣然眼眶微红,她感受到哈兹姆对她的转变,从嫉妒的厌恶到方方面面的接纳,从处处怀疑到全然信任,从互相对立到并肩作战。
再到如今,他看到了她的价值,承认了她的能力,作为漠勒最有威望的一名老臣,为了漠勒的未来,他也接受了她的野心。
“若是想做,那试试便试试吧。这天下之主的位置,萧安乐当得,你自然也当得。你比她更当得。”
左嫣然沉默地听着,内心却越发苦闷,越苦闷,就越清醒,越清醒,又越苦闷。
她想再多喝几杯把自己灌醉,然而抬起手,一坛一壶,两个杯中,甚至都已经凑不出一滴了。
她有些颓废的垂下手,也垂下了头。
“可惜如今的我,恐怕是要辜负大人的期待了。”唇边泛起一丝苦涩而自嘲的笑。
“如今我们皆被困在这城中,援军迟迟不到定是被孙氏拖住,若我是她,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我们已是退无可退了。”
空荡荡的屋内陷入良久的沉默,绝望如同轻轻扬起再空气中的尘埃,细小,透明,无形确也却无处不在,缓慢将人包裹其中。
“吱嘎”一声刺耳的推门声像是一柄尖刀不讲道理的将屋中几乎凝结的空气划开一道裂口,左嫣然与哈兹姆同时望向门口,率先入目的是火红刺目的夕阳,骆怀轩背光站在屋外,不知一手抱着一块和地上那块如出一辙地灵位,另一只手则是也提着一坛酒。
不知是不是双手都被占了地缘故,他走进来地时候,并没有关门。
“先王后地灵位,我刻好了,顺手带了一起过来。”他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地上地二人一碑。
“可以加入你们么?”他微笑着开口问道。
第204章 抉择 “我会为你铺路,也会与你一起回……
左嫣然与哈兹姆自然是没有拒绝的理由,前者将阿苏勒的灵位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了空位。
于是骆怀轩也盘腿坐了下来,郑重其事的将萧清尘的灵位放放到了阿苏勒的旁边。
就这样三人二牌在诺大的室内围城一圈,不约而同的沉默着,又开始一杯接着一杯的喝。
酒过三巡,骆怀轩喝的过瘾了,才砸了咂嘴,开口问了左嫣然一句:“现在要怎么办?”
“不知道,大概是吃饱喝足然后等死吧。”左嫣然没有看他,只是随口一答,也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那可不行,我还年轻,不想死。”骆怀轩道。
“那你说怎么办?”左嫣然问。
“不如再试着谈一谈。”骆怀轩答。
“谈?”左嫣然冷笑了一声,“拿什么去谈?一把火的事,孙氏凭什么放过我们?”
“这城中不只有我们,还有近万无辜的百姓不是么?”
左嫣然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这种时候,孰轻孰重,唐拂衣难道分辨不清?”
“分不清的人不是她,而是你。”
“什么意思?”左嫣然蹙眉。
相比起她的困惑,此刻的骆怀轩显得愈发认真,他说出的话或有荒唐,但绝非只是在开一个玩笑。
“万事万物,轻重缓急,皆在人心。就像你为了替漠勒也替你自己博一个未来,一定会选择背弃那些看起来冠冕堂皇的信与义,趁着苏道安不在试图剿灭孙氏。而苏道安明知道后方有被偷袭的风险,也明白这一路上一定颇有变数,却还是毫无犹豫的要带人前去,在萧安乐逃过青崖关之前一鼓作气将她杀死。”
“我的意思是,或许在你看来,所有事物只要有利于自己,都应当为千载良机让路或是牺牲。但不去试着谈一次,问一次,你也不会知道,在唐拂衣的心里,沐云城百姓的命与这浩荡天下地权利,孰轻孰重。”
“再者,若是只因心里觉得不可能而不去尝试,若是谈一次失败了就不再谈,那我如今,也不会坐在这里,与你们各位如此谈天说地,开怀畅饮了。”
左嫣然看着骆怀轩的眼睛,又想起自己当年试图将他从离城拉过来地时候一次又一次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死缠烂打式的拜访。
当时只是一心想着定要将此人劝来为漠勒效力,现下再回望当时的地“胡言乱语”,着实是有些惭愧。
“如今想来,若非你当年信了我的鬼话,恐怕如今也不会与我们一同,落得此般被动的境地。”左嫣然开口道。
骆怀轩闻言却只是平静地笑着摇了摇头。
“错了。”他一面说,一面将酒坛中最后一点酒倒进了左嫣然和自己的杯中,“我信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
“我自信不会看错人。”他端起酒杯,“就像这酒,我既然已经端起来了,那么不论你喝不喝,我都先干为敬。”
言罢,他抬手,仰头将那酒水尽数饮尽,留下左嫣然一人,像是还没从骆怀轩的话中回过味来一般,仍在发呆。
“怎么,国师,不敢喝了?”哈兹姆佝偻着身子,一个满面皱纹地老头子,如今却像个少年人一般,偏头瞧着左嫣然打趣般的挑衅了一句。
左嫣然如梦初醒。
“喝!”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当然要喝!”
她也学着骆怀轩地样子仰头饮尽杯中酒,又将杯子放到地上,“咚”得一声,就像是在那个瞬间,用尽全力下定的决心。
左嫣然站了起来,于是所有人都扬起了头。
“如果……”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有些颤抖,“如果这次,我们侥幸活了下来,那……”
“那你想要的东西,我会助你一臂之力。”哈兹姆自然而然地接了她的话。
左嫣然蓦地转头看过去——她知道哈兹姆不会开这样恶劣的玩笑,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胸中砰砰直跳,每一根神经都无比兴奋,跃跃欲试-
“呀!公主你总算回来了!”
“唐拂衣!我就知道,又是你带着公主乱跑,晚膳都要凉了,到时候公主要是病了我饶不了你!”-
千灯宫的宫门被火熏得漆黑,门槛断了一半,缝隙中依稀可以见到宫内积了灰的石缝间高高低低枯黄地杂草。
唐拂衣背着苏道安站在宫门口,迟迟都没有下一步地动作。
“不进去么?”苏道安将下巴抵在唐拂衣地肩膀上,轻声问了句。
或许是因为这次伤的实在太重,接连的噩耗折磨着衰弱地神经,自那次强撑着去到议事厅后,苏道安又病倒了。病魔来势汹汹,接连三日卧床不起,就好像从前那许多年沙场征战积累下地旧伤沉疴都在同一个时刻如排山倒海般涌出来,一下子就冲垮了这具本就已是外强中干地身体。
直到今日,阳光格外明媚,她才第一次开口,说想要去千灯宫看看。
唐拂衣不想苏道安出门受冻,可看着她红着眼面色苍白,精神恹恹地模样,还是不忍心拒绝,只得仔细给她裹上厚厚地衣服和披风,确保不会漏风后,背着她出了房门。
然而走到千灯宫的门口,她却还是有些畏缩不前——这个本该是她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桃源的地方,最后的回忆,却还是定格在那个血流成河的雨夜。
苏道安趴在唐拂衣的背上,她的手使不上力,于是歪过头,轻轻啄了啄唐拂衣的下颌:“进去吧。”
唐拂衣耳根浮起一抹绯红,她压下心中的痒意,伸手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记忆中的千灯宫总是流光溢彩,那些悬挂在空中的金绳上的,散落在小路两边的,各式各样的宫灯,白日里阳光照下来,也是格外华丽好看。
而如今,年复一年的雨水将血迹冲淡,苍白的石板上只留下大片暗淡的灰红,宫灯的残骸与风化的白骨混在一起没入混沌地泥地。
所有的贵气与温暖褪去后,只余下满院荒芜。
唐拂衣背着苏道安,穿过正殿旁的长廊。后院假山的石块松动,破碎的几块滚落在地,万物萧条中,那几株红梅竟还凌寒而立。
“真是难得,它们还活着。”苏道安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嗯。”唐拂衣的声音里也有明显的惊讶,“似乎还比从前长得更高更大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苏道安放到走廊尽头的台阶上,又帮她拢紧了裘衣。
现下还未到红梅花开的时候,可那些枝条,多年无人打理,却似乎比过去生长的更为茂盛,最高最野的几根,甚至已经探出了宫墙。
“没有想到,最后竟只有你我二人回来了这里。”苏道安忽然开口。
唐拂衣单膝跪在她面前,抓着她的双手,垂下头,不知要如何回答。
那些曾经在这里出现过的人,有的阴阳两隔,有的沉睡不醒,有的反目成仇。
“但是还好,至少你还在我身边。”
唐拂衣抬起头,见到苏道安轻轻勾了勾唇,唤了声:“拂衣。”
“嗯。”她应了一声,就好像很多年前很多次那样。
“我想喝茶了。”苏道安道,“咱们这里搭个小炉子,简单些的,一起煮茶喝吧。”
唐拂衣先是一愣,而后点了点头:“好,我去安排,你在这里等我。”
苏道安的要求并不难办到,唐拂衣很快就提了个烧好了炭火的小炉子过来,将装满了水的茶壶架在上面,没过一会儿,里头的茶水便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
唐拂衣坐到苏道安的身边,倒了两杯,待到温度不会烫手,才递到苏道安的面前:“可惜梅花还未开,不能像从前那般,摘了梅花下水。”
“这样就很好。”苏道安从厚厚地裘衣中伸出还缠着绷带的手,将那杯子捧在掌心,然后低头蜷起身子,轻轻抿一口,又抿一口。
而唐拂衣只是捧着杯子,沉默着仰起头,看着天上飘过的白云发呆。
日移影异,也不知是不是喝饱或是喝足了,苏道安将那杯子放到身旁的地上,又将手缩回了裘衣里。
“听说左嫣然派人来传信,说想与你谈谈。”她开口打破了这久违的宁静。
“嗯。”唐拂衣轻叹了口气,“她连续三日派人来,我都没有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苏道安问。
“不知道。”唐拂衣摇了摇头,忽然又像是自嘲一般,轻轻一笑,“或许事到如今,有些迷茫吧。”
“在这个节骨眼上答应与她谈判,总觉得很荒唐,也很可笑。”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如果师父还在的话,大概会被他骂。”
苏道安转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不想谈的话……”她开口,声音稳定而平和,“那就由我来点燃这把火。”
“什么?”唐拂衣愣住。
“我说,我来放火。”苏道安认真道,“我没有师父,不会被骂。”
“呃……”唐拂衣没想到苏道安会忽然冒出后半句,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呆滞了片刻,只是十分无厘头的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这是战争。”苏道安目光沉着,深邃的瞳孔如古井无波,“今日我放过她,他日,我以及我的将士,我们所庇护的百姓就可能会被她杀死,到那时,现如今作为我放过她理由的这些所谓无关的人便也都成了帮凶。”
“所以如果他们此时不曾反抗,或是反抗了,没有成功,那么他们同样也并不无辜。”
唐拂衣想起来自己曾经见过这样严肃又悲伤的目光,在许多年前,轻云骑被洪水困在青崖关,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小公主也是这样看着自己,告诉她,这一战,南唐必败。
无辜的人并不无辜,弱小不敢一争的人也该偿命。
这道理实在太过残忍,但在此般情况下,却并没有说错。
她想苏道安大约可以被称得上是一个善良的人,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她甚至会为了救人而牺牲自己,理由仅仅是觉得对方并没有做错什么,罪不至此。
可当从来庇护弱者的公主披上玄甲,扛起帅旗,她也会毫不犹豫的杀掉所有挡路之人。
“那注定是一条需要无数血肉尸骨才能铺就的道路,而你要想清楚的是,这条路的尽头究竟是不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以及……”苏道安顿了顿,“你现在是否还能回的了头。”
“如果一时半会儿做不了决定,那听一听左嫣然的说辞也无妨。”
她说着,抬手捧起苏道安的面颊,看着她的眼睛,轻轻一笑。
“你不必担心其他,因为……”
“我会为你铺路,也会与你一起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