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瑾揉揉他的头,“好小子,等明日爹爹陪你一起。”
吴四一早起来就赶着羊来到了官道口小集。
“咱们路上走慢些,两刻也就到了。”石安慢慢驾着驴车从上河村口的小集经过。
“嗯,也不急。”苏昭汉坐在车厢内随着板车轻摇。
石安看到吴四在小集上卖羊,转身看了看苏昭汉,挠挠头还是与吴四问了个好,毕竟大半年的时日,他都是作为这两人的中间人来回传递物件传话什么的。
石安挥手,“吴哥。”
吴四也看到石安他们了,本还在犹豫要不要问候,见石安递了话头,忙问:“这是去哪。”
石安:“去歪脖柳村一趟,你忙,我们先去了。”说完不欲多留,驴车晃晃悠悠驶过吴四面前。
苏昭汉也看到了吴四身边的母羊,身前还站了个等着买羊的妇人。
这是要卖了正在产乳的羊吗,也对,他又不回去,吴四养着那羊也无用。
要买羊的妇人见吴四望着远去的驴车,不满地嚷嚷,“我说你这汉子,你这买卖还做不做了。”
吴四垂眸看着眼前的羊,“不好意思,不卖了。”
方才苏昭汉了看了眼羊,随后搭在车辕板的手指攥的发白,撇着头似乎在脸上轻擦了一下。
吴四蓦地心疼了,他怎么就不能再耐心些呢,为什么非要这般着急卖了他精心伺候的母羊,这本就是为了昭汉准备的。
他回娘家又能落得多少好呢,本就没过过好日子的人,脾气又倔,昭汉对他失望后,把娘家作为退路,又何尝不是赌呢。
对他厌恶就厌恶吧,至少让汉哥儿安稳度过这一遭才是正事。
吴四抹把脸,牵着羊又回去了。
那妇人就没见过这般卖家,拧眉嘟囔,“什么人这是。”随即又去看别的摊子。
歪脖柳村的村口因有一颗粗壮的歪脖子柳树而得名。
苏昭汉家在村里以往也算是富足,因着家里的哥哥要上学堂,银钱渐渐就不够用了,哥哥们也都没有个功名。
混的最好的一个是他二哥,去县城给人做码头管事,一月也能有八钱,只县城赁房子吃穿也不便宜,一年到头落到手上也不多。
‘哗’
一盆污水被倒在苏家门外,污水沾着尘土飞溅到苏昭汉的衣裳角。
“我说汉哥儿,好好的日子你不过,一天天闹腾啥呢,你见哪个哥儿女儿出门了,三天两头的说要回家里来,没得在村里丢人现眼。”一个手搂着木盆夹在腰间的夫郎,对着苏昭汉就是一顿教训。
又一个头缠土褐色布巾的妇人从门里出来,“你那汉子为人厚道,对你又好,你还这么作妖,我看就是惯得的,非得吃苦头心里才舒服。”
苏昭汉气的胸膛不断起伏,沉沉吐出一口气,“娘在哪。”
话音刚落,门里就出来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老大媳妇,老三夫郎,你们先进去。”
苏昭汉挺着肚子,上前:“奶。”
“汉哥儿啊。”苏昭汉他奶拉过苏昭汉的手,拍拍他手背,“奶知道你吃苦了,你不是在你们村那大户人家做长工吗。”
苏昭汉忙道:“我不能那般做,您就让我在家待一个月吧,我会给家里付钱的。”
“你那能有几个铜板,再说这不是钱不钱的事,你的几个外甥外甥女都大了,三两个都挤在一个屋子,你这让奶从哪里给你腾屋子去。”万一住家里不走缠上了岂不麻烦,后一句他奶只在心里叨叨一番。
苏昭汉默不作声地听着,“我娘呢。”
门里出来个身穿襜衣的妇人,出来这般快,想来是一直在门后。
苏昭汉见他娘看着他,只是眼神带着些许心疼,可并未开口让他留下。
“娘……”苏昭汉到底还是希望他娘能为他说说话。
“汉哥儿,你回去吧,吴四一直没有娶续房,想来还在等你,你去给吴四认个错,好好过日子是正理,啊,你好了娘才能放心。”
苏昭汉沉默良久,“知道了,我走了。”
石安在一旁看的难过,可他见太多村里这种事了,他就是小时候家里孩子多被爹娘卖了,孩子多了,总有不受重视的。
驴车摇摇晃晃又往小河村去。
回家一趟,连门都没有进去。
苏昭汉小声抽气,暗自忍着肚子的坠疼。
他总说吴四蠢,他又何尝不是呢,他怎么就会相信他娘还能接纳他这个出了门又和离了的哥儿呢。
他为什么还要对那样的娘家抱有期盼。
总是这样,恨又恨不彻底,还总放不下,他娘早已不是他娘了,一如吴四他阿爹也不是他阿爹一般。
苏昭汉仰头看透亮的蓝天,雾蒙蒙地看不真切。
吴四把羊牵回家后也跟着往歪脖柳树村去,至少亲眼看着昭汉安顿好了才行。
只是还没走一半路,就看到石安驾着驴车回来了。
石安并没有停下,只与吴四挥了挥手。
“等等!”
一声大喊吓的石安赶忙拽停驴车。
吴四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紧张地扒着车板,“汉哥儿,你怎么了。”
苏昭汉抹掉眼下的湿痕,眉头一直皱着不得放松,看着吴四,话音很轻,“我提前发动了。”
石安也慌张了,好好的出门,回来成这样也是没想到,不过那苏家确实气人,许是这样才动了胎气。
吴四上了板车,催石安,“石安,先回村,不要驾车太快。”
石安赶忙驾车,还不得太过于颠簸。
苏昭汉自吴四上板车后头就撇向一边,并不看他。
吴四想到他厌恶自己,自是不想与自己在一处,眼眶也发热,可眼下事情紧要,他少不得要碍眼些许了,只能尽量让自己不挨着他。
山后槐树上的金蝉随着日头升起也醒了,开始三三两两此起彼伏地‘吱—吱—’
李杨树身着暗红色衣裳,搭着轻罗半臂,坐在铜镜前用布巾缠着发髻。
今日他们打算先去小河村那里巡看一番,然后再与萧怀瑾去五十里外的那个怀口镇,若是能买下那片地就更好了。
他穿好一身暗红色衣裳,搭着轻罗半臂,手腕上带着细腻的羊脂玉镯,腰间挎着深青色软缎挎袋,里面装的银票。
萧怀瑾牵着马从后院出来,“可是妥当了?”
“好了。”
萧星初从东厢房学堂出来,目送着他爹和阿爹同乘一骑远去,今日他在家一人读书……
上河村三十亩地,有二十亩都是麦地,一两日割不完。
周老夫郎带着孩子们在桑田摘桑葚果和桑叶。
李杨树走到桑田那里,从树上揪下两颗黑紫色的桑葚果,“你尝尝。”自己吃一颗,喂给萧怀瑾一颗。
“今年桑葚甜,一部分还是卖酒坊,另外的做成桑葚膏卖。”李杨树穿梭在桑葚树中,今年的桑葚比往年要繁盛许多。
桑葚叶也多。
刚开始改了十亩地做桑田,当年的桑森叶全卖给蚕户。
后来佃户们自己用蚕叶养蚕卖蚕茧,进项比往年都要高不少,桑叶就再也没卖过了。
桑葚果年年都卖给县城里的一家酒坊,进项很稳定。
从桑葚地往佃户住的地方走。
篱笆院墙外的杏子,桃和梨都熟了,还未开始采摘。
等地里的麦子割完就能赶上收果。
李杨树站在杏子树下,寻了个大的熟杏摘下,走到萧怀瑾身边,在他身上蹭蹭灰。
一口咬下酸甜多汁,“一如既往的甜。”
萧怀瑾幽幽道,“杨哥儿,你变坏了你。”
李杨树勾唇看他。
萧怀瑾舔舔嘴唇,轻笑一声,自己去树下摘了个。
上河村这里巡看完了,两人驾马赶往五十里外的怀口镇。
李杨树蒙着脸,坐在萧怀瑾前面。
行至一半路程时,两人选了个树荫地下马歇息,也让马儿吃些草。
萧怀瑾抱着李杨树坐他腿上,听着树上恼人的蝉声,惆怅道:“若是今日顺利把地买下,咱们家可就只剩下二十两碎银了。”
打开水竹筒递给李杨树。
李杨树拽下脸上的蒙脸巾,接过竹筒喝一口,又给他,这才道,“你投入漕粮运道那五千两不是下个月就开始给利钱了么。”
“一个月四十两左右,那够买甚么。”
李杨树捧着他的脸:“是你得意过头了,还是你得意过头了。”
萧怀瑾:“本来就是么,稍稍一买就完了,都不敢放开手脚花。”
李杨树:“五百两还没让你花过瘾。”
萧怀瑾哼道,“不够,想当初爷秦州在一掷千金,这才哪到哪。”
李杨树怀疑地看着他:“咱们都老夫夫了,就别吹了,以前你才多大,家里能让你拿一万两去花?”
萧怀瑾哈哈大笑,“杨哥儿你怎么这般可爱,只是那么形容,我是家中唯一嫡子,我爹又是个大老粗,对我好的方式就是使劲给我花钱,当初我的月例有十金,月月光,有时还要提前支取。”
十金就是一百两,一月一百两,那也花的很多了。
果然是个败家爷们,李杨树心想。
不过。
“嫡子?你爹还纳妾了。”
“什么你爹,是咱爹。”“有两个姨娘,有庶姐庶妹各一个。”可惜都死了,全家就他意外活下来了。
李杨树身边没有纳妾的人,农家人都是一家两口。
他摸着他的玉镯犹犹豫豫开口。“咱们这么有钱了,你会不会想着纳妾。”
萧怀瑾还真没想过这问题,若是他没有家破人亡,他大抵也是会纳妾,毕竟当初他娘说过,等他十二了,让他收了房里丫鬟做通房,当时他年纪还小,对这事也不上心,应下就是了。
只是后来的事谁也意料不到。
他能捡回一条命已是极好,来到村里自然也是入乡随俗,没想过纳妾这事,即使如今有很多银钱了,也没想过,因为他现在心里眼里全被杨哥儿占了。
李杨树见他眯眼沉思,不禁气急,从他腿上站起身,“你还真想过!”
萧怀瑾也急了,连忙站起,“我没有,没想。”
李杨树气的眼窝子酸胀,“那你方才想什么。”
萧怀瑾这才说了他娘当初给他说的。
“杨哥儿,别哭了,那是以前的事,那时身边人都那样,我也就没多想啊。”萧怀瑾拉着李杨树的胳膊,试图让他把胳膊从眼睛上放下了。
萧怀瑾见劝不下他,搂着他,“哥哥,不哭了好不好,我发誓,我喜爱你,这辈子心里只有你一人,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都只有哥哥你一人,若是我移情别恋去纳妾,就让老天劈死我,下辈子都不得好死。”
李杨树放下胳膊,捂住他的嘴,眼神还水润润的看向一边,“别胡说。”毒誓是能随便发的吗。
萧怀瑾把他搂抱在怀里,也有些伤心,“你怎么脾气说来就来,我对你还不够好么。”
李杨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一旁的马儿吃草,讷讷道:“我就是……方才慌了么,我错了,不该怀疑你,我也喜爱你心里也只有你。”最后一句话是回应萧怀瑾,这让他有些羞赧。
萧怀瑾想:这可能也是他越来越喜爱杨哥儿的原因,只要是他抛给他的爱意,他都会回应,即使害羞也会害羞着回应他的爱意,从不藏着。
“那我们继续赶路?”萧怀瑾稍稍放开他。
李杨树眼神闪躲着不好意思与他对视,拉上蒙脸巾,闷声道:“走吧。”
萧怀瑾捧着他的脸,隔着面巾亲吻他。
官道口那边传来呼啸的口哨声。
情之所至,忘了这里是在外面了……
萧怀瑾冲着打口哨经过的人拱手,随即驾马与李杨树离去。
到了怀口镇,直奔那个要卖地的人家。
还是官老爷的后代,官老爷身去后,后代就要迁去府城过活了,卖了地要在府城买房子。
三百亩地着实很大,就如萧怀瑾所说,只有一半算得上是良田,还有一大部分是薄田,还有一些沙地。
估摸着官老爷当初买地时那些沙地薄田都是捎带手给搭的添头,算的便宜。
这边的地是萧怀瑾在牙行问的,此次前来也是牙人带着一起去看地。
这家地主:“我们这再过十来日就能收完了,现下咱们可先签契,一百五十亩的良田,一百亩三十亩的薄田,还有二十亩的沙地,本是三千零玖拾两,现作价三千。”
萧怀瑾正要点头同意,李杨树按住他的手。
李杨树:“这位陆老爷,能否让我们再观一观。”
地主老爷见李杨树通身气派,手腕还坠有价值不菲的玉镯,想来是在家中能主事的哥儿,笑道:“当然,您请。”
萧怀瑾驾马带着李杨树在田边慢慢走着看。
李杨树发现那些割过麦子的地都留有断茬,并没有翻耕,沙地里的芝麻杆也干枯在地里未拔出。
若不是提出看一看,家里这败家爷们差点被人忽悠。
李杨树侧身微微仰头,“地理的断茬和未拔出的杆到时候都要雇人来做,这些本是卖主做好再卖与给我们,如今我看这位地主老爷没有给我们清地的打算,这样可与他再磨一番,让再便宜些。”
“还有你看这边的薄田已沙化,并不能算是薄田,你把牙人叫来好好丈量一番,这边沙化的薄田不能按照薄田的价去算。”
萧怀瑾顺着他指的方向去看,笑道:“还真是,的亏今日带你出来了。”
李杨树就是怕萧怀瑾不是太懂这些,当初买上河村的地,那是王地主家有急事,低价脱手,才让他们捡了便宜,地上的庄稼一并送他们了。
如今这位地主,地上的庄稼收割了,只留下麦茬和芝麻杆,还不找人清理,理当要给他们便宜的。
最后两千九百两拿下这三百亩的地。
地主老爷对着萧怀瑾道:“小郎君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个贤内助。”
萧怀瑾笑的矜持,只说的话,毫不客气,“那是自然,若是哥儿也能行走经商,指不定我就要被人说成吃软饭的了。”
李杨树脸红,萧怀瑾在外净爱胡说八道。
今日去县城办红契时间赶不上。
在牙人见证下先办了私契,约定明日一起去县衙过割。
萧怀瑾牵着马与李杨树在怀口镇逛,来时李杨树多装了一两和百十来个铜板,以防着三千银票全花出去,回家路上没有银钱可用。
结果还省了一百两,萧怀瑾把挎袋里沉甸甸的一个银铤在倾销铺换成了五十两银锭和一些散银。
怀口镇与他们的石板镇差不离,只这个镇上的渡口比他们那大。
今日镇上人少,近几日都是农忙,没多少人有逛集的闲心。
一个腰里别着算筹的货郎,身穿无袖短褂,下着犊鼻裈,穿着草鞋,尽管穿的如此凉快,依然满头大汗。
满满当当的货架,压的扁担微弯,想来应是货物多。
李杨树叫住货郎。
货郎把货架挑到阴凉处放下,对李杨树道:“这位夫郎您想要点什么。”
“小孩玩具。”
货郎指着右边的货架中层,“这里全是小孩玩的,抽老牛、华容道、铙钹、八宝人马转轮、还有山亭儿,逗猫用的彩色方格旗。”
萧怀瑾从货架里拿出一个棋奁,“怎么忘了这个,光顾着给萧星初教骑射了,下棋也得让学会,不然他日有人找他手谈一局,结果他不会。”
李杨树要了三个抽老牛,两个华容道,那群孩子能在读书累时玩玩。
买完玩具,他们牵马打算去找个脚店吃些晚食,晌午与牙人在地主那吃的,没吃好。
路过一个摊子,“是冰酥酪。”这种清凉之物属实在炎炎夏日受人喜爱。
萧怀瑾从挎袋里拿出铜板递给李杨树,“你给数数,佐料我都要。”他牵着马不方便。
一小碗冰酥酪十五文,若是加了佐料就要加钱。
李杨树要了两份加满杏仁、松子和蜂蜜的冰酥酪,一碗三十文。
萧怀瑾牵着马不方便,两人往树下阴凉处走了走,靠在冰酥酪摊子边上吃。
许是萧怀瑾和李杨树容貌过盛,惹得卖冰酥酪的大娘一个劲看。
终是忍不住了:“看你们面生,不似是怀口镇的人啊。”
李杨树笑道:“我们是隔壁镇的,今日有事过来。”
“怪道呢,那位是你汉子?”
李杨树点头。
大娘:“你两可真是般配,不知你们可有兄弟姐妹未婚配的。”
李杨树差点被松子呛道,讪讪道:“都成了家的。”孩子都满地跑了。
大娘依旧乐呵呵道:“你们两口子长的可真俊,一看就不像咱这小地方人。”
李杨树好笑,“我就是土生土长村里农家子,我夫君不是,他是大户人家孩子。”
大娘这才手拍腿,“嘿呦,我就说呢,我这眼光看人准不会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咱这镇上可没这般风姿的汉子。”
萧怀瑾吃完手里的冰酥酪把碗还回去,又催李杨树,“快些吃,吃完去吃点饭食。”
李杨树仰头吃下最后一口,萧怀瑾顺手接过他的碗还给大娘。
“大娘,我们走了,祝你生意红火。”李杨树与大娘辞别。
晚食两人随便在摊子上吃面对付了一口,李杨树想快快回家,有些想萧星初了。
回到家时天快擦黑了。
李杨树进门,第一问的就是,“可是有好好吃饭。”
萧星初,“吃了的,拾翠姐姐还给我冲了米酒喝。”
李杨树这才放心。
萧怀瑾把挎袋里给萧星初买的玩具拿出来,萧星初乐的一蹦三尺高,“谢谢爹爹和阿爹。”
李杨树:“先别玩,等会天黑咱们去摸知了猴。”
萧星初自是答应,他爹爹阿爹年年都带他摸知了猴。
这时拾翠叩门。
李杨树打开房门,“还有何事。”
拾翠:“汉哥哥提前发动了,下午诞下一哥儿。”
李杨树急忙往外走,要去后院。
拾翠连忙道:“夫郎,不在咱们后院,他这会在吴四哥那。”
李杨树有些懵,不是和离了吗,当然他两口子的事李杨树也不清楚,但还是觉得过去看看。
提声对房里的萧怀瑾说:“怀瑾,你今晚带着星初去,我就不去了,我去吴四那一趟。”
“好。”
李杨树这才与拾翠出门。
石安提前到门口为他两打开大门。
吴四家在田那边,还有些距离,两人快走也得一会。
苏昭汉躺在床上看吴四抱着孩子喂奶。
他不知存了甚么心里,故意提醒他,“这是哥儿。”
吴四拿着木勺的手微微抖了抖,还是一言不发地喂着小哥儿。
宝儿也坐在一旁看他的弟弟——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支持[比心]鞠躬
第98章 耕读传家
田间旁不远处的农家院孤零零矗在晚间的暮色里。
茅草屋的纸窗透着幽暗的油灯光晕。
一阵叩门声打破这安静小院。
吴四手还腾不开。
宝儿出去开的门。
苏昭汉想着可能是李杨树回来了, 毕竟这个时辰了,村里没人会上门。
果然,李杨树带着拾翠进了屋子。
夏日傍晚虽说不甚凉快, 但到底是有风的, 屋子房门打开还有些许凉风吹进,不至于太过闷热。
李杨树看到苏昭汉躺在床, 看见他时欲撑着身子起来。
“快别起来,好好躺着。”李杨树知晓这时候他需要的是好好休息。
苏昭汉:“我也没想着这般突然, 来不及给你说。”
李杨树:“不妨事的,你好好休息才是正事。”
吴四恰好喂完孩子, 把孩子放到苏昭汉旁边,出去了。
李杨树侧坐在炕沿上, 看着才出生的小哥儿, 笑道:“又有个贴心小哥儿了。”
抬起头又道:“你就先休息着, 头三个月你的工钱照给, 这个不用担心, 之后的事再看你情况。”
苏昭汉嗓子眼都有些颤抖,笑着说:“真的多谢你。”
李杨树:“应该的, 你帮我们做了那么久的活。”难得的是萧怀瑾那般嫌弃这里脏那里腌臜的人,这么多年都没挑出甚么刺来。
“我方才来的急也没给带甚么东西, 等孩子洗三时我再给。”
苏昭汉:“你能来我已是很感激了。”
李杨树想了想又道:“汉哥哥,那你这三个月就在这里休养?”
苏昭汉脸上浮现些许难堪,这里也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李杨树忙拍拍他胳膊,“别多想,你在哪都行,后院房间你想回去回去就是了,不想回去就在外好好照顾自己。”
苏昭汉点头。
李杨树与他说了两句就起身离开。
吴四就在门外站着, 见李杨树带着拾翠离开,立马送出柴门。
李杨树走出柴门,回身看向吴四。
“吴四哥。”
吴四没与李杨树说话,难免有些拘谨,“甚么事。”
李杨树想到他以前在地里看到吴老夫郎掐骂苏昭汉,当时苏昭汉身形单薄,疼的发抖却不敢反抗,想给吴四说说让他护着点自己夫郎。
可他又是个外人,这是别人家的家事。
何况。
他两已经和离了,想来吴家人不会再欺负他了,这会再说那些话难免有些挑拨的意味。
但苏昭汉现在生了孩子还与吴四住一起,这到底算个甚么事。
搞得李杨树都不知晓如何说,只得道:“你对汉哥哥好些。”
李杨树走了。
吴四怔楞在原地。
他素日对苏昭汉是好的,可为何李杨树还是那般劝他。
宝儿不知何时在他身后站着。
吴四清清嗓子,“走吧,回屋去。”
宝儿没有动,“爹爹,李阿叔都知道阿爹过的不容易,你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他在娘家他娘护不住他,从小就在家里做粗活,所以他才会对苏昭汉好,从不与他争执。
如若在一起干活,他会把苏昭汉的活一起做完,为的就是不让他劳累太多,有时存下几文钱给他,为的就是给他一些使用。
宝儿继续说:“你以往出去做工,家里婶婶阿爷都在欺负阿爹,说阿爹是不下蛋的鸡,只会生不值钱的哥儿。”
“就因为阿爹生的我是哥儿,全家人的衣裳是阿爹洗的,饭也是阿爹做的。”
宝儿转身欲回房,偏头,“他们还仗着我小不懂事,常常让我挨饿,说哥儿又不能上学堂,吃那么多没用,爹爹,我为什么不是汉子,如果我是汉子,也许阿爷就不会经常掐着阿爹说他没用了。”
吴四看着宝儿回房的小小背影,只觉得双腿沉重,钉在原地似是拔不动。
为什么这些昭汉从来不给他说。
吴四回到房间,看着苏昭汉侧躺在床上,满眼温柔地看着小哥儿。
他突然想到,宝儿刚出生时昭汉给他说,以后他赚的钱能不能给自己小家留下,有钱了给宝儿买些羊奶补补,不要交公中了。
他当时怎么回,他说‘这怎么行,大哥二哥三哥都在交,阿爹还等着咱们生了小汉子以后给送到学堂里呢,我明日上工前给阿爹说说,让他给咱们宝儿买上一碗羊奶。’
他怎么那么会往人心上捅刀子呢。
吴四看了眼炕旁边木桌上的羊奶碗,“宝儿小时候可喝过奶。”
苏昭汉不明所以,他突然问这个作甚么,只垂眸道:“喝过”“四次”
是吴四私下给他的铜板,他一文一文攒的,攒够三文就去给宝儿买一次,吴四给他的钱,他全给宝儿买羊奶和鸡蛋了,饶是如此,宝儿也比同龄哥儿瘦小许多。
苏昭汉就那般静静地看着。
吴四似是被甚么压弯了腰一般,佝偻着红着眼眶,“嫁给我让你吃了这么多苦,我也没有顾好咱们孩子,让你委屈了。”
苏昭汉已经习惯了吃苦,做各种各样的粗活,从记事起就围着灶台打转,再大些时候大冬日去结了冰的河里洗衣裳也是家常便饭,嫁了人挺着肚子去地里干活更是不在话下。
他不怕吃苦,他只怕自己的哥儿过的如自己一般,连自己的阿爹都护不住他,还有谁能护他。
苏昭汉拽着帕子蒙在脸上。
水渍默默洇湿布帕。
只听吴四声音粗哑,“你若愿意,你就在这住下,我知晓你厌恶我,我不会在你眼前碍着,只求你给我一个照顾你和咱们小哥儿的机会。”
寂静蔓延。
久到吴四想跪下求他,一个带着鼻音的字自布帕下传出,“嗯”
吴四眼眶再也包不住那豆大的泪水。不管昭汉是与他周旋也罢还是走投无路也罢,这次他会照顾好他和孩子的。
苏昭汉想着,他娘让他给吴四认个错,他平生只对吴四说过重话,还是在他有底气敢离开他时说的,也是知晓他不太可能对自己动手,才敢那般说,闷在心里多年的憋闷只敢骂这个老实汉子。
今日陷入这般两难的境地,吴四有心与他缓和关系,他有想过为自己对他说过的重话,给他认个错,可话就是卡在嘴里吐不出去,谁知吴四倒是先递了梯子。
玉盘高悬,后山影影绰绰的火把穿梭其间。
李杨树回到家后与拾翠和青烟带着火把也去了后山。
只留石安一人在家中看门。
萧怀瑾带着萧星初先去的,李杨树只能边喊边找。
“阿爹,我们在这边。”萧星初听到了自家阿爹的声音,忙大声喊。
李杨树拿着火把往萧星初发出声音的方向去。
“不是不来了吗,早知你来我们就在家等等了。”萧怀瑾脖子上还骑着萧星初,对着李杨树道。
李杨树笑:“怎的还让儿子骑你脖子上了。”“我没留多久,说了两句话就回来了,想着还早,干脆来找你们。”
萧怀瑾蹲下身子让萧星初下去,“这小子非要摸树上的知了猴,不会爬树也够不到,就要骑我脖子上。”
萧星初把自己的小背篓拿给李杨树看,“阿爹,快看,都是我摸的。”
李杨树摸摸他的头。
“拾翠,你们带着萧星初去那边去。”萧怀瑾让拾翠带着碍事的人走远些。
萧星初还不依,他也想和阿爹在一处。
“你乖一点,等去集上逛,你想买什么爹爹给你买甚么。”萧怀瑾提溜着他的脖领子往拾翠那边送。
还叮嘱,“别跑远,就在我们附近就行。”
拾翠应下,带着不情不愿的萧星初和青烟走远一些。
萧怀瑾牵着李杨树,“可算是摆脱烦人的崽子了。”
李杨树:“非得让他们离远作甚么。”
萧怀瑾与他十指紧扣,来回晃着,“当然是要与我的亲夫郎单独待着了。”说完撅着嘴。
李杨树四下看看,无人在附近,把手中的火把稍稍离远了些,这才探身亲他。
“走,去那边大树,我爬树,你在下面摸,这边太少了。”萧怀瑾这才美滋滋拉着他换了个地方。
次日,萧怀瑾与李杨树去县城县衙去过割那三百亩地,顺便又买了匹壮马。
萧怀瑾拍拍马,对李杨树道,“如此,以后你也能去怀口镇,咱们那边暂时还未有庄头,少不得咱们轮番去查看。”
李杨树已学会了骑马,只是还未放开跑过,难免害怕,“若是我摔了如何是好。”
萧怀瑾偏头指了指自家原先的那匹马,“怕甚么,我会跟在你身边的,之前不让你放开跑是因为我跟不上,若是有事我来不及救你。”
李杨树这才翻身上马,在县城里驾着马慢慢走着。
待出了城门,两人这才加快了些许。
李杨树胆子渐渐变大,甩着鞭子肆意地跑,旁边的萧怀瑾一直驱马在他身边,这让他莫名安心。
素日需要驴车走上一个时辰的路,骑马竟是半个时辰就到了。
路过上河村的官道口,这才慢下来,官道上的人都在看骑马的人。
今日是小集,李杨树干脆下马,对萧怀瑾道:“给咱买些菜果回去。”
其实这段时日家里甚么都不缺的,庄子里送来的果子蔬菜和蛋都很多,他平日无事与拾翠和苏昭汉会去山里捡些山货和野菜,只需要买些肉和豆腐回去就行。
萧怀瑾也下马,旁边老伯在卖胡瓜,萧怀瑾从腰间摸出一文,买了根胡瓜边走边‘咔擦咔擦’地吃。
李杨树蹲在一个老夫郎前面挑山李子和浆果。
忽然一个人扑到李杨树的背上,他被撞的扑倒在老夫郎的摊果上,压碎满地浆果,红紫色浆果汁水四溢,沾染的到处都是。
他身后一个声音婉转的女子,慌张地问:“你没事吧,刚有个女子想踹你。”
李杨树先是翻开衣袖看手中的玉镯,见无事,松了口气,这才回身看到,趴到他身上的是刘世盛的妻子。
他还未来得及说‘无事’,就听到有重物落在地上的声音,随之而来的就是哭喊,哭喊声似乎有些疯魔。
萧怀瑾看到个疯女人对准李杨树打算踹一脚,可奈何他离着远,赶不过去,就在这时一个妇人冲出来挡在了他身前。
气的他上前把那疯女人踹的飞出去一丈远,那女人被他踹到在地哭喊的样子就是一个活脱脱疯子。
赵小花被休回家后一直在家里窝着,从不出门,今日她娘让她出来在小集上买块豆腐。
碰到了李杨树骑着马意气风发地回来,他那高傲的眼里压根没注意到他旁边站着的女子是她。
是啊,她如今的鬼样子那里还像以前那般呢,他认不出来也正常,可为什么偏偏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六年过去了,他还是没变,甚至那一身质地上等的衣裳衬的他更加鲜活。
她低头看看手上黑裂的口子,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被人当下人的奴役,而李杨树还能这么光鲜,他从小就爱端着架子对她爱答不理,凭什么比她过的好。
赵小花知道自己心里大抵是病了,可她就是抑制不住心里的愤懑。
她娘又给她说了一家镇上的人家,过去给人做填房,不用想,定也是彩礼给的高的狼窝。
她早已不想以后能不能嫁的好了,她只想李杨树能从云端上摔下来。
恶毒地看着李杨树蹲下的背影,提脚就踹。
可没想到被个女人拦住了。
萧怀瑾可不管你是真疯假疯,一律往死里踹。
赵小花蜷缩在地上,被萧怀瑾踹的几欲吐血。
李杨树起身过去拉住萧怀瑾,这狠劲他都怕把那人踹死了。
“好了好了,出口气就行,我不是好着吗。”李杨树拉开萧怀瑾,这才去看地上的人,“小花?”
李杨树怒了,她有病吧,踹他作什么?
谁知赵小花比他还恨,怒视着李杨树,那眼神恨不得对他剥皮抽筋。
萧怀瑾冷笑,“眼珠子不想要我给你挖了。”
李杨树拉住萧怀瑾,生怕他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你是不是疯了。”李杨树问的这句话不是骂她,是真的怀疑她脑子疯了。
岂料赵小花毫不顾形象的大喊大叫起来,“哈哈哈哈哈,我是疯了,我恨不得你跟着我一起下地狱哈哈哈下地狱好啊,下地狱就不用在这受罪了。”
李杨树确信了,赵小花就是疯了。
“咱不和她计较了,这人疯了。”李杨树拉着萧怀瑾远离。
小集上的人都围着赵小花看热闹,这里小集是附近村的人,大家或多或少都认识。
围着的人窃窃私语,赵小花也不在意,摇摇晃晃起身,往小河村去。
刘世盛的妻子还在老夫郎浆果前,正从荷包里拿铜板数给老夫郎。
李杨树走上前,听到她声音婉转轻柔地对老夫郎道:“真是对不住,这些给你做补偿。”
听到这话,李杨树忙上前拉住她要给老夫郎铜板的手,“我来给,这事本就是因我而起,方才还要多谢你了。”若不是她替他挡的那一下,他或许扑的更重。
李杨树给老夫郎赔了钱,又买了吊肉给刘世盛的妻子作为报答,没了心思继续逛,这才与萧怀瑾牵着马回村。
萧怀瑾牵着马对李杨树道:“没想到刘世盛那小人娶的妻子还是个好的。”
每年过年都去下河村给外家拜年,自是多少都脸熟几分。
李杨树也叹气,“好姑娘好哥儿还是太多了。”
他也暗暗咒刘世盛娶个不好的人,可姑娘基本都是好的,是以差劲汉子往往会遇到一个又一个的好姑娘和哥儿,而好姑娘和哥儿却没有好归宿,就是这么不公,可没办法。
路过村道的石桥时,李杨树看到了孟春果带着两个孩子正在河水里摸鱼虾。
显然孟春果也看到了牵着马的李杨树,垂眸不再看他。
李杨树停下,重重哼了声。
孟春果腿有些软,李杨树这样子显然是知道了她做的事,而现在萧怀瑾还在李杨树身边。
她看着身边两个孩子,鼓起勇气抬头对李杨树道,“杨哥儿,这么多年,我一直欠你一句抱歉,以前年轻不懂事,是我错了。”
李杨树磨牙,恨得牙痒痒,当初在林子里他差点被那人吓死,甚至以死自证清白了。
“你当初不是看不上萧怀瑾吗,为何要来害我。”
孟春果两股战战:“是赵小花引诱我的,她给我说……很富,我脑子不知怎么就做出那事了。”她都不敢直呼萧怀瑾名字。
萧怀瑾翻身上马。
李杨树忙问,“作甚么去。”
新仇加旧恨,萧怀瑾压着暴怒,沉声道:“撕了她的嘴,打断她的腿。”他都不知晓还有这一层事,当初孟春果也没说。
听到萧怀瑾说的话,孟春果怕的立马在河边对着李杨树跪下来。
李杨树也顾不得些许,萧怀瑾驾马不一会就走远了,赶忙跟上去。
赵家
赵小花的娘在一旁哭喊,赵大力一个汉子在一旁连连问,“这是怎么了,我们小花做什么事了,她好几个月没出家门了,惹什么事了,怀瑾小子,你先高抬贵手饶了她吧。”
常秀娘和李壮山也从隔壁跑来,见姑爷面容肃杀,也是骇的不轻,常秀娘试探道:“姑爷,有甚么事咱先好好说。”她真是怕了萧怀瑾这喊打喊杀的性子了。
可萧怀瑾充耳不闻,手上也没个趁手的家伙,扔下赵小花,进厨房拿了把刀出来。
常秀娘急的团团转,李壮山也是想试着从姑爷手里抢下菜刀,都没用。
等李杨树到赵家门口时,就见萧怀瑾拽着赵小花头发,一手拿刀往嘴上比划,刀子挨着赵小花的嘴,正打算用力横着划下去。
众人就听见李杨树差点破了音的声,“萧怀瑾!”
菜刀锋利,只割烂了赵小花两边嘴角,但还未划开。
李杨树连滚带爬的下马。
进了院子从萧怀瑾手中夺下刀,‘哐啷’扔到地上。
这时赵小花的娘才敢上前拉开赵小花,他们家素日与李家多少还有往来,他们家姑爷这是何意,赵婶子不敢瞪萧怀瑾只怒视着常秀娘和李壮山两口子。
还有那胆大的村人在门口张望着看。
赵小花的嘴角被划开口子,流着血在她娘怀里笑的渗人,破相了好啊,以后家里把她卖不了高彩金了。
李杨树心里还砰砰的,还好赶上了,看着萧怀瑾还生气的脸,李杨树从怀里拿出一钱碎银放到赵家厨房窗台上,“这些钱给赵小花找个大夫看看。”
以后也不用和赵家来往了。
李杨树拉着萧怀瑾出门,安慰他,“别生气了,我知晓你在为我抱不平,可事情过去这么久了,赵小花都疯了,与她计较这些作甚么。”
常秀娘赶出来问李杨树这是怎么了。
李杨树给他娘说了官道口赵小花偷袭他,还有方才遇到孟春果,他无心问了一句,结果孟春果说她也是受赵小花蛊惑了。
好死不死,萧怀瑾在一旁,直接怒上心头了。
“怪道,你们先回去吧,去吧。”常秀娘让他们回去,好悬杨哥儿能劝下这个姑爷,不然今日赵小花那嘴保不住,必定血溅当场。
别说李杨树心跳的块,常秀娘手都是抖的,动不动就动刀子见血,谁不怕。
李杨树顾不得村里人咋看,一手牵马一手牵着萧怀瑾,晃着他的手撒娇,想要让他别那么生气了。
萧怀瑾这才哼笑,“便宜她了,早在几年前让我知道,一并给她办了。”
李杨树斜眼瞅他:“那孟春果你怎么就放过了。”
萧怀瑾:“当初划了她一刀子,想着她不是想攀高枝么,我就想着摧毁她心气,让她嫁给赌鬼老汉子磋磨她去,结果她自己选了个丁一,我想着也挺穷,就答应了,谁知那丁一还是个好性的,竟然让她过上安生日子了。”
不得不说,孟春果运道挺好。
都是命,李杨树也不再纠结了。
何况这么多年,当初觉得犹如天塌的事,因着他身边一直站着为他撑起天地的小夫君,什么都不是事。
李杨树驾马离去后,孟春果吓的瘫在地上。
“娘,你怎么了。”“娘”她的两个孩子着急地想扶着她的胳膊架起来,奈何人小。
孟春果忙道,“娘无事。”
到底是被李杨树知晓了,也不知以后要怎么办。
丁一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到自己两个孩子围着跌坐在河边的孟春果束手无策。
孟春果想站起来好几次,腿软的使不上力。
丁一忙绕到河边,“这是怎么了。”
孟春果看到丁一,这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扒着他的腿大哭。
丁一这才知晓她遇到李杨树和萧怀瑾了,被吓成这样的。
心想:当真是有胆量干坏事,没胆子承受被发现的后果。但好歹是他媳妇,少不得还是要安慰一番。
“咱们先回家,等我去赵家探听一番,或许事情没那般严重,别自己吓自己了,李杨树若是真想报仇,可能早就对你下手了。”丁一让她趴到背上,背着她往家里去。
孟春果回到家还是缓不过劲来。
丁一只能先出门去探听。
等丁一带回来好消息,孟春果这才不那么紧绷了。
丁一撸着她的后背让她放松,“赵小花疯了,嘴差点被豁开大口子,李杨树劝下的,如此看来李杨树也不会找你麻烦的,别怕了。”
孟春果擦擦泪痕,身体还软着,但已没那般胆寒了。
以往每次孟春果猛不丁看到萧怀瑾都会被吓到,那时候的孟春果人就特别软,一如今日一般。
丁一美美地搂着软似一滩泥的孟春果非常满意,由着他想怎么弄就怎么弄,一声都不带吭的。
农忙的庄稼汉本是没有空闲聚在一起闲聊的。
可今日不同往日。
晌午,在地里劳作的农人趁着扒两口晌午饭的功夫聚在一处说闲话。
“我家阿公亲眼看到了,嘴直接被划开了,血呲呼啦的。”一个头戴包巾的媳妇饭都顾不得吃,急不可耐地给围着她的媳妇夫郎说。
“也不知是何事。”
“听说是那妮子在官道口要踢杨哥儿。”
“不止,我阿公在门口听杨哥儿对他娘说,是跟六年前那事有关,说是那妮子给那孟家拱的火。”
“嘴还是不能太长。”一个夫郎吃完最后一口,“你们说吧,地里还忙着,我先回去了。”
田秀娥也在一旁听着没搭茬,心想,那煞神咋还是那般凶残,看来以后说话还是要注意些,一定不能在外面说他们。
曲木两口子在地里也听说这事了,不由得一阵紧张,两人开始回想这么多年有没有在萧怀瑾面前说错话。
他们两人背地里没少说,可面上一直恭恭敬敬的,应该是没有留下什么话柄。
再加上萧怀瑾对他们娘挺好,想来不会随意对他们发难。
如此两人才放下心。
晌午饭后,萧星初没有歇响,在东厢房一个人读书写字。
“星初,别读了,跟爹下地干活去。”萧怀瑾拿着木犁,站在东厢房外。
萧星初看了眼外面那毒日,嘴里哀嚎:“爹爹,我想读书。”
萧怀瑾放下手里的木犁,进到东厢房把萧星初从他的小几前拉起来,“读什么读,等你老师回来再读。”
边把萧星初往屋外拉,边说:“咱们家从你这代开始,要变成耕读传家,耕读传家,听着就比莽夫武将来的好听。”
李杨树给爷两一人准备了一顶斗笠。
萧怀瑾带着萧星初去地里翻耕,同行的还有石安和青烟。
李杨树嫌热没有去,挎着篮子打算与拾翠去后山摘点浆果去,今日本打算买些浆果山李子也没买。
听到有人敲门,李杨树往外看,大门未关,景书正跨过门槛。
李杨树扬声道:“景书,可是来找你星初哥玩。”
李景书:“是的二叔叔,星初哥呢。”
“去地里犁地去了,你去地里找。”
李景书跑地里去找萧星初——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支持[比心]鞠躬
第99章 去府城
李景书顶着毒日, 汗流浃背的顺着田头小道往萧家的两亩地走。
不时和在地里劳作的村人作揖问好。
走到他二叔叔家的田里,看到一个身着绸制短褐头戴斗笠的四肢修长的少年,扶着被牛拉着的木犁正在犁地。
“星初哥!星初哥!”
萧星初听到李景书的声音并未回头, 全身心地犁地。
李景书只得顺着田埂往里走。
他身着长袍, 走在地里甚是违和。
好容易走到萧星初旁边。
“星初哥,快要院试了, 你怎的还是在这不慌不忙地犁地。”李景书今日是来找他星初哥做文章的。
岂料二叔叔说他来地里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下地干活!
萧星初扶着木犁, 瞥他一眼,“慌什么。”
那慢条斯理的样子, 当真像极了他爹萧怀瑾。
再加上酷似的面容,李景书有时都恍然他是在和二叔夫说话。
若不是萧星初如今年十三, 身量还未长开, 孩童脸未消, 有着与二叔叔同出一辙的肤白似雪的肌肤, 当真与他二叔夫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景书左右看看, 干脆搂起长袍绑在腰间,帮着萧星初一起犁地。
他二叔夫说了, 他们家以后就不是武将了,走的是耕读传家路, 是以萧星初才从小就在地里劳作。
青烟牵着牛在前面走,后面两个读书人扶着木犁。
六月蝉声孜孜不倦地扰人清静。
李杨树晌午睡不着,干脆坐在堂屋榻上翻看账本,时不时用放在小几上的算盘拨弄两下。
这几年里他与老师学会了识字,也学会了算盘,很是实用。
其实李杨树文章也学的不错,可惜哥儿不能科举, 不然李杨树还当真也想试试自己的墨水。
萧怀瑾挎着弓从山里回来,肩上还抗着一个小鹿,进门就喊。
“杨哥儿,今日给咱加餐了,射中一只野鹿。”
萧怀瑾倒是整日只知逗猫遛狗,若是无事就进山玩,一提让读书就说脑袋疼,懒得很。
“杨哥儿?”
李杨树声音从堂屋传出来,“我在堂屋呢。”
萧怀瑾把一箭射穿的野鹿扔到厨房门外,对里面的年轻夫郎道:“把鹿处理干净,腌上佐料,等下午了把烤炉架葡萄架下。”
年轻夫郎也是同村的,是何夫郎,与村长家有些远房的关系,他拎起野鹿应下。
日头过于毒辣,大黄和梨花都窝在墙根阴凉处乘凉,一猫一狗如今挨在一处,很是谐调。
萧怀瑾进到堂屋,见李杨树懒懒地靠在榻上软枕看账本,扑过去一把抱住,语调拖的很长,“杨哥儿~”
李杨树这才放下账本,无奈地看向他,“你也不嫌热。”
萧怀瑾看了眼一旁地上放着的冰盆,“不热,若是热了就让何铁蛋把冰多买些回来。”
何铁蛋是何夫郎的汉子,两口子平日伺候萧怀瑾他们一家三口起卧。
萧怀瑾抱着李杨树不撒手,他的杨哥儿今年三十有二了,与除却周身气质更为沉稳了些,面容与以往并无二致,岁月还不曾在他脸上留下纹路。
埋头在他的脖间,闻着他早已习惯的清浅淡香。
李杨树放下手中的账本,摸摸还似小孩一般的夫君的脸,“星初一人在地里,你不去看看。”
“不去,随他去折腾。”“你怎么又在看账本。”萧怀瑾干脆踢了鞋子,躺在夫郎的怀里。
李杨树:“这几日夏收完了,上河村、石安那边和吴四哥那边送来了新的租子,还有咱们投入漕运的利钱今年上半年都收了回来,这些零零散散的加一起,不得算算落手里多少啊。”
这八年里李杨树攒一年租子、利钱萧怀瑾卖花的钱,就买一处庄子,有大有小,零零散散的买了六处,加上怀口镇和上河村的,有八处庄子。
怀口镇那边的三百亩让吴四两口子帮着照看。
其余零散的加起来也四百二十亩了,让石安和拾翠去照管着,他们两几年前成亲了,如今就在一处管着地租。
萧怀瑾躺在李杨树怀里,把玩着他的一只手,“那咱们有多少。”
李杨树,“收回了两千三百五十两,今年主要是石安管的有一处地改种了棉花,着实挣了不少。”
他们家平日里摆在明面上的零散花销不过就是百余两,主要都用在给萧星初买书本、笔墨纸砚和白蜡上了,这些都费钱的很,再就是老师的开销。
萧怀瑾:“那今年还买地吗。”
李杨树摇摇头,“星初再过一两月就要院试了,咱们去府城看看,给星初买个院子,到时他在府城求学时能用得上,再买个商铺,租金就给星初用作日常花销。”
萧怀瑾把头埋在李杨树怀里,“想赚大钱怎就这般难,以前还想着等星初大了至少要赚万两银钱。”
李杨树噗呲一笑,“你可是忘了那么多的地,把地全卖了不也就是万两了吗,还有漕运的本钱有五千两呢,很好了,你还时不时能卖出去兰花,去年还卖出去一条画舫,赚的够多了。”
萧怀瑾总想着是手上有万两银票,压根就没算过不能动的地和暂时拿不回来的漕运本钱。
有了李杨树的安慰,萧怀瑾也不再惆怅了,要怪就怪萧星初没有花大钱的命,不怪他。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府城,这么多年了,就带你和星初去了一次府城。”
李杨树:“等星初回来问问他。”“对了,让你给老师送的五十两程仪你可是送了?”
萧怀瑾:“送了,昨日好悬没赶上,我去时他已经收拾好包袱背着书箧打算上路了。”
“那就好。”
萧星初的老师又一次进京赶考,他们家之前已送过一次程仪,这次老师说什么都推脱不要,李杨树就让萧怀瑾直接给送家里去了。
萧怀瑾叹口气,“老师都不惑之年都过了三年了,还辛苦赶考,以前我还想着星初一定要考中进士,看了老师辛苦赶考两次,我只希望星初以后不要这般累,若是真考不中回来做地主也是行的。”
李杨树倒是知道萧星初的学问情况。
“放心吧,至少星初院试能过,等院试过了他去府城求学,府学里的老师都是进士出身,先让多跟着学几年,若是到二三十还考不中,那就不让辛苦了,他现在还小,才十三岁,急什么。”
两人正说着,就听到远门有人进门的动静。
李景书叽叽喳喳在说着话,萧星初一言不发。
“快起来,让孩子进来看见你这样成什么样子。”李杨树赶忙把萧怀瑾推起来。
萧怀瑾顺势坐起。
没一会萧星初就和李景书进了堂屋。
李景书给两人见礼。
何夫郎给他两人端了两杯热茶放堂屋椅子旁的小几上。
萧怀瑾:“刚还在说,你们眼瞧着就要院试了,打算何时去府城。”
萧星初揭开茶盖浅啜一口,这才放下茶杯,靠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沉吟,“院试在七月中旬,七月初再去不迟。”
萧怀瑾心里冷笑,臭小子长大了,开始故作深沉装大人了。
走上前照着他那后脑勺直接来一下。
萧星初‘嘶’一声,不满道:“爹!你能不能学学阿爹稳重克制些,儿子这么大了你还打我,不觉得过分吗。”
萧怀瑾咧着一口白牙,“在你老子面前装老成,还嫌你老子不稳重,你可以啊萧星初。”
李景书在一旁也乐的不行,他这二叔夫和他爹不一样,和萧星初的相处很有意思。
眼瞧着萧怀瑾举着大掌又要打儿子,李杨树走过去拉着越长越小的夫君,“行了。”又对萧星初道:“回来这般早,地可是犁完了。”
萧星初脸上不自在,他阿爹就会偏着他爹,不过是顶撞他爹一句,他阿爹就要揭他短。
李景书快言快语:“二叔叔,只犁了小半亩。”还犁的乱七八糟的……后半句没敢说,不然他星初哥真的削他。
萧怀瑾哈哈哈大笑。
李杨树乜他一眼,“你还笑,你不也一样。”
萧星初这才乐了,挑眉大言不惭道:“我可是比我爹好太多了,我这才开始用犁。”
他爹到现在木犁都用不顺畅。
夏季晚上的云似一把正烧的灼烫的烈火,红亮的骇人,也美的惊人。
一家三口坐在葡萄架下吃烤鹿肉。
萧星初坐在摇椅上望着天上好似火把的云,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等着他爹的烤肉。
腌制入味的鹿肉,萧怀瑾用小刀切成薄片架在铁网上烤。
不时院子飘出肉焦的香味。
萧怀瑾用筷子夹起一片烤的焦干的肉片喂到李杨树嘴边,“尝尝。”
李杨树启口吃下第一片烤熟的鹿肉。
萧星初翻个白眼,认命地坐起身,用筷子自己去夹他爹刚烤好的鹿肉。
他爹可真能腻歪人。
葡萄藤上缀满一串串青紫果。
萧星初起身挑着熟透的摘了两串,让青烟帮着洗了。
李杨树拈起一颗葡萄剥皮,“等咱们七月动身去府城,这些葡萄可就没人吃了。”把剥好皮的葡萄顺手递给萧怀瑾。
萧怀瑾手上还在烤肉,低头就从他手心中叼走剥好皮的葡萄。
萧星初又是一个白眼,他阿爹也真能腻歪人。
萧怀瑾:“让丈母过来摘了,不论是拉去卖了还是送人都行,墙边的桃子和无花果也熟了,到时让一并摘了。”
一家三口,趁着晚风,在葡萄架下优哉游哉的吃烤肉喝米酒,当真是滋味无限好。
萧怀瑾给萧星初吃的少,鹿肉容易上火,倒是给杨哥儿没少投喂。
鹿肉有不少,除去给岳家送去的,给萧星初少吃了几口,其余全进了萧怀瑾和李杨树肚里了。
滋补的太过也不打紧,左右夜里有人能陪着降火。
次日。
李杨树把他娘叫了过来。
李杨树:“娘,你们看着摘吧,若是不吃也是浪费,还有无花果和桃,一并摘了晒果干,若是嫌多就卖出去。”
院里的果树上缀满了果子,可惜主人来不及采摘。
常秀娘站在无花果树下伸手拽了一颗,随手掰开,露出里面红红的果瓤,“行,正好给你爷奶和外家送去些。”一口咬下去,香甜多汁的。
李杨树争气,常秀娘也引以为傲,常常把李杨树送她的吃食给亲戚们都分去一些,她就爱听亲戚们夸她儿。
常秀娘掏出帕子擦擦沾了汁水的手,“你们打算在府城待多久。”
李杨树拽着一根无花果枝条,也摘下一颗,用帕子擦擦,发现擦不干净,拿在手中也不吃。
“约莫二十来天到一个月吧,月初去,月中星初和景书才院试,大概五六日结束,等我们回来就二十多日了。”
常秀娘:“是挺久的,那好,这一院子的果子我就都摘完。”
李杨树:“家里大门的钥匙我会给您,两间主屋和堂屋的门我们会锁上。”
日子斜到七月,赶在去府城前,萧星初还种了一亩地的秧苗。
萧星初看着地里自己插的秧苗很是满意,背上背篓回家去,明日就要出发去府城了。
当初考县试,李家兄弟们都去了,只有李景书、李骁尘和萧星初过了,再后来的府试,就只有萧星初和李景书过了。
读书路上若是不下一番苦头,很难功名加身。
萧星初从小就背负着家族重担,尽管只是他爹和他说的玩笑话,但他也丝毫不敢放松,每日卯时醒来就练功,练个半个时辰就开始背书。
如此坚持了八年。
别的孩子的爹和阿爹一味的让孩子用功读书,他阿爹和爹只会对他说‘多出去玩玩’。
回到家收拾自己书箧时,李景书还跑来和他确认了一番明日的时辰。
清晨山脚下的薄雾在初出的太阳下尽散。
萧星初驾着自己的‘追风’在官道上疾驰,落后他十几米的是同样驾马的李景书。
“星初哥,你等等我。”李景书骑的这匹马是李杨树今年才买的壮年马,可依然追不上十岁高龄的追风。
萧星初本就没放开跑,听到李景书的声音又慢了些许,若是他放开了跑,不过一炷香就能跑没影了。
李景书这才追上与他并驾齐驱。
青烟驾着马车慢悠悠坠在最后,离着他两有很远的距离。
去府城的路远,驾着车需两日才能到,路上经过两个县城还需要落脚。
萧怀瑾把马车车厢里整治的很软和,躺在夫郎的腿上摇摇晃晃,李杨树手上拿着一本游记在看。
自他识字之后,买了不少书看,家里的书除去给萧星初买的,再就是他的书多。
反而是萧怀瑾一副有儿万事足的样子,对书翻都不带翻一下的。
第三日清早,才看到府城的大门。
李杨树掀开马车的帘子往外看,四年前来过一次府城,淮安府的城门还是没变,城门楼上红漆刻着镇淮门。
这会子不过才辰时初,门外就已是人声鼎沸了,府城还是热闹。
这里是北门,城门口排着队的人等着城门吏盘查。
李杨树从包袱里拿出路引备着。
萧星初和李景书早没了身影,想来是已经进去等他们了。
城门吏例行盘问一番就放行了。
青烟驾着马车随着人流进城门。
李杨树把路引收好,挑开帘子往外开,城门口就熙熙攘攘的很多人。
他看到一个摆摊的摊主正扯着一根油炸烩往热油锅里下,同时手快的从锅里捞出两根炸的酥软的油炸烩出锅。
早晨起的早,他们在客栈随便对付了一口就赶路,这会子看到这般场景,李杨树喉咙不自觉滚动,咽下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口水。
马车悠然向前。
他又看到一个炸油锤的摊子,香甜油腻的味道直窜天灵盖。
还未等他多看两眼,马车就已朝前走去。
咸香的面茶、软糯的糍糕、滋滋泛油的粔籹……
萧怀瑾覆在他背上,头搭在他肩颈上与他脸贴着脸,一同往外看,见杨哥儿看的认真,也不管他。
这会子是城门口的早市,全是卖的吃食。
萧怀瑾亲亲近在咫尺的脸颊,“可是想吃?”
李杨树颇觉不好意思,他儿子都不会这般了。
“先去客栈吧,咱们还驾着马车,在这颇为不便。”放下帘子,推开萧怀瑾。
萧怀瑾拽着他细白的手指,“这有何难。”说罢扬声:“青烟,前面人少处且停一下。”
青烟找了处人少的地方停下。
萧怀瑾和李杨树下马车。
“你先和星初他们去文楼定房,不必管我们。”萧怀瑾叫停不远前驾马的两少年。
萧星初回头,不用他爹多说,就知晓他爹甚么意图。
青烟驾着马车随着萧星初他两往文楼去。
府城到底人多,萧怀瑾今日与李杨树穿的都是宽袖衣袍,挨在一处手拉着手,也无人能看出来。
“想吃甚么?”
李杨树心下雀跃,当下的高兴是掩不住的,眼神亮亮地看着萧怀瑾,“面茶泡馓子。”
萧怀瑾晃着他的手往城门墙下走。
沿着城墙下全是摆摊卖朝食的,还有提着汤瓶卖热茶的。
要了两碗面茶,坐在紧蹙的摊位上,旁边都是穿着麻衣短褐的人,只有他两身着纱罗长衫。
身旁挨得近的人还稍稍远离了一番,生怕冲撞了贵人。
市井烟火气,嘈杂也自得。
这里离着城门口近。
能看到从城外进来的人,有车夫甩着鞭子驾的驴车,有推着装有大麻袋的木流车运送货物,还有小姑娘提着花篮卖花的。
李杨树戳戳旁边的萧怀瑾,指指不远处的小姑娘:“与你同一行当。”
萧怀瑾笑:“她可卖的没我好。”说罢朝着小姑娘招招手。
小姑娘的花篮不大,里面装了各种花卉。
“客官,可是要花,都是清早新摘的,您瞧这花瓣还水嫩嫩的,叶子也是翠绿的紧。”
萧怀瑾上手挑了一根花蕊挑着黄的素色末利。
“来,给你簪上。”萧怀瑾把那根末利簪到李杨树鬓边。
“夫郎簪着这花更是美了几分呢。”小姑娘立刻嘴甜道。
萧怀瑾哼笑道:“那是自然。”说罢从李杨树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五文。
也不问价,直接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乐着收起他给的铜钱,挎着花篮继续贩卖。
“卖花喽—新采的鲜花—”
李杨树伸手轻抚萧怀瑾方才帮他簪的花,笑的矜持。
两人吃完面茶,顺着街道走,这会离着文楼还有些许远,走过去要一个时辰了。
文楼在城西,那里离着文庙近,萧星初他们从文楼去试棚也方便。
且文楼是有名的文人钟爱的常去之所,多数人在那里以文会友。
只文楼是有名的高馆,无论是住店还是打尖都花用不小,许多贫寒的文人若是想去,只在那里点杯清茶与人畅谈一番。
萧星初与李景书到了文楼,萧星初要了一间上等房,一间两床中等房,一个通铺位给青烟住,一气儿付了一个月的钱。
一间上等房一日六百文,一间中等房是三百文一晚,一个通铺位是五十文,一个月下来就是二十八两五钱。
这么多银钱,萧星初面上付的毫不手软。
萧星初和李景书住中等房,李景书见他星初哥并没有给他两定上等房,悄然松口气。
他与萧星初均分房钱,一人是四两五钱,他娘给了他十两,还好够用。
李景书拿出四两五钱递给萧星初。
萧星初收的极快。
没法子,他爹太能花钱了,他少不得要抠搜一番。
还好文楼也管马儿吃食,不用多花费。
他们来的不算早,此时文楼差不多快住满了,青烟的那个通铺也是最后一个。
若是再晚点,只能给青烟定下等房了,中等房也只剩两间,倒是上等房还有五六间未被定下。
房间定下后萧星初就能放松些许,他爹太不靠不住了,刚进府城就要带着他阿爹去逛,就不能等他定好房再说其他的。
知不知晓他院试很重要。
若是考中了他就是十三岁的少年秀才了,若是考不中还要等到十六岁,他可不想等。
他还想在十六岁考举人,若是顺利,十七岁考中进士也不无可能。
萧星初和李景书各自背着书箧往二楼中等房去。
推开房间,里面并无不妥,甚至能说得上好。
干净整洁,两张床对放,被褥松软洁净,房内也无异味。
李景书卸下书箧往床上一躺,“可算是到了,这两日骨头都要散架了。”
萧星初走到他身边踹他一脚,“满身灰尘,未脱衣袍就躺,脏不脏。”
李景书叹口气,爬起来往地上一坐,“这下不脏了。”
萧星初不搭理他,卸下书箧,坐在椅子上把书一本本取出来。
“星初哥,你不会这会就开始温书吧?”
萧星初瞥他一眼,自顾自摆放好书本和笔墨纸砚。
旁若无人地开始写文章。
李景书不再出声搅扰,悄悄地出门。
他表哥脾气大,轻易招惹不得,否则按住就是一顿好打。
日头渐高,眼瞧着,太阳就往中间奔着去了。
萧怀瑾拉着李杨树在一处石桥旁的柳树阴凉处歇息,他手上拿了把才买的蒲扇给李杨树扇风。
这时有一顶青帐轿子被两个轿夫抬着从拱桥上走下来,一旁还跟着一个身着豆绿衣裳的青葱丫鬟。
萧怀瑾见着笑着对李杨树道:“改明儿也给咱弄顶轿子,让你出门坐着,再买个丫鬟回来给你贴身伺候着。”
李杨树被他说的逗笑了,“别想着乱使银钱,轿子又不是没坐过,摇摇晃晃的。”
是他们成亲那次,萧怀瑾用花轿把他迎回去的。
“那再买个丫鬟吧,贴身给你伺候着。”
李杨树戳戳他胸膛,“你就不能伺候我吗。”
萧怀瑾顿时乐了,弓着腰为他打扇,“我这不正在伺候着吗,夫郎您觉着这风可是满意。”
看看日头,萧怀瑾见不远处有家杂货铺子,他让李杨树等着,拿了一两银子去往那家店。
不一会李杨树就见他手持一把油纸伞出来。
萧怀瑾把伞撑开,打在李杨树头顶上,“走吧,夫郎,小的给您把毒日挡着。”
李杨树被他逗的直乐,不自觉挎着他的胳膊同走。
这里离着三井巷不远。
李杨树想着顺道去三井巷看宋生生,然后再去文楼。
四年前来过一次,是过年前,那时店铺客人多,宋生生招待不过来,见此,李杨树他们只吃了顿饭就走了,吃的炸素签就的宋生生做的胡饼和盐豉汤。
这会是七月,想来他们铺子里的人应是没有那般多。
走了不过一刻就到了三井巷。
这会宋生生铺子里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正在吃饼喝汤。
他与他夫君开的是家饼店。
他专门做炊饼、胡饼、满麻、油砣和髓饼那些,他夫君做炸签子和羹汤。
小两口在这水云府混的是有声有色。
“掌柜的,给我素签肉签各来一碟,再要两碗豆腐羹,两个油砣。”
“好嘞,您二位里面请。”宋生生嗓音清亮地招呼着,只手下正在揉面,忙的头也不抬。
李杨树重重一声:“掌柜的!”
宋生生这才抬头,“您快里面请。”“哎呀!你们怎么来了。”
他在襜衣上擦擦手,也不揉面了,拉着李杨树的手往里走。
同时还不忘招待后面站着的萧怀瑾,“萧哥夫快进来。”
“狗娃,倒滚滚的茶来。”
狗娃是宋生生的丈夫的小名,大名孟果。
孟果见是夫郎的发小来了,连忙去倒了两盏茶来。
李杨树:“孟哥夫。”
孟果笑着应,“你们坐我去给你们炸签子。”
宋生生的面手还拉着李杨树的手。
李杨树很嫌弃的推开他,“你手上都是面。”说着还拂了拂自己的袖子,扯着那宽袖往宋生生眼皮子底下送。
“我的纱罗衣袖都被你弄脏了。”
宋生生瞪他,“你这哥儿,讨打是不。”两人对视,又笑作一团。
“没想到,你们这些年在村里悄摸声息就成了富贵人。”宋生生也不眼红自己发小,他自己日子也过的可以,素日出门也是有几身绫罗绸缎的体面衣裳,也为发小能过的这般好而高兴。
话音一转,宋生生不解道:“你们怎么这个月份过来了,多热啊。”
李杨树拢着茶杯,“我家星初考院试,就跟着过来了,上次他府试我有事没来,这次正好无事,就一起来逛逛。”
宋生生讶然,“我若是没记错,你家星初才不过十三吧,这就能院试了?若是考过可不就是秀才公了。”
李杨树挑眉。
“可以啊,我家那小子还未下场呢,你怎的让孩子考这么早。”
李杨树摊手,“我可没逼着他,他自己要考的,带着我槐哥和向山哥他们的孩子一起考的,就槐哥家的景书和他到了院试,其余都没过府试。”
宋生生心有体会,儿子若是刻苦不用人督促就能上进那自是极好的。
“那星初若是考上了,你们不打算在府城买个宅子?到时星初求学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李杨树看眼一旁默不作声的萧怀瑾,“这个还真想过,我和怀瑾正打算去牙行问问,府城买宅子可贵?”
宋生生倒是清楚,毕竟在府城这么多年了,而且他们现在这个铺子也是从房主手上买下来的,一进的院子,带了这个铺面,当时花了一百五十两。
宋生生想了想道:“城北这边的宅子能便宜些,一进的在一百两到二百两。属城西最贵,那边离着府学和文庙近,估摸着在四五百两左右了。”
见李杨树思索,宋生生又道:“我看你们干脆也买城北与我做邻居算了,毕竟就属这边最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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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秀才公
听宋生生这般说, 李杨树只道:“我和怀瑾这几日多转的看看。”
宋生生:“应该的,毕竟买宅子是大事,还是谨慎些好。”
这时孟果给他们端上来了签子。
因着两人在城门处吃的不多。
这会子吃些签子也无妨, 李杨树喝着汤, 慢悠悠地边吃边与宋生生扯家常。
直到日上三竿,宋生生要留饭。
李杨树“不忙, 下次有空我们再来,这会子星初和景书还在客栈, 我两过去看看孩子们都吃了没,过去同他们吃些。”
两人这才辞别。
萧怀瑾和李杨树找了个马车, 直奔文楼。
李景书这会在大堂与新结识的学子在喝茶谈天论地。
因着他年岁小,那些学子都对他颇有照顾。
能这会在文楼的学子, 都是十二日后要考院试的, 是以大家都在一起讨论文章。
李杨树进了文楼大门就看到李景书在一群身着长袍的学子堆里扎着。
“景书?”
李景书听到后回头, “二叔叔。”
李杨树:“怎么就你一人在这, 星初呢。”
“星初哥在房间里做文章呢, 我不欲打搅,就出来了。”
李杨树:“晌午饭还未吃吧。”
李景书回身看看那群学子, 挠挠头,“还未曾用饭。”那几个学子一直在说, 只捧着茶杯,个个都不饿的样子。
“你去叫你星初哥叫下来,咱们一起在大堂吃些。”李杨树说罢与萧怀瑾找了个空位坐下。
李景书到那些学子身边说了一声,这才‘蹬蹬蹬’跑上楼。
四年前萧怀瑾就带李杨树来过文楼了,这里的招牌是狮子头。
这次李杨树还是点了招牌狮子头,刚好四个,他们一人一个。
再要了水晶脍、凉拌胡瓜、清炒翁菜、葱椒爆青虾、糖醋熘鱼、梅花包子以及四个桃子作为甜点。
李杨树点的菜有家常有招牌, 并不如何打眼。
李景书与萧星初下楼时小二已经端上了一盘水晶脍和凉拌胡瓜。
水晶脍晶莹剔透上挂着鲜红的麻油,在这炎炎夏日里看着就胃口大增。
李景书跟着自家二叔叔没少吃好吃的,还是半大的少年,面上尽是掩不住的欣喜。
李杨树:“没给你们点冰雪冷元子,近几日寒凉物你两就暂时别吃了。”
李景书很乖的应下。
萧星初可有可无的‘嗯’一声,随着李景书一起落座。
萧怀瑾还问萧星初:“你怎的不和那些学子在一起探讨探讨。”
李景书也端着饭碗看萧星初。
萧星初倒是很能拿得稳,并未有因为学子聚集而也想往前凑的心急,“不急这几天,等院试考完再说也不迟。”
李景书:“那我饭后也随你一起回房间做文章。”
其实他方才与那些学子在一处说时,觉得那些学子的见地还不如他星初哥的好,只是当时碍于脸面不好意思离开,幸好他二叔叔回来了。
萧怀瑾都怕萧星初学出毛病了,“没事就多与人结交结交,不要逼自己太狠了,你考不中我和你阿爹又不怪你。”
萧星初瞥他爹一眼,自己不用功,还总阻挡他用功。
岂料李杨树也是这般想的:“你爹说的对,该玩还是要玩的,晌午你两歇会后就出去玩玩,府城文庙那里不是学子多么,你们也去看看,别总闷在屋子里。”
李景书双眼泛光的看着他二叔叔和二叔夫,他星初哥命怎么就这般好,他爹娘总是给他说,没事别想着玩,多用功……
见自己阿爹都这么说了,萧星初只能应下,“知—道—了—”
他觉得考上院试,中了秀才才是要紧事,其余的往后靠靠。
几人吃完饭就去房间歇着了。
萧星初把上等房的钥匙给了他爹。
天字二号房。
府城的天子房比县城贵一百文,但更为奢华。
处处都透着精致。
萧怀瑾满意地看着,“星初办事还不错。”
李杨树嗔怪地看着他:“孩子住中等房,咱们却住这般好。”
“那怎么了,何况若是他们住上等房了,那景书就该哭了。”
“也是。”李杨树也就不纠结了。
七月的府城比山脚还热。
李杨树与萧怀瑾跑了几日的牙行,这才定下城西的一间小院,两人这会随着牙人和房主一起去看院子。
青烟驾着马车,帘子大敞着。
“热的满头是汗。”李杨树抬起袖子擦擦额头。
萧怀瑾抽出袖中的汗巾子替他擦拭,“等咱们定下房屋了就不必再这般累了。”又加了一句,“哥哥出的汗也香香的。”说罢把擦了汗的汗巾子蒙在口鼻上闭眼深嗅。
李杨树脸颊涨红,上手拽下他的汗巾子,“别丢人了。”
没过一会就到了小院。
牙人与房主已经在里面里等着了。
距离府学相当近,不过一刻的路程,驾车就更不费功夫了。
推开小院门,里面倒是干净整洁,看来房主有好好修缮过。
是个一进的小院子,坐北朝南,有三间房正房带着两个耳房,东西小厢房,并两个杂物间,大门旁有间倒座房,距着门口不远处是小厨房,院子里还有一口井,正房门前有一颗稍显年头的银杏树。
往后走还有个小后院是马棚。
正屋到大门口是青砖铺的路,同时也保留了土地可以用来种些果蔬。
房主为他们介绍:“这个院子幽静,最是适合学子在这里读书,离着府学近,距最热闹最繁华的宣兴街也近,我之前还还房屋重新修缮过一番,你们可以进屋去看看。”
李杨树推开房屋门齐齐看了一番,房间里的窗户大,比较亮堂。
萧怀瑾打量着正房,摸摸博古架:“家具都是旧的。”
房主:“家具算是我送的,房屋已经给算的比较便宜了。”
来之前说好的是四百三十两。
牙人帮着说了几句,最后四百两买下了这个一进的院子。
当场签契,萧怀瑾跟着房主和牙人去府衙过红契时,李杨树就留在院子里打算拾掇拾掇。
屋里的博古架这些的都不用换,虽说是旧的,但还坚固耐用,床、书桌和饭桌这些常接触的还是要给换上一套新的。
没法子,萧星初那干净劲随根了。
整个院子都比较空荡,有些许杂草,还没有趁手的家伙什。
李杨树锁上门,出去找杂货铺,这里一条街都没有嘈杂的商铺,往左手边走上百来丈出去才到另条有商铺的街。
他去杂货铺买了些许麻布巾、襜衣、扫帚、两个木盆一个水桶,又买了把锄头,这才回去。
院子里的井靠着院墙较近,李杨树脱掉身上的宽袖外罩衣搭在院子里的衣架上,围上襜衣,提着水桶过去。
把麻绳系在木桶提梁上,转着辘轳慢慢往下放,见桶到了水面上,这才晃着麻绳让桶倾斜。
待水装满后,吱呀呀摇着辘轳提上来。
满满当当一桶水,李杨树很轻松就提到正屋门外。
给木盆里倒上一些,浸湿麻布后在屋子里擦洗。
李杨树里里外外忙的不亦乐乎,他压根就没想过萧星初万一考不中,用不上这院子怎么办。
其实他之前有和萧星初就时文聊过几次,是以他才对萧星初能考中有信心。
退一步来讲,就算考不中,到时这房屋先租出去也是不亏的。
萧怀瑾办完红契回来后李杨树正拿着锄头在院子里除草,顺带开垦出了一小片菜地。
见萧怀瑾和青烟回来,李杨树直起身,“我大致收拾了一番,你和青烟把床和书案饭桌那些拉出来,看看邻居有谁要贱卖了去,之后咱们去木匠铺给星初重新买新的。”
三人忙到傍晚才回客栈。
还有两日就是院试了。
萧怀瑾和李杨树趁着这两日把小院西正房萧星初要用的寝具、衣匣、书桌和餐桌这些家具给置换好了。
被褥甚么的在绸缎庄都给买好铺上了,耳房的浴桶和恭桶都给换上了干净的,随时都能住进人来。
东正屋也给备好了一套干净的棉布被褥,这间屋子可以留给李景书来住。
正中的堂屋隔开两半,一半用来做书房,一半做花厅,吃饭待友都可以在花厅。
外面的两个小厢房一个给粗使住,一个空下来以备有个客人上门,青烟住倒座房。
萧怀瑾看着焕然一新的小院,“可算是给收整利索了,只是不要便宜了外人才好。”
李杨树笑道:“不会的,儿子定能考过的,明日就要考了。”
“走吧,还有个商铺要去看。”萧怀瑾拉着李杨树出门,锁上院子,让青烟驾着马车直奔宣兴街。
宣兴街是府城最繁华的街道。
萧怀瑾和李杨树挑了个位置相对好的大三间铺子,花了一千五百两。
租出去有每月能有二十两,届时这里就让萧星初管着,租金就作为他的日常花用也足够了,若是不够就再给他贴补些。
还有好些高门大户的少爷月例也就十两,想来二十两尽够了。
李杨树收好手里的契书。
这两件事办的比较利索,只等次日送萧星初进考棚。
说是次日,其实寅时就要在考棚外等着了。
深夜,在考棚外等候的童生们提着考篮,等着搜检唱名。
不远处围满了送学子的家人,萧怀瑾和李杨树就在其中。
萧怀瑾打着哈欠:“每次送考都这般早的醒。”
李杨树倒是精神奕奕,这是他第二次送考,并不觉得麻烦。
“等会星初和景书进去了咱们就回客栈补觉。”
萧怀瑾想靠他肩上,奈何旁边人太多,只得懒散地站在一旁。
终于看到萧星初和李景书跨进考棚大门了,萧怀瑾迫不及待拉着李杨树上马车。
“快回。”
青烟驾着马车往客栈去。
院试要考两场,今日考完,次日放榜,若是没落榜就再考一日覆试。
萧怀瑾下午并没有去接他们,只让青烟去了。
李杨树在文楼大堂早早就点了一桌菜,就等着他们回来吃饭。
萧星初一进客栈就往房间去,还吩咐小二打热水。
李杨树错愕地看着李景书:“这是怎的了。”
李景书坐到椅子上笑道:“星初哥这次在臭号附近的号舍坐着,他回房沐浴去了。”
李杨树:“怪道。”心想着,臭气应当不会影响做文章吧。
萧星初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舒了口气。
从楼上下来时头发还是湿的,用布巾裹着发尾,才不至于失态。
萧怀瑾见他恹恹,“可是影响做文章了?”
萧星初头疼:“或许。”
万一正试都过不去,那明日就可以打道回府了,两日后的覆试也不用去了。
可他今日确实被那臭气搅扰的不轻。
李杨树想到以往萧怀瑾去后院铲沤的肥时,就抑制不住的干呕。
这竟然也传给了星初。
李杨树给萧星初夹了一筷子鱼肉,“别多想了,先吃饭。”
想的再多也无用,明日就见分晓了。
清晨府衙外,人头攒动,挤满了看初榜的童生。
正试的初榜只能对着考引的座号去看。
李景书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里找自己的座号,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没有找到。
不信邪地又看了一遍,这才确信自己落榜了。
萧星初在圈里看到自己的座号就挤出去了。
李杨树见李景书蔫头耷脑地走到他身边,就知晓他没过。
“别难过,你今年还不满十三岁,不必这般着急的,说不来下一次就过了,你考到这里都很好了。”李杨树摸着他的头安慰。
李景书背过身悄悄抬袖子在脸上擦。
萧星初也面无表情地挤了出来。
李杨树以为他也没过,“没事,你们两兄弟下次一起再考,既然考完了,咱们在府城好好玩两日再回去。”
“中了,明日再考一场。”
萧怀瑾无言:“中了你还这表情。”怎么比他这个当老子的还张狂。
萧星初还是没有笑意,只悠悠道:“明日中了才是真的中了,明日若是不中,今日中了又有甚么用。”
李杨树:“行了,既然中了明日再去考,今日先回去好好歇歇。”
萧星初和李景书走在后面,他见李景书哭的抽抽搭搭的,一巴掌呼到他脑袋上,“没出息,哭什么哭,三年后再考不过我真揍你,回去好好读书。”
李景书还是难过,三年后他哥也要考举人,总归是落了一步,当初说好以后在官场给他哥当左膀右臂的。
萧星初又考了一日。
这次发案时间稍慢,要等两日。
考完后萧星初才有心情和李景书一起与那些学子在一起吹天说地。
萧怀瑾带着李杨树去了一趟烟花巷。
李杨树看着那些门口招客的老鸨就浑身不适。
“你之前就是在这种地方卖画舫?”
萧怀瑾听他这挑刺的口吻,立马道:“我可没有与那些妖妖娆娆的人说话,我只与楼里管事说。”其实是有被人贴过的,可他不敢说,他当时立马就推开了。
李杨树勾着唇,“我又没与你事后算账的意思,你做什么这么急。”
萧怀瑾轻哼。
难熬的两日过去了,府衙外正式放榜。
李杨树和萧怀瑾都挤在人群里看,李景书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反而是萧星初离得远远的。
这次的长案不同于初案只有号,长案有姓有名。
人太过于多,都挤在一处,萧怀瑾干脆从后面搂着李杨树,用两条铁臂把他好好地护在胸前。
身处人群里的人看不到他两姿态。
在人群外的萧星初看的倒是真真的。
他爹爹真是……
没眼看。
李杨树很快就看到萧星初名字了,第三名。
高兴回头,微仰着头看萧怀瑾,眼底闪着细碎的光,萧怀瑾差点忘了自己在干什么,好想亲亲夫郎那微张的水润粉唇。
“你听见了没,星初中了!”李杨树见萧怀瑾傻了一般,重重拍了下圈着他腰的手臂。
萧怀瑾这才回神,“听见了,星初中了。”
两人从人群里退出去时,就看到李景书兴奋地在萧星初身边转。
李景书看到他哥名字后很快就退了出来。
萧星初不意外。
考中之后还要盯着学政札付办入学事宜,需要些时日。
李杨树:“把客栈退了,咱们住到小院去。”
萧星初在文楼掌柜的那退了剩余租费。
萧怀瑾对儿子说:“走吧,去看看给你买的院子。”
萧星初和李景书骑马,青烟驾着马车带的李杨树和萧怀瑾。
离着文楼也不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厢房还未买被褥,回去途中李杨树顺带在杂货店买了三床不大贵的被褥。
到了小院后,青烟把马都安置到马棚,喂了水和草料豆子,随后拿了一床新买的被褥给自己铺到倒座房里。
李景书挑了间西厢房住,萧星初就住给他准备的西正屋。
李杨树和萧怀瑾就暂时住东正屋了。
萧星初看着这四方小院,对他爹说,“到时我在府学读书,你们也要跟着在府城吗。”
“我们不来,青烟陪你住在这。”萧怀瑾干脆拒道。
萧星初:“……”“那做什么破费买这方小院,我住斋舍就好了。”
萧怀瑾:“府学的斋舍定是没有自家清静,况且你还要学三年,有个小院自是对你好,若是想招待友人也有个地方不是,在你入学前再给你买个丫鬟给你烧饭洗衣,以后你只需安安心心读你的圣贤书就行。”
都是他爹和阿爹的好意,萧星初也就不再推却。
他房间的家具都是新的,还有堂屋的书桌与花厅的桌子也是新的,萧星初也很满意,他虽然嘴上说着可以住斋舍,但到时不一定真能忍。
一帮汉子,住一起能有甚么好味道,想都不必想。
三日后领了学政札付,赶在八月初办完了入学。
回家休整半年,待过完年后萧星初再来正式入学。
出门整一个月,一行人这才回村。
李壮山从七月二十日开始,就时不时在官道口张望,每日都盼着自家孙子和外孙的好消息。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若是自己的亲孙子考中了秀才,那他必须要买鞭炮好好庆贺个几日,这可是老李家第一个秀才公。
一连等了十来日都不见人回来,难免心急,对常秀娘说:“你说会不会遇到甚么事了,怎如此慢。”
“你怎么就不往好的想,回来这般迟,那定是两个孩子都考上了,不帮忙就起开。”常秀娘端着大笸箩翻动。
晒了满院子的果干。
她杨哥儿家的那些果子除去送出去了些许,其余都被她晒成果干了,平日里当个零嘴慢慢吃。
李壮山在家里待不住,地里庄稼也不管了,只让李桐树两口子去照看,自己见天的往官道上跑。
不巧今日撞上了扛着锄头去地里的大儿子。
“爹。”
“槐树啊,你们今日咋没出摊了。”
李槐树:“今日没集,歇一日,你怎的没去地里。”
李壮山摆摆手,“你去吧,我去官道口转转。”他是李景书的爹都不着急,偏把他这个当爷的急的不行。
李槐树也猜出他爹想甚么:“您也别太抱多大期望,之前我问过穆举人,咱们景书得再扎实学三年才行,你别等了,跟我去地里吧。”
“你这当爹的,怎还说这丧气话。”李壮山不乐意了。
“得,您等着吧,我去地里了。”话音还没落就见两匹马冲进村道。
李壮山高兴的,“这不就回来了!”村里只有他姑爷家有马,还是三匹……
虽说李槐树嘴上说的不在意,可当爹的能不盼着儿子中吗。
萧星初和李景书‘吁’停马。
“外祖父,大舅。”萧星初从追风背上翻身下来。
“爷,爹。”李景书也跟着叫人,只声音里难免有藏不住的躲闪。
李槐树看到儿子这样,心里大概也有数了,“行了,在外奔波一个月了,不管咋样先回家好好歇歇。”
李壮山非得问透才行:“可都是中了?”
李景书垂首牵着马:“星初哥中秀才了,已经入了府学,我正试未中。”
李壮山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叹息,不过外孙子中了他也高兴,“好,星初可是咱们这十里八乡第一个十三岁的秀才公,当真给姥爷争气。”
李槐树问萧星初:“怎么不见你爹和阿爹。”
说道这个萧星初腹诽,当然是他爹那不靠谱的拉着阿爹去逛了。
“等明日就回来了,他们走的慢,在后面呢。”
慢能慢上一日?
不过李壮山高兴,让萧星初随着他回家。
萧星初是村里第一个秀才公,村长和里正定是要来恭贺的,但萧怀瑾和杨哥儿都不在。
他这个外家免不得要代劳招待村人,萧星初就在李家受村人的恭贺。
周秀玉和穆秋蝉都帮着常秀娘给上门的乡邻倒茶。
常秀娘也不吝啬,把家里晒的果干,买的瓜子和炒货全都拿出来。
萧星初听着大家的恭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跟着姥姥姥爷后面对那些不甚熟的乡邻勾唇假笑。
赵家婶子在院子里洗衣裳,听到隔壁的热闹,也知晓了是萧怀瑾儿子考中了秀才。
若不是有着女儿那回事,也能过去热闹一番,自那件事后他们与李家也成了见面话都不说的隔壁邻舍了。
一院之隔,一边是热热闹闹的喜庆,一边只有捣衣的声音。
村里多数看不惯萧怀瑾张狂的人,都背地里咒过他,结果眼瞧着他盖房了,买马了,就连生的儿子都比别人强三分,这谁不气。
这辈子算是只能活在那家人的阴影下了,除非她儿子孙子里也能出个秀才公。
李杨树这会与萧怀瑾正在爬山,路过依山而建的启风县,萧怀瑾兴起下非要拉着他爬山。
这才让李景书和萧星初先回去。
青烟自己一人在客栈等着老爷和夫郎。
启风县的县城有个云章寺,庙宇建在山上。
听说庙里有个算卦很准的老和尚,大家都慕名而去。
当然先要爬上千米高山才行。
山道是石阶,爬起来稍有费力。
李杨树都三十有二了,不似以前年轻时,就算带病都能与萧怀瑾轻送爬山。
萧怀瑾好笑地看着李杨树弯腰喘气,“要不我背你吧。”他倒是面不红气不喘的。
李杨树摆摆手,摸着石阶就要坐下,哪知萧怀瑾脚更快,直接就垫他屁股下了。
“石阶上凉,你就坐我脚上。”
李杨树也懒得起来,就这般坐他脚上歇息。
爬了有一个时辰才上去。
萧怀瑾是突发奇想想算算萧星初的前程——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支持[比心]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