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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强大的人站在一起,至少可以成为帮对方遮风挡雨的避风港。

这样想着,原本脸色阴沉的康介也渐渐沉默下来,速川拍拍他的肩膀,凑过去道:“怎么突然凝重下来了?大喜的日子,轻松点啊。”

“所以说你不要用这种他们明天就会结婚的语气来劝我乐观地接受这么夸张的阵仗啊!我也很想祝福,但这样我是真没法跟尾崎干部交代。”康介被打败了一样,双手抱臂地满脸黑线。

“不说这个了,快看,中原大人他难道不是很成功吗?”速川用肩碰碰他的臂膀,神色挪揄地道。

康介应声看向从大厦门口迎着周围人若无其事的恭谨目光出来的干部候选者,他站在前端牵着赭发的少女干部,笔挺的西装与优越的外貌让他随时都可以去参加时尚杂志周。

身后的玛奇玛悠然地捧着一束饱满鲜艳的卡布奇诺玫瑰花,套着黑色的长风衣外套,内里还是那件纯白色的衬衫,工整与禁欲中带了几分明亮。

这个点其实进出大厦的员工并不多,该收拾行囊与公文离开的员工大部分都已经离开了大厦,而继续留在办公室内加班的员工还没有迎来活动的饭点,仍在继续埋头工作着。

但这个场景还是可以被称为是浪漫的名画的。

中原中也看起来仪态也很自然,怡然且不僵硬,如果忽略他微红的耳尖和忍不住握紧的指尖的话,很容易让喜欢看杂志小说的女国中生带入年轻俊美的跨国公司太子爷,来一场不顾他人目光的强制爱。

他的目光在落在忠诚等待并为他望风的两位部属身上,又跨过他们,落在大厦不远处显眼的那辆粉红法拉利身上,意味不明地顿了顿,显然没有意料到当初吩咐的那句“帮我选一辆适合今天下班开的车泊好等着”会迎来这样的搭配。

他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二人。

就在速川和康介受不住他带着凉意和不明情绪的视线时,他却轻巧地移开了视线,对身后的玛奇玛轻声道:“车就停在大厦门口,我扶您上车吧。”

没有想到这位素日最厌恶繁琐的花边与庸俗事物的干部候选者会这么轻易地把事情翻篇,在康介还在讶异的时候,经验丰富的速川已经很恭谨地打开车门,把车钥匙递到上司的手中,一言不发地退到一旁,像门僮或是寺庙前蹲守着的石头雕像。

中原中也路过他们时轻轻地瞥了一眼,目光中意味很明显,即是可以就此退下了的指令,虽然没有展露出是否满意的神态,但二人已经足够知足并且庆幸晚上的饭局可以如期赴约了。

玛奇玛顺着他修长的手指的牵引坐上副驾驶,抱着玫瑰,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准备车辆的二人,于是微微颔首,带着礼貌疏离的笑容以示见过。

康介感动地几乎要落下眼泪来,虽然早有耳闻这位美少女干部的事迹,但这样温柔细腻考量属下的上司,在至今也不多见了,更何况是在冷酷的Mafia中呢?

泊车小弟二人组离开时不约而同地回望了一眼,中原中也正俯身给这位撑着下颚悠然正视前方的少女干部系安全带。

他弯腰专注的俊秀侧颜像是在研究什么精密的仪器,玛奇玛轻轻在他的挺秀深邃的鼻梁旁吹了一口气,很淡地露出个微笑,明明是暧昧不清的动作,甚至倾泻出淳真的意味,惹得年轻的干部候选者动作一僵,又掩饰一般地把系带压扣好。

他们隔得远,听不清玛奇玛轻启樱唇吐出的话语,但从中原干事紧张的动作来看,段位并不是一般的高。

——原来是玛奇玛干部的主动支配局吗?完全被掌控在手中了啊,中原大人。

……

“您想要去哪里呢?”驾驶位上的中原中也对坐在身旁的玛奇玛侧首道,“怎么突然想要去兜风?”

说实话,现在他开车的状态跟“兜风”基本上沾不上边。

谨小慎微、时刻处在紧绷状态的狂野飙车客此时保持着克制的时速,跟他素日里弓腰整个人贴服在曲线流畅的鲜红摩托车上,风驰电掣一般在公路上超过行人与飞驰的车辆的状态不想符合。

如果是太宰治在这里的话,估计会笑吟吟地道:“中也呀你也会开婴儿车吗?”然后迎来搭档无情地白眼与“不用你管啊!”的恼怒回话。

搞得他后车的车辆都以比他速度更慢的长距离保持状态缓慢地前行着,生怕他均速前行的时候突然刹车,碰到了他这辆全球限量超跑的尾灯。

玛奇玛抱着怀里的玫瑰花,她好像很喜欢这个下属干事送给自己的花束,或者说被它象征的花语给取悦到,一种想要支配的事物在逐渐掌握中的满足感渐渐填满了少女的内心,她要的是那么地简单,只要不拒绝,只要主动就可以。

所以她给出的理由也很简单:“我没有很想兜风。”

“我只是想见你而已。”她的语气平淡,像在跟应试生说要点的餐品,没有什么不同或者特别的粘稠蜜糖味道。

前方一道忽然变红的红绿灯信号,中原中也狠狠踩住了刹车,百公里加速仅需3秒完成的超跑在这位素来雷厉风行的干部候选者脚下,像个承载刚刚学习考取驾照没多久成员的教练车。

他身后贷款五年适才提车的上班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庆幸保持了足够的车距才没有撞上这辆通体樱花粉、光贴膜就花费了五位数美金的法拉利豪车的尾部。

中原中也看着前方逐渐倒数秒的红灯,感觉这就像自己飘忽不定心情更改的倒计时,一位绅士是不会让淑女的告白陷入尴尬的安静中去的,但这位中原绅士没有立马就回答不是因为没有遵守良好的礼仪,而是找不到话去回答。

淑女很体贴,继续开口道:“想见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就算中也君牵着我的手在晚饭后散步,我也会很开心。”

“你也很想见我吧?”玛奇玛微微偏头,黄灯闪烁变成绿灯的一刹,她道。

中原中也开车时一直在跟自己说要安全驾驶,要安全驾驶。如果是往常他会冷笑着对用这句话跟他说的人怼上一句:“你是在让一位Mafia注意安全吗?”

但现在他感到自己紧绷的心脏已经被突如其来,不,相继出击的直球攻势搞得千疮百孔了,他甚至想要轰动引擎飞速地跃过高架桥,只留下尾灯。

但只要看到副驾驶还处于感官丧失期间的少女干部,他就下意识地想要放缓车速,在另类的“紧急时刻”中遵守交通规则。

下午稍凉的秋风吹过他俊美的脸庞,让他逐渐升温的侧脸获得了一部分的缓释,没有表现出来,但他紧紧控着方

向盘的节骨分明的手还是暴露了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地闲适。

玛奇玛把花放在脸侧,偏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在欣赏一幅惹人感兴趣的电影,尽管她能够看到的只有无尽的黑暗而已。

她又侧脸过去,看向窗外,凭感觉地道:“在路边停车吧。”

前方逐渐有一座映入眼帘的喷泉,鸽子们围绕着喷泉旁的草坪吃行人喂给它们的谷饲,她随机选取的地点颇有种的悠闲的法式氛围。

中原中也感觉自己还没有开多久,但已经煎熬地就像是已经环绕地球了好几圈,明明没有得到最终的目的地指示,仍旧漫无目的地开着。

就像是玛奇玛声控的自动驾驶仪器,他很简易地回了一句“好”,就把这辆引人注目的车停在了广场旁的一家中华麻辣烫旁边。

他下车,翻开蝴蝶门,将玛奇玛身上的安全带解开,其实她自己也能做到这个动作,但不用她来说,这位忠实的干事就已经把手搭在了她的手旁。

他根本也不在乎到底要去哪里,原本预期的经过手下建议的各种横滨名店目标都被悄无声息地划掉了。

玛奇玛站在那里,一只眼睛鲜红的鸽子与她对上了视线,她轻轻地瞥过,中原中也小声地在她身旁说着广场上都有些什么事物,从不算大型的喷泉说到旁边花坛里培育的种类,牵着来到了喷泉旁边,另一只鸽子晃着脑袋飞到了她和干部候选者坐着的长椅旁边。

“秋天的气息呢。”她道,“马上就要进入冬日了,时间总是过得这样快呢。”

“是啊。”中原中也干巴巴地应答。

玛奇玛把花束放在膝盖上,撑着下巴,感受着微凉秋风的吹拂,自然这种难以掌控的事物总在细微的地方给人以清晰的感受,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仿佛理所当然一般的事物,微风、落叶、喷泉;才组成了人类所感知到的“时间”。

它们之间出现的时间不同,地点不同,循环一般的规律,让人类称之为“时间的流逝”。

中原中也坐在长椅的另一边,离少女很近,他说服自己这是要方便照顾她,又掩饰一般转开视线,看向旁边手里握着一把谷物饲料喂鸽子的小女孩。

鸽子们盘旋着落在她的肩头和脚旁,而身旁孤单的少女干部只有一只看起来很傻的鸽子点着头啄着长椅的木屑。

他突然生出要买很多的谷物饲料或者说面包塞到少女的手里,然后看着她喂鸽子的场景的想法。这样想着,他准备站起身并付诸实践,毕竟坐在玛奇玛的旁边一言不发像个木头人一样实在太过于呆愣煎熬,不如看她开心一下也是好的。

少女干部扯住他的袖子,自然地道:“你要去哪里呢?中也君。”

还没来得及开口的中原中也露出无奈又有些安慰的神情,道:“这里有很多鸽子,我想去附近的店家买些饲料或者面包来,您或许会想要喂它们。”

玛奇玛偏头,眨了眨眼,似乎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又像是在疑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想,没等他露出懊恼烦躁的神情,她便开口道,声音清冽:“我有东西要给你,优先权高于那些鸽子。”

中原中也怔愣片刻,顺着她手里不轻不重的力度重新坐回长椅,这回比之前还要靠得更近,他甚至能感受到少女柔软的肩臂,闻到她身上散发的清香。

他微蹙的眉夹着几分惊喜与忐忑,缓慢开口道:“是什么呢?”

玛奇玛很轻柔地把花束立起来,搭在胸前,然后将右手探入长长的风衣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覆着法兰绒的深蓝色盒子。

她递给就坐在她身侧的中原中也时眉目有着说不出的柔软,身后的喷泉在她身后顺滑地升起优雅的弧线,让微微黯淡的下午阳光也透上一层剔透的颜色。

她抬眸,声调轻松地道:“给你,打开它吧。”

中原中也后知后觉地接过呈在她掌心的深蓝盒子,无论是从大小还是形状,都像是装着什么具有特殊意义的事物首饰盒,他不想往什么自作多情的方向去想,比如什么胸针或是手表这种漂亮的饰品也很好啊。

但是尚未成熟的青年人总是怀着这种旖旎的心思的,他打开盒子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的手指都在颤抖,这很奇怪,在战场上他就算是身负重伤也不会让自己持枪的手瞄准目标的轨迹出现一丝的偏移,但此时,面对一个根本不足为惧的小小盒子,他却戒备又惊疑,像是面对什么来源不明的大规模杀伤武器。

精致的方圆四角盒被他修长的手指慎重地打开,露出期间一枚低调华美的幽深绿宝石戒指,指环用的是纯银雕刻的玫瑰花纹路,那枚吸睛的绿宝石成色完美,如自然中深邃旖旎的绿湖。

玛奇玛抱着手里的玫瑰花,像是在办公室里抱着那只孤零零的萨摩耶玩偶一般,被掩映在卡布奇诺咖啡般色泽的层次丰富的玫瑰下的姣好的脸蒙上一层模糊的光。

她道:“我前几天从交易行拍卖来的,希望你会喜欢。”

中原中也的脑内甚至有些混乱,他一方面觉得自己的第六感有时还是能发挥在战场以外的地方的,一方面又为这里装着的不是钻石戒指而庆幸或者说带着几分忐忑的失落。

他适才还在想着这是不是太快了,一切都没有准备好呢。

或者说就在这个随意的充满鸽子羽毛和喷泉水花的广场里打开这个盒子真的合适吗?还是应该把它装回口袋里,开着车飞驰到烛光餐厅里再打开谈正事比较好呢?

看清盒子里装着的事物他一边暗骂自己想得太多自作多情,又一边反思他一天天的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可是那抹摄人心魄的幽绿色却如同熨烫人心的魔药,轻而易举地让他心跳不可避免地加速。

被女孩子送礼物,还是第一次。他这样浑浑噩噩地想,不过年轻的干部候选者不知道的是,他此刻加速的心跳和愉悦着的内心,不是因为是“女孩子”送他礼物,而是“玛奇玛”送他礼物而已。

“中也在发呆,你不喜欢吗?”少女干部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像是古寺中提醒人快速清醒的禅意撞钟。

他很快地回神,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没有,我很喜欢您送给我的礼物。”

玛奇玛露出满意的微笑,像是褒奖听话的好孩子,有着成熟的、居高临下的韵味,她缓缓伸手,把温暖的指尖贴在他紧紧握着盒子的手上。

她抚慰一般地轻轻敲了敲他泛白的指节,随即轻巧地探入盒中,把呈放在柔软珊瑚绒面中的绿宝石戒指拿出,引导一般地放在半空,像是动物园里等待着被驯服的狮子跳火圈的那个拿着火圈的驯兽师。

“伸手,戴上。”她撑着侧脸,让人产生一种生日会伸手给男朋友在鼻尖上抹奶油的女朋友的错觉。

中原中也本来想把它合上,收好在口袋里带回去的,但是看到她柔软的眉目和拈着戒指的手,却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他的手骨节分明,白皙又带着常年使用枪械的茧。

玛奇玛如同点蘑菇一般,从他的大拇指开始,朝右边缓慢地敲在他的指尖背面,最后在他的左手中指处停滞,缓慢地尺寸都恰好、没有阻塞地戴在了他的手中,套上了这颗带着金属特有冰凉材质的戒指。

“如果我现在能看见的话就好了啊。”她语气轻快,似叹气一般地道,“一定很衬你。”

中原中也转了转指节,合上掌心,原本还有些觉得赧然与不合适的思绪在此刻回溯一般停止,转而语气温和地道:“一定能够看见的。”

想到什么,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又露出几分冷酷的坚定。

玛奇玛歪着头,没有看见中原干事一瞬间倾泻出来的不悦,很愉快地道:“我也这么觉得呢。”

中原中也把空盒子合上盖子,玛奇玛单手捧花,朝前伸了个懒腰,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慵懒又可爱,她甚至鼓了鼓腮帮,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后仰着道:“唔——好想吃料理啊,中也君。”

中原中也无奈地把盒子收到口袋里,很小心翼翼地装好,道:“我们一会儿就去吃,好吗?”

二人之间的氛围无知不觉间从少女主导的不容拒绝的节奏,变成了偏向日常之间的轻松氛围。

玛奇玛抬指点了点柔嫩的脸颊,出声道:“在此之前,我们还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中原中也抬头道。

“去接到站下车的太宰。”说到这,她捧着花站起身,朝身侧脸色明显变换的少年干部露出一个温柔又不容拒绝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总是会卡文,写的时候放歌放到一部老番的插曲,前奏就痛得我一口气都吸不过来,想到前期日常又甜的画面,呆呆地缓了很久,惆怅的遗憾最伤人,本来粗纲是并不欢乐的结局,转念一想,做什么呢,于是决定这本无论如何都要写到HE,从发糖开始(淡笑着并死去)

第46章 太宰治、归来好久不见。

中原中也没想过为什么原本预计的二人约会还要叫上这个好不容易出差消停的搭档,他一路上沉着脸把法拉利开得飞快,车顶也被摇起,并不是因为想要更快地见到这位一周多未见的搭档,而是想要赶紧把他接到手然后扔回大厦最好还能够锁在办公室里再也不出来。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比如这辆14款拉法只能够容纳两个人,太宰治可以被系在车尾被拖拽着回到大厦去,但不用想他也知道这位绷带干部会笑着回复“反正中也靠重力也可以跑得很快为什么你不下来自己走然后让我开车呢?”这样的答案。

玛奇玛仍旧是那幅悠然闲适的模样,她坐在副驾驶,鼻梁上戴着一副中原中也开车常戴的墨镜,看起来气场全开的冷酷模样的同时,遮住了眼眸里冰冷的情绪。

她昨天就吩咐了织田作之助在横滨最受欢迎的中华餐厅之一定了位置,迎着下属的需要几位的问话,她给出了三位的答案。

在她原本的计划中是要接芥川龙之介一同去见太宰治的,这个临时属下在她的手中并未表现出她原先预计的那样完美,不仅是因为他难以预料的感情处在朦胧的界限,也因为再继续进行下去就会牵扯到更深层面的事物。

但很显然,现在计划有变,太宰治在人来人往的车站见到的不会是惹他头疼的属下,而是另一重意义上觉得见面都是种头疼的搭档。

车内的广播放着横滨内所有游泳馆内的水都在一夜之间蒸发一般地消失不见了的蹊跷事件,广播员把这个荒诞的事实说的古怪离奇,好像他亲眼见到了事情的发生一般。

玛奇玛感受着晚秋拂来的风,思考着“猿猴之手”目前已知的几个愿望。

珍妮那边发来了情报,这个在Mafia成员名单上变为灰色的名字,本该早就在对抗Mimic的对战中殉职,但现在这位出色的间谍仍旧兢兢业业地为她的旧主做出情报的传递。

“猿猴之手”实现的第一个愿望是异常的降雨,天气突兀的、毫无道理的改变,等价的途径来源是随之实现一刻即转瞬消失的无数游泳池里呈放的水源。

第二个愿望是让她不再阻碍计划的执行,当她感受到疼痛概念投掷的一瞬,脑内即对魔具做出“我不会再插手此事”的观念承诺,停止了进一步的加害诅咒,“猿猴之手”也拿走了本就不属于她的“织女”作为等价物。

在最后一个愿望许下之前,“猿猴之手”不被会使用,而是会随着他诅咒服务并纠缠的对象被SHIM严格地保护起来,夜行者不会蠢到自己来使用这个邪恶的魔具,他只会在一切都化归为零点的时候坐享带来的福利和成果,牺牲手下、视人命于无物对于他这个能够亲杀妻子儿女的残忍首领来说,算不得什么。

玛奇玛也不打算阻挠他最后一个愿望的实现,一是她已经对“猿猴之手”做出了承诺,这种承诺是近乎于契约一般的存在,紧紧与她的心脏相连,除非“猿猴之手”的愿望次数归零向它的主人收取代价,不然这份契约将一直存在。

二是那位缠着绷带的Mafia干部的归来,彻底宣告她失去了对此事的掌控权。他跟很多她曾经接触过的人类都不同,敏锐、冰冷、孤独,对死亡渴望,对生感到折磨却还没有到绝望的界限,被某些拖拽的温暖红线与淡漠的事物牵拉着,玛奇玛很清楚,当他难得地觉得疲倦的时刻,就是死亡褒奖来临的一瞬。

与这样的人相处,总会让人从一开始的“想要改变他”观念转变为“他活着不如死去比较好”,甚至会被传染上消极的观念。

但玛奇玛并不是人类,有时她被人类的情绪感染淹没,却只会面无表情地品尝。

离开了原本孕育她的世界——温暖又冰冷的地狱,她错误的诞生源于深渊混沌中的一个很小的愿望,扭曲的尚未成熟的愿望,不被理解悲伤的愿望。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把头偏转向驾驶位的中原中也,道:“你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吗?中也。”

她的语气很温柔,又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认真,像在重新确认什么珍贵的事物。让中原中也难得地思考起这个几乎没怎么思考过的愿望。

他抵着方向盘,半响,出声道:“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视着前方,黄昏的地平线和夜晚的克莱因蓝相接,渐变的像是北极被撕裂平铺在天空的极光,都市逐渐亮起的霓虹灯被移动的跑车甩在身后,让他的身影竟有些孤寂。

玛奇玛也安静地没有再说话,闻着晚风里独特属于夜幕的味道,很多不想再回顾事情让人们选择遗忘,彻底隐没在唇齿的翕合之间。

仔细想来,这么多年来她日复一年地执行着自己的企划,与人类交谈来往,但大多数时候,尽管是当初震天响的事如果要回顾也都微末得不足挂齿,反而记忆清晰、有欲望提起的,尽是一些细枝末节。

她把玫瑰花放在膝盖上,背靠着P&F的内置精装座椅,阖眸小憩着,等待候选干部把车停在横滨站前。

……

“所以说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下车来个电话啊?”人流涌动的横滨站西出口前,中原中也沉着脸,听着耳边传来的忙音,修长的指节点在手机背部。

玛奇玛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平驳领的纯黑柴斯特大衣,抱着焦糖色与咖啡色相交的渐变玫瑰花,戴着黑色的墨镜,若有所思地把口袋里正在震动响铃的电话拿出,抬手接通。

“喂?嗯,太宰。”她出声,很自然地点点头。

中原中也把手机重新放在身侧,心情极差地冷着脸,心想怪不得拨不通电话显示正在通话中,原来是正在跟玛奇玛打电话,不知道该说他是自我意识良好,还是喜欢在特定的时期麻烦别人呢。

玛奇玛对着耳边的通话道:“嗯,好。”随后把手机暂且放下。

“他说什么?”候选干部偏头过来,语气有些极力压制的不耐烦。

“他说他快到了。”少女干部看着出站口的方向,回答道。

顺着少女看着的方向望去,中原中也很轻易地从熙攘的人群中捕捉到从东京回到横滨的太宰治身影。

青年一身黑白配色的制服,外罩一身剪裁严谨的纯黑戗驳领马球大衣,版型挺阔,羊绒面料,双排扣的收腰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身形修长挺拔,肃穆冷酷的气息中平添恣睢的悠然。

这位Mafia干部不说话时,那张昳丽俊美的脸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郁然,缠绕在眼上的绷带更是有着惹眼的脆弱冷感,他微垂眼睫,很少见地朝身侧羞涩凑过来搭话的女性颔首,俯身说着什么。

“显而易见呢。”

隔着不远的距离,中原中也本来想冷冷地调侃他这个这半年来逐渐兴起的趣味——邀请美丽的陌生女子殉情,但现下看着他没有那么热忱的动作,却敏感地感到了几分反常。

太宰治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身来,露出一个微笑,很绅士地抬了抬手,迎着女性寞落的目光从她身旁淡漠又疏离地借过,在中原中也不祥的预感下,露出手里的捧着的礼物。

“这家伙,手里捧着什么啊!”中原中也咬牙切齿

地道,“他在开玩笑吗。”

“怎么了吗?中也君。”玛奇玛出声询问,她显然看不见这些,也不知晓身旁干部候选者为什么这么反应,“他已经到了吗?”

“嗯,到了的。”中原中也扶着额,声音沉沉。

太宰治一只手轻舒地捧着一束包装简约的鲜黄色的奥地利石南玫瑰,一只手抬起手机,轻按屏幕把通话挂断,走路时高开叉的马球大衣摆出流畅潇洒的弧度,清冽的气息很轻巧地转变,好像适才的冷情与凛冽只是错觉。

“好久不见,玛奇玛,中也。”他还没站定在二人面前,便开口微笑着道,语气带着几分绵密的怀念和生涩的凉意,好像这几周已经过了几年。

中原中也很快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碍于玛奇玛站在身侧才没有对他像在自己的墓碑前道出致辞一样的念旧语气多加置喙。

于是他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道:“真是好久不见了啊,太宰先生。”

“怎么这么叫我,这样被中也你喊真的好奇怪啊。”太宰治作思考状,语气像湿漉漉的小狗,露出被伤害到了的疑惑。

他没等中原中也接话,便倾身,自然地贴到玛奇玛的面前,微微低头,视线落在她手里捧着的那束卡布奇诺玫瑰,眼睫轻垂,掩住眼里思忖的情绪。

少顷,俊美的青年便抬头,露出欣喜的笑容,凑得极近,悦耳的声音甜如糖浆,“好巧,玛奇玛也捧着玫瑰呢,是送给我的回归礼物吗?”

青年炙热的气息扑在她的鼻尖,带来细微的痒意,玛奇玛眨了眨眼,正要启唇,中原中也便伸出手掌,很不客气地抵在太宰治的肩膀上,缓慢而有力地将他不情愿地朝后推。

他的声音冷冷,道:“我倒不知道你去了一趟东京,又添了自作多情的坏毛病。这是我送给她的花,少想东想西的吧你。”

“是吗。”太宰治看着中原中也的脸,调整身姿,站正后探究一般地望进他的眸中,尾音很轻,“看来我不在的日子里,我的这位搭档,取得了不小的进步呢。”

中原中也仿佛被精准呛声了一般,不自然地挪过头去,掩饰一样咳嗽,手也放下来背到身后去。

太宰治没有再调侃他,他很轻易地便从这位搭档的小动作中看出细微的改变和端倪来,比如排斥其他异性突如其来对身侧女伴的接近,以及没有下意识反驳的生硬转移话题。

他伸出手臂,把手里的那束如璀璨金日的奥地利石南玫瑰放在玛奇玛的面前,道:“还难得玛奇玛跑一趟来接我,我从东京给你带了花,希望你千万不要嫌弃呀。”

玛奇玛很自然地接过这束玫瑰,它比它焦糖咖啡色的前辈要小很多,可以轻易地握在手中,捧起来的时候也纤细优美。

“太客气了,太宰之前就有特地给我寄来香水,是精致又很雅致的味道,工作中能够接触到同事这样好的品味,我就很是感激了。”她的话客套又不完全疏离,恰好避开了暧昧的话题,缜密到滴水不漏。

“这没什么,为淑女挑选合适的香水是体贴的绅士应该做的事。”太宰治不在意地露出一个微笑来,眼底却淡凉,与他温暖氤氲的话语恰恰相反,额间的碎发和遮眼的绷带掩住了他漫不经心的考量。

他借递花的动作轻轻侧首,闻着少女身上散发出来的花之外的淡雅气息,若有所指地道:“我的同事今天也很是赏脸呢。”

玛奇玛今日出门确实喷了他送的香水,她很少用这种在空气中留下痕迹的增香剂,但很大可能性是她总是会把装着抑制剂的玻璃瓶和香水瓶搞混了。

这样低级的错误恶魔是不会犯的,但或许是“猿猴之手”对感官的影响,她早上还是对着抽屉里排列整齐的瓶瓶罐罐面无表情地偏了偏头,等到闻到空气里弥漫的清香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晃了晃玻璃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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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他的改变虽然他送我玫瑰花

中原中也在一旁看着二人有来有往的对话,脸色沉得仿佛能够滴水一般。偏偏他们说的又是那么正经,说是寒暄倒也不至于这么生疏,说是公事公办却又没那么严肃。

他摩挲着指间的祖母绿戒指,感到现在自己好像是多余的路标,站一秒都觉得煎熬折磨,开口又会显得自己小题大做心胸狭窄,只能站在原地,好脾气地等着他们说完。

就算抗拒在原本的约会计划里加上去接回来的太宰治这一项,年轻的干部候选者也不得不承认,就算不把私情顾虑加进去,他现在手头的任务确实也需要跟他的搭档见面一下,定个情报交接和工作的进度计划。

太宰治因为港口游轮爆炸案匆匆地赶到东京,对特殊观察与制约部那边进行解释说明,或者说进一步的拒不让步的交涉,Mafia好不容易才获得了此次的运输与交接特权,就算发生了意外,也不能够让他方借此缺口插手组织内的事物。

这项谈判不能够拖得太久,横滨这边接二连三突发的事故容不得再拖沓,原本森鸥外的最低底线是保留《异能经营许可证》,但太宰治的谈判结果显然超出了Mafia最高层的预期。

在此基础上,Mafia仍旧保留了与异能业务科一同协作将游轮上被偷窃的那项物品夺回的权利,如果能够给东京方面给出一个合理的补救方案和结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会考虑重新给出运输许可。

阴日连篇的近一个半月里,这算是一堆坏消息里比较好的消息了。

想到这,中原中也下意识地看向面前这位和少女同事交谈的Mafia史上最年轻的干部搭档,他总觉得每一次他的短暂离开和单独任务执行,甚至于未见的一夜,都带来说不上来的隐秘改变,好像给“太宰治”这个人物漆上一层层旁人难以探究的黑雾。

被黑雾笼罩的他一如既往地履行着干部的职责,却让中原中也觉得他愈发的不可测,以前他顶多觉得他恼人阴郁了些,性情上虽有不和,但作为搭档却是值得信赖与托付后背的存在。但他对其余事物突然的态度转变却让他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之前并不惹眼碍事的转变便算了,但他还未去法国出差的时候,一个雨滴连绵不断的阴雨天,缠着绷带的青年却一反往常地摇摇晃晃地闯进他的办公室,抬眼时目光冷诮,凛寒得让他下意识沉目,抚上了腰间的配枪。

但这位Mafia的干部却只是没有说话地看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浑身紧绷的气氛突然消散,他后退两步,面无表情地垂眸,陷在沙发里,修长白皙的手指抵在眉间,遮住了自己的神情。

就在中原中也犹豫地出声,问他到底是怎么了时,他却声音冰冷,像要屠杀猎物的猎人,开口时,仅问他织田作之助在哪。

织田作之助。

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让他下意识地蹙眉,思量与之关联的是否是什么组织重要的情报泄密与背叛装置,他看着太宰治显然反常却又难以言说、却又诡异地稳定的状态,挥了挥手,让一旁吓坏

了不敢出声的接线员去联系,顺便把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员工叫上来。

接线员跑得很快,当时织田作之助已经下班,正在给老板和孩子们买铜锣烧,不是所有人都如大厦高层灯火通明的Mafia们一般全天忙碌以至于呕心沥血的。

他酱烧巧克力味的还没有买到手,便被西装革履带着墨镜的精英成员围作一团,接线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落在他手里精心包好的铜锣烧后顿了顿,随即很客气地告诉他太宰干部与中原干事有要紧事请他去一趟,没等他回答,又极快地乘上最先头开来的商务车,率先回大厦述职。

太宰治喝了一口桌子上中原中也给他倒的冷水,神色不明地坐在沙发中,在听到接线员“织田先生他在买铜锣烧”的回答后把玻璃杯平稳地放在桌上,俊美阴郁的眉目看不出多余情绪。

离开时他回头,目光从中原中也的面上,掠到办公室里墙壁上悬挂着的配钟。他难得地揉了揉眉心,低低哑声道:“……这样啊。”

更多的话彼时中原中也并没有听清,他甚至烦躁地站起身,抵住门框,扯了扯颈间的项圈,道:“你在做什么,太宰,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太不对劲了你的状态,你不会自己好好地调整吗?”

面对搭档日常语气不善的责难,Mafia的年轻干部盯着他清澈、毫不敬畏的眸,却很轻地笑了一声,从容地偏头,对他身后的接线员远远地道:“康介君,不用叫织田作之助来了,让他早点回去吧,今天……是我突然想不起来曾经和他一起吃过的咖喱店名了,所以想叫他来问问,我现在已经想起来了。”

“哈?”干部候选者挑眉,“你的脑子总是喜欢用在别的奇怪地方上,现在都已经混沌了吗?”

若是以往太宰治只会拉长尾音控诉他说话的无情,或许还会调侃反驳些什么,现下他却缓慢地抬眼,带着几分轻易令人畏惧睥睨和冷感,在看到说话的人是中原中也时,他耸了耸肩,语气和善地道:“或许吧,不过还不至于坏掉喔。”

中原中也从他的语气中感到不对劲,但却难以从细微的语调里捕捉到什么,他甚至像见鬼了一样蹙着眉,看着眼前样貌与身材都没有任何变化、浑身湿透的Mafia干部步伐沉稳,背影孤寂地离开了走廊。

此刻,他似乎透过笑而不语的太宰治,看到了那日短暂一瞬即逝、如幽灵亡魂般的影子,朦胧晦朔,连接着更深处的深渊与黑暗。

玛奇玛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般,把两束玫瑰花雨露均沾地捧在怀里,让她的脑袋像是被埋在了明艳的花丛里一般。

“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花呢,请原谅我,没有办法直接看到它的清姿。”玛奇玛道。

太宰治静静地看着她着她渡上一层雾气般的黄瞳,语气和缓地道:“是柠檬黄色的奥地利石南玫瑰,和你的眸色很衬。”

“是吗。”玛奇玛轻轻感叹,把它往怀里收紧了一些,但没有进一步问花语之类,她对这束花并不感兴趣,仅对送给她的人有功夫去探寻。

这束原产地在西亚的石南玫瑰改良品种的花语是“起源”,它会祝福收到的人如黄昏的晚霞般受到温柔的爱,经常送给具备母性特征、包容力强、体贴又受许多异性倾慕的对象。

玛奇玛装作没有收到他的暗示和试探,显然他对她的身份已然起疑。

身前的干部显然跟身侧的干部候选者不同,特意的甜蜜话语与恰如其分的直球指导,就像是苦药表层的甜蜜涂层,剥开蝉衣,就只剩具有药用价值的苦涩了,所以他从来都不会因为放的蜂蜜多少而犹豫或踟躇的,他内心是否真的有这种感情,在恶魔看人类的角度来看,也是存疑的。

太宰治看着她朦胧的眸,良久,轻轻地挪开了视线,拍了拍中原中也的肩膀道:“玛奇玛干部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可没有说还有我搭档这一重惊喜呢,下午玩得是不是很幸福呀?”

感受着肩上的重量,中原中也冷笑一声:“托您的福,我没玩什么,就来接你了。”

他把“接你”这两个字咬得很重,显然这重意料之外的惊喜让他也不是那么地情愿。

“那可真是受宠若惊了呢。”太宰治讶异地捂住了嘴唇,“呜呜呜,我好感动啊,中也。”

中原中也把他搭在肩上的手无情地打落,道:“我今天开的车没有后座位,你赶紧自己走回去加班吧,要记得本大爷的好一路感动地回去啊。”

他不觉得眼前的Mafia干部能够在少女干部的面前厚脸皮地说出“我可以坐副驾驶位啊”的话语。

太宰治如他意料之中地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甚至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受伤地把脑袋垂下,望了望中原中也,又望了望玛奇玛。

干部候选者展露出冷酷无情的一面,对他的搭档讥讽又冰冷地露出一个冷笑,好像在说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玛奇玛在一旁抱着玫瑰花听着他们打闹,安静地好像在看一场演出或是空白的墙壁,隐约察觉到太宰治望来的目光,她开口道:

“不用急的,中也,我晚上在旁边的中华料理餐厅提前定了三个位置,太宰舟车劳顿,之后的事,等用完餐再说吧。”

中原中也不意外玛奇玛的开口,显然她早就在约他出来的一刻,或者之前就已经做出了接太宰治的计划,不然她怎么会提前订好三个人的位置呢。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位置本来也不是给他留的,年轻的干部候选者只是感到有些惆怅,难得的面对面用餐却要带上这个除任务之外不想见到的拖油瓶,他无声地长吁一口气,似妥协,又似被折磨后发出的呜咽。

第48章 三人用餐很适合用餐的氛围呢。

太宰治微微眯眼,看着身旁因为能够一起用餐而感到开心,同时又有些显而易见失望的搭档。

他很少见到他身上显露出“妥协”意味的特质来,一方面是黑手党中高层独裁直断的事物占据大多数,不会留有质疑的余地,对上对下都是如此。

一方面是他虽然不是惟我独尊的性子,但却不会对别人毫无商量意味的话语轻易低头,除了上层没有温度的命令,仅仅只能是出于感情的方向。

而且……他好像也没有认识到自己的状态正在经历怎样的变化。

或者是就算察觉到了,他也出于某些主观的原因,任其继续发展,或是认为它是不重要的。

比预料中的还要棘手呢。

太宰治的目光落在他指间的祖母绿戒指上,澹凉的目光微顿,不是因为它突兀地出现在这位不太喜爱奢华装饰的干部候选者身上,也不是因为这个饰品套在的指节所代表的特殊意味上。

而是因为它独特的款式。

如果芥川龙之介在此,恐怕一眼就能够认得出来它是当初玛奇玛在办公室递来资料里,那颗镶在追捕被窃戒指上的祖母绿宝石,只不过换了个戒环作底而已。

它根本就没有丢过。

且在此刻,被玛奇玛毫不避讳地当做私礼,赠送给了其他干事。

太宰治作为Mafia宝石生意的开辟者之一,很轻易地就认出它是前年夏季拍卖会上被宝石商人李买走的顶级藏品之一,虽不算是稀世珍宝,但当时竞价现场仍旧十分激烈,也只有少数实力雄厚的商家可以撑到最后。

后来听说它不在展览,而是作为私藏被转赠给了其他人,或许是亲眷,或许是商业合伙人,他也就没有听过这颗顶级孤品的消息。

显而易见地,中原中也彼时还未承接Mafia的宝石生意,并不清楚它的来路与款型,只要不再经过Mafia交易行的手,它也不会出现在负责干事的视野中。

那它又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是玛奇玛赠送

的话,它又是怎么辗转落在这位横滨少女干部的手中的呢?

会这么巧合吗?

似是察觉到了太宰治的目光,中原中也好似误解了什么一般动了动仿佛被指环灼烧的指节,有些赧然地遮掩,但又不经意地炫耀着什么道:“呃,这是……”

其实他不出声,等待太宰治问话也可以,这样主动开口总显得他有着欲盖弥彰的主观感觉。

缠着绷带的青年把思绪收起,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搭档,过了一会儿,他配合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像发现毛绒线球可以滚动着拽出一根长线的猫猫一般。

有时候,搭档之前需要的默契总是会游离在奇怪的地方。

玛奇玛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簇拥着,太宰治毫不避讳地帮她拿着花,修指大方地搭在她的胳膊上,提醒她前方的路况。而另一侧出奇缄默的中原中也则像是浑身被刀刺针扎一样,小心克制地也抱着花,牵着她的另一只手,只是虚虚地握着手腕,没有像之前一样十指相扣。

毕竟在太宰治的面前他总觉得自己要是做出什么但凡暧昧一点的举动,就能够被他像围观被关在动物园里的狮子跟花朵互动一般露出悠然又没有温度的微笑,可能还会可怜巴巴希望狮子能够让他摸一摸,并且痛斥他怎么会要去跟脆弱的小花玩闹的幼稚行径。

想到这里,中原中也觉得自己就像两个互相矛盾思考的结合体,一边后悔就不应该答应玛奇玛来接太宰治的邀约以至于还要三个人这样夹心饼干一般地走着,一边感受着指间微凉的戒指又庆幸他接受了她的邀约能够一起兜风。

没有前者就没有后者,没有后者就没有前者,这或许就是一种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吧。

中原中也开始说服自己跟同事一起吃饭也没什么不好吧,太宰治虽然在此时起到了电灯泡的作用,但也不代表跟他三个人一起吃饭就是上刑啊。

直到他看到太宰治对围观的路人耐性地道出:“拍照可以但不可以用闪光灯哦”这样的话语。

三人无论谁单独走在街上都是有着极高回头率的难得美人,素日里也不乏上前搭讪的陌生人,这样三个人走在一起的画面更不用说。

但俊美的两男分别搭着女生的臂膀和手腕,两手都抱着玫瑰鲜花的搭配还是有些惊世骇俗了,让路人敬而远之的同时,又忍不住想要拍下来存在相册的最深处并且分享给朋友一份。

看着太宰治对路人“尊重祝福”话语的感谢,中原中也脑子里已经想象出社交媒体上次日对这组照片是怎样编排配文的场景了。

他头疼地张了张唇,想要呵斥太宰治对外界评论毫不在意的悠然态度,但视线里探入玛奇玛精致恬静的侧颜,她还在时不时地回应太宰治的话语,正说到东京好吃的甜品店,偶尔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还看不见这些。

他突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心里反倒酸了酸,像是被冰凉的冰块堵住了输血管,呼吸也短暂的滞了滞。

谈到这些鲜活的事物的时候,少女自然的神色没有黯淡,仿佛失去味觉嗅觉这件事,对她这个很喜爱美食的人来说没有什么巨大的遗憾,她也根本不在意除了他和太宰治以外外界的陌生人是怎样的反应吧,反正都是一片漆黑和嘈杂而已。

中原中也顿声,还是呡唇,没有再言语了。

……

到餐厅的时候应试生神色如常地接待了一路上都非常惹眼的三人组,显然有被事先吩咐过,引领着三人来到了特殊的座位。

玛奇玛摩挲着指下专为视力障碍人士准备的盲文菜单,点了两个菜品便把菜单递给二人,小口地咬住吸管吮着事先准备的果汁,脸颊鼓鼓的,看起来恬静淳真,又可爱。

“玛奇玛有什么忌口的吗?”凑到中原中也跟前,一起看着菜单的太宰治问的很娴熟也很自然。

少女干部摇了摇头,道:“没有,我可以接受所有的口味,太宰看着点就好了。”

她晃了晃空荡荡没有余液的杯壁,显然很快就把这杯果汁喝完了。她又开始安静地喝第二杯,像是汲取果蔬汁液的丛林树精。

世界上所有能够汲取营养的液体对于她来说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在接收到最基本的常识教育后,她也开始学着人类一般品尝美食,研究做法和口感,这样带来的反馈并不赖,有时她甚至会欣赏人类在对待食物烹饪的新意上。

彼界地狱里的恶魔大部分都由欲望驱驰,祂们的观念是人类所不能够认识到的,所谓的“认知”与“观念”等概念在祂们诞生的一刻便刻上了烙印自然生成,所以后天的教导对于祂们来说很多时候甚至都不能够理解,更别提“教化”,祂们捕捉猎物,单纯是为了饱腹,不,甚至连饱腹是什么,祂们都并不清楚。

只有高阶的恶魔,更为强大的恶魔才能拥有更深的认知能力,祂们会观察人类,学习人类,从有了“教化”这一概念开始,祂们就尝试用各种手段去支配自己的下属,来攫取更多的利益并提高自己的地位。

世界,真是稀奇古怪的呢。

玛奇玛这样想着,漫不经心用吸管把杯子里的冰块搅拌了一下,听着撞击杯壁时清脆的响声,她把吸管放下,两个空荡荡的杯子并排放在一起,和谐又孤独。

太宰治的外套搭在一旁的衣架上,现在只穿着黑白两色的制服,很好地勾勒出他的腰身,他打了个哈欠,道:“东京那边的伙食整日都素淡得很,就连偷偷去楼下买一碗豚骨拉面也要注意时间并且跟观测员汇报,真是麻烦啊。”

“观测员?”中原中也已经把菜点好交给应试生,转过头来问出声道。

“嗯,没错,观测员。就是负责记录你行踪和异能轨迹等的观测员,跟我们的魔具使用记录观测员有点像,会汇集一个基本的行动报告,呈递给特殊观察与制约部的档案馆。”太宰治道。

中原中也蹙眉,把消毒后的筷子分发给二人,不满道:“这也太过了。”

虽然太宰治是以一个较低的谈判姿态前往东京进行相关事宜的交流,但这样的规格显然是很多政府或异能组织拿来对待重点危险观察对象和犯罪嫌疑人的。

太宰治道:“不哦,他们对所有跟部里高机密事件有重点交集的来客都是这样的待遇,无论是温和的友人还是凛然的阶下囚,这是他们的惯例。”

“这样的高度警惕,可能曾经是什么观测频率不够的对象失控过而导致至今仍有的余威吧。”说到这,他喝了一口手旁玻璃杯里的芒果汁,视线越过透明杯沿,淡淡地看了一眼对面赭发的干部少女。

玛奇玛也朝他看过来,意味不明地浅笑,那双引人陷入的黄金的有着螺旋漩涡纹路的双瞳被诅咒的云雾笼罩,但仍旧敏锐。

中原中也若有所思地垂眸,现在Mafia掌握的情报度还不足以支撑直接折损袭击Mafia的组织,但东京那边不再施加,的却缓解了很多这边的压力。

当菜逐渐上齐后,玛奇玛拿起筷子的一瞬,整个空间好像都被什么未知的事物如白雾笼罩在一起了一般,随即下雪一般落下半透明的乳白色冰晶,实际上也就是异能组成的一部分,落在身上不会堆积,而会穿过,稍后又从最顶端落下。

身旁的二人也感觉到了异能场的变化,少女干部看着橘白相接的灯光下闪烁的雪花冰晶,很轻快地道:“很漂亮吧,「密室」。”

“是啊,很适合用餐的氛围呢。”太宰治喝完了一杯芒果汁,把空玻璃杯和那两个杯子放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圆柱体组成的三角

形阵。

第49章 书真正的神具

「密室」如其名,是很传统的防窃听暗示型异能,外界的探听在非「密室」主人的许可下,是没有权利进入并且窥探到任何发出的声音,看起来只是一切如常的画面而已,包括上菜的服务员就算路过询问是否需要其他的服务,也会默认地受到“不需要”打扰的暗示。

中原中也一早就听说过这位干部不仅拥有一个异能,也在符合权限标准的介绍书里看到过其中一些异能的名称,但真正接触到它的施展时仍旧会被这样的场景震撼到,人类中的异能者,真的可以拥有多个异能吗?

看着如下雪般的银白冰晶,他伸出手指,却如流沙穿过指隙一般捧不住痕迹。

被它接触到的任何物体都会被反复洗刷言语相关传递的异能场频率,来达到影响他人使用机器或异能窥探的目的。

在这样的夜晚里,与餐厅落地玻璃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与车水马龙交织的灯线相衬,却有着说不出的浪漫。

可恶啊,这样一看就很适合情侣之间密会说悄悄话而且这样浪漫的异能,为什么会有一看就是怪人的绷带精坐在我的旁边啊。

中原中也握着橙汁玻璃杯的手收紧,修长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色沉沉。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显然他是清楚玛奇玛施下这个异能的目的并非是单纯增添什么氛围,而是要谈论正事的预兆的。

在Mafia大厦中没有任何事物能够脱离森鸥外首领的观察,要事一般也选在会议室里交谈,但选在这个时候释放「密室」的少女干部,显然有她私人的考量。

“SHIM。”中原中也用勺子舀了一勺麻婆豆腐,放在玛奇玛碗里,放凉等候时,她言简意赅地道:“本次针对Mafia的异能组织。”

太宰治很认真地把鱼尾的一小段肉很完整地剃了下来,动作优雅,如用锋利的刀在战场上绘画,轻巧地放在盘子里。

他预料中玛奇玛是拥有会掌握相关的情报的能力的,他从未小瞧过这位新上任不久的Mafia干部,她有着强大的异能圈关系网,特殊观察与制约部对她也很客气,有坂口安吾和五十岚鸣声的辅助,查到一个海外的异能组织对她来说应当不是难事。

原本打算用勺子乘桌子中央的青菜肉圆汤里的肉圆的玛奇玛,被中原中也劝下。现在放下勺子和筷子,正安静等待被投喂,她喝了一口新鲜的汤,道:

“基础的资料稍后我会派人送到你们的办公室里去,但更深一步的我怕惹来权限的纠纷,还是口述给太宰和中也比较好。”

她已经被森鸥外暂停了相关事务的调查权,按理讲现在还应该在“休假期”中,虽然这些情报她已经递交给了森鸥外,但在大厦中,不经过繁琐的流程和必要人员的过目,她是无法直接合理地传递机密情报的。

玛奇玛道:“夜行者除了要用‘猿猴之手’实现首要的愿望,其次,便是冲着杀我来的,只要我不直接插手此事,就可以免去很多的麻烦。”

“宝石运输的‘残页’,出自那本全知全能的‘书’,传说它可以实现任何写就在其上的语句,小到‘苹果不存在’,大到‘阴天不存在’,无论是多么违背规则的存在,都可以被改写,它是超越诅咒与魔力的‘神’的领域范畴,真正的神具。”

说着这样超越人类常识范围内的话题,玛奇玛的心情看起来却很好,虽然她尝不到任何味道,也闻不到食物上散发出来地诱人香气,但她依旧很真诚地在享受着美食的味道,或者这个话题本身就能够让她觉得开心快乐。

“只要它能够包括下的内容,无论是多小的文字,多么晦涩没有道理的语言,写上去的一刻就会是神的真理。当然,它也能够预示未来,在它的扉页上会不断地显示持有者的未来,当然这个效用可能并不稳定,毕竟命运它是随时变化着的,很大程度上,它是一面镜子,倒映着不断变化着的一切,一个方面,一个次元,一个可能性。”

太宰治垂下的眼睫微颤,像是长翅的蝴蝶小幅度振动它的翅膀,他思考一般“嗯”了一声,把小盘子连同里头盛着的剔骨除刺的鱼肉一同放在玛奇玛面前。

中原中也早有预料这个不够他权限探取的宝物是十分珍贵的,毕竟这件事当初只指定了太宰治一人负责,让特殊观察与制约部都那样妥协和善的存在,连“猿猴之手”都不一定能够享受这个待遇。

但听到它的存在时,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这是不需要任何代价的万能许愿机,单纯的神明的恩赐而已。足够让这个世界上所有人,所有政体,乃至所有国家疯狂。

“‘书’的诞生人类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它诞生自深渊之中,或者说虚无之中,随着位面的缝隙流进了这个世界,魔具或许就是它流浪时刻的伴随者与侍从。它显然不适合这个更低阶的位面,到这里便四分五裂了,但它的功能依旧完好的,可以理解为没有装订四散的书页,里头的知识只要整理正确,依旧是可以通读获取的。”

“它有多厚呢?人类当然希望它越厚越好,但从目前的情报来看,或许它只有十几二十几页吧。”玛奇玛很轻地咬了一口红烧狮子头。

“特殊观察与制约部费劲千辛万苦,才得到这三页。用最小能被‘书’读取的字体、最简洁的语言写,也足够写上四百个愿望。”

“字的大小和愿望的可实现性共同构成了‘书’的实现方式与范围,用很小的字写‘苹果不存在’,那么可能只有横滨内不会存在苹果,或者更窄。”

“完整的‘书’才能发挥出它真正的力量,很显然,有几页,就会想要更多页。但一页最好都不要丢。”玛奇玛道。

她抬起眼,餐纸很轻地擦过唇角,“我见过‘残页’,以前也在特殊观察与制约部、异能特务课工作过,我与东京那边做了担保,港口黑手党会把‘残页’完好无损地呈递给它们。”

“SHIM瞄准的就是装运‘残页’的游轮,夜行者使用‘猿猴之手’实现的最后一个愿望,只会是‘让我获得剩余的残页’,这个愿望的代价可能是他整个组织上下所有人的性命,但显然他并不在乎,哪怕能够拿到一页也是好的。”

“届时,他会对整个日本政府,乃至世界都会造成威胁,更不用说Mafia。”

第50章 番外(二)【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

【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直属异能研究所-?号 】

记录员:南日理沙

日期:1985年6月1日

外面在下雨。

我听直人说,本次新建的研究所昨晚又要到了很大一笔科研经费,奖金又会翻一倍。

从它建立开始便从不缺这些损耗国民税金的设备,我能到这里任职很大程度上是托了舅舅的光,他是本次承建研究项目的首席研究员兼研究所所长,传统意义上的科研狂人,废寝忘食为了工作。

其实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他一直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异能,为此付出了超出其他异能研究者百倍的努力,而我说实话没有什么上进心,虽然在研究上导师和舅舅一直夸赞我的天赋,但我总觉得这份工作是枯燥乏味的。

可是做其他的不也一样吗?

走在这样热闹的都市里,看着街边的霓虹灯,我反倒觉得苦闷压抑,我在乡下长大,喜欢黄泥巴路和夏日的独角仙,来到城市里我丝毫没有当初羡慕憧憬的感

觉,这里没日没夜都亮起的灯光,让我觉得灵魂都被照得浑浊了。

我根本不想过富足的生活,能够偶尔喝上一口的烧酒,再给我一个宁静的乡下野宅,我就会满足。

我也根本没有兴趣交任何朋友。

但外婆外公去世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到乡下去了,那里已经被铲平,建起了新的高楼吧。

所以毕业后的我联系上了舅舅,同意了他的邀请,来到隐蔽的地下研究所工作,简单到几乎不需要交谈的人际关系,对于我来说根本就不费劲的研究项目,寡淡如流水一般的实验室数据……

工作,与一直坐在那里喝白开水没有区别。

【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直属异能研究所-?号 】

记录员:南日理沙

日期:1985年6月10日

真够热闹的。

研究所迎来了它的研究对象,装在特制的反异能金属箱子里像快递一般被武装押运的卡车运到了隐蔽的地下。直人站的很远,赞叹地说没想到这种金属真的被东京异能实验室研发了出来,就算是最顶级的异能者,接触到它的一瞬也会被压制行动力。

这个秘密研究所从建成到现在长达五年的准备工作都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

直人跟我打赌,箱子里装得是非人形的生物,有可能是长着好几个爪子的章鱼脑袋,也有可能是只有身子的食人兔,浑身带着锁链和镣铐,放出来的一瞬会发出尖厉的叫声。

我想了想,面无表情地说你好恶心,能不能滚。

直人怏怏地缩了缩脖子,他是很少的能够忍受我恶劣性格的同事之一,如锤年糕时粘在棒槌上的拉丝年糕,就算被我言语上重锤也能晃一晃,若无其事地离开。

同事们觉得我跟直人很熟,但换谁跟我说这种令人不适的玩笑话,都会收获我这个毫无调侃与打闹意味的答案。

我向来不会吝啬向别人施舍恶毒、冰冷的语言,我不会体贴别人,对于我来说,麻烦我的人和要伤害我的人没有区别。

除了我在意的人,剩下的所有事都可以在下一秒湮灭殆尽,我一点波澜都不会有。

这样想着,我站在那里一边吃薄荷糖一边远远地看着他们清场运作,好像下一秒就要搞出一个巨型魔法阵一样。他们小心翼翼地在舅舅的指挥下把箱子抬出,上面贴着重重的白色封条,用朱砂写了很多看不懂的咒文。

我忍不住冷笑,咬碎了唇间的薄荷糖,异能研究所里出现什么古老的符文和朱砂,就像是要在中华料理里搅拌新鲜的草莓一样多余。

舅舅旁边立着的是他的直属领导,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部长,一个年过大半百、头发都白了却仍旧精神很好的白发男人。他的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我知道他的脑袋里肯定装着什么但凡看到就会呕吐上三天三夜的阴谋和反人类计策。

你说这样的人居然会致力于异能者与非异能者的友好合作与社会协同发展的制度研究吗?他自己就是很传统的凭依精神系异能在异能学与科学研究领域取得重大成果的例子,他能不知道在这个方面里,只有异能者才会理解异能者,才能够研究异能者的基本道理吗?

人与人之间都无法理解,那么不同的类型与物种之间,还能够获得什么基于异能的突破性进展吗?

跟灵魂绑定在一起的异能,和科学原本就没什么深度的协同。

白费力气而已。

我没有再看,天冷了,我要回办公室泡一杯咖啡,设施和仪器不会说话,书还没有读完,用书签别着放在了办公桌上,我来之前烧了热水,回去就可以泡上了。

热咖啡,书,白噪音,温暖的毛毯;我很享受这个宁静、无需别人叨扰的氛围。

还有啊,这个破记录本真的会有人看吗?从东京下辖的实验室建立初期,它就是闲得无聊的员工拿来写日记的摆设而已吧。

【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直属异能研究所-?号 】

记录员:南日理沙

日期:1985年6月11日

直人喘着气推开了我办公室的大门,他看起来疲惫极了,但眼里还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光,浑身都是灰尘,白一片黑一片的,头发上像被倒了一大袋面粉似得。

我说你没有敲门。

直人找了个凳子坐在角落里,跟我保持了安全距离,他看起来很不确定我会不会把他撵出去,坐在凳子上的动作都很小心,我说你要死了吗,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直人原本失魂落魄的样子变得很快,没好气地咳嗽了好几声,哑声说我差点就死了,那个小怪物把整个B号实验室搞得翻天覆地的,国尾**——就是那个英年早秃的研究员一下子就变成了肉泥,血溅得整个实验室到处都是的。

我垂眼,喝了一口咖啡,我说这样啊。

直人已经习惯了我这样对麻烦事装作没看见的态度,他想把肩膀上的灰抖落,但是看了看我的脸色,很有脑子的待在原地没有再动,免得弄脏我的办公室地板。

他语气里有点失落地说幸好当初没赌些什么,不然就要输大发了。那个小怪物看起来跟寻常的小女孩差不多,赭红色的头发,很柔顺,小小的一团,看不出喜怒,就像个木偶,任人摆弄。

我说你不觉得你说的话很矛盾吗。

他自言自语听到我的话后回答得很快,带着几分后怕地说果然人不可貌相呐,她就动了动手指头,看了一眼周围,就死了十几个研究员。当时他站得远,血好歹没有溅到他的身上去,其中一位被杀的研究员临死时异能崩溃,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反弹出去,把半个研究室都掀开了,灰和钢筋墙屑四溅。那些东京实验室拍着胸脯说肯定管用的特制金属就像是巧克力薄皮,稍稍一刺激就卷曲着融化了。

我看了他一眼,研究所里的人的确都是这样冷血的存在,他们实际上也根本不在乎同事的性命,不觉得人才的失去是值得扼腕痛惜的。

这跟其他地面上的异能实验室可不一样,在大阪的那个地下研究所可是在研究海底里的神话混沌种,每天都有疯掉的人,能够加入地下研究所的人都是颇具天赋的疯子,或是为了人类异能学要奉献出生命的志向者,死对他们来说并不恐怖。

我很平淡地说那是一位异能杀手啊。

蛮横的异能者从来不在少数,能够一己之力杀千百人的非凡存在虽然稀少,但也算不上什么需要供起来珍贵的。各国政府早就针对他们设立了专属的部门,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就是其一,它有着更为严酷残忍非人道的处理与制衡方法,只要不触及到它的利益,也就由着异能者内部建立自己的秩序。

直人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道重点不在于她有什么异能和威力几何,而在乎她本身的存在就是研究的辛秘和最终目标。她的来头不小,连人类都不是。

我说打住吧,你再说下去就涉及到泄露机密了。

实际上我也根本没有兴趣牵扯到核心区域去,不得不说,直人的能力在同辈之间都是佼佼者,他是一位异能者,解构数据的能力远超常人,很受重用,可惜他也没有什么上进心,所以现在还不能跟那群老头子们在精密的仪器前谈笑风生。

他也很累了,似乎只是想把话找个人说出来,又或者是差点死掉的后遗症让他想来找我犯个嘴瘾,没再说什么就把办公室的门带上离开了。

【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直属异能研究所-?号 】

记录员:南日理沙

日期:1985年6月18日

舅舅找到我,问我是否愿意参加下一阶段的研究,但任观察员。

我问他,为什么要选择我呢,不过我心里大概也有了答案。这个男人实际上是非常注重血缘亲疏关系的人,他把他的姐姐看得很重要,她去世以后非常悲痛,因此想要找到寻常人获得异能的方式,来回到过去的某个节点去,改变她去世的事实。

我的性格孤僻,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所以他每次尝试接触我碰壁后都很痛苦,这个男人软弱又渴望来自亲人的爱,他认为我具备他没有的才能和天赋,值得更高的位置,我有时甚至会怜悯地看他。

想到这里,我无聊地点了点头,我一直在但任这种观察的工作,对仪器对人或对怪物,对我来说没有两样。

很快我就来到了崭新的实验工作环境内,说崭新也不正确,它从研究所创立就存在,是这里安全系数最高的地方,我以往的权限不足以到达这里,看来这次的观察对象让高层们改变了他们的想法。

像是一

个蜂巢一样,围绕着最中央的观察区,辐射开来立地特制透明玻璃的操控室和观察场地,离它最近的是观察室,我就坐在这个稍矮的房间内,按职责喝杯热咖啡,记录下数据和1号的反应就行。

看起来很轻松,实际上也确实很轻松,我有视情况随时叫停实验的权利,像一个最后的人形保险开关,在场的人也没有比我更能感知到危险的来临,每个与异能相关的波场,都与我的异能场范围相连。

1号所在的观察区能活动的部分其实很小,那些最初在她身边来回走动的人都已经被遣散了,这个从内部看外部只是一片黑暗的空间里唯二的亮光,除了顶灯,就是室内的角落的电视机,每天会放两个小时的电影或电视剧,剩下的时间就只是黑屏而已。

往外延展开来的空间都被书堆满了,来自世界各地各种语言的书本,一架一架地排列,只留下狭窄地取读过道。

他们想要培养她的认知能力。

虽然不知道那些高层为什么会突然转变研究计划,但我却乐得清闲,除了负责空间安全性的管理研究员要忙来忙去,我只要天天看着她坐在房间里呆呆地看电视屏幕就可以。

她不需要进食,也没有排泄的需求,角落的特制机器会帮助她清理身体与洗干衣物,她甚至也不需要睡眠,所以没有人给她准备床和被子,当她闭眼时或许只是在模仿电视里的人类而已。

【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直属异能研究所-?号 】

记录员:南日理沙

日期:1985年6月25日

看一个呆呆的孩子真的很无聊,我办公室里带来的书都已经读完了,下班后还要再去书店买一些回来。

玻璃后的她从只会看电视屏幕变为会主动地站起来,活动身体了。

看到美食时,她会面无表情地歪头,我半梦半醒地时候看到她在啃一本书的封面,然后呡在唇间,最后吐掉。

电视剧里的内容从动画片和爱情片也逐渐变为了需要理解含义的电影,她开始看书,随便拿一本,看上去完全不能够理解的样子。

也是,她没有老师,没有社会族群生活经验,没有欲望,什么都是空空如也的。

搞不懂这个实验的目的是什么。

【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直属异能研究所-?号 】

记录员:南日理沙

日期:1985年6月26日

不对劲。

我杯子里的咖啡在半个小时前就已经被饮尽,现在却突兀地出现在角落里,而且满杯地冒着热气。无论我倒在地板上,还是喝到肚子里,都会在三分钟之后重新热气腾腾地出现在桌角,我也并没有任何的饱腹感,口腔里的苦涩也不会残留。

我的空间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被凝固住了。

我立马站起来,看向观察区“房间”里的1号,她仍旧安静地看着书本,有规律地用目光扫过行页,翻下一页……

阅读。

电视里正播放着电影,我从未看过的电影。超过了两个小时的规定时间仍旧在放映着,1号没有抬头,可能只是听个声音而已。

电视的荧幕光打在她的侧颜,看起来如数字构成的幽灵一般。

我发现她原本披散在肩头的短发长长了,很显然被编成了两个麻花辫,垂在肩前。

不对劲,我想。

我的异能感知告诉我。

这个空间,在被她支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