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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甲逃跑实录 喻狸 19647 字 3个月前

话说到最后两个字,发酸的鼻尖就驱使着音调一个猛降。

也许是这一路上被人围观太丢脸,也许是第一次养人,却养出两个魔丸的经历,太让他挫败,也或许是后怕,总之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他是真不想这么丢人的,但器官总是不好掌控。

慕仑懒散的身子站直了起来,瞳孔微缩地看向悯希。

好像悯希眼睫上濡湿的那一点,让他措手不及。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到悯希身前,一只手像个白痴似的晃了一下,最后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又垂回腿边:“不是,你怎么……这跟你没关系。”

顿了顿。

“你别这样。”

贫瘠的语句,没起到任何作用,悯希抬起头,轻咬嘴唇,还抬起手在乌庚行头上比划了一下。

“我明明一直告诫过你们,别打架的。”

“你们还是打,你刚刚,还把钢管对准他的头……你不听我的,还下死手。”

悯希语无伦次说着,一张脸表情真的可怜到不行。

慕仑轻啧一声:“那是他先——算了,是我下手太重,我以后不打了,行不行?我站着让他打。”

得到保证,悯希仍然情绪没有好转,他抿起嘴唇,眼睛微红地把目光垂到地面。

他这样子,慕仑真不知道怎么对付,正紧紧皱眉要握不握地扶住悯希的肩膀,准备说些什么,身边传来低微的人声:“你想不想……去玩?”

听见这一句,悯希抬起头,露出微红的鼻尖:“去哪玩?”

乌庚行凝望着他:“就在拉维尔,这几天是圣会。”

拉维尔的圣会,与古地球的跳蚤市场有一定的相似之处,不过圣会摆摊的筛选要更为严格,贩卖的东西也更加千奇百怪。在第一天晚上,甚至能在这里看见,用笼子装着的雪白灵宠,这些如拇指般迷你的小花仙,是普通人也能养的无主精神体。

平常只有贵族皇室才能看见,但在这几天,有些门路的,则会以高价摆出来售卖。拉维尔不缺富可敌国的有钱人,这些灵宠,在放出来的第一秒,就会被抢空,卖光。

圣会会开七天七夜,只要在校方获取到资质,就能在校内任何一个地方摆摊,所以每当这段时间,都会有大量校外的人过来玩。

乌庚行目光在悯希通红的唇肉上一扫,后齿用力咬了一下,闭眼,开口问:“要去逛吗。”

悯希犹豫了几秒:“要……”

悯希没想过,自己会被这么轻易地哄好。

这是他第一件没想到的事。

也没想过拉维尔军校场地会那么大,走出去,每隔几步都有小摊,有卖其他星的手工品的,也有卖微缩城堡的,价格三千万星币,拿出来放在地上,拎包就能入住。

甚至还有一个湖上小岛,用一条栈桥连接着,走过去就能观光到拉维尔的全景。

这是他第二件没想到的事。

第三件没想到的事,是悯希被带着走出去,没几分钟心情就转好,结果下一刻,就在拥挤的人潮中,和慕仑走散了。

在乌庚行的劝解下,悯希带上了口罩和帽子,将那副招惹人的脸和唇都遮住了,还穿上了臃肿的看不出身型的衣服。

带悯希去玩的人是慕仑,乌庚行要去处理那几个班的目睹者,包括不限于用威逼利诱。所以悯希在人群中慢慢挪动,嘴上只轻轻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慕仑……”

悯希找了几个摊位都没找到慕仑。

腿走得很累。

悯希只能先坐在一个长椅,边敲着腿,边在人群中寻找。

很快,他被一个诡谲的摊位吸引了目光。

这个摊位只用几根木头交叉竖在一起,再用一张比塑料劣质的黑布盖在上面,简易的小摊便由此成型。

里面的摊主不像其他人那样,热情吆喝,无所不用其极揽客,会进去的,基本都是知道里面在售卖什么的熟客。

悯希注意到,有零星两三个人,在进到里面后,会用苍蝇似的声音与摊主低声密谋一阵,不到半分钟再往兜里揣进去个东西,左右环视,警惕走出来。

又有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进去了。

黑布的高度极限点,比他矮出一截,他必须要微弓下身,以脊背轻驼的姿势,挑起一角门帘位置的黑布,才能进到灯光昏暗的里面。

黑布掀开落下的瞬秒,有暧昧的爵士乐从缝里流淌出来,以及隐约间,悯希看见蒙得严严实实的摊主,起身往桌前推一个机械盒的动作。

黑布完全闭拢,彻底阻隔了外面的一切。

原本悯希是想走的。

他不是一个好奇心过剩的人,拉维尔制度严明,还有巡逻队在反复检查,不会有人胆子大到敢售卖非法物品。所以他也并不会因此而感到担心。

他认为现在更重要的事是快点找到慕仑,而不是去探究一个神秘小摊里,到底在卖什么——

“我不是想找茬,但你觉得这个尺寸真的够大吗?”

冷冽的,不客气的,熟悉语调,从黑色小摊里传出来,让悯希顿住脚步。

他转过脸望过去,就看见有下一个人撩起帘子,在往进走。

因此,悯希看见了一瞬里面的情形。

地上有一个开封过的四方形袋子。

男人眉骨高挑,他食指轻轻抬起,将胶圈挂在指尖,一层油膜因重量下坠,缠裹住他的一小截指腹,顶部透出令人面红耳赤的色泽。

在摊主抬眼看过来后,男人用无名指一勾,勾住胶圈,戏谑往下拉扯到指节根部。超高弹性的膜上,颗粒在畸形地扭曲,却在快要被扯到手背时,堪堪停住,再也动弹不得,“还没我手指长?”

就是他正在找的慕仑。

悯希睁大眼睛,脸上没有任何找到人的高兴,反之是不明白慕仑正在做什么的惊悚。

慕仑正对摊主,他的腿比摆商品的桌子要高很多,于是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因为悯希的刺激下博起,现在还没消,近肤感的黑色长裤,隆着夸张的剪影,让在他面前的摊主面目怪异,眼中露出类似男性受挫的微妙嫉妒。

“同学,你手里的就是这里最大的尺码了,我们目前都是在与原厂合作,当前推出的码,都是原厂做过市场调研,从最大码依次做到最小码的,怕有特例,原厂还特意预留出了空间,做了极限小的,和巨大型的。”

慕仑晃动指尖:“这就是你们的巨大型。”

摊主忍气吞声:“是的,我们售卖这么久以来,从来没有卖出过这一款,这一款几乎是在凝滞的状态,如果你连这个都用不了……外面也不会有你的款型。直白地说,你想要的话,必须要在这里做一下记录,我们会递交给原厂,专门制定出属于你的尺码。”

慕仑笑了:“你这句话的意思,我可以理解为,我要无限期地等你们制作。”

“放心,我们会加急处理,绝对会在圣会结束之前给你做出来。”

摊主转身在一个箱子里摸索:“你考虑一下,要不要付二百的加急费,然后再在这里做一下尺寸记录……”

这句话没有问完,正准备拿出记录本的摊主也没有机会记下男人的逆天尺围,因为眼前的男人,被从外面冒着热气跑进来,比他包裹还要隐蔽的人,攥住手臂,猛一下拉了出去。

慕仑现在都不用抬眼看,光凭触感就能分辨出悯希,所以在悯希攥住他的一瞬,他便微挑眉梢,顺从地跟着走了出去。

他那冷冰冰的脸色中,有股被抓现行的,轻微恼意:“……我本来想买完再去找你的。”

悯希站定,转过身来,结结巴巴问。

“你干嘛、干嘛要买那种东西?斐西诺说你一直都没有交往,你买来是要?虽然疏解是有必要的,但我觉得,还是不要随随便便和一个不认识的人……”

没说完,慕仑就打断他:“别乱说。我没要约.炮。”

悯希脑袋轰一声,抖手抖脚地看了一眼,身边有没有人经过。

虽然他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但听慕仑太直白表达出来,他还是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扭捏得攥住一只手的尾指,犹犹豫豫地问:“那你买来是要干嘛?”

悯希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感觉自己有责任管教慕仑,让他不要学坏。

但在这句话后,慕仑就一下噤声了,用一种怪异的目光凝视着他。

对上的目光,古怪、诡谲、欲言又止。

悯希与那眼神对望了几秒,手指一抖,生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猜测,因为太荒谬,从一开始就被压在最下面的猜测,在慕仑的逼视下卷土重来。

面色怪异的,变成了悯希。

慕仑抬眸,绿眸微燥地冷下一点:“你那什么表情?我买来跟你用,有那么见不得人吗?这明明就是顺其自然的发展,你都和我那个了……”

“下一步不就该、、、”

他停住,不再说。

悯希呼吸骤停。慕仑口中说的那个,应该是指在训练楼里接吻的事,但在悯希看来,那只是他看不惯有人骂慕仑没人爱,脑子一热下做出的过激行为。并不能赋予过多的意义。

所以,他呼吸抖着,崩溃地出声:“就该什么啊!我受不了你了,你能不能大大方方地说,不要这样!”

“上床。”

悯希霎时安静。

慕仑紧盯着他:“我说上床。亲嘴的下一步不就该上床吗?”

悯希:“…………”

不知道过去多久。

悯希嗫嚅出声:“我真的,我真的是受不了你了。”

……

圣会的当晚,悯希和慕仑不欢而散。

悯希这次出宫是出来找乐子,但也不能久待,因为斐西诺为他安排的在莎里斯蒂皇宫百姓面前,真正意义现身亮相的,典礼,就在第二天。

他需要早点回去,配合准备一些事宜。

典礼规模盛大,皇宫内所有地方都缠上了绸带,摆上了桌子和香槟塔,典礼当天,全部公爵大臣都会来觐见,一同用餐,游玩,再在晚上共舞。

皇宫内典礼的全程都会有机械眼珠实时转播,同时,皇宫外所有星系在当天会被强制放假,共同庆祝,在某种意义上,此次典礼做到了与民同庆。

悯希其实不太想张扬,他到现在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救世主,但他拗不过斐西诺,斐西诺总是一意孤行,对他的很多事都有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悯希不得不配合斐西诺,包括背演讲词,看典礼当天流程,等等。

半天下来,悯希认为自己已经了如指掌,典礼一定会成功举办。

但在典礼开始前,悯希就先一步,被繁缛的衣服绊住了。

与宫廷礼服配套的两只袜子,不是最寻常的那种,而是配有袜圈,还有四条和腿差不多长的黑色细皮带,需要一路绕圈,绕到大腿上,接在裤子上。

悯希捏着那几根带子,自己先反复试了几次,没有一次成功。

他率先想到要向外人求助,而斐西诺也早已经遣派过来两名经验丰富的骑士,为了在悯希有任何不便之需的时候,提供帮助。

只是比起让完全陌生的人来帮助自己,悯希其实心里更偏向找熟悉的人,恰好这时,有骑士汇报,乌庚行和慕仑来找他了。

他一喜,连忙请骑士叫他们进来,谁知,骑士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悯希敏锐察觉到,并询问道:“怎么了?”

银色头盔内部,传来骑士微有些不解的闷声:“那两位阁下并不在门外。”

起初,悯希都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前一句还在说来找他了,后一句就说不在门外,那到底是在哪里?

悯希在骑士的各种微动作的提示下,蹙眉,大步走到窗口,一垂眼,就看见楼下分着楚河汉界,分别站在花坪两边的两个男人。

他们都穿着整齐肃然、完全托显高挑身材的礼服,却各自互不对视,站得能有多远有多远,慕仑在漫不经心拔花坪的花,乌庚行则一动不动垂眼站着。

……悯希很无语,寝宫也就两层楼,既然是来找他的,为什么不直接上来。

他叫骑士下去传话,不多时,骑士单独上来,向他转述其中一人的话:“我和慕仑定下协议,如果不是你亲自叫过去,我们不会擅自接近你。”

悯希觉得自己气得心脏病要犯:“……叫他们上来!”

半分钟过后。

门外传来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守在门外的骑士为两人打开门,两人停在门外,不再往前了。

因为悯希的口令只是上来,没有进去。

悯希盯着外面站住不动的两人,轻微磨牙:“小庚行,你进来。”

门外,慕仑脸色一冷,眉骨下,绿眸阴黑。悯希没去看他,他还是记着昨天在圣会,慕仑说的那些话,不想见慕仑。

乌庚行垂眸走进,目光规矩,好像一名侍官。

悯希看着他这样子,想说点什么,最后只道:“帮我系一下这个。”

乌庚行这才抬起头,顿了下。

由于宫廷礼服的外套有些重量,并且很粗糙,悯希里面必须要穿一件衣服,但也不能太厚,会闷出病来。

作为内饰的,是一件薄薄的,若即若离盖在身上如同流动丝绸的白色长袖。

悯希给他递来两只袜子。

然后又伸来一只腿,满怀期待想让乌庚行,替他解决这让他颇为头疼的东西。

“庚行?”

乌庚行回过神,向前一步,单膝蹲在床前。

清晨的大脑还有些迟钝,但在攥住那两只袜子的瞬时,乌庚行呼吸紧了一下。

他仓促垂下眼。

整个躯壳如同从中硬生生分成了两半:一半站在上亿人围住的中间,聆听百姓斥责他一个遗孤心里竟多年揣着亵渎神明的恶念,对他千夫所指,痛骂不休。

另一半,则脱离意志,毫不迟疑伸过去,托住了那一条腿。

如同嫩笋一样,白皙的、柔软的腿肉,在掌心上面,顿时挤扁了,再然后,传来的是馥郁的香。

乌庚行手指僵着,将袜子套上那只小腿,下一秒,他捏着两根细皮带顿了下。

乌庚行垂下眸,掩盖住眸中一闪而逝的困惑。很显然,他也没有系过这种繁复的玩意。

但他无法说出,自己不会,他知道一旦自己表现出对这个东西的生疏,悯希就会叫慕仑进来,顶替他的工作。

乌庚行面色不改,捏着皮带在悯希腿上绕。

当皮带尾端扣好,悯希蹙起眉问:“真的是这样系?”

悯希盯着自己腿上乱七八糟的绑带,觉得还没自己系的好看,但乌庚行却说:“一直是这样系。”

悯希不疑有他:“好吧。”

他站起来,套好外面的裤子,一转身,发现乌庚行还僵杵不动,“你有其他话想说吗?”

屋内的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沉暗的眼睛,悯希注意到他眼下有一点异于正常皮肤的颜色,好像昨晚没有充足的睡眠。

于是,悯希自顾自认定了乌庚行有想让他帮忙的事,耐心问:“可以直接说。”

然后他就听到了。

“在很小的时候,不管什么事上,你对待我和慕仑都是一视同仁,他有的,我也会有。你说,我们在你眼里一样重要。”

悯希蹙眉:“我是这样说过……”

“所以。”

乌庚行抬眸,语气平淡道。

“是不是,也该和我接吻?”

……

如果不是斐西诺突然敲门而入,悯希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门外的斐西诺手里似乎提着一个用布遮盖住的笼子,里面不时发出奇怪的动静,他站在门口顿了下,扫过慕仑和乌庚行,就旁若无人地走进来。

悯希掩住眸中如看救星似的神采,几步走上前问:“你怎么来了?”

斐西诺险些被撞上来的悯希,一头撞在怀里,从未见过悯希这么急迫见他,他眯了下眼,没说什么。

那头凌乱的金发中,有些许杂碎的青草,当悯希注意到时,斐西诺若无其事道:“我叫人向牧民买来了奶牛吃的青草,已经放在仓库里了。”

悯希眼睛一亮:“真的吗?”

他又低头,“你手里的是?”

斐西诺伸出手,将笼子上的布掀开,没了布的遮盖,日光渗透进去,小小的红色站板上,赫然出现几只小型的精神体。

几只精神体扒在笼子上面,情绪激动地抓着竿子吱哇乱叫,哐哐哐掰着竿子,恨不得把头伸出竿子的缝隙中间。

悯希看了一眼,就怔住了,眼睛呆愣地睁大。

笼子里,正在冲他嘤嘤乱叫,试图用各种方法挤出笼子的精神体,映在眼中,一下穿透十年时间,与记忆里的对上身影……

正屏住呼吸、努力缩着肚子,往缝隙里挤,又被斐西诺一根手指怼回去的北极熊;触手狂乱飞舞,激动将自己从头到脚缠住的黑色水母;握着竿子,哼唧着往外伸出爪子的赤狐;面无表情舔着自己爪子,脚下却已淌出一片眼泪湖泊的龙……

带着比十年前更锋利的气质,缩在笼子里。

悯希抬起眼向斐西诺看去。

斐西诺蹲下,将笼子放在地上,平静道:“精神体储藏空间里的模拟环境不比真实环境,精神体长到一定岁数,都会被送到相应的真实环境里历练,现在刚好到他们回来的时候了,前几天就是陈斯屹去接的他们。”

这个规定,悯希之前就在莎里斯蒂皇宫听说过。

他没有怀疑,但门外守候的骑士却在听见后古怪皱起眉。精神体的确长大后就要被送走,但历练时常要十五年,现在还远没有到时间。

想起陛下在路上不太明显的急促脚步。

与这些天忙完政务,夜再深也要远程通讯,询问陈斯屹进程的身影。

放在里面这位身上,又都不足为奇了。

包括门口站的两个遗孤。

莎里斯蒂皇宫里的每一个骑士,都见过他们十年间不间断找人的身影,主星外有许多活人没踏足过的行星,当时有学者提出过什么劳什子时空乱流的学说,这些人信以为真,隔三差五就会踏上星舰,孤身前往无人行星寻找。

那种极端环境,连再强大的幻想种都无法保证脏器会不会受损,维科斯医官拼出老命,制止他们每天都去一趟,老泪横流、又跪又求,才劝动他们一个月去一个行星。

这几个人就挑着临界点,一到时间就去,然后修养,然后再去……反反复复。

笼子被斐西诺开了锁。

金锁落地的一瞬间,缩小的精神体全部变大。

悯希的脑袋从一开始的垂在地面,到一直往上、一直往上,最后仰到最高,怔愣间,这些成长到远超出他想象的精神体,一个猛扑,全部冲上来。

悯希细弱的身体,哪经得住这种冲击,在毛绒绒的包裹下,痒得轻笑着,被扑在床上。

长大后的精神体一点没随年龄增长,而变得稳重,北极熊还是一样任性,抬起爪子,一把扇飞其他精神体,大脑袋拱在悯希身上,独占温香软玉。

被他弄飞的精神体哭唧唧地重新扑上来,他亮出尖牙,又威胁地晃晃爪子。

悯希哭笑不得,只好抱住北极熊,摸他的脑袋,轻声劝哄。

北极熊在他的劝阻下,哼哼唧唧不情不愿同意共享,其他精神体顿时扑上来,将悯希从头到脚扑住。

悯希被他们拱得头都晕了。

寝室里,一时只剩下被逗得轻笑的声音,以及精神体们能震破天的哭嚎声。

在软绵绵的天堂里,度过了十来分钟。

悯希在凌乱的被窝里,抬起一张红扑扑的脸,望向斐西诺,眨动着那双漂亮的眼睛,轻声道。

“斐西诺,谢谢你。”

他偏头,望向斐西诺身后。

“还有你们。”

门前,三人齐齐一顿,都抿紧唇线,没吭声。眼神却一直紧盯住被窝里与精神体嬉闹的人,宽大的寝室内,笑声在耳膜上轻跳。

与胸腔里快速跳动的心脏,重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响彻云霄!

莎里斯蒂皇宫所有警示灯在同一瞬全部亮起,斐西诺霎时抬起头,望向窗外。

他听出来,这是最高级别的、警示有敌人入侵的警报。

当悯希也从被窝里坐起来,与门前几人一起看向窗户时,灿烂无云的天边,猛然撕出一道黑线,庞大的星舰缓缓从中间,现出身形。

数十艘星舰共同出现在空中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当那些星舰打开舱门,投放下一个个“古怪物体”后,悯希瞳孔骤然震颤了一下。

“物体”以超高速降落在地表,砸出数十个几十米深的巨坑,再然后,那些金属外壳的“物体”,慢慢展开四肢,站了起来——

其中最早站直身体的,第一个足以毁天灭地的巨型机甲,摇摇晃晃地,抬起脚。

以一种温缓的速度。

慢慢地。

踩塌了一栋楼。

……

那是莎里斯蒂帝国有史以来,最恐怖的一天。

灾难级别的。

莎里斯蒂没有面对过那样的敌人。

是雄狮和家猫。

鹰隼与幼鸟,的区别。

一个个巨型机甲在皇宫里行走,那些高耸的建筑、巍峨的宫殿,全在机甲冷硬的脚下,变成了扁扁的一层灰。

悯希在惊异到失声的境地下,想,这恐怕就是系统口中说的“事变”,他没想到会来这么快。

莎里斯蒂坚守岗位上的骑士们,都是受过魔鬼训练的,他们最清楚,当危难来临之际,他们要以多敏捷的速度,第一时间反应。

在身体肌肉的本能下,骑士们掰动战舰里的操纵杆,不遗余力地朝那些怪物,发射出最无情的炮火。

密集的轰隆声持续不休,莎里斯蒂皇宫里浓烟四起。

很快他们就绝望地发现。

他们现有的炮火,对那些机甲巨人是没用的。

犹如灰尘弹到了身上,他们甚至不屑于投来眼神,庞大到有一栋楼宽的手掌,不断在空中拍打。

数栋高楼在坍塌,变成废墟。

皇宫里最普通的侍官是没有精神体的,身体素质也是常人的水准,当这些庞然大物在肆无忌惮地踩踏时,他们感觉到了有史以来的、直逼灵魂的巨大恐惧——

“救命!救命!谁能来救救我……”

“陛下,陛下,求您救救我啊——”

侍官们眼神惊恐,眼球如失去了扩缩的能力,盯在唯一还没倒塌的宫殿,试图向他们唯一的君主求救。

从高处俯视而下,只见主星表面上有数不胜数的黑点在没有目的地奔逃,只可惜,他们跑再快,大腿根部肌肉都迈撕裂,也与逐渐逼近的巨型机甲拉不开距离。

在其中一个侍官亲眼目睹,跑在他身后的侍官,被踩成肉沫后。

他惊恐地,发出了这辈子最虔诚的祈求。

“您不是说子民是莎里斯蒂的基石,是帝国存在的意义,危机降临之时,您会不顾一切救下您的子民,求求您看看我啊,我在这里,我不想死啊……救救——”

戛然而止的尖叫,血管和骨头被一瞬踩踏,化成一捧肉泥的“噗嗤”声。

在接下来的这半小时里,成了莎里斯蒂皇宫唯一的交响曲。

……

悯希被推着,攘着,被送进一艘星舰内部。

他张着无措的眼睛望向窗外,看见手执光能枪、踩在星舰门口的斐西诺,眼睛猩红地用力看了他一眼,就决然朝向其他两部,将悯希夹在中间的星舰,沉声道。

“你们发誓,一定会保护好他。”

“发誓——绝对不能让他出现一点伤。”

通讯频道里,不知传来怎样庄重的誓言,斐西诺闭了下眼,转身就走进星舰里。

当专属于帝王的星舰极速飞去战场时,悯希的星舰门也随之关闭。

在星舰缓缓升空之际,悯希听见了无机质的一声。

【走。】

……

“驻军1部向您汇报,已集结所有小队,将在半分钟内全部打开炮口。”

“驻军2部向您汇报,已集结所有小队,将在半分钟内全部打开炮口。”

“驻军3部,……”

斐西诺听着通讯频道里依次传来的坚毅声音,深呼一口气,在探测屏幕里,又看了一眼逐渐飞远的星舰。

猛向前推动操纵杆。

金色战舰以光速疾驰,扑向正缓慢往莎里斯蒂皇宫走的巨型机甲,斐西诺眼神一凛,调动精神力在发射口凝出一把近乎十米长的光刃。

战舰升空,又以超高速,如鱼跃回水面,砍向地上的巨型怪物。

正要抬手的巨型机甲,坚硬无比的头部,触上滚烫的光刃。光刃与机甲互相磋磨,接连之处发出灼眼的光芒,有金属在高温下卷动起来、被熔化。

咔——

缓慢地被分成两半。

“陛下,陛下威武……!!”

当地表在奔逃的侍官,看到这一幕,不禁停在原地,高举双手无畏地呼喊,只为给帝王助威。

那不惧炮火的玩意儿,有可以与他对抗的力量,无疑是能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但遗憾的是,帝国没有那么多精神力强悍的幻想种,帝国也只有一个斐西诺。

而那些怪物,他们好像——是取之不尽的。

空中又有大量的星舰浮现,成群结队,密布在整个星球地表上方,与此同时,整个莎里斯蒂星际,都在遭受此类的攻击。

全星系防御系统全面开启。

斐西诺在凝出一道又一道光刃的时候,恍惚地想,很多时候,人是不能在突发状况下,留下妥善的遗言的。

就像当初悯希突然消失,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刚刚应该说的。

说很喜欢你,很爱你。

从十年前到现在,没有一天停止过。

皇宫转瞬又降下数百头庞然大物,两只手在空中乱舞,一把拍中空中的银色战舰。

斐西诺闷哼一声,心脏重重一跳,与战舰化成一身,陡然撞在身后的莎里斯蒂皇宫上。

“咳咳,能听到吗?”

数万艘战舰上方,冷不丁响起狂妄的,含笑的,挑衅的笑声。

战舰里喘息的斐西诺,眉头一皱,抬起眸来。

“亲爱的斐西诺陛下,当年你清剿星盗团伙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会有今天吧——”

“‘永远不屈地死而复生’,这是我们刻在背上的、对生命的诺言。为此,我们耗费多年时间,研制出了这些珍贵的宝贝,他们是为毁灭莎里斯蒂而生的杀戮机器……如今看来,效果不错。”

数万艘战舰,在庞然大物里穿梭,骑士们凝出一道道短型光刃,与敌人搏斗。

到处是铿然声。

在这样的背景音下,那道声音再一次响起。

“接下来,让我们期待一下,这场战争,谁会是胜利的一方吧。”

那一天,在这道声音后面,堪称血狱的灾难开始了。

起初,从太空上看,数万行星地表上有数不清的,代表战舰在运作的黄色光点,以及代表庞然大物的黑点,在交织。

还能听见汇成洪流的,泣血的口号。

“不顾一切保护莎里斯蒂!”

“为莎里斯蒂献上炙热的心脏!”

没有星舰的民众,是最先被踩踏成泥的,来势汹汹的星盗团伙好似抱着毁灭一个文明的目的,惨无人道地进行着屠戮。

无论他们躲到哪里,房子里,天上,地下,或是哪里,体积庞大的巨人,只是摇晃着走着路,就能一脚踩死几十人。

帮不上任何忙的史官,在星舰上,笔杆子磨得闪光,嘴里念叨着:“星历147年,阿里特英勇殉职,将永享帝国最高级别的瞻仰;星历147年,蒙克欧遗憾牺牲,将永远载入史册;星历147年,撒德……”

然后,先是黄色光点灭了一大半。

再是黑色光点成双成对消失。

地表被大量的血河覆盖。

接着,这场没有预热,毫无征兆开始的战争,就像他的开端一样。

最后。

悄无声息地。

全部覆灭。

……

万籁俱静的星球。

放眼望去,举目疮痍,到处是坑坑洼洼的洞,与横陈在里面的尸体。

这里像被屠过的城市,没有哭喊,没有惨叫,没有打斗,只有尘埃落定的惨烈。

在无声的硝烟中。

一片被钢板压住的土壤下面,猛伸出来一只如同被火熔过,看不出五指形状的手。

与血肉模糊的手臂相连的,是一张同样血红的脸,那被血裹住的青绿眸瞳眨了眨,死死盯住虚空中的一点。

然后,缓慢地拿出通讯器。手指在上面颤抖拨滑。

点击,语音留言。

“去……那里……”

“坐标……主星(87,19)……”

每说一句,嘴角溢出星点血沫。

“我亲眼看见了……他被卷进了时空乱流里。”

第79章 过气偶像(1) Day1

恶.魔岛四面环海, 因岛屿头部裸露在海面上的两道尖棱形似犄角,故被称为恶.魔岛。

机组人员提前勘探过这里的生态和水文地质条件,认为此处适宜作为节目的开拍地, 于是兴高采烈完善好一切,只等嘉宾到齐, 举办过开机仪式, 便顺利开始录制。

然而,就在登岛三天后的一个晚上, 恶.魔岛天气骤阴,匍匐的台风袭入岛上, 肆虐狂卷,所有信号发射台全面摧毁。

至此,全机组人员与节目嘉宾,在这一晚与陆地彻底失联。

这个消息没有传到远在对面,节目组在陆地海岸边包下的希尔顿酒店内部。

天空下着绵绵的小雨,水汽很重,也很潮湿,有两人一前一后从酒店里走出来,各自拖着两个用防水布包裹的行李箱, 走进水雾里。

“我真是受够了!早知道当初用上完厕所没洗过的手去抽牌, 会抽中当这个娇贵糊比的工作人员,我宁可一天一夜不喝水不吃饭, 那样手气也不会臭成这样!”

“你见过他这种吗?见过吗?我可听说了, 那位好多头衔,什么‘当下最热’‘被称全球最具商业价值的乐坛巨星’,也早在两天前到达岛屿准备随时开拍了,他倒好, 偏偏拖到最后一刻才愿意走,他是在幻想自己最后登场,能亮瞎全场?”

伞檐下面,戴鸭舌帽的灰发男生情绪异常激动,他的声音在白噪音的衬托下,仍然火气四射。

他旁边的同伴脸色同样不好,却比他不外露一些:“好了,说一说,发泄发泄,这事就过去了,等下到船上有跟拍摄像头,你注意点,别让人抓着把柄。”

“就算被听到又能怎样?他还以为他还是当初那个闪闪发光的偶像吗,能一句话调动无数粉丝替他冲锋陷阵,扒了我这个无辜工作人员的家庭住址,再给我寄一只死耗子、和一张血布过来?”

灰发男生冷笑,满脸不屑,后槽牙咯嘣磨着火:“我没见过他这种事精,没本事,架子拿得倒挺足,他什么资历就敢耍上大——”

话音中止。

行走之间,他们已经来到海边停靠的船只上。

这艘船缆绳是收着的,没系在系缆桩上,原因也很简单,数十分钟前这艘船已经驶离停泊口,飘出几里远了。

如果船上那位矜贵的糊比没有说“哎呀,我行李箱落在酒店里忘记拿!”,恐怕这会都早已见到了岛屿的影子。

在灰发男生的视角下,只见船舱外,非要拿一个遮阳椅坐在外面的可恶偶像,就在他们回去酒店一趟的功夫,突然一改那副享受的嘴脸。

此时,上半身折叠在大腿上面,双手抖着收拢在胸口,肩膀以微颤的幅度在左右摇晃……听见箱子四轮卡在木板上的声音,他停了许久,才慢慢抬起头。

灰发男生瞳孔惊愕震动一瞬。

柔软的头发乱蓬蓬,眼睛里泪滴横流,视线失焦,一张脸晕满绮丽的玫瑰色,好似正处在某种剧烈的变故中回不过神来。

两名工作人员对视半晌,互相推搡了一把。

“他怎么了,晕船?你去给他拿点晕船药和吃的。”

“我才不拿,你看他刚刚有一丁点晕的迹象?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就差哼歌了,肯定是又要耍其他把戏……”

“要耍我们也没办法,谁叫他是嘉宾,我们做好自己的本职就行,到时候他想找茬也没处找。”

“要去你去,你说那么多,怎么脚都不动一下。”

头好痛。

悯希蜷缩在自己腿上,一个字都没听清,他眼前,一时是波澜壮阔的海面,一时是星舰进入系统开的漩涡前一刻。

互相厮杀的喊声,耳边慕仑叫他飞他身后的嘶吼,乌庚行迎上去对战的闷哼,地表人类绝望的尖叫,最后所有声音归于一线。

悯希急喘一声,用尽所有力气抬起头来:“两位先生,可以给我拿点吃的吗?我肚子有点绞痛……”

正在争执的两人听见这似有若无的声音,突然全部停了下来,目光在悯希脸上一定,又一起扭头往后看去。

两位先生?

谁是两位先生?那只海鸥叫两位先生?船长叫两位先生?还是地上那只虫子,叫两位先生?

灰发男生将所有物体都猜测了一遍,然后心中升起诡异的猜测,他惊疑不定地回头看向遮阳椅上的悯希,脸上的不知是迷惑还是见鬼。

毕竟,在这位糊咖的嘴里,他们一般都叫喂,或者那个灰毛,那个耳背的。

在那双满是氤氲清雾的眼中,灰发男生后脊莫名麻了一下,但很快,这些天被奴役的事情,一桩桩被这让人烦躁的雨,带回了心头。

他一个上头,忍不住说:“你又想干嘛,吃的不就在你口袋里?这有什么拿的必要。你不如直接坦白了说,我们哪里得罪了你吧,你可以直接申请把我们调走,好过一直要费脑筋怎么折磨我们。”

有些事不说还好,一说完全不受控了。

灰发男生不顾身边同伴挤眉弄眼的制止,盯着前面人略显茫然的神情,冷笑一声,心想真会装。

节目组是很有钱,但他们这些底层也就一月几千的工资,这数字并不能让他做到像孙子似的忍下去,他连珠炮般怒声道。

“我们是工作人员,又不是你的专职保姆,一次两次可以,多了你自己不嫌烦吗,有时喝水的杯子就在你胳膊边上,都要叫我们给你拿起来,面膜也要我们撕开给你贴,理由是你要看台本,手要拿着本子,眼睛也挪不开。”

“你有台本可以看吗,你的工作室一年到头只能发你的照片,官宣不了任何工作上的内容,这不都是人尽皆知的。说到底,你能当上偶像不就是靠脸吗?”

他说太过火了,身旁同伴绞紧眉头,戳了他一下,他不耐烦地甩开。

说完这些话,灰发男生也有一秒后悔,不是怕被辞被骂,只是这次,这个糊咖装得好像真的有点难受……他的演技什么时候这么精进了?

不过他马上移开眼睛,镇静下来,不想让自己陷进狼来了的陷阱里,而且,本来就是。

当年那档选秀节目,最后成团出道的五个人里,只有悯希是实打实的花瓶,作为一个偶像,唱歌居然能跑调,在镜头面前不说媚粉、做好表情管理和wink,居然还能紧张到同手同脚。

团本来就是限定团,时间一到,彼此分道扬镳。

其他成员单飞后更加闪耀,在各自擅长的领域里步步高升,有人在世界巡演,有人YouTube单首歌曲播放量过百亿,有人拿演艺界金鹰奖。

每逢特殊节日,四人超话里的富婆富公,能连发几十个价值过万的红包,聊表庆祝。

只有悯希,糊得安心,糊得安静。

当初靠五人共处的镜头,蹭到的一点粉丝和热度,只是昙花一现地辉煌,之后靠他不懈努力的懒惰、不好好营业下,粉丝变黑丝,评论里全是嘲他唱跳演没一样拿得出手的。

他唯一的专长恐怕就是一张脸了。

所以在为公司带来长达一年半低营收效益里,经纪人还是没放弃他,最近还决定押上职业生涯拼一把,把他送进节目。

悯希会同意来也是正常,毕竟《doki doki》这档恋爱综艺里,有几位粉丝过亿的明星常驻,当然,这几位嘉宾全是在新人期被经纪公司坑蒙拐骗,不慎签下的合同,是不得不、被迫来这里。

悯希却是甘之如饴,主动赔钱也要来,这种机会可是千载难逢,有这么多大咖,他就是在里面搅搅混水,也能引来热度。

据小道消息,他的经纪人给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不停作妖,靠黑粉重新翻红。

灰发男生是相信这则传闻的,因此他心里一开始就对悯希很鄙夷,他不愿意受这种人驱使,于是说出那番话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包括且不限于,糊咖大喊大叫,扯头发发疯,一把扫光桌子上的东西,再拿出手机恐吓他要找人封死他的职业生涯。

就像眼前人现在这样——

抿唇说了声抱歉,抬起手背擦干净脸颊上的一点汗渍,又安安静静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绿豆饼,抽出一张纸放在膝盖上叠着,撕开包装,拿出饼来咬下一口。

灰发男生:“……”

他似乎真的很不舒服,嚼也是很轻地在嚼,腰下堆积脂肪的地方用力坐在椅面上,好似在靠这点微动作压下不适。

同时,他那双眼还在左右看,观察状况一样。

灰发男生窜到头上的气焰突然全部偃旗息鼓,诡异安静了。

驶向恶.魔岛的路程要一小时左右,接下来的时间里,灰发男生和同伴都坐在和悯希咫尺之隔的船舱内部。

透过窗户能看见遮阳椅上,那偶像的一举一动,方便他一叫,他们就能像训练过的公犬一样立刻跑出去领任务。

当天傍晚七点左右,船停靠在恶.魔岛边上。

岛屿已经被机组人员布置过,遥遥一看有十个木屋子矗立在地面,每间屋门前都有用彩绳绕住边框,写有中英姓名的木牌。

通往木屋的幽径,挂满了浪漫的气球和彩环,再往前走,是为嘉宾布置的心动小屋,用来为配对的嘉宾敞开胸怀谈心所设,然后是厨房、高级餐厅……到处都是代表怦然心动的粉色。

但不知为何,按理来说即便在下雨,也应该有不少摄影大哥在外游动,方便抓拍到炸眼球的嘉宾暧昧互动,好用来做宣传片的。

可此时望出去,屋外空无一人,只有屋子里有灯光亮着。

节目组在搞什么?灰发男生直嘀咕。

他眼睛一斜,恰好看到悯希在拉行李杆,下意识伸出手,想帮悯希拖行李箱,悯希却已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去,才看到见扑空的一只手。

悯希眨了下眼:“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我是住那间吗?”

前面十个木屋里,只有一间没有开灯,那门前的木牌在雨中灰沉沉的,有一股阴翳感,看不太清上面的字。

灰发男生不自在地挠挠后脑的头发,闷声道:“对,那是你的房间,里面应该是有呼叫手环的,正式开拍前节目组会没收你们的手机,到时你有事叫我,可以直接按手环上的按键。我就住在工作人员宿舍里。”

他转身,“我去对接一下,今天你没事情可做,可以吃过饭就休息。”

灰发男生离开的脚步略微有点匆忙,羞窘。

似是在船上不管不顾爆发了一通,最后大家却都像没事人一样,让他现在有点没办法面对面前的糊咖,说完该说的,就直接走了。

悯希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雨中,缓过神,走进屋里开灯,又转身关上门。

他坐在床边,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窗外是连连不断的雨声,他走去拉上窗帘,准备梳理下当前状况,并尽快适应这里。

突然,门铃响起。

开门后。

外面是去而复返的灰发男生,对方伸着一只手掌,递过来一个白色的球状物体。

“这是投资方为节目组提供的viwu飞行跟拍球,你有一个需要自行录制三分钟视频的任务,就拍你和其中一位嘉宾的交流,可以是普通的对话,也可以是任何,到时候直接交给节目组或者我就好。”

悯希点点头,接过来。

在双手交叠的一刹,悯希忽然在灰发男生穿着橙色工作服的肩膀上,看见一间正对着的木屋。

屋里只拉了一层奶油色遮光帘,悯希会注意到那里,是因为帘子后面有一道高大的剪影,刚刚无声无息站在了窗前。

木牌彩声诡谲闪动的灯光下,悯希听到一声突兀响起的。

【对面是乐坛巨星时宴纯的房间。】

【这次来参加节目,你抱有决绝的目的——一定要翻红。】

【于是你决定要好好把握第一次面向观众的vlog。你选定的嘉宾是时宴纯,你想找机会溜进他的房间,灌醉他,把他拖去你的房间,营造他早上在你床上醒来,一晚上睡在你那里的假象。】

【除此之外,灌醉后能做的事还有很多,时宴纯酒后乱事,你“被迫”和他接吻、在他嘴里口.爆、被他扣。】

【记住在最恰当的时机拿出跟拍球,节目组不会剪你的隐私,而他们,也远比你想象的更会剪辑。】

【以上,是你的经纪人给你出的招……当然,你也可以选择。】

【用更劲爆的。】

第80章 过气偶像(2)

掌心价格昂贵的跟拍球, 在霎时被吓出的汗渍中,骤然跌回到灰发男生的手中。

灰发男生看见悯希脸色不佳,耳尖轻抖, 情不自禁想问他出什么事了,结果与他后背正对的木屋, 这时突然传来有重物砰一下直直坠地的声音。

死城一般的恶.魔岛在这一刻, 宛如焕发新生。

灰蒙蒙、笼罩在一层雾霭下的岛屿,接连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嘉宾们的屋子还是静悄悄的, 前方的工作人员宿舍却被人用力打开,几人手中拿着手电筒、正燃烧的蜡烛, 急急忙忙朝这边赶过来。

互相交织的灯光汇聚在一起,照出了他们疲惫感深重的脸,打在最前头的导演眼中满是忧虑和着急,连裤脚溅上泥巴也顾不上,撒开大步就直奔木屋里去,一看便知,里面的人是他得罪不起的金疙瘩。

灰发男生也扭头看了过去。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悯希站在半昏暗的门口,像应激的猫咪一样抖了抖, 试图抖走身上的悚然感。

其实刚才说的那三个词汇, 就是,什么爆什么扣的, 悯希只能听懂第一个, 后面两个他都一知半解,不明白到底什么意思。但悯希并不想深究。他知道肯定不是好词,一定是上不得台面的那种。

尽管连听都没听太懂,身上升起的恶寒却不是假的, 悯希认为自己有必要严肃警告一下系统:“你以后说那些不好的词汇的时候记得打码。”

他又犹豫了一秒:“没有绿色保护模式吗?”

脑中沉默半晌:“只有未成年保护模式。”

悯希还能感受到被吓坏的心脏轻微撞击胸口的起伏弧度,他义正言辞:“那你开一下。”

“……”

悯希很不喜欢这寂静无声的沉默,总感觉有些略略的阴阳怪气,他眉稍稍蹙起,想要据理力争几句,前方一排涌过来的人潮中,有人眼尖地看过来。

那是位穿着考究,头抹发胶的精致男人,举手投足都是浸润在骨子里的文艺范。

他欸一声,迈步走到灰发男生身边:“你们今晚刚到的?”

灰发男生认出这是节目组的副导演,刚一点头,副导演咬紧牙根重重叹出口气:“又栽一个!”

又栽一个?这是什么意思?灰发男生张开唇,毫不掩饰脸上的疑惑。

他并不是没发现,从上岛开始,处处都是违和的诡异感,但副导演的一句话,俨然将这感觉拉至了巅峰,还往上添了桶助燃的石油。

灰发男生心里惴惴不安,他只能想到是节目方面有波折,不能顺利播出,或初审出现问题,或舆论有压力。但这又和“栽”谈不上关系。

有好些人都进到对面的木屋,其他几个进不去站在门外的,听见这边的动静,都默默看过来。

他们脸上无一不是藏得极深的鄙夷。

副导演说刚到的,还能是谁?无非就是那个花瓶,糊比,粉丝都没几个还要拿架子迟到的过气偶像。对这种人,能有多少好脸?

几道堪称不善的视线集中在木屋门口。

朦胧灯光下,一张透亮的脸微微抬起来,像从没在太阳底下晒过,毫无色素沉淀,白中有轻微的透粉,铺在眼中下面的脸颊两边。睫毛又长又浓密。

也许是在船上的不适感还没消,脸色也有几分疲惫,这让他的眼神看上去显得有点迷离。

有好几人目光都闪了闪。

再一不知不觉,他们就都围了过去,站在副导演身后。

应该让他一直这样累下去的,这样,他的脸部就没有力气做那些讨人厌,又趾高气昂的表情了。也不会抢话。像现在温温和和的,认真听人说话的模样……竟然,竟然还挺适合这个糊咖的。

几人挪动脚步的时候,心中都有同一个想法。

悯希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被包围了,还好岛屿潮湿,温度寒冷,他也不至于热,但刚才系统猛一下出声把他吓得不轻,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身上有阵阵燃烧般的热意。

“喂!你们!”

身后有人突然喊出声。

“都过来扶一把手——”

对面木屋里,导演搀扶着一个男人的手臂,踉踉跄跄走了出来。他一言发出,好几个工作人员都立刻上前伸出手,这让比导演高出一个半的男人转瞬便被严严实实地扶住了。

悯希抬起眸,因他的站位,和两个木屋的对立位置,他很轻易地,眼皮一掀,就与男人对上了目光。

然而,就在目光交汇的刹那,悯希怔了下。

他注意到,被众星捧月围住的男人,一双眼睛眸心黯黯,双眉的形状分明凌厉冷冽,却被眉间的几缕忧郁之色,冲垮了不少。

这是……悯希愣住。

本来心里因为清楚有个vlog要和时宴纯拍,还有点赧意的,看到这一幕,悯希心里不免升起些复杂。时宴纯是有眼疾吗?

眼睛,看不见?

正猜测,副导演从他身边擦身而过,提醒他:“你也跟着走吧,正好你晚上应该也没吃饭,我和你说说岛上现在的情况,和一些你应该注意的事项。”

悯希连忙跟上:“噢。噢。”

节目没正式开拍之前,嘉宾和工作人员都是在公共餐厅里一起吃。

餐厅是高档五星级别,灯光璀璨,如流水柔和的光洒在每一个进去的人身上。餐桌两边放着两排盖着透明盖的大锅,自助式,菜谱挺丰富,有蛤蜊、辣椒炒田螺、小炒黄牛肉等等,都是些能增添饱腹感的家常菜。

悯希拿起碗给自己打菜时,系统在脑中给他缓慢念本世界的人设,还有一些节目的相关信息。

他刚了解到节目里分别有五位男嘉宾和四位女嘉宾,就陡然听见身后,导演情绪激烈的一声:“当然要拍!我们万事准备齐全,人员也是齐的,区区一个台风休想让我停拍!”

悯希怔愣,转过头去。

餐桌有十几米长,刚发出怒吼的导演就坐在主座上,眼睛猩红,来来回回掰自己的手指,又不时去按压自己的肚子。

悯希曾在医院精神科的病人身上,见过这类动作,这是焦虑症患发时人体不得已做出的躯体化症状。

导演两道眉紧紧拧成一条“川”字,嘴里念念叨叨地自语着:“信号发射台摧毁。摄像机电量有限。天气昏朦朦,拍出来呈现在屏幕上的效果也不好。我们这次损失惨重啊。不,不,我们能活着走出恶.魔岛吗?全机组上下有几百号人,联系不上外界……”

一句话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不仔细听很难听懂在说什么。

然而他这疯态,却更让悯希冒汗了。

忽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悯希扭过头去,发现是副导演,对方朝他无奈笑道:“导演又魔怔了,别在意,他为这节目付出太多心血了,这场台风把他打得措手不及。”

身边捧起饭经过的摄像组和其他助理人员,都一副习以为常的麻木模样,显然已经习惯。

悯希摇摇头,又小声地问:“他说的台风……”

副导演神色带上几分怅惘:“三天前来的,密布在岛屿每个区域,每天都会来一下,人只能躲在屋子里,不然一定会吹走。”

说着,有两人交头接耳地在附近快步走过,悯希听到他们在说:“宴纯的导盲杖有没有看见?应该就在餐厅的,但哪都找不见。”

悯希脸蛋湿滑,被副导演有几丝阴森森的语调,刺激得身体又在烧,听见这一声后,他脑子陡然冷却,想起自己在进餐厅门时,看见门边窗户上的长棍。

他连忙跟副导演吱声,又快步走去看见长棍的地方,将导盲杖拿起来,但一扭头,那两人已经走远了。

没办法,悯希只能握着导盲杖,走去前面,亲自交给站在那里的本人。

“你的导盲杖。”

悯希抬起脑袋道。

他必须要把脸抬很高,因为时宴纯身高逆天,胯部的最低点都在他的小腹处。

也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这个原因,和谁都有着悬殊的高度差,悯希说完话,男人隔了会,才俯下头来,但显然他的视线是错位的,没停在悯希的脸上,而是停在往下的胸口。

悯希见状,直接上手握住时宴纯的手腕,再将导盲杖顶端的圆头,小心翼翼塞进男人的手掌心里。

见时宴纯扶稳,抓紧,悯希这才回去餐桌上吃刚才打下的饭。

通过副导演所说,悯希已经差不多认识到恶.魔岛目前的情况,很恶劣,充斥着各种危险,手机也根本没信号,屋子是人类唯一的安全地带。

在这种境地下,导演还要选择继续拍节目,怎么想都不太明智。

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没有话语权的嘉宾,他并不能干预导演的决定。

所以在吃完饭两分钟左右,灰发男生过来找他,说导演要拍他和时宴纯互相写第一印象的花絮,悯希也恪守本职,老老实实答应了。

花絮的拍摄没有正片那么正式,很随意,只有一个摄影大哥站在桌子旁边录,而悯希则坐在时宴纯的对面,接过节目组递来的纸和笔。

盯着那有玫瑰花纹的信纸,悯希默默垂下眼,两排纤密的眼睫,像孔雀收尾一般慢慢阖拢。

想了下,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个子很高。

他写字慢吞吞的,等写完最后一个笔画,工作人员就将时宴纯早已写完塞进去的信封拿给他,再把他的拿给时宴纯互相交换。

悯希握着信封,看了眼对面垂着眼睑、神态恹恹的时宴纯。

然后低头拨开扣子,将里面的纸拿出来,抖开,紧接着,悯希就看到一句。

【感觉会是水很多的类型。】

男人的字体是潇洒倜傥的草书,龙飞凤舞,但并不难认。

悯希读完之后,脸色有些不虞,他在脑中问系统:“他这是觉得我眼泪很多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