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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甲逃跑实录 喻狸 17693 字 3个月前

他抬眸,看到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男人的脚步轻缓优雅、慢条斯理,眼眸平静淡漠,宛如对一切都不关心,不在意,此时也掀起眼皮朝慕仑望过来。

慕仑控制不住发出一声笑,似乎是被惊讶到了。

半晌,他弯起唇角讥讽道:“瞧瞧这是谁?”

乌庚行没说话。

“我们救世主的乖乖宝贝,竟然在缅怀日里悠哉悠哉来学校洗澡,而不是去纪念花园里,奉上一束鲜花,慰念一下救世主的在天之灵,真是让我意外。如果那个人知道自己一手教养长大的人,在他面前一副懂事装乖的嘴脸,背后却比一个路人都要漠视他的悼念日,我实在好奇,他会不会气活过来?”

因为慕仑在隔间里磨蹭太久,浴室里的人早已走得七七八八,因此慕仑说话也没太顾忌。

应该说他从来就没怕过,被人知道他和救世主的关系。

到处萦绕的雾气,让乌庚行的衬衫洇湿,露出了点嶙峋的小腹。

他没被激怒,只是在想往左边走,却被慕仑懒洋洋伸出一条腿拦住后,停下来平静道:“纪念花园里的墓碑下面,是一副空棺材,我想这一点作为遗孤的你也很清楚。”

遗孤二字,让慕仑笑容微微一收,目光变得略有些阴森。

让他冷脸的话却没还结束,“我不相信他死了,去悼念一副空棺材没意义,所以没去,而你,你从十年前到现在不间断地搜查他的踪迹,嘴上却逢人就把悼念挂在嘴边;我不会否认,我常待在他身边,是因为很想他、很喜欢他,想操他,你呢。”

乌庚行目光在慕仑手中的耳机扫过,“怀着不耻念头,三番两次因为他的一句话、一下触碰,情难自抑,露出丑态,临到头,却说不在乎他的死亡。”

乌庚行歪头,淡漠地望着慕仑道:“你从之前、到现在,永远——都在自欺欺人。他曾经说过你永远长不大,你的确是。”

慕仑一双绿眸不知何时暴戾地缩紧了:“你再说一遍。”

乌庚行颔首:“说什么?”

慕仑大步走上前,用力攥住他的衣领,神情几乎怒不可遏:“说你想操他!”

乌庚行如今和慕仑身高相当,慕仑的拉扯并不能让他踉跄。

他只是抬手把衣领上的那只手,像拂灰尘,拂沙子一样拂开:“你想听的话,我可以说,如果说这句话能因此而证明什么,我愿意配合你在他的墓碑前当面说,但我也有些好奇,这些话,你敢承认并说出口吗?”

慕仑胸腔鼓动了几下,忽然诡异地平和下来:“我不喜欢他,我承认什么。”

乌庚行顿了下,又停了下,最后,他缓慢点点头:“恭喜你,又一次骗了自己。你将永远保持年少。”

在慕仑愣神间,乌庚行拿稳水盆,抬步往前走,路过慕仑时,语调平平补充道:“真羡慕。”

慕仑盯着乌庚行的侧脸在自己前面经过,他的手指咯嘣咯嘣响,但没有动。

他知道,现在任何一点冲动,都是在证实乌庚行嘴里的话,最好的反驳是不为所动。

不、为、所、动。

慕仑耗尽所有力气将脚黏在地面,冷笑着道:“你这臆想所有人都喜欢他的毛病,有空去治治吧。”

前面的乌庚行连步速都没变,平静走进隔间里,转身关上了门。

慕仑狠狠咬住牙,大步走出公共浴室,把绑在手腕上的钥匙拿下来打开柜子,重重把水盆扔进去,拿出通讯器,再“砰”一声关上门。

整个柜子都被震得一颤。

慕仑连头发都没吹,任它湿着,阴沉着脸往楼外走。

不断有水珠从额发上滴落,掉在他掌心中的通讯器上,屏幕亮了暗,暗了灭,直到最后一次灭掉前,一条讯息忽的跳了出来——

【小慕仑,小庚行的号码不知道是不是换了,打不通,你的能打通,但一直忙音。如果号主本人没换的话,可以来荆颗酒店找我吗?我欠了点钱,他们不让我走……我有点,害怕。】

第69章 帝王逝世的白月光(27)

“嘟——您拨打的电话正在忙碌中, 请稍后再拨。”

悯希站在荆颗酒店的大厅里,听着通讯器不停发出的忙音,唇角下撇, 神情完全是想努力忍住,但还是控制不住生闷气的模样。

慕仑的电话明明开着机, 但就是不接。

是正在忙, 还是不相信他是悯希呢?可他的号码一直没有变过,慕仑的通讯器里应该存的也是他这个号码也对……

如果以上理由通通都不是, 那么,就是慕仑早已不在意他, 也不想摊上他这个麻烦,哪怕他诈尸也不愿意来处理他的事。

光是想到最后一种可能性,悯希的眉心就忍不住蹙起来。

但的确,十年是个太长的数字,他当时也没养慕仑太久,慕仑没建立起对他的感情也是正常的。

说不定慕仑现在是光鲜亮丽的长官,生活一帆风顺,没太大的烦恼,所以都懒得证实他的身份, 从一开始就不回, 以此杜绝接管麻烦的可能?

悯希脑子里闪过很多想法,但不管理由是什么, 没回就是既定结果。

而现在, 前台正在虎视眈眈望着他,随时准备拨打警局的电话,悯希进退两难,仿佛走进了死胡同, 前后都是死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前台朝大门处的迎宾使眼色,让他们悄悄靠近悯希,趁悯希不备,立刻将他送去警局。

悯希正垂眸,目光盯着地面的吊灯倒影,忽然听见逼近的脚步,他惶然回过头,手里一打滑,没拿住,让通讯器掉到地上了。

悯希赶忙弯腰去捡。

他太手忙脚乱,又在想怎么向前台求饶,整个人手脚都是僵的,刚捡起通讯器,想抬手擦一下脸颊上的汗。

衣角擦过耳垂,将脸上的破布蹭开,等悯希发现想要按住的时候,那块轻飘飘的布,已经从半空中扬走,落到了地上。

悯希愣住,马上捞起那块布,重新往脸上裹,但显而易见,已经迟了。

面前,半分钟前还在将他看成要吃霸王餐的逃单者的前台,此刻目瞪口呆望着他,一动不动,恍若石化。

悯希往后退半步,心呼糟糕……

按外面那大操大办的程度,恐怕有不少人认识他的脸,这前台明显是被他吓到了的样子。

换位思考,如果是他碰见已经死去十年的人忽然诈尸,他也会心脏骤停,甚至会吓得一口气背过去,那可是十年,十年下来,棺材周边都杂草遍布,就是骨灰都该发霉了。

悯希头晕晕的,生怕前台因为他晕倒在地,努力出声解释道:“那个……其实。”

悯希正绞尽脑汁想解释的理由,一双伸在半空的手,猝然被前台用力攥住!

前台激动道:“天呐,你是在哪里做的整容手术!请给我推一下医生的联系方式,实在是太逼真了,你的脸是我至今为止见过整得最像的!!”

“整……整容?”

“对啊,你的脸不是整的吗?简直和救世主一模一样!”

悯希:“……”

前台用力往前探出身子靠近悯希,试图在他那张脸上找出一点瑕疵,结果经过他一番严密的搜查,他一丝一毫的破绽都没找出来。

甚至,当他凑近那张脸时,还会因为几乎百分百的相像,忍不住小鹿乱撞起来。

这几年一直有人把救世主的脸当作模板,跑去整容医院整形。

前台隔三岔五就看到长得差不多的人来订房,早已经习惯了,他见过的这么多人里,十个里有十个,都整得相当失败,没一个像的。

但眼前这个……简直像真的救世主一样,鼻子里不像有假体,双眼皮痕迹也约等于无,处处都自然得仿佛天生的。

他毫不怀疑,他现在拍一张照片发布出去,绝对能举世轰动!

悯希在他炽热的眼神中,垂头道:“嗯……稍等片刻,那医生也是别人推我的,我看看能不能找到。”

悯希硬着头皮,假模假样翻通讯器,翻到最后面,他又假装歉意道:“对不起,我没找见,我换过一次通讯器,聊天记录没导过来,当时也没备注。”

前台显然有点失望,不过他的注意力马上又被他手里的通讯器转移。

他像捏一块浸满油污的脏抹布似的,捏起悯希的通讯器,表情震撼道:“我的上帝,你的通讯器都是十年前的老款了,居然用到现在还没报废。”

悯希神情羞窘,接不上话,然后又被前台深深一击:“怪不得你连两块巧克力的钱都付不起。”

前台沉痛地望着悯希那张脸:“你顶着这张脸过这么清贫的日子,让莎里斯蒂帝国的公民看见,该多痛心疾首啊。”

他长吸一口气,宛若做下重大决定一般,握紧悯希的手道:“你的费用我可以先给你垫着,等你赚到钱再回来补也不迟。荆颗酒店附近有很多店都招兼职,时薪五十星币起步,四百星币很容易赚到的。”

“如果你今晚不知道住哪里,你可以去纪念花园附近。”

“缅怀日当天会有大量从外星过来的人,皇室为提供便利,会在周边设立一些廉价的旅馆,价格非常实惠,大约五十就能住上一天,你在那里过渡一晚,第二天再去兼职。”

不知道事态怎么突然转变到这个境地上的悯希,表情有点呆呆的,过了两秒才作出反应:“……非常感谢!我会尽快赚到钱回来补交的。”

前台摆摆手表示不是啥大事,而后又嘀咕着掏出通讯器:“实在太像了,啧,不过,我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悯希有些寒毛倒竖,讪笑两声,再次做出自己会回来交钱的承诺后,连忙转身,急匆匆走出酒店。

街上仍然是人山人海,那纯白车队已经驶出去很远,连一小点踪迹都看不到了,悯希确保脸上的布系牢后,掏出通讯器导航纪念花园。

悯希神情一松,定位上显示,纪念花园离这边不算太远,步行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

他原以为还要花上一两百星币,付打车的钱才能过去的,现在看来能省下来了。

悯希抑制住心中的喜色,调整方向,往导航上指的路走去。

二十分钟过后。

“怎么这么不对呢?”

悯希停在一处幽谧的林子里,蹙紧眉望向手里的通讯器屏幕。

导航里说该往左边走。

但左边……悯希抬起头看,这不是一堵石墙吗?这是要他跳过去还是翻过去?

刚刚也有很多次,明明没有岔路口,却偏要他往左边走的错误指令。

这导航也太不靠谱了!悯希气得想摔通讯器,又想起这是他身上唯一的财产,只能咬咬牙把火重新吞进肚子里。

冷静没两秒,又看到左边堵得严严实实的墙,走到脚都酸了的悯希表情再次变黑。

就在剩余的一丝理智,要被涌上来的怒火冲个精光时,悯希突然一顿,恍悟过来。

他的导航系统录入的是十年前的路况,如今的路早就不知道变革多少轮,高楼大厦铲平又重建多少次了,他用十年前的导航,走十年后的路,能找到旅馆才怪!

悯希:or2

悯希反复深呼吸,用了半分钟调整好心态,他把通讯器放回身上,决定往前走走,问一下路人。

但让悯希失望的是,他连走五分钟,连一个活人都没看见,反倒是在穿过一片林子后,冷不丁看到一栋高楼。

不,说是高楼大概不准确,确切说,那是一座高大到令人眩目的殿堂,庞大而恢弘,森森立在空地上,闪着不容侵犯的光。

悯希望着那殿堂,很是犹豫和迟疑,他的脚走得很痛,很需要休息,周围又没有一个能问路的人,目前唯一选择,就是进那殿堂里,看看有没有人。

悯希最终还是往殿堂那边走了。

即便有点担忧殿堂里的人,是某些贵族留在那里看门的,古板、不近人情的卫兵,没有其他办法的悯希,也只能走去那边碰碰运气。

殿堂的门是闭着的,但没有锁,悯希一推,门就往里陷进去。

同外表的宏大一样,殿堂内部也大到令人咂舌,闪烁着迷幻光芒的窗户高达几十米,墙壁上的金色壁画神秘古老。

和悯希刻板印象中的殿堂毫无差别,只不过这里没有座椅,也没有红毯,只有一池难以描述具体有多大的清澈泉水。

水面无风微动,是活水。

殿堂内很暗,唯一的光源,是斜斜从窗口照下来的自然光,打在泉水上,微微反光。

悯希一边四处望,一边慢慢往里面走,刚想问一句“有人在吗?”。

他目光一顿,猛然捕捉到前面泉水有一块在移动的阴影。

是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正缓慢从泉水里走出来,大片的水珠从他身上往下滴,哗啦哗啦,让潮湿的殿堂内一时间只剩下水珠翻涌的声音。

悯希知道自己进来就是要找人问路的,看到人反而是件好事。

但不知怎么,看见那男人的身形那么高大,气势那么迫人,悯希就在一瞬间萌生了退缩之意。

看到男人快要走出泉水后,悯希第一反应是找个地方躲起来,他腿边有罐坛子,体积挺大,刚好方便藏身。

悯希赶忙蹲下来,悄无声息躲到了坛子后,还揪住衣角,警惕掖了起来,免得露出马脚。

等他藏好,男人也已经从石阶走到了地面。

他貌似是要去前面的桌子上拿东西,正好要经过这边的坛子。

悯希下意识屏住呼吸,仰起头往前看——

骤然看见一张深邃立体的侧脸,一双湛蓝瞳孔冷淡无情,犹如海面上零度以下的冰层,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向石桌的模样,几乎能让人联想到一头嗜血的野狼。

那的确是一个看起来不适合问路的人选。

但悯希仔细看着,却没有了刚才的逃跑念头。

他貌似有点惊喜,又有点高兴,唇角也往上扬了起来。

虽然这里已经过去了十年,但对悯希来说,仅仅只是刚过去几天而已,他对对方的熟悉程度,让他一下认出了那个男人是谁。

因为和十年前长得不太一样,身高也高得恐怖,大概已经到了和自己一个半头往上的差距。

因此,悯希刚刚才没能认出他来,不过仔细看,是能看出五官是同一个人的。

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碰见一个熟人,悯希是真的很高兴,他一双眼睛灿灿得发亮,唇瓣张合,刚要喜悦地做出口型:“斐——”

眼前的情景,就让他骤然闭上了嘴。

……

两小时前。

举国关注的缅怀仪式,在数百个机械眼珠的实时转播下,轰轰烈烈掀开了帷幕。

所有人都在看,不管是在吃饭,洗澡,还是忙得像个高速旋转陀螺的大忙人,挤也会挤出时间看一眼光脑。

有些人是因为距离太远,不能亲自到达现场纪念救世主,只能通过看转播来弥补遗憾,有些人则是凑其他热闹的。

毕竟每次缅怀仪式,拥有战神称号的金发帝王,都会亲临现场。

“欢迎各位的到来,愿莎里斯蒂之灵庇佑在场所有人,那么,我宣布,缅怀仪式现在开始——”

当斐西诺说完这句话后,有几个机械眼珠,及时转过镜头,对准了另一边的方向。

那里是一把镌刻着繁复花纹的王座。

为方便其他人的仰望,刻意放在了高于地面一米的石阶上。

而这次缅怀仪式的中心人物,就在那王座之上。

已经有人望过去,目光露出震撼了。

端坐在王座上的救世主雕像,是帝国最顶尖的一批人偶师共同制作,他们与工厂对接,用的是最昂贵的完美模拟人体皮肤温度和触感的特殊软胶,一比一复刻悯希的五官细节。

如此,当在远处端详时,就能看到一个活灵活现的美人,当凑近去触摸后,又能摸到柔如软膏的皮肤。

这时再低头去瞧那张脸,就能赫然与一双美貌得宛如荆棘利刺的双眸对上,被那温柔的注视所包裹。

缅怀仪式的流程向来都很简单,先是由皇亲国戚、一些伯爵贵族,挨个上前拥抱救世主的雕像,做莎里斯蒂的最高礼节“拥抱礼”。

之后再开放民众通道,让公民们一个个献上鲜花和祝福语。

而仪式的全程,帝王都需要在一旁亲自注视,以防有人对救世主的雕像做出不敬举动。

最后的最后,当所有公民全部离去,帝王需要到花园附近的殿堂里,浸泡三小时净身,达到全然的洁净后,再最后一个对救世主雕像做出拥抱礼。

至此,就是一套完整的缅怀仪式流程。

仪式开始,率先走上前拥抱悯希的是一些在皇室内资历较老的勋爵,这些老一辈经历过那一世的炼狱,对救世主的尊崇是完全发自肺腑、无暇无垢的。

连双手停留在悯希身上久一点,他们都倍感愧疚,于是老公爵们进展都比较快。

拥抱一下,再后退,换另一个人。

全程没超过十分钟。

可当轮到一些年轻的子爵时,速度就明显稍降下来了。

头个上来的勋爵是弗埃缇子爵,他身着庄重的爵袍,头顶的贵族冠仅有四个狼头,没有鸢尾花和叶子作坠饰,昭显着他的涉世不深和地位青涩。

弗埃缇是新被封的勋爵,还是他爹死了世袭上来的,本人没有任何功勋荣誉。

而子爵本身就仅有尊荣没多少实权,守在偏远星的封地上,可能连救世主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弗埃缇的确是头一回见传说中的救世主雕像,刚才人潮拥挤,他也没能看清,这时亲自走上前,近距离仰望雕像后。

弗埃缇思绪如断电,猛一下凝滞了。

年轻的爵士人生认知短浅,在他的构想里,最艳丽的长相都比不过面前这副雕像,甚至是相差甚远……仅仅只是雕像而已,如果是真人,弗埃缇无法想象。

那双眼睛里如有小小的钩子,或是温柔的漩涡一样,望过来的时候简直让人移不开眼,下颌线不尖不圆,眼型、鼻型、脸型,所有的一切都艳丽到噬人心脏的地步。

弗埃缇几乎要以为,自己见到了神祇。

他心脏怦怦地狂乱跳动,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前,又是怎么伸出双手,去拥住那白皙的肩膀的。

头晕目眩。

手指发软。

弗埃缇握着那肩头,将脸都快埋在了救世主的雪白脖颈里,姿态无比虔诚。

“拥抱一下就够了。”

耳边突然传来冷感又有些古怪的声音。

弗埃缇猛一下回神,回过头去,发现是一边的金发帝王在冷飕飕望着这边,额角青筋起伏。

弗埃缇一时没能理解过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拥抱礼是莎里斯蒂的传统,由几十名皇室礼官联合制定而成。

礼节当中没有具体说拥抱的时长要多久,但显然是拥抱的时间越长,代表尊敬的程度更深。

他只是格外尊敬救世主而已,皇帝陛下为什么要制止他?

“弗埃缇子爵,拥抱、一下、就够了。”

金发帝王莞尔笑着,从齿间挤出一个个森然的音节。

那声音阴冷得不像话,弗埃缇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了,哪敢挑战帝王的威严,几乎是瞬间就将手从雕像上面挪走了。

不敢在王座周围久留,弗埃缇转身就踉跄着从石阶上走下去,连走出几米远,都仍然感觉斐西诺的视线停留在他后背上。

陛下真是奇怪,抱久点都不允许……这到底是要人尊敬救世主呢,还是不尊敬呢。

弗埃缇的疑惑没能得到解答,仪式在继续进行。

后面走上来的是一些和弗埃缇同年龄段的贵族,他们反应也和弗埃缇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碍于弗埃缇被训斥的鲜活例子,他们都不敢再在雕像身上停留太久,羽毛掠过水面似的,一抱即分。

于是速度快了很多。

民众只需要送鲜花,不用做拥抱礼,耗时更是极短。

接下来,帝王需要去殿堂内净身,救世主的雕像也会被转移到殿堂内。

“陛下,这次也是等到明天天亮,再来叫您?”

候在门外的亲兵恭敬询问,下一秒,得到一声低沉的:“嗯。”

亲兵得令远去。

斐西诺将厚重的王袍褪下,一步步走下石阶,趟进清澈的水池里面。

水波荡漾,男人路过的地方涌起一圈圈波涛,随着走近水池中心,他的里袍也慢慢飘浮在水面上。

泉水里面有供人靠坐的石面,斐西诺坐进里面闭上眼睛,慢慢等待三小时过去。

三小时并不是一个漫长的数字,斐西诺在心中默算着时间,最后一秒时,他起身,往外面走,朝坐在石桌旁边的雕像走去。

很快,斐西诺来到“悯希”面前,将手伸向了“悯希”。

现在斐西诺应该做的是拥抱雕像,但他此刻所做的,显然不是普通的拥抱礼那么简单。

斐西诺用手握住“悯希”薄薄的腰肢,让他向前俯身弯折成直角放在桌子上。

当人偶的胸脯密实地抵住桌面后,斐西诺又握住他右边的一条腿向侧方抬起,压到桌子上,以此露出更多的■。

斐西诺已经想不起第一次做这种事是在什么时候了。

似乎在第一次的缅怀仪式上,他的大脑就混乱不堪地发起了疯,待到神殿内所有亲兵被屏退,只剩下他一个人后,他就直接扑了上去。

那时的斐西诺还非常年幼,对很多事都一知半解,让他去触摸悯希的腰,比让他在星舰内运筹帷幄,思考怎么在最短时间内取下敌人的首级还要困难。

他那时甚至握不稳悯希的身体,手指屡次打滑掉下来。

但后面就熟练了。

有了第一回的亵渎,后面的斐西诺完全不会再有任何的迟疑,他会在这个日子里,将悯希抱到水池里,桌子上,任何垫着柔软垫子的地方。

在■上蹭和磨。

即便头脑紊乱到神志不清,斐西诺依旧能分辨得出,怀里的人是真的还是假的,所以只会蹭,不会再有其他举动。

静谧的殿堂内,斐西诺面无表情站在桌子前面,勾住“悯希”另一条长腿的膝窝,用力向左边分,直到摆成扭曲的大字型。

在这样的姿势下,那两条软韧紧实的长腿几乎都要开裂了,让此时蹲在坛子后面的悯希,光是看一眼脸都害臊得发红,他这辈子都没有当着一个人的面将腿岔这么开过。

而由于那个人偶和他过于相像的长相,悯希恍恍惚惚的,竟有一种他本人真在人偶躯壳里面的发毛感。

他用指节抵住自己的唇瓣,压抑住急促的呼吸,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动静。

想出去找斐西诺的念头早已消失,他现在根本不知道斐西诺在做什么!

悯希只觉得现在看到的一切都很恐怖,很荒诞,不敢相信。

那边,陷入某种疯狂状态的斐西诺,已经开始准备下一步动作。

虽然不是第一次做,但看到那张脸,斐西诺呼吸还是加快了,逐渐有深红色,从他的衣领口往上延伸,一路染到脸颊。

过了几秒钟,斐西诺仿佛打破了某种心理屏障。

他轻咬牙,将侧脸轻抖着埋在“悯希”的脖颈上,近乎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好……想你……”

悯希霍然起身!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悯希苍白着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就是,立刻离开这。

立刻。

悯希进来的时候没有把殿堂的门关上,现在那里还开着一条缝,只要他能安静从缝里出去,就能顺利跑走,不会被疯魔的斐西诺发现。

悯希一口气跑到门口,没发出声音,没被斐西诺察觉,一切都非常顺利。

然而,就在他要从门缝里悄悄走出去的刹那。

一颗机械眼珠从外面飞了进来,与他正面撞上。

机械眼珠有一秒的停滞,紧接着,飞快亮起红灯,照向他,发出疯狂的警报声。

“擅闯者!发现一名擅闯者!”

“启动录像模式!”

昏暗的殿堂内,斐西诺几乎是瞬间抬起头来,涣散的眸光倏然变冷戾,一字一句道。

“——谁在那?”

第70章 帝王逝世的白月光(28)

斐西诺十八岁那年, 举国欢庆他的成人礼,全帝国的人都在街上、家里,为他诚心诚意地送上祝贺歌。

那时, 他坐在无人能企及的王位上,一声令下便能让全宇宙的驻军为他呐喊卖命, 他什么都不缺的, 他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无忧的人。

应该是这样的,也必须要这样。

没人拥有的东西能比他更多, 他有什么理由不快乐?

但斐西诺清楚记得,成人礼那晚, 他没去山巅上看全人民为他精心准备的烟花盛典,也没出席任何一场或大或小的宴会。

他蜗居在那禁止别人出入的寝宫里,愤怒地亵渎着教会他爱欲的人。

那个在他幼时屡次对他做出让他心潮荡漾的举动,摸他的头,温柔地叫他西诺,纵容他,保护他的人,那个人从来没有对他做过成人的诱导,却让他就此痴迷, 变成满脑子只会围绕他转动的疯子。

然后, 他就消失了,不负责任地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留余地, 却仍然不放过他,夜夜出现在他的梦里,与他肌肤相贴。

斐西诺到至今已经无法辨明,他对那个人的感情究竟是极端的爱意, 还是浓烈的恨意了。

如果让斐西诺现在挑一个,他希望是恨。

他恨悯希,恨这个让他爱欲定型,对其他人都无法产生欲望的人。

就像现在这个时候,他伏在人偶的后背,本该陷在喜怒哀乐都被冲没影只剩原始野性的昏头情绪里,却在听到异动的刹那间,就飞快回过了神,毫无半点留恋。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他,没有任何人是。

机械眼珠还在尖锐地发出着警报,并且全方位地给门口的人拍着照:“擅闯者!擅闯者!杀!”

“杀!”

“杀!”

斐西诺不喜欢有人在他丑陋的时刻,打扰到他,无论那人在皇室有多重要的地位,机械眼珠噪杂的声音,也让他非常烦躁。

斐西诺拾起石桌上的一台灯就朝门边扔去。

正燃着火的灯在半空就熄灭,外表的铁器精准砸向机械眼珠的动力能源装置,咔嚓一声火花飘过,机械眼珠便停止了运作。

斐西诺抬手按压了下后脖颈,微微仰头深呼一口气,似乎在忍耐情绪。

从侧面看,他稍稍上抬的眼白里,有些交错的红血丝,那是他极端忍耐的后果。

斐西诺用半分钟时间让自己按下杀欲,随后将手中的人偶随意放到一边,慢慢将头转过去,转到门边。

门缝因为机械眼珠,而打得更开了。

有大片光逆着涌进来,让斐西诺没太看真切,只看到门边有个人,看不清是谁,他不得不眯起眼睛,让自己的眼睑稍微闭合。

在这个动作下,光线散射减少,也让斐西诺在下一刻,看清了焦点处所在的人的模样。

然后……

斐西诺就那么停在了那里。

有那么几刻秒钟,斐西诺连鼻息都没出。

直到门边的人准备后撤,他才恍然从梦里醒过来了一般,眨了下眼睛。

斐西诺听到了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在一点,一点冻结的声音。

接着,他又听到了笑声,从他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自嘲讽刺,又愤怒的笑声:“哈……”

斐西诺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他以为自己会在第二十个年头才会神智彻底报废,原来他高估了自己,根本用不到二十年。十年就够了。

十年他就疯了。

不然怎么会看到……

斐西诺笑声停止,拧起眉,像个童真的孩子那样,疑惑地望着门口的人。

他逐渐变深沉的眸光,像刮鱼片似的,一点点在门口人的脸上刮过。

一个人的幻觉里会拥有如此逼真的实体吗,斐西诺问自己,逼真到音容相貌都毫无瑕疵,还有完全符合常理的影子。

但不是幻觉还能是什么,你在妄想这一天,消失十年的人忽然回光返照,还那么恰巧地,重新出现在你眼前?

斐西诺,天真是你第一堂课里就需要学会摒除的东西。

不要让你的脑子,塞进这么可笑的臆想。

斐西诺在心里讥嘲地笑着,脑子却仿若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反驳他,一半在不停肯定那荒唐的臆想。

他眯着眼,在门口人的脸上专注地看着,当目光转到不知道哪处地方的时候,一样东西直接冲进了斐西诺的眼底。

那一瞬,斐西诺的脸色是相当可怕的,他那幽蓝的犹如冰洋的眸瞳,似乎变成了火,变成了岩浆,堆叠在山口,一浪掀起一浪。

然后。

然后……

在半分钟后,倏然爆出惊心动魄的火势浪潮!

“你——”

斐西诺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唇缝里挤了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情绪:“悯、希?”

男人的胸口律动突然变得特别大,呼吸沙哑,一步一步朝门口走了过去。

缩近的距离,让门口的悯希更直观地感受到,二十多岁的斐西诺,拥有多么高大的一具身体。

悯希一截下巴都仰得有点发酸,他伸出手,按在半空,做出让对方别再靠近的恳求手势,同时脚后跟止不住地一点点往后退。

他惊讶地出声:“悯希?谁,你说我吗?”

接着,悯希又连连摇头:“不不不,怎么可能,我不是,我这张脸是整容整的。我迷路路过这里,想进来看有没有人能问路,打扰到你很抱歉,我这就走!”

悯希说完,转身就把手按在门上。

“站住。”

后面传来极嘶哑、恐怖的声音。

“站、住。”

悯希心脏跳得特别快,快到发疼,再听到那两个字后,他脑子瞬间就空了,浑身所有力气都凝聚在了双腿上。

他推开门,拔腿就跑。

当一个人竭尽全力,脑子里只有一个目标的时候,他身上所爆发出来的能量是超乎想象的。

悯希现在就是如此,加上殿堂内的男人一时半会儿,思维迟滞,居然没能捞住他,真让他跑了出去。

悯希一路跑,一路跑,有弯就转,有岔路口就向左跑,远离斐西诺,远离那个状态的斐西诺,这是当前的他唯一能想到的东西。

悯希一直在埋头跑。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环境都变了,心脏都快爆炸了,悯希才终于筋疲力尽,停下来,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他这是,跑到哪里来了?

他刚才就像只发疯的兔子似的只顾着跑,完全没有目的地,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跑去了哪,悯希大口喘完气,抬起头来。

然后就看到了一间,宛若上个世纪贵族遗留的公馆。

……

“轰隆隆——”

缅怀日的这一天,处在纪念花园附近的居民,都听见了罕见的战舰嗡鸣声,一艘艘只能在虚拟屏幕里看见的冷硬战舰,从空中掠过,驶离皇室的秘密港口发射地。

莎里斯蒂的人民们,已经在帝王的狠戾手段下,和平了太久,有些人一开始甚至没反应出这是战舰的声音。

它们盘旋在低空中,一艘接着一艘,降下绳索,无数身着骑士服的亲兵从上方落下,密密麻麻拿着生命探测仪往地面上的不同路口走去。

有人发现。

那是——纪念花园毗邻的森林方向。

殿堂内。

斐西诺站在门口的阴影里,面色淡淡地听着身边人的汇报,他一双蓝眸,在癫疯过后,只留下了极致的冷静。

但若细细挖掘,还能看出里面的惊人血丝,癫狂,怨恨……不可置信,以及,死死压抑的爱恋。

头戴铁盔的首席骑士正高声道:“迷林(18,89),玄林(11,32),港口(27,21)……陛下,您指定的地点,已经全部设好监测舰。”

斐西诺唇瓣微动:“开启静音屏障。”

骑士躬身行礼,又立刻转身对着通讯室里发布命令。

不多时,他回过头来:“陛下,按钮开启了,屏障外的人将不会听到、也不会知道这里面发生的任何事。”

斐西诺唇角淡淡扬起来:“做得好。”

骑士将扩音耳仪器递给斐西诺,斐西诺接过来随意塞到耳里。

他在耳仪器外轮廓的某处滑动了下,一点红光便在上面闪烁起来。

斐西诺目光盯住森林深处,沉思良久后,他慢慢地,张开唇:“好久不见。”

“真的、很久不见。”

斐西诺眸色阴鸷了些,一字一句从齿间挤出森冷的语句。但转瞬,他又灿然笑起来:“这么久不见,不和我好好寒暄寒暄,叙叙旧,却是一见面就跑,实在是,让人很伤心呐。”

“不过没关系,我很喜欢这个捉迷藏的游戏,我想,你现在应该已经藏好了。”

猩红的视线牢牢注视着林里的风吹草动,面上,斐西诺神态平静:“为了让这个游戏更刺激一点,我们定个倒计时怎么样?”

“就……就两个小时吧。真可惜,你不在,只能由我来定惩罚。”

“惩罚我也想好了,一定会非常刺激。”

“还记得那年你救济的孤儿院吗,院里一共三十名幼童,如今各有建树,都变成很优秀的大人了。”

“我每次去见他们,他们嘴里念叨的都是你,好像他们与我之间的话题只有你,他们真的很喜欢你啊,不知道你这么多年,到底、有没有想过他们?”

“抱歉,说多了。他们是莎里斯蒂帝国不可多得的人才,是我亲爱的子民,如果两小时后,我还找不到你,那么每过十分钟,我就绑走一个他们中的一个人,送进牢里施以鞭刑,如何?这可是对我非常残忍的惩罚了。”

“为了我亲爱的子民们免受虐待,我一定——会发自真心地努力找到你的。”

斐西诺在耳仪器上轻点,似笑非笑道:“现在,是下午三点十九分。重复,三点十九分。”

最后一个“分”字的话音落下,斐西诺抬手就拔出了耳仪器。

他拿过骑士手中干净的衣服,准备转身走进殿堂内更换,一旁一名胡须花白的老人两步追上来,痛声道:

“陛下,我不得不提醒您,您贵为一方皇帝,却拿自己的子民生命作威胁,这简直是非常、非常,丧心病狂的做法……!如果莎里斯蒂有专门针对皇帝的法律,那么我想,您这做法必定会被定下重罪,我希望您能立刻停止!”

劳森史官,是当年伊克大帝亲自带到斐西诺身边的人。

他的任务就是记载莎里斯蒂的历史,再在必要的时刻,用最犀利、最无情的话语,唤醒做出荒谬行径的帝王。

斐西诺笑得残忍:“劳森史官,多谢您的点评,我还生怕不够‘丧心病狂’,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接下来,我有很要紧的事情去做,劳森阁下,就回宫里享受下午茶吧,贵安。”

劳森史官满目震惊:“陛下,陛下!”

他想追在斐西诺的身后,继续游说,斐西诺脸上的笑意却在转身后,顷刻间被擦了个干净,只剩下沉得滴水的阴冷。

斐西诺关上门,重重将劳森史官关到门外。

斐西诺换了一身全黑的衬衣长裤,他慢慢从殿堂里走出来,往森林里踱步而去,步伐缓慢,像要去密谋罪案的杀人狂。

三点四十五分,他到达林里的一间公用盥洗室里。

在里面搜寻一圈后,他走出门外,却在开门把的一瞬间,笑盈盈地蹲下,猛一下掀开墙角用红布盖住的拖地仪。

望向角落,唇角塌下。

“啊,这里没有。”

四点二十一分,斐西诺又到达一处房子里,里面的住民已经被驱散了出去,里面空无一人。

“或许会藏在这里?”

他掀起二楼卧室的床单,探向底下,仍然一无所获。

四点五十分,斐西诺走到一个儿童游乐场里,挤进充气城堡最隐秘的通道里,探头。

“这——里呢?”

在斐西诺自顾自的寻人中,另一边。

公馆被废弃多年,肉眼能看到的角落里,都结有大片的蛛网。

地板传来的一丁点震动,都能让这片空间荡起尘埃。

悯希走进这里的时候,几乎是从一片迷雾里穿过,而他此时此刻藏身的地窖,早年应当是用来储存美酒的,现在仍能看见许多酒坛、酒瓶。

他躲在木制台阶下面的狭角里,尽力让自己缩成特别小的一团。

黑暗容易让人丧失时间观念,悯希根本不知道他躲了大概有多久,只不停在濒临极限想要离开这里的前一秒,心中劝说自己。

忍耐一下,再忍耐一下。

只有时间过去足够久,他能逃生的概率才能翻倍,他必须得忍耐当前的饥渴、恐惧和孤独,这些情绪虽然噬人,却总比落在那名阴晴不定的帝王手里更仁慈一点。

悯希就这样劝,这样催眠,这样比较,逐渐让时间消磨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就在他忍不住想动一动酸麻的脚时,一阵奇异的震动,蓦然在地窖的木板入口上,“滋滋”响起!

悯希骇然睁大双眼,抬头望去,就望见木板四周缝隙里的光在消退,有东西在往里面渗透,缓缓地,缓缓地。

是一种类似史莱姆质地的紫色液体,半凝固态,这一块软烂的怪东西在垂坠,以龟速蠕动的速度往地板上掉。

悯希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尖叫!

和大部分人类一样,悯希最害怕阴湿的,缓慢移动模样还恶心的不明物体,当前这突然出现的玩意,在悯希眼里,就是特别、特别的恶心!!

显然,“史莱姆”的恶心程度还在挑战着悯希的阈值,一部分还在雨帘似的流淌,而另一部分流速最快的,已然躺到地面。

这些液体在触碰到木板的第一瞬间,最尖端立马内陷,陷成花苞似的小窝,那窝里,正在以细胞分裂般的速度,分化出数百个肉芽似的末梢尖尖。

下一秒,这些像手一样的尖尖霎时拉长,朝向不同的方向,分工合作地往前伸展,眨眼密布在整个酒窖里。

那一刹,悯希连恶心都顾不上犯了。

他眼睫微微地颤抖,捂在唇上的手,也一下无力滑落,绝望掉在膝盖上。

这些东西地毯似的,在每处缝隙里搜寻,空气中满是恶心的“滋滋”声,有几根已经缠绕上了悯希的手腕,要往悯希的身上伸。

悯希闭上眼睛,呼吸战栗……躲这么久,还是没能躲过,连这种小地方,斐西诺都能找到。

也是,整个帝国现在都是斐西诺的,他想跑,能跑到哪里去?他只是个没有精神体,没有特殊能力,完完全全的普通人类。

斐西诺想找到他,只不过是喝水那样容易。

但究竟是为什么,悯希不能理解,他回顾十年前与斐西诺相处的最后几天,没找出一丝一毫得罪斐西诺的地方,甚至他收到斐西诺的最后一条短信,还是斐西诺说没他在、吃不下饭的,直白内容。

仅是那次他扬言要和自己结婚,他没当回事、还扬长而去的事,能让斐西诺记恨他十年?

斐西诺看起来那样恨他,连他死了都不能安息,要做出一具与他相似的躯体羞辱他……

斐西诺,是不是疯了。

他完全搞不懂斐西诺当前所想,也完全猜不到,被抓回去后,他的命运会怎样。

但悯希知道,如果被抓回斐西诺的寝宫,他的下场绝对不会好,或许,斐西诺会将对那人偶的所作所为,施展在他身上。那样,他绝对无法忍受。

思及此,悯希身体抖得如若稻谷壳粉碎机里的稻子,他觉得自己的眼泪或许要从眼尾溢出来了,手脚也僵得没法动。

转机发生在下一秒。

悯希闭着眼睛接受现实,已经做好会被残暴拖出去的准备,但,五分钟过去,悯希微微蹙眉睁开眼。

随后发现,那些侵入的怪物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将他火速捆绑起来,上交给那疯癫的帝王。

那裹住他胳膊的两条“手”,正探在他的手腕和身体处嗅来嗅去,犹犹豫豫的,貌似……在分辨他究竟是不是人类。

分辨?

悯希一怔,望向那些手,果然没看到有眼睛,或许连嗅觉感官也没有,它们的嗅闻动作非常古怪,似乎只是在模拟人类而已。

电光火石中无数猜测涌上悯希的脑海,他紧盯住那些物体,边观察边猜测,每一条猜测在他脑中闪过,又被他排除。

最终,留下来的结论是。

这些“手”是低智生物,它们被主人放出来搜寻他,但却远远比不上生命探测仪的性能,只能愚蠢地摸索一样东西有没有脚、有没有手,以及有没有呼吸和心跳。

悯希的动弹不会引起他们的重视。

半封闭的空间,难以流通的空气,让悯希身上逐渐冒出很多汗,洇湿了衣服,半干半湿地贴在姣好的身躯上。

此时,那些“手”的嗅闻告一段落,它们准备继续往上延伸,探查有没有关键的信息。

见状,悯希没有再犹豫,他迅速抬起手臂,将一条胳膊压在胸脯上面,另一只手则抬起来,捂住自己的口鼻。

他用力过猛,那平平的胸脯,都在他的推动下,往上一挤,露出点什么不太好言喻的肉感来。

与此同时,其他“手”察觉到异常,逐渐都聚集了过来,在悯希周围游动。

数百条“手”呈食人花状,团团包围在悯希的身上,每一根的尖端都几乎探到了悯希的皮肤。

如果现在有人从后面路过,只能看到肉紫色的墙体,要非常事无巨细地看,才能看到这些由无数蠕动肉根组成的庞然大物下面,有两条洁白的小腿,躺在地面上。

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人类的皮肤,它们全被挡住了。

悯希屏住呼吸,竭力不让一点呼吸从指缝中间渗透出去,手臂也死死地挡住自己胸口后面的心脏。

那些“手”,缓缓盖到了悯希的脸颊,腰肢,大腿上,有几根试图挤进悯希胸口的手臂里,被悯希死死压住不让进,遂放弃,转向其他的方向。

所有“手”都在忙碌,有些将两只脚全面包裹住,在他的脚趾里移动,从第一处缝隙游到第二处缝隙,似乎在辨认是否是脚的形状;有的探入衣角下方,围绕小腹转圈,寻找这上方有没有肚脐眼的存在。

悯希试图扭动身体把他们甩出去,但没有用,太长时间没有呼吸,让他体内汲取不到空气,脸颊憋得通红,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也缓缓凝聚出破碎的水珠。

还好,这些笨东西追求高效率,数量也多,转瞬便完成了对悯希的全面检查。

这具拥有高嫌疑的躯体,拥有属于人类的脸颊,拥有属于人类的脖子,拥有属于人类的四肢,拥有肚子,拥有皮肤温度,拥有指甲,拥有头发,拥有鼻子……

但没有心跳,没有呼吸,这至关重要的两点。

综上所述,这不是一个人类,这是一个高度拟人的玩具。

“史莱姆”作为主脑位置的那根手,在思索后,笃定作出该结论。

他调转方向,发出嗡嗡的不明声音:“……”

那声音游窜出去,迅速让所有手飞速收回,融回成了原先小小的一滩,往地窖木板入口上钻。

这些恶心得能让人将肚子里两天的饭都吐出来的东西,又发出那滋滋的怪声,全挤在缝隙里,原先怎么进来的,此刻就怎么回档似的,缓慢渗了出去。

没有挨挤在一块的奇怪肉根,地窖瞬间重新亮堂起来,甚至连空气都明朗了。

而那些手,走得没有任何留恋,没有一根回过头,去回探一下台阶下面的位置,它们还有要事在身,还要去其他地方探索。

这条铁令,作为高强度驱动力,让这些没有感情的怪物,飞速消失在公馆。

单单只留下了地窖里那个,腿部宛如滴答流着口水,不断伸手往下拽着自己裤摆的可怜人类。

“滴答……”

“滴答……”

空气中无形的时钟在悄然转动。

悯希瘫坐在地上许久,一张雪白的脸上,全是热出来的汗珠,和缺氧憋出来的红润。

他现在的模样看上去十足狼狈,也可怜至极,似乎随时会休克晕倒过去,但他不敢,也不能在那些怪物刚离开不久的时候,走出这里。

所以他刻意在原地等了很久很久,等到腿上的液渍都凝固了,才动了动麻木的小腿。

踉踉跄跄站起来,晕乎乎地往楼梯上走。

他已经到极限了,不能再在这接近密封的地方再待下去了。

悯希一步一步踩到台阶上,用尽全部力气推开地窖的木板,当木板掀开,新鲜的空气全部灌进来的时候,悯希那副唇蓦地张开,瘫倒在地上,大口地喘了起来。

他的唇齿间,有令人微微目眩的银线断开。

悯希一连喘了半分多钟,才感觉活过来。

不能在这久留。

悯希咬牙忍过眩晕,准备站起来转移地方,然而,当他刚曲起一条腿的瞬间,发抖的脚腕,蓦地被一只手腕扣住了。

“为了躲我,要把自己搞成这样吗?”

淡到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响起。

悯希呼吸骤停,在心脏七上八下跳动间,那只手上移,扣住他的下巴,将他转过去,指腹一滑,拨掉了他脸上的汗珠,面无表情盯着他。

这一瞬,悯希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低头就朝男人的虎口咬去。

猛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往大门口奔去。

悯希拿出这辈子没用过的速度跑走。

但这一次,他显然没有上一回的好运气了。没跑几步,就蓦然撞上一个硬邦邦的身躯。

悯希一僵,抬起头来,只见一个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的脸,低头朝他看过来。对方头发凌乱,衣服全湿,手里攥着的通讯器上,有一条在来的路上,看过数百遍的短信。

而男人的脸上,赫然是触目惊心的微裂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