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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所以到我身边来吧

天渐渐亮了, 安洛在晨光里垂着眼睛,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单薄,漂亮, 但一切迹象都表明了一个意思:

没得谈。

梅厄瑞塔不明白为什么。

明明安洛那么想家, 不是吗?

而且, 梅厄瑞塔已经对此有了一定的把握, 他有把握在带着安洛的情况下也能逃脱追捕。

然而安洛的回答还是否定的:“不行,梅厄瑞塔。”

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

终于, 梅厄瑞塔听到安洛叹了口气,他转过身来,轻轻握住了梅厄瑞塔的手。

“四五年其实也不长嘛。”安洛说话的时候, 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他的角色和梅厄瑞塔仿佛倒了过来。

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是身为巫师的梅厄瑞塔更加理智,来劝安洛多忍耐一段时间吗?

梅厄瑞塔的手有点凉,捉在手心里,仿佛捉着一条僵僵的海鱼,粗糙的手心就是鳞片。

“我知道你很强大, 也很聪明,知道了剧情之后,你现在肯定比原本这个时候的你更加强大。”安洛说:“但是离开世界之膜的过程是很凶险的,你现在在这个小世界的实力很强大, 但是你要面对的是将这个小世界制作成了资源点的上古巫师。”

“虽然他没有亲自守在这个资源点附近, 但你也知道,他在资源点周围布置了手下。这些手下都是被他打上了灵魂烙印的奴隶,其中也有几个天资格外优秀卓越的,可他们已经沦为了奴隶, 再也没有自由意志可言了。”

“这真的很危险,梅厄瑞塔,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一不小心都可能万劫不复,假如带上我,那风险更大。万一你沦为了奴隶,那该怎么办呢?我又打不过那个上古巫师,我救不了你,说不定我们俩直接被他一勺烩了呢。”

梅厄瑞塔没有说话,安洛看他沉默,稍稍开了个玩笑:“除非你现在就能使用时空裂隙,这样我不会拖你后腿,那就没事了。”

还没有巫师塔的低级巫师都使用储物巫具,拥有巫师塔的巫师使用的是空间裂隙,极少极少部分的巫师——其实只有梅厄瑞塔一个——使用的是时空裂隙。

储物巫具不用说了,就是换了个名字的空间戒指之流,属于一种道具,没有任何门槛,拿来就能用。

空间裂隙,拥有巫师塔的巫师基本上都都用这个,毕竟巫师塔可以随身携带,相当于随手划开一个异次元空间,把巫师塔放进去,想装的东西塞巫师塔里就行。

时空裂隙就不一样了。

这已经涉及到格位极高的时间类巫术了。

简单理解,就是在空间裂隙的基础上加上时间差。

假设现在时间是上午两点,你把东西放进空间裂隙,然后更改空间裂隙内部的时间,比如说,将存放进物品的时间改成三点。

那么除了掌握时空裂隙的巫师本人,任何人打开空间裂隙后,都会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因为外部时间与内部时间不对等,他们观测的时间是两点,但物品的存在的时间点已经被改成了三点,所以观测的人看到的内部状态就是物品还“没被放进去”的时间点,当然什么也找不到。

而且通过更改时间来隐藏物品,那物品在这个时间点就是真正意义上的不存在,就是换了最高阶的上古巫师来,也永远找不到。

这是梅厄瑞塔在被上古巫师的手下洗劫后研发出的巫术。

吃一堑长一智,从此再也没有任何人能从梅厄瑞塔这里抢走或者偷走一点东西。

时间流速都不一样,外人观测到的永远都是物品还不存在的时间段,根本偷不了。

但是想要掌握时空巫术,就必须得去虚空乱流里待一阵,从中感知时空法则。

虚空乱流里非常非常危险,除了梅厄瑞塔这个被作者偏爱的主角,其他所有人,不管多强,进去要么直接被混乱的时空撕扯成碎片,要么被困死在里面,耗尽寿命死亡。

曾经有个八阶接近九阶的大巫师,他想要成为九阶巫师,通过掌握时空巫术超脱原有的世界,做足了一切准备去闯虚空乱流,想要感悟时空法则,但还是死了。

无数高级巫师前赴后继,到虚空乱流里爆金币,然后梅厄瑞塔就可以在掌握了时空巫术后,理所当然的继承众多老前辈的遗产。

当故事发展到了中后期,其他巫师为了一些资源,人脑袋打成狗脑袋的时候,基本上掌握了时空巫术的梅厄瑞塔随便去虚空乱流里转一圈,就能大把大把收宝贝。

走到哪里,收到哪里。

爽!

总之,就是一个拥有顶级奖励,但只有主角梅厄瑞塔才能刷的副本。

其他人进了就死。

你问为什么?

明面上的理由——进入虚空乱流不死的概率虽然很低但不为零,梅厄瑞塔就是正好撞到了那个概率而已,就像彩票中奖概率虽然很低,但还是有人会中一样,这就是拼运气的时刻,实属正常。

实际上的理由——作者不让。

安洛:这是我专门给主角准备的萝卜坑,除了梅厄瑞塔,谁来谁死喽,欢迎各位大佬尝试,死在里面的时候别忘了多给我家主角爆点金币,谢谢。

安洛提起“时空裂隙”纯属开玩笑。

这是一个需要实践出真知的领域,没有亲身经历过,知道再多的理论也没有用。

于是又倒回来了。

想掌握时空裂隙就得进入虚空乱流,想进入虚空乱流就得离开这个小世界,而一离开这个小世界就会面临上古巫师手下的追捕。

面临上古巫师手下追捕就会陷入极度危急的情况,身边绝不能有累赘,慢一步都可能被抓住当奴隶。

安洛道:“四五年不长的,梅厄瑞塔,我相信你这么厉害,说不定还不用四五年,也许最快两年就能回来了。”

“我知道你之前说的,如果我不跟你走,你就不带我回家只是在吓我,真到了那个时候,我求你一下,你不可能不答应我的。”

“但是,”安洛的声音更柔和了:“如果真的回不了家,也没有关系,如果让我在回家和你之间二选一,我肯定会选你的,你对我真的很重要,我不想冒任何风险,你明白吗?”

“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了,所以不要拿自己去赌,好吗?”

梅厄瑞塔没有说话,但安洛知道他听进去了,安洛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们下去。”

他们无言地相携下了楼梯,走到一半,安洛听见梅厄瑞塔低沉的声音:

“你说的,我会考虑。”

安洛笑了笑:“嗯,你好好考虑。”

今天熬夜熬得晚,安洛洗漱完很快就入睡了,然而梅厄瑞塔却迟迟没有睡意。

他靠坐在床头,心中回忆着安洛拒绝他的情形。

梅厄瑞塔不明白,明明是被拒绝了,但他心里却仿佛感觉十分快乐。

他是困惑的,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安洛会拒绝。

这段时间以来,梅厄瑞塔非常深入的了解了安洛是多么思念他的家乡。

他知道安洛想回家,很想很想。

梅厄瑞塔的种种布置,全都是为了更深的牵动安洛对家乡的思念。

原本安洛虽然想家,但也慢慢的适应了这里,虽然时不时会被孤独所牵动,但人的适应力总是强的,只要不去多想,慢慢的,尽管家乡还是一个梦,那梦总归会越来越遥远。

做梦归做梦,生活归生活,再强烈的想念,随着时间的流逝,也会慢慢的模糊。

可梅厄瑞塔来了,他故意地展示了许多和现代有关的东西,衣食住行,样样都囊括进来,他不断的给安洛的思乡之情松土,将它从底层翻出来,新鲜的露在地面上。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达到同一个目的服务的:

安洛想家,这很好,这一点可以为他所用,正如梅厄瑞塔之前的判断:人一旦有了渴望,也就有了弱点。

梅厄瑞塔针对这一弱点,给安洛制造了一出幻梦,勾起他最深的渴望,再将安洛回家的希望与自己挂钩:

你想家吗?我是你回家唯一的希望。

所以到我身边来吧。

这样,无论如何,安洛都别无选择,只能跟他走。

当时梅厄瑞塔还没找到安洛,这个计划就已经开始酝酿了。

利诱永远比胁迫效果更好。

他做了三年的准备,一切都很妥当,没有任何错漏。

事态的发展比他原先预想的还要好,梅厄瑞塔能感觉到安洛很喜欢他,但也没有料到安洛居然愿意将自己的一切都摊开给他看。

在这样的情况下,梅厄瑞塔原本以为,劝安洛跟他走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安洛在这里又没有牵挂,那个老太太和小女孩,梅厄瑞塔也已经给了她们足够多的金钱,她们就是想捐个贵族头衔也毫无问题。

所以,梅厄瑞塔根本想不到安洛居然会拒绝他的提议。

而且,更古怪的是,明明是被拒绝了,梅厄瑞塔却感觉很快乐,像是忽然坠入了温泉,温暖的水波一层一层围拢上来。

安洛非常非常想家,但他拒绝了梅厄瑞塔。

因为他担心梅厄瑞塔会受到他的拖累,被上古巫师抓捕成奴隶。

即便后来梅厄瑞塔威胁他,他也没有生气。

而是语气和缓的,一点一点说明道理。

在安洛的心里,梅厄瑞塔的重要性已经超越了回家。

回那个他那么那么想念的家。

梅厄瑞塔感觉到了一种无可比拟的快乐,他头一次发现,他是如此的重要,重要到即便是一点点风险,安洛都不肯冒,哪怕不肯冒险的代价是无法回到家乡。

窗边的帘子没有全部拉上,天越来越亮了,梅厄瑞塔凝视着身旁睡着了的安洛,也躺下了。

他并不是打算入睡,他对睡眠的需求已经越来越少了,梅厄瑞塔闭上眼睛,在黑暗的深处挖掘。

唯有一点安洛不清楚。

梅厄瑞塔并不是一开始的梅厄瑞塔,他是旅客。

对于梅厄瑞塔来说,目前的局面的确是无解的。

他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按照安洛所说的去做。

但对于旅客来说,就并非如此了。

梅厄瑞塔提出要带安洛走,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他还不至于那么愚蠢,只顾眼前,逞一时快意。

他有十成十的把握。

但现在,他觉得,再谨慎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他应该更快一些,将时空裂隙研究出来——或者说,是回忆起来。

巫师的能力主要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灵魂,一部分是知识。

梅厄瑞塔的灵魂是旅客的灵魂,早已强大的无可比拟,他现在所缺的只是知识。

灵魂深处的黑暗不是那种一无所有,空虚空荡的黑暗,而是那种沉甸甸的,物品堆积着的,挤压的黑暗,梅厄瑞塔试图专心致志,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挖掘记忆中的知识上,但他无法自控,总是会想起刚刚他和安洛的对话。

“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了,所以不要拿自己去赌,好吗?”

他那时的沉默不是因为心中郁郁,而是完森*晚*整*理全说不出话来了,后来勉强挤出了一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温泉又出现了,暖融融的,温热的水拂去了他肩上的冰雪,梅厄瑞塔沉浸其中,即便将口鼻也浸入水中,也不会感到窒息,反而格外的轻快通透。

他将安洛说的话又细细的咀嚼了一遍,只是感到快乐,无尽的快乐,从未有过的,他被创造出来,而他的创造者又这么珍视他,一种幸运感和被偏爱而产生的骄矜涌上心头,仿佛喝了酒一样,让他觉得醺然醉人。

梅厄瑞塔回过神来,正想继续之前中断的进度,然而忽然间,无穷的挤压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裂隙,细碎的知识碎片涌入脑海,这些碎片或大或小,大多是完整知识的一个碎片,然而最后,一片完好无损的知识图块出现了,散发着熠熠的光彩。

这是时空裂隙的知识,完整的,而不只是一个碎片。

梅厄瑞塔猛地睁开眼睛。

伴随着知识的,还有一小段记忆。

那段记忆明显属于旅客。

依旧是那万花筒一样混乱的时空夹缝,旅客站在自己的巫师塔的顶端,视野的中心仍旧是安洛。

这段记忆中的画面是倒流的,画面中心的安洛逐渐变得青涩,从拥挤的地铁退回到了大学宿舍的桌前,莹莹的屏幕光照亮了他的脸。

这时他还没有学会盲打,于是头时而抬起看看屏幕,时而低下注视着键盘,两根手指不太熟练的在键盘上戳着,空白的文档上逐渐出现了四个大字:

《至尊巫师》

和这段记忆一同传来的,还有当时旅客的心绪。

平缓的,温和的,像是一道春日的流水,不激昂也不阻塞,平平淡淡地顺着河道流下去。

画面消失了,梅厄瑞塔睁开了眼睛。

安洛虽然通过灵魂传递告诉了梅厄瑞塔很多事情,但那是他的传达,总有些遗漏的,或者安洛认为不重要的东西,没有告诉梅厄瑞塔。

旅客记忆中的这段图景,安洛告诉过梅厄瑞塔,只是他不是机器,记忆难免有些失真,不如旅客亲眼看到的这样清晰生动。

梅厄瑞塔想知道,为什么旅客时的自己要将安洛带到这个世界来?

难道他被困在了时空的夹缝中,想要借安洛来突破这个限制?

这是合理的推测,然而梅厄瑞塔却感觉不像,因为旅客的心境并不是平静淡漠的审视,而是像一条春日的溪水,汩汩流动,虽然平缓,但时不时会跳出一点白色的浪花。

假如梅厄瑞塔并没有被困在时空的夹缝中,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完全可以直接前往安洛所在的世界,不是吗?

忽然,拇指姑娘的故事重新漫上心头。

拇指姑娘一开始无忧无虑的生活在家里,有父母爱护,她用核桃壳划船,有紫罗兰花瓣当被子,如果花之国的国王出现在她面前,请求她嫁给他为妻,并且离开父母,背井离乡,前往他所在的国家。

那么,拇指姑娘会答应吗?

恐怕不会,很可能会断然拒绝。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旅客”实在是卑鄙而肮脏。

然而梅厄瑞塔微微一笑,为什么不?他早已知道自己的心浸透了污浊的泥浆,天长日久,这泥浆渗透进他的心脏,顺着泵动的血液流进四肢百骸。

好可怜,好可怜,我的造物主。

梅厄瑞塔睁开眼,看着安洛平静的睡颜,他的胸膛在柔软的被子下轻微的起伏,柔软的唇瓣干燥,淡淡的漂亮的粉色,梅厄瑞塔突然想吻他,然而眼前闪过安洛憎恶的表情,于是他控制住了自己。

他的手在被子下探去,像一条蛇爬上了安洛的手,安洛的手腕很细,但不是那种枯瘦的细,只是因为安洛的骨架不大,腕骨不粗,虽然附在骨头上的血肉丰润而绵软,轻轻一按,柔软的肉便下陷,但整体看来还是细的。

梅厄瑞塔轻轻地环着安洛的手腕,不敢太用力,怕一不留神弄断了。

安洛一觉睡醒,已经是中午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涂了一层浅金色的油彩,他睁开眼,梅厄瑞塔坐在床边看书。

他还有些茫然,没有完全清醒,梅厄瑞塔已经注意到了他,安洛撑着床坐起来,刚想说话,梅厄瑞塔的两只手便环过来,随后细细的链子在他的脖颈上严丝合缝地融合在一起,蓝宝石吊坠在他的脖颈上轻微地摇晃着。

安洛的睡意全消,他忍不住笑起来,蓝宝石轻轻碰着他的皮肤,带来一种细微的痒意,梅厄瑞塔见他笑了,也勾出一点笑意。

“早上好。”安洛说。

梅厄瑞塔纠正他:“中午好,现在已经是中午了。”

“哦,原来如此,你怎么还在床上?”

梅厄瑞塔说道:“我在看书。”

安洛靠过去看他摊开放在腿上的书:“真用功。”

安洛心情很好,因为他知道他不用真的和梅厄瑞塔分开,梅厄瑞塔也希望和他一起,只是几年时间的分离而已,但是有时限的等待并没有那么难熬。

他捉住了梅厄瑞塔一只手,故作郑重地拍了拍:“好孩子。”

梅厄瑞塔静静的看着他,灰绿色的双眸里有一点流光,他安静了一会,随后低声呼唤道:“母亲。”

他声音低沉,嗓音中带着点闷闷的震动,喉结微微一滚,双唇轻轻一颤,这声“母亲”仿佛是在舌尖上含弄的一颗糖,被柔软粗糙的舌卷着,舐着,由指节一般大的硬糖逐渐变小,湿濡濡的,被一点一点吃干净,最后完全化成了粘稠的糖水,顺着喉结的颤动被咽下。

安洛初次见到梅厄瑞塔的时候,梅厄瑞塔看着就不像是个少年,他虽然十七岁,但偏早熟,脸上的轮廓带着些青涩,但也和少年搭不上边,像个刚成年的人。

现在梅厄瑞塔二十一岁了,已经完全长开了,是个无可辩驳的成年男人,轮廓深邃,身材高大,虽然气质冷漠,但抬眼看过来的时候,还是会散发出一点侵略的气息。

这个原先没怎么让安洛困扰的称呼突然变得很有禁忌感,此刻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怪异的感觉便更深了。

安洛觉得两边的脸颊很烫,他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的松开了梅厄瑞塔的手,掀开被子下床,“我去洗漱。”

安洛咀嚼魔植果实的时候,梅厄瑞塔进来了,安洛咀嚼时脸颊一鼓一鼓的,没有办法说话,扬了扬眉毛表示疑问,梅厄瑞塔站在软凳边,他没有坐下,“我有了一些时空裂隙的灵感。”

“神么!”安洛含含糊糊地挤出几个音节,他吐掉魔植果实,用水来漱口,原本淡色的唇被水一浸,颜色深了些,变得饱满而湿润。

梅厄瑞塔帮他在另一个白瓷池里放热水,水流声和雾气一起弥漫,他的眉眼在雾气中有些模糊,“我总觉得我仿佛不是第一次经历。”

他挽起了衬衫的袖口,露出苍白的,石膏像一般的小臂,起伏的肌肉也像是雕刻家的杰作,虎口和手背处淡绿色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特意用颜料画上去的一样。

梅厄瑞塔拿起浸在热水里的毛巾,绞干后轻轻盖上安洛的脸,他的手心隔着一层热腾腾的毛巾感受安洛脸上柔和的五官,“我以前就有这种感觉,我学习新的巫术太快了,这不正常,你曾经不是也提出过疑问吗?”

他的声音显得有些低落,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我不是初学者,反而像是学习了很多很多次,所以学习的速度越来越快,有时候不需要理解,光是看一下书上的文字,就能心领神会。我也很清楚这不自然。”

安洛的声音隔着毛巾传来,显得有点闷,就连语句中的疑惑仿佛都沾着水汽:“难道……难道是轮回?”

梅厄瑞塔顿了好一会,才道:“也许。”

第82章 “我很高兴能遇到你,梅厄瑞塔。”

安洛看书看得多, 作为一个老读者,现代网文中的许多套路和情节他都知道。

所以梅厄瑞塔一提起他的感受,安洛立马就联想到了一连串的概念。

轮回。

作者写的小说形成一个世界这种梗早不新鲜了, 很大众, 但书总有结局, 有的作者写的情节是, 到了大结局后,小说形成的世界会脱离小说的桎梏, 自由发展下去,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世界。

而有的作者写的情节则是,小说形成的世界像被设定了单曲循环的歌, 到了结局后,就倒回开头,重来一遍。

安洛以前总觉得《至尊巫师》的故事会无限延续下去。

他来之前,小说只剩下几章收尾,就能彻底标上完结,但其实结局早就写完了,梅厄瑞塔成为“旅客”从此纵心恣意, 遨游万千世界。

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在这一瞬间,之前总是困扰安洛的问题突然就解决了。

夜深人静,安洛想家的时候, 总会想为什么是他, 他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来?

根本不应该呀,他只是在地铁上睡了一觉而已,没有遇到任何糟糕或者奇妙的事情,怎么偏偏就穿越了呢?

而且还是穿越到了他自己笔下的小说世界里。

但如果《至尊巫师》的故事完结后, 世界并不会继续自由发展,而是倒带回开始,重新来过,那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梅厄瑞塔不可能察觉不到,毕竟他那么聪明,就像现在这一次,梅厄瑞塔学习巫术知识时的速度让安洛都不敢置信,本该以“年”为单位计算的学习周期被硬生生缩短成了以“天”为单位计算。

这堪称恐怖的压缩,梅厄瑞塔再聪明,知道了再多安洛提前告诉他的理论,也不可能直接把学习过程压缩几百倍。

结合梅厄瑞塔刚刚所说的:

“我不是初学者,反而像是学习了很多很多次。”

梅厄瑞塔肯定察觉到了,而安洛穿越就是他的手笔,也许他想要借安洛之手打破自己的困境。

以这一点为核心,安洛又想到,为什么他穿越的时间不早不晚,是小说写完大结局,再来几章收尾就标完结章的时候?

有可能是碰巧,但安洛认为,也许是因为梅厄瑞塔需要小说维持一个“未完结”的状态,但他又对“旅客”这个结局很满意?

梳理一下,《至尊巫师》小说完结后,故事不会继续发展,而是会不断单曲循环。

像是电影《土拨鼠之日》。

梅厄瑞塔循环的次数多了,察觉到了不对劲,想办法破局,于是把安洛拉到了这个世界来。

他对“旅客”的结局很满意,但又需要小说保持未完结的状态,因此挑了一个合适的时间点,把安洛拉进了小说世界里。

安洛沉默了一会,然后他徐徐叹了口气。

他应该感觉愤怒的,毕竟对他来说,这一切完全是无妄之灾。

然而……

安洛第一时间想到的,反而是梅厄瑞塔的童年。

梅厄瑞塔的童年可以说是“凄惨”了,尽管梅厄瑞塔只是偶尔透露出一些只言片语,并没有对安洛详细谈论,安洛也能推断出,被他一笔带过的过去是一段十分糟糕的经历。

这个世界还会自我补全,一些安洛没写的情节,这个世界也会自动圆上,保持合理性。

原本一笔带过,在原文中只占了微不足道篇幅的童年,在这个世界的补全下,成为了一片又高又密的树林,层层叠叠的枝叶完全挡住了所有阳光。

梅厄瑞塔费劲千辛万苦,终于登上世界顶端,成为旅客,然而世界倒带,时光流转,他又重新回到了书的开篇,成为贵族庄园中任人欺凌的孤儿。

这么巨大的落差,谁能受得了?

安洛就用自己类比,他穿越前是个社畜,虽然也很辛苦,但如果这个时候再把他扔到高中时期,早上六点半进教室早读,晚上晚自习到十点半,再佐以做不完的题,考不完的试,他绝对受不了。

成为旅客的梅厄瑞塔平日里只需要凭借爱好研究知识,没有任何人能欺辱他,伤害他,在梅厄瑞塔不允许的情况下,甚至都没有人能观测到他。

然而突然之间,他却重新被扔回一开始,记忆被抹去。

无尽的攀爬,攀爬到顶端又坠落谷底,然后再爬,永远轮回着,像绝望的西西弗斯。

安洛不知道梅厄瑞塔轮回了多少次,但也许是很多很多次,才会造成学习巫术知识的时长被恐怖地压缩了几百倍。

他的脸上热气腾腾的,梅厄瑞塔细心地擦拭了安洛脸上的每一寸皮肤。

然后毛巾被收走,重新浸入水中,搓洗时激起淋淋的水声,安洛看向梅厄瑞塔,他垂着眼绞干毛巾上的水,又是一阵水声淋漓。

梅厄瑞塔没有朝安洛这边看过来,他安静着,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

“梅厄瑞塔。”安洛轻声道:“你会不会觉得很难受?”

梅厄瑞塔蓦地抬起头来。

“我……?”

“是啊。”

盥洗室很大,安洛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梅厄瑞塔,直视着对方的双眸:“轮回重复了这么多次,大起又大落,你会不会觉得难受?”

梅厄瑞塔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喉咙梗塞得难受,仿佛有某种酸苦的硬块堵住喉管,呼吸时鼻腔都带着点酸气。

梅厄瑞塔并没有真的轮回,他心知肚明,旅客只是封住了自己的记忆重来一遍,并没有外力干涉,全是他的自主行为。

他只是在撒谎,为了减轻真实的真相,选择了另一个看起来更“有苦衷”,且完全能说得过去,后期也不用担心无法圆谎的理由。

梅厄瑞塔已经提前在脑中预想过安洛的反应。

当安洛得知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完全是因为他后,肯定会很生气,梅厄瑞塔做好了迎接安洛怒火的准备。

他提前在心里演练过。

厌恶的目光,饱含怒火的斥责,冷冰冰的神情。

梅厄瑞塔都做好了准备。

然而他的判断再一次出错了。

他心里演练过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安洛没有生气,反而问他:

“轮回了这么多次,你会不会很难受?”

梅厄瑞塔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没有料想过安洛的反应是这样的,对此毫无准备,连一句合适的话都说不出来。

“看来是很难受了。”他听见安洛说:“要不要抱一下?”

曾经在山洞中的画面再度闪回到眼前,泥土的腥气和磅礴的雨声一起从记忆中侵入现实,安洛如同那时一样伸手抱住了梅厄瑞塔。

造物主再一次抱住了他最心爱的造物。

梅厄瑞塔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手足无措,他的四肢仿佛都变得陌生。

他想回抱过去,但最终只是僵僵地站在那里,仿佛真的成了一尊栩栩如生的惨白石膏像。

安洛感觉到了梅厄瑞塔的僵硬,他慢慢地说道:“我的确不想来到这个世界,但你也是没办法,对吧?”

“更何况,我来到这个世界并没有吃什么苦啊,在巫师塔里有你照顾我,我吃好穿好,后来我自己跑出来了,整个世界都对我很友善,仔细一算,我来这里这么久了,还没有吃过什么苦,到哪里我都有钱花,不愁吃穿,也没人欺负我。”

“我是会觉得很孤独,很想家,但是梅厄瑞塔,你也很难受吧?”

安洛拍了拍梅厄瑞塔的肩膀:“如果你拉我进来是为了解决轮回的问题,那我们就想办法一起把它解决掉,等结束后,你再带我回家,好不好?”

“而且,”安洛的声音低了一点,但很清晰:“我很高兴能遇到你,梅厄瑞塔。”

这一刹那,梅厄瑞塔完全明白了为什么“旅客”时的自己要封掉所有记忆,放弃所有依仗,就连巫师们最重视的巫师塔都送进世界之流,不惜重新回到他最弱小,最糟糕的过去,也要将安洛拉进这个世界。

如果让他重新再来一次,他也依旧会这么做。

毫不犹豫。

因为他真的有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造物主。

在安洛传达来的信息中,有一首歌的歌词是:“谁能凭爱意将富士山私有?”

后来演变成了网络上的一个流行语:

“谁能凭爱意将月亮私有?”

梅厄瑞塔闭上眼睛。

我能。

我能凭爱意将月亮私有。

我的月亮。

梅厄瑞塔换回了黑色的巫师袍,其实也就是十天没穿,重新上身后,安洛说不出自己有什么感觉,梅厄瑞塔穿巫师袍的样子是他最熟悉的,但总觉得有点新奇。

不过这一次梅厄瑞塔的巫师袍底下不再是简单的白衬衣和长裤,换了一套修身的西装,偶尔有宝石袖扣从黑色的宽袖袍里露出来,在太阳光下一闪,又收了回去,反而引人探究。

安洛看着梅厄瑞塔在窗前的大桌上奋笔疾书,久违地响起了羽毛笔的沙沙声,安洛坐在另外一边看他,梅厄瑞塔的侧脸显得很冷峻,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双薄薄的嘴唇,金色的光拍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明明梅厄瑞塔的样貌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么冷冷的,仿佛一柄闪着寒光的剑,吹毛断发,稍不注意就会被割伤,然而安洛的心态变了,于是伤人的寒气尽皆褪去,他得以从从容容地欣赏梅厄瑞塔的美貌。

梅厄瑞塔真的长得很好看,就是那种明知道他很危险,但还是无法否认他的颜值的那种好看。

好像一架线条流利的战斗机,明知道它是危险的武器,和战火与硝烟挂钩,但就是忍不住去欣赏它简约的线条和表面的涂漆。

安洛看不懂梅厄瑞塔写的是什么,一长串一长串的字迹像是印出来的一样,没有丝毫停顿,笔记本的页面翻了又翻,唯有羽毛笔的尾部的白羽毛一直在颤动。

梅厄瑞塔的手相当漂亮,修长宽大的一双手,一只压着纸面,一只握着羽毛笔,他的手指格外修长,每个指节都比其他人更长一点,总体加起来就长很多。

安洛看一会梅厄瑞塔,又看一会手上的小说,时不时隔着窗户望出去,突然感觉到一切非常美满。

梅厄瑞塔去布朗太太家交房租的时候,顺便把安洛所有的东西都带过来了,完全是搬家,安洛找了一下,很快找到他那一叠叠手稿,压在最下方的是《神圣帝皇》,这没法发表的升级流爽文。

过去了太久,纸页有点泛黄发脆了,像一片片太大的薄饼干,怕一不小心弄碎了。

安洛打算把它好好的装订一下,先将手稿平均分成几个小叠,再慢慢用胶水封边,剪下一条布边充当书脊,再裁剪几块硬纸板当书封。

书封光秃秃的不太好看,安洛想在上面弄点装饰,然而他是灵魂画手,打了几遍草稿都不满意。

梅厄瑞塔悄无声息地来了,微凉的黑色巫师袍轻轻搭在安洛手上,安洛转头看去,是梅厄瑞塔表情淡淡的苍白的脸。

“正好。”安洛把硬纸板往旁边一推,拉了拉梅厄瑞塔的袖袍,让他坐下,“你帮我画个书封吧。”

梅厄瑞塔灰绿色的双眸像两颗玻璃球,冰冷地从书封上滚动到一旁堆叠着的稿纸上,他的视线移动的格外慢,恍惚间仿佛碌碌有声。

“这是什么?”梅厄瑞塔在安洛身旁坐下了,“我没看过这本小说。”

“哦……”安洛解释道:“这是我之前写的第一本小说,但因为各种原因,没办法出版。”

梅厄瑞塔提起笔,“你想画什么样的书封?”

安洛:“就加点花纹,然后中间写上‘神圣帝皇’就行了,不用太花哨。”

梅厄瑞塔控笔很稳,不用打草稿,一条条漂亮优美的弧线就出现在了硬卡纸上。

“所以这本书叫《神圣帝皇》?”梅厄瑞塔低头看着硬卡纸,又一个花纹在他手下诞生,线条流畅,“主角叫什么名字?你喜欢他吗?”

他的语气平淡,好像只是随口一问,但安洛没忍住笑了起来:“你先看看嘛,你看完就知道我喜不喜欢他了。”

梅厄瑞塔在书封的中央画上了镂空的花体字,手稳地像在做外科手术,精确,灵巧,连一点细微的错漏都没有。

他画完了,安洛拿去上色,一点一点慢吞吞地涂:“喏,稿纸就在那里,你看看嘛。”

梅厄瑞塔瞧了安洛一眼,伸手把稿纸拿过来,薄而脆的稿纸,像大块的黄饼干,上面略微褪色的黑色墨迹就是饼干上一格一格的孔洞,透过小洞可以看到饼干另一边的世界。

梅厄瑞塔看书的速度很快,几乎像是直接在翻书。

安洛的颜色还没有涂完,梅厄瑞塔就已经看完了。

“怎么样?”安洛语气里带着促狭,“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以你的看法,他有什么优点吗?还是说,依旧全是缺点?”

梅厄瑞塔抬眼看安洛,他“哼”了一声,两片唇轻轻颤了颤,想说什么,然而话出口前,又咽下去了。

他看着安洛,安洛也看着他,最后安洛忍不住先笑了:“哎呀,怎么不说话了,梅修先生,我还等着你的精彩评论呢。”

梅厄瑞塔看了安洛半晌,语气略微有些起伏地道:“我不喜欢‘曼弗蒙狄’这个名字,其他的……都还不错。”

“哦,原来是这样。”安洛换了一种颜色,继续填涂:“那么,梅修先生,你觉得‘梅厄瑞塔’这个名字怎么样,合适不合适?”

梅厄瑞塔不说话了,他咳嗽了两声,看向窗外。

安洛还没有放过他,“那你是怎么看他的呢,能不能给我点评点评,我其他的书里的主角,你通通点评了一遍,长篇大论,旁征博引的,除了口头上的,还有一沓一沓厚厚的信纸,这本书你是唯一一个读者,别偷懒嘛,再照样来一遍。”

梅厄瑞塔还是没说话,一双眼睛盯着窗外,好像外面有什么格外吸引他的事物,就连风吹动树叶,仿佛都显得特别有意思,让人不想挪开目光。

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响声和安洛的笑声混在一起,梅厄瑞塔忍不住回头去看,安洛把他抓了个正着:“怎么样,你觉得我喜欢这个主角吗?”

梅厄瑞塔过了一会,才低声回答道:“……喜欢。”

他这句喜欢没有头尾,像是回答安洛的问题,又像是含混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两者兼而有之,界限模糊不清。

“真有眼光。”安洛说:“他是我最喜欢的主角了,你知道吗?”

“……嗯,知道了。”

安洛:“你不评论评论吗?”

梅厄瑞塔眉间一跳:“……还是不了。”

安洛:“哈哈哈哈哈!”

他在笑,梅厄瑞塔心里也随着安洛一起笑,他早就看过这本书,那时的心情犹如狂风骤雨,跌宕起伏,现在只是想重看一遍,他想听安洛说“最喜欢这个主角”了。

从前梅厄瑞塔根本不相信话语的约束力,那只是曲调不同,带有意思的声音而已,说完了就散在空气中,根本没有任何约束力,真假与否也十分混沌。

他自己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不遵守,别人也可以随便在什么时候不遵守。

然而现在,他喜欢听安洛说话,尤其是与他自己有关的,因为安洛的语言像是一串串链子,掷出的时候叮当作响,等说完了,虽然声音逸散在了空气中,但链子还在,一圈一圈捆上来,弄得梅厄瑞塔简直无所适从。

安洛的笑声像一排小小的白牙齿,轻轻地在梅厄瑞塔的灵魂上咬了几口,梅厄瑞塔感到颤栗,一阵难耐的痒意从灵魂深处涌了上来,莫名的渴望在心底煮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他想和安洛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直到皮肉紧紧相贴,连衣料都嫌多余,然而他知道他不能,梅厄瑞塔的愿望是吻安洛一下,但他知道这不可能。

梅厄瑞塔想起刚刚那本书里的“曼弗蒙狄”,那个苍白而阴冷的帝皇,统一了整片大陆,又给自己戴上双重的冠冕,帝王和教皇的结合,因此是《神圣帝皇》。

安洛给他安排了辉煌的结局,然而直到结局,他依旧是那么苍白阴冷,像是冰封的石膏像,梅厄瑞塔知道那是另一个他自己,然而不过是一个凡人,可悲的凡人。

他庆幸自己是一个巫师,巫师有巫师的力量。

安洛对《神圣帝皇》的情节还是不满意,他个人偏爱的是玄幻侧,他不想让主角当个凡人,凡人有生老病死,安洛就是凡人,他生过病,很难受,于是他总想让笔下的主角拥有更超脱的生命形式。

他决定填补一点情节,反正也不指望出版,当然可以爱怎么写就怎么写。

梅厄瑞塔在研究知识的时候,安洛也在奋笔疾书,添了六页新稿,和原本的稿纸一起装订成册。

梅厄瑞塔翻开一看,“曼弗蒙狄”已经不再满足于当一个统治全大陆的帝皇,新的雪白的纸上,浓重的墨黑延续着他的辉煌,他修改神像,引导信仰,最终成为神明,拥有更强大的力量,高高地超脱在九天之上。

“怎么样?”安洛对这个结局非常满意,“在我们家那边有一种说法,做了好事或者有香火,死后就能成神,所以信仰能够让凡人成为神明。”

梅厄瑞塔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但他还没有死。”

安洛笑了笑:“我为什么要让我的主角死?我改一下设定不就好了?我是作者我最大,我说怎样就怎样。”

梅厄瑞塔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想起旅客的一小段记忆,那时安洛坐在桌上列接下来的大纲。

安洛写的是网文,又是新手,有时候只比读者提前几天知道剧情,他一边编排接下来的剧情走向,一边低声唱着“最好的请过来,不好的请走开,哦~礼多人不怪!”

他的舍友听到他这样唱,也笑了,调侃道:“你是写小说还是养儿子啊。”

安洛故作深沉:“没想到吧,虽然我年纪轻轻,但我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爸爸了,真是世事难料啊。”

他的舍友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旅客也笑了,胸腔和笑声一起震动,梅厄瑞塔的笑声和旅客的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回忆里的,哪个是现实里的。

安洛把书合上,往外走了,梅厄瑞塔看着他的背影,灰绿色的眸子像是紧紧团在一起的绿色大网。

谁能凭爱意将月亮私有?

我能。

我的月亮。

第83章 “你想咬哪里?”

自从梅厄瑞塔恢复身份后, 整座鸢尾花庄园就对外部封闭了起来。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安洛从窗户往外看,尖而长的窗户外, 雪花悄无声息的飘落, 手贴在窗户上, 感受到一点点淡淡的凉意。

安洛去过其他贵族的庄园, 虽然推说自己身体不好,但不能总拂人家的面子, 因此碍于情面也去过几次。

他留宿一个晚上,清早起床的时候往外看,仆人们早就在外忙碌着了。同样是冬天, 他们要忙着铲雪,维护花坛,把冻死的花铲走,再种上新的。

库尔特城里有一个巫师学徒的孩子,据说是某次出来收集新学徒时春风一度留下的,他就靠了他父亲给的一点巫术道具,专门培育四季不凋的鲜花, 既让自己赚得盆满钵满,也用大量金钱反哺自己的父亲,两人建立起了更深的利益关系。

本来冬天的花坛里没有花,但贵族们很快开始从对方那里买花, 然后栽种到自己的花坛里, 哪怕这些可怜的花只用一天就会被冻死。

后来这种行为从纯粹的攀比变成了衡量穷富的手段,有的贵族天天如此,有的贵族只在宴请宾客的时候弄一次,所以只要去卖花的那里打听一下, 就知道谁有钱谁没钱。

有能力天天买花的人还要互相攀比,谁的花园更整齐美观,谁隔一周就换一个新花样,谁的花园里名贵的花多……

贵族们整天闲着没事干,就搞这些花样。

类似这种的事情还有很多。

安洛实在是搞不懂这些贵族们都在想些什么。

现在下雪了,估计他们又要开始了。

梅厄瑞塔也走到窗前,“是不是到了该种花的季节了?”

冬天,下雪,种花的季节。

好小众的句子。

安洛忍不住笑了:“是到了该穷折腾的季节了。”

“唔,你不喜欢?”

“称不上喜欢不喜欢的。”安洛道:“我觉得这样很无聊。”

他看着外面的雪花,已经将一切铺上了一层浅浅的白,像是洒在蛋糕上的白色糖霜,“也可能是森*晚*整*理因为我比较穷吧,理解不了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我明白了。”

梅厄瑞塔点点头。

“你的研究怎么样了?”

“大约还要几天。”梅厄瑞塔说:“我要多做些实验。”

“真快。”安洛忍不住感叹。

在他写的原著里,梅厄瑞塔研究时空巫术是以“百年”为单位的。

因为这是一个从来没人涉足过的领域,梅厄瑞塔独自研究,期间还走了不少岔路,有一次研究了一个问题整整三年,最后才发现研究方向错误了。

安洛写这些的目的是为了说明时空巫术有多高级。

梅厄瑞塔那么厉害,研究这个巫术都花了这么长时间,足以说明这个巫术的逆天。

他还在梅厄瑞塔研究巫术的过程中安排了几个反派,严格遵守“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原则,梅厄瑞塔被那个“老的”追杀,勉强逃生后继续研究时空巫术。

等他终于研究出来后,原本只能在老巫师追杀中狼狈逃窜的梅厄瑞塔一下子就轻松反杀。

前后一对比,更显得时空巫术逼格高。

然而,逼格这么高的时空巫术,梅厄瑞塔直接略去了在虚空乱流里几年的体悟过程和后来几百年的研究过程,直接变成了一周速成。

这逆天程度,也让安洛对梅厄瑞塔的说辞没有什么怀疑。

——要不是学了几百次,哪儿能这么快?

两天后,梅厄瑞塔说他理论研究已经结束,剩下的是实验。

“我们去外面吧。”

安洛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去了。

外面虽然下着雪,但安洛戴着蓝宝石吊坠,没感觉到什么寒冷。

梅厄瑞塔没做什么特殊的动作,忽然之间,片片飘落的雪花开始往天上飘去,周围的一切开始倒带,厚厚的雪地逐渐变薄,最后消失不见。

光秃秃的树木重新披上绿装,四周的颜色越变越鲜艳,冬天退回了秋天,秋天退回了夏天,夏天再退回春天,银装素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园春色。

安洛瞪大了眼睛。

他从来没写过时空巫术的这种用途。

在原著里,时空巫术主要是作为一种杀人利器,哐哐哐乱杀,比如说给敌人的寿命摁下快进键,让他一分钟走完一千年的时光,又或者是倒退键,让敌人十几秒变回孱弱的巫师学徒,这一招对炼体巫师最好用。

对待那种正统的,追求知识的元素巫师,更好办了,直接扭曲他周围的时空,这样他释放法术的时间就会大大提升,而在他施法的这段时间里,梅厄瑞塔就可以很轻松的把他干掉。

对付诅咒也很好办,直接把自己的时间倒退到中诅咒之前就行了。

干死这个,弄死那个,冲啊梅厄瑞塔!

当时安洛写了一大串,每一行都杀气腾腾。

而现在,这个作为杀人利器的巫术竟然能有这么漂亮的用途。

“在雪地里种花确实是无聊的。”梅厄瑞塔说:“春天的花园是最好看的。”

时间被改变了,于是空气中吹来的风也变得温柔。

在安洛写的小说里,时间虽然在流逝,却仿佛是没有春夏秋冬的,梅厄瑞塔也从来不去注意这些,他的人设就是对这些东西没有兴趣。

然而现在,他却说了“春天的花园是最好看的。”

安洛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想法,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我要是敢把这句话写小说里,绝对会被认为是ooc了。”

这句话又反衬出了梅厄瑞塔如今的鲜活,他已经从书里走下来了,安洛下意识去摸他的手,带着点微微的凉意,却又不是全然的冰凉,还有点温,粗糙的掌心像是廉价书的内页,伸手去搓搓两下,仿佛能搓下一点纸的纤维,然而在这纸手的内部,是坚实的骨骼和奔涌的血液。

梅厄瑞塔是个活过来的纸人。

安洛的手被反握住了,安洛的手心突然出了点汗,他借口说“有点热”,把手抽了出来。

梅厄瑞塔没再说话,他看着眼前的春日花园,心里没有什么波动,很多人喜欢反衬,用绿叶衬红花,把漂亮的东西送到不很漂亮的环境里,来将它凸显得更美。

然而梅厄瑞塔不是这样,他有一朵漂亮的花,他不会将花放在冬日里,用萧索来反衬花的美丽,他会把春天移植到他的花旁边,在万紫千红间,浓烈的春天会反哺他的花朵,让他的花感到快乐。

花园里有长椅和亭子,他们在椅子上坐下了,安洛心里没怎么看景,然而春天像一件披风一样披在他肩上,毛绒绒的,梅厄瑞塔有时想伸手拂去安洛肩上的落下的花瓣,然而最终却因为是他看错了,安洛肩上没有落下的花瓣,有的是世界对造物主的眷恋和偏爱。

突然间,梅厄瑞塔想到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旅客不将安洛的身体带过来?而只是带了他的灵魂?

灵魂和身体相互影响,相互拥有联系,如果只是带了灵魂,其实并不保险。梅厄瑞塔现在知道的更多了,他清楚灵魂和身体有本能的相互寻觅的反应,哪怕间隔了一个世界,安洛的灵魂也有概率回到他本来的身体中。

梅厄瑞塔知道这件事,旅客不可能不知道,但他还是这样做了,是不想,还是不能?

不能是不可能的,将灵魂和身体分开,还不导致损伤,比将灵魂和身体一起带来困难多了。

那就是不想了,为什么呢?

梅厄瑞塔不清楚,他不知道为什么旅客要留下这么一个隐患。

而且他更不明白,为什么旅客要将时间倒转到一切开始前,还要封住记忆和能力。

明明拥有记忆和能力更加保险,更加安全,不是吗?

梅厄瑞塔不明白,但他知道,他的困惑在找到了巫师塔后应该会得到解答。

很快,他的困惑被一种新的恐惧所占据了,他担心旅客留下的隐患爆发,如果安洛的灵魂忽然和他原本的身体共鸣,从而顺着联系离开了,那他该怎么办?

他现在对从前的自己有非常多的怨怼,梅厄瑞塔一向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这一信条的忠实拥趸,为什么旅客要给自己留下这么一笔糊涂账?

梅厄瑞塔这段时间因为安洛而有些安心的状态被打破了,不安全感又卷土重来,他伸手握住了安洛的手腕,这实实在在的触感让他不安的心得到了些缓解。

安洛转过头来看他,他这段时间一直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想,但总觉的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然而梅厄瑞塔的表现就很可疑,安洛的心有点像被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

今天的这花园让安洛做下了决定,他打算试探一下。

安洛不喜欢这种迷迷糊糊不清不楚的状态,要么就是,要么就不是,是与不是之间的空隙太小了,待在里面会让人喘不过气,就连心也会被挤到喉咙眼,那状态不舒服。

如果不是,那安洛就可以心平气和,放心的享受现状。

如果是,那就需要做一点慎重的考虑。

安洛做了决定,却没有马上行动,现在他们的处境虽然看着挺舒适,但不远处还有一个上古巫师在那里虎视眈眈,在这紧要关头扰人心弦是糟糕的,就像趁高中生高考前夕向人告白一样,不管对方答应不答应,总会乱了人家的心思。是一种不合适且不道德的行为。

然而一旦有了这种想法,安洛便觉得好像到处都是线索,人会下意识注意自己在意的东西,一个人没买车的时候可能并没有注意街上来往的车是什么牌子,一旦他买了宝马,他就会发现街上到处都是宝马。如果换了奔驰,那街上到处跑着的,又全变成奔驰了。

安洛也是这样,现在他觉得梅厄瑞塔每句话都有什么别样的意思,平时习惯的肢体接触也像是一种鬼鬼祟祟的证据。梅厄瑞塔因为不安,下意识想更多的碰碰安洛,于是这又成了新的证据。

安洛像是新开业的菜鸟侦探,接下了第一个案子,但案子里到处都是线索,还可以随着时间的推移发掘出更多的线索,根本不愁,但问题是,这些线索究竟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的主观臆想?

吃晚餐的时候,桌上的中餐朝着安洛眨眼睛,可乐上冒出的密密麻麻的气泡,每个气泡爆炸了,也飞出一个个字来,梅厄瑞塔包裹在黑色巫师袍里的修身西装也变得不一样了。

上床睡觉的时候,安洛更觉得不对劲了。

但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他安静地等待着。

终于,梅厄瑞塔的研究宣告完成,安洛比他还松了一口气。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走?”安洛迫不及待的问。

他的积极落到梅厄瑞塔眼里,就变成了对回家的渴望,正好和他的不安撞在了一起。

两个人两种心思,即将离开的前一个晚上,安洛有点遗憾:“要走了,还是有点可惜的,你把这里弄得这么漂亮,不过以后说不定我们可以再回来看看。”

“不用。”梅厄瑞塔道:“明天我把整座庄园带走。”

“这也行?!”

“可以。”梅厄瑞塔回答:“对时空巫术的一点简单运用。将这里的空间切割走,再填补上。”

安洛:“哇,你好厉害。”

梅厄瑞塔“嗯”了一声,他原本正在安排接下来的行动,现在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安洛一眼。

安洛伏在另一张桌上处理善后事宜,给布朗太太和埃菲尔的临别信之前早已寄出去了,唯独出版社的需要费点心,那边竭力挽留安洛,说去其他城市了也没关系,他们有分部。

人家满是好意,安洛自然要斟酌一下用词,免得伤人心。

好在他之前刚写完一本书,现在还处于休假阶段,倒是不用纠结更多。

第二天早上,安洛进了梅厄瑞塔的巫师塔,塔顶的卧室十分讲究,厚重的绒地毯,像是密密的软草地,中央是一张挂着床帐的四柱大床,床帐有两层,一层是纱,一层是厚厚的,窗帘一样的布料。

这间卧室的最中心是床,最大的重点也是床,六边形的房间像是一朵盛开的花,而床就是花中心的花蕊。

安洛说:“你还挺有生活情调的嘛。”

他话刚说完,忽然疑心这似乎和梅厄瑞塔的生活情调没有关系,因为屋子里的一切都像是尘封的,像是开发商交付的精装房,可以让人拎包入住,然而终究没有人住进去过。

梅厄瑞塔也不反驳,淡淡地“嗯”了一声,安洛没有再问,他把注意力转移到更重要的地方,“接下来要小心,好吗?”

“好。”梅厄瑞塔回答,两人沉默了一会,临走前,梅厄瑞塔有点犹豫,安洛便主动抱了他一下。在拥抱的时候,梅厄瑞塔迎着光看到了安洛脸上细细的绒毛,只有在光下才能看到的一层半透明的小东西,此刻却像一把刷子,直刷到他的心上来。

离开的时候,梅厄瑞塔把中央卧室的门封上了,理由是保证安全,其实整座巫师塔都是安全的,否则他也不敢把安洛安置在里面,他为什么这么做,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穿越世界之膜的过程很顺利,梅厄瑞塔早已发现了守株待兔的追兵,他本可以利用时空巫术甩开,然而最终他却决定按着原本的道路走。

上古巫师布置的这些手下能够轻而易举的对付小世界的所有巫师,如果逃走得太轻易,难免会引起对方的注意。

梅厄瑞塔做出狼狈的样子,向着虚空乱流一跃而下。

混乱扭曲的时空在他周身掠过,却没有伤到他分毫。

几个追捕到这里的上古巫师手下见梅厄瑞塔的身影消失在了虚空乱流中,纷纷止住了脚步。

领头的那个声音沙哑地道:“不用追了,这家伙必死无疑。”

他没有多解释,其他的几个人也心知肚明,虚空乱流是最危险的地方,里面蕴含着无比混乱扭曲的时空,就连八阶大巫师都有去无回,何况是一个从小世界里出来的,实力只有三阶的普通巫师呢。

“可惜了这么一个好苗子。”几个巫师往回走:“这个小世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一个这么优秀的巫师了,这个资源点里的巫师整体实力都在下滑,如果按照这个趋势,再过几千年,恐怕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巫师了。”

“他的好东西也没有多少,看上去好像很多,实际上都是些最普通的材料,那个小世界本身也很贫瘠。”

“怕什么。”另一个巫师道:“反正资源点多得是。”

他们随意地说着,并没有因为梅厄瑞塔的逃脱而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

资源点里有时也会出现一些天赋绝伦的天才,虽然大部分这些天才都被他们抓住了,但也有那么一两个进入了虚空乱流,等同于死亡。

这种程度的损耗是可以接受的。

他们还是将这个损耗登记了下来,预备等着他们主人查看。

梅厄瑞塔在混乱的虚空乱流里,这里是混沌的,时间和空间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然而那些狂暴的乱流都避开了他,他周围是一小圈绝对安全的真空地带。

梅厄瑞塔一开始有点茫然,然而很快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他像是一个装着漂亮脆弱瓷器的箱子,这个世界害怕磕伤了他藏着的瓷器,因此对梅厄瑞塔这个箱子也格外小心起来。

易碎物品,轻拿轻放。

仰仗着安洛,这世界对梅厄瑞塔这个主角也格外仔细起来。

梅厄瑞塔原本就掌握了时空巫术,此刻本可以趁着这个安全的时机在虚空乱流里寻找他的巫师塔,他也理应那样做,然而他却没有,安洛所属的那个车水马龙的世界在他眼前一闪,一种庞大的不安全感向他袭来。

他担心那座巫师塔所处的时空链接着安洛所在世界的时空,而安洛的灵魂会借由那个时空回到他所处的世界,梅厄瑞塔却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去追赶。

他当然会送安洛回家,但这前提是他要跟着,而不是站在遥远的岸上目送船开得越来越远。

“再过一段时间吧。”梅厄瑞塔喃喃自语:“顶多半年。”

他找到了那艘幽灵船,处理了船上的尸体,设定好了航路往前开,目的是巫师的主世界。

梅厄瑞塔看着巫师塔里的安洛,因为时间长了,安洛已经上床睡觉了,在世界之流中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梅厄瑞塔不想放他出来,睡美人的故事又印了上来,他刚想这么做,安洛就醒了,揉着惺忪的眼睛靠在床头,于是梅厄瑞塔知道他不能这样做,带着不安和黯然,他解除了封住的墙。

安洛从梅厄瑞塔的巫师塔里出来,发现已经在幽灵船上了,他透过舷窗往外看,窗外是那种很亮的黑,犹如被灯照着的一块黑布,很像是没有星星的宇宙。

他看着窗外,确认现在安全了,转身想去找梅厄瑞塔,却发现梅厄瑞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

安洛在之前等待的时候,急着想要试探,到了现在可以试探的时候,他又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是因为踌躇和犹豫,而是因为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母胎单身,一点恋爱经验都没有。

好在现代社会各种关于爱情的作品并不缺少,安洛花了一点时间在自己的知识库里检索,然后回头牵住了梅厄瑞塔的手。

梅厄瑞塔任由他牵,两人也不是第一次牵手了,安洛原本想试探梅厄瑞塔,自己却先急得心砰砰跳,手心冒汗,赶紧地又收回来了。

忽然又觉得空气有点稀薄,往旁边走了一步,可很快又走了回来。

梅厄瑞塔这段时间隐约感觉安洛的反应有点不对,他心底有一种模糊的希望,却不知道在希望什么。

幽灵船上的晚餐比庄园里的简单了一点,安洛说:“没关系,俗话说秀色可餐,看着你的脸,我就吃饱了。”

他学着电影里的人说话,生涩地试探,说出来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书到用时方恨少,早知道有今天,他就多读点言情小说了。

梅厄瑞塔看着他,过了一会回答:“秀色可餐么?”

他的牙根泛着点痒,想起了之前轻轻在某个城主府里,他轻轻咬了安洛一口,隔着衣料,那丰软的血肉感又回到的了他唇齿间,他不知怎么的,重复了一句他从贵族群里听到的话:“不咬一口怎么知道呢?”

油滑的话,他刚说出口就后悔了,梅厄瑞塔混入贵族圈里的时候听过看过很多,他觉得那些东西肮脏,却也悄悄地记了下来,也许是本身就有着一颗那样的心,所以情不自禁被吸引。

他正想说点什么补救,就听见安洛说:“真的吗,那你肯不肯让我咬一口试试看?”

魔法灯很明亮,在灯光下,安洛朝他看过来,两颗黑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濯石,睫毛飞快地忽上忽下,先是看着梅厄瑞塔,然后又撇开眼睛,两只手像是格外忙碌,有许多小动作。

饭还没有开始吃,安洛已经有点被噎住了,他觉得两边脸颊的温度急剧上升,深吸口气,想表现得满不在乎一点,就听到梅厄瑞塔的声音,仿佛有些缥缈地:

“好啊,为什么不肯?”

他答应了,安洛却有点打退堂鼓,他觉得心里很慌,但还是壮着胆子站起来,假装自己只是开个玩笑。

梅厄瑞塔问他:“你想咬哪里?”

安洛支支吾吾,觉得哪里好像都不好,有点太露骨了,梅厄瑞塔帮他挑了一个:“你觉得肩膀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柔和:“之前去招收新巫师学徒的时候,你下棋下输了,我就咬了你一口,还记得吗?”

梅厄瑞塔这么一说,安洛立刻又想起来了,他感觉两只手都在出汗,短短的几步路,重若千斤,空气中仿佛有一种潮湿的氛围,湿热热的,像是夏天的雨。

但梅厄瑞塔却是凉的,巫师袍是凉的,皮肤也是凉的,安洛伏在他肩上,一口咬下去,又怕咬重了把梅厄瑞塔咬痛了,基本上只是虚虚地含着,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来,梅厄瑞塔灰绿色的双眸看着他,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安洛不知道梅厄瑞塔知不知道他的意思,胡乱说了几句话又坐回自己饭桌前了。

晚餐吃的什么他完全不知道,吃饱了还在吃,梅厄瑞塔把他的碗拿走,声音柔和地道:“已经吃饱了吧?”

安洛顿时脸红到了耳根,“好像……好像是饱了。”

第84章 “我也……我也喜欢你。”

安洛不知道其他人谈恋爱是什么样的, 他读大学的时候,宿舍四人全都是单身狗。安洛忙着写小说,另外三个人, 两个忙着打游戏, 还有一个忙着跑各种活动。

大学四年, 他们宿舍四个, 一个脱单的都没有,所以安洛也无从参考。

他现在总是喜欢盯着梅厄瑞塔看, 他觉得梅厄瑞塔仿佛变成了流动性的,一会一个模样,明明其实还是同一个人, 只是正常的行动坐卧,但每一个姿势的变动,都显得非常新奇。

安洛觉得自己现在简直像是正在学习人体结构的美术生,梅厄瑞塔一点姿势的变动,都足以让他在心里研究大半天。

有时候梅厄瑞塔洗了澡出来,发尾带着些湿意,水珠从黑头发尖尖的底部往下滴, 身上也带着水汽,像是淋了雨的石膏像,表面蒙着一层水雾,白也白的柔和了些。

与此同时, 安洛发现了一件新的事。

梅厄瑞塔之前说那些元素拟态生命两年前就学会了中式菜品, 安洛一开始没多想,梅厄瑞塔也没提,但现在他觉得很好奇,梅厄瑞塔是怎么训练它们的呢?

要知道, 严格意义上,它们并不算是真正的生命,也没有什么自主学习的能力,所会的一切都是主人直接灌输给它们的,要它们变成什么样,就可以变成什么样,并不能像是人当厨师一样,一点一点锻炼自己的厨艺。

答案简直呼之欲出,但安洛无法想象梅厄瑞塔研究菜品的样子,也是穿着黑色巫师袍,像研究化学药剂那样一点点实验么?

以梅厄瑞塔的性格,安洛知道如果真是梅厄瑞塔研究的,那他肯定还有一本专门的笔记,用来记录研究过程,就像研究员的实验记录那样。

于是安洛装作不经意地问:“梅厄瑞塔,你能把你的菜谱研究给我看看吗,我现在好闲啊,想找点事做。”

梅厄瑞塔正在伏案工作,专注地刻着符文,听了安洛的话,也没多想,拿出一本黑色的皮质笔记本给安洛,正要递过去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动作停住了,他有点犹豫,但安洛已经伸手抓住了,稍微用点力一扯,梅厄瑞塔就放弃了,把笔记本给了他。

没想到真有,安洛好奇地打开来看,发现还真像是研究记录。

安洛挑了一页来看:

【目的:青沙鸡肉与魔植的合适搭配与调配剂量(汤)】

【原料:青沙鸡肉、天冬藤、鹿角果、乌虫叶、芥湿芽】

【记录:

先将青沙鸡肉等分为五份,浸泡于清水中,清水刚好没过鸡肉,以同样的温度煮开。

调配五份不同搭配与剂量的魔植

1.天冬藤50g、鹿角果20g、乌虫叶5g、芥湿芽10g

……

将五份调配好的魔植处理后分别投放入沸腾的青沙鸡汤中,静待三十分钟。】

【结果:样本一到样本三全部失败,样本四和样本五可以作为原始数据进行下一步改进。】

……

【实验成功,获得精确数据与方式如下……】

【注意事项:

青沙鸡汤沸腾时水分蒸发,实验结束时减失重量应当控制在20%左右。

天冬藤(粉末状)、鹿角果(块状)、乌虫叶(液体)】

【结论:符合预期,可灌输于元素拟态生命。】

安洛:“……”

我看不懂,但我大为震撼。

往后再翻一翻,发现基本上都是这种类似的过程。

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前面十几页的流程比较长,样本也多,但后来梅厄瑞塔似乎找到了窍门,就更得心应手起来了。

有时候半页就能解决一个“实验”。

他从头到尾仔细地翻了一遍,然后鬼使神差地低头俯身去闻书页,安洛以前也这样做,有些书的味道很刺鼻,有些书的味道带着书墨香,小时候买书,一是看封面图画漂不漂亮,二是闻书的味道香不香。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梅厄瑞塔的影响,笔记本的味道也带着些凉意,墨水味有些苦,略微有些黄的纸页散发着一种古旧的草木的味道。

安洛本来以为笔记本会染上一些菜的味道,结果事实和他想象的截然相反,但想想也是,梅厄瑞塔估计是等“实验”结束后再记录的,他记性很好,不会一边把调料投入汤锅里,一边抽空在笔记本上添几行字。

他把头从书本里抬起来,梅厄瑞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面前,正平静地看着他。

安洛顿时脸红了,觉得自己的行为好像痴汉,他强装镇定:“本来想闻一闻书上有没有菜的味道,结果发现干干净净的,都是墨水和纸的味道。”

梅厄瑞塔扫了一眼安洛摊开的书页:“那午餐就吃这个吧。”

安洛把笔记本还给了他,交接的时候,和梅厄瑞塔的手略微擦碰了一下,赶紧收了回来,像被电了一下似的。

一道闪光从梅厄瑞塔的袖口一闪,很快又消失了,安洛知道那是西装袖扣,半遮半掩更引人窥探,安洛有点想掀开黑色的巫师袍,更清楚的看看里面。

“你符文刻完了吗?”安洛问。

梅厄瑞塔平淡地点一点头:“刻完了。”

两人嘴上说的话很平淡,但对视的双眸里仿佛有着更多的东西。

安洛心砰砰跳,几乎有点想直接挑明了,干脆地问梅厄瑞塔,得到一个“是”或者“不是”。

不行,安洛鼓不起勇气,这种感觉有点像赖床,嘴上说着再睡五分钟就起,实际上一个五分钟过去了,就再来一个五分钟。

而且说到底,虽然“是”与“不是”之间的空隙太狭小,让人喘不上气来,但也是处于一个双重的叠加态,象征着无限可能,虽然被挤得很难受,但也有一种希望在。

安洛先自己暗自思考了一下。

他想和梅厄瑞塔保持目前亲近的状态吗?答案毫无疑问。

那么,更进一步,如果成了恋人,他想和梅厄瑞塔接吻,或者做一切更亲密的事吗?

梅厄瑞塔那双薄薄的嘴唇浮现在眼前。

“嘶……”

安洛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可以接受……

但他决定还是要更谨慎一点。

他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关系这么亲密的人,不管是维持现状,还是更进一步,都要小心一点。

梅厄瑞塔小时候看了很多肮脏的事情,一直选择单身禁欲,显然对这种事还是有抵触的,安洛决定试探看看,如果梅厄瑞塔的抵触心理太强,那就算了,安洛不想让他重复体验童年时期的糟糕经历。

如果梅厄瑞塔的抵触没有那么强烈,或者说比较无所谓,到时候再走一步看一步。

做好了决定,安洛就开始行动了。

他挖空心思,找出各种理由来试图碰一碰梅厄瑞塔,晚上睡觉前,梅厄瑞塔帮安洛取下脖颈上戴着的蓝宝石吊坠。梅厄瑞塔微凉的手指在安洛的脖颈上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蜻蜓飞走后,水面还泛起一阵一阵的涟漪,安洛没忍住哆嗦了一下。

梅厄瑞塔穿着一件白色的绸衬衫,摸上去光滑冰凉,两个人躺进被子里后,安洛隔着衬衫去摸他的手腕,梅厄瑞塔安静地看着安洛,他的脸上是一种完全的中立表情,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

安洛摸不清他是忍受还是默许,他觉得弄清这一点还是很有必要的,如果梅厄瑞塔不喜欢,那他就是骚扰。灯关了,安洛悄悄地问:“梅厄瑞塔,你讨厌我碰你吗?”

“不讨厌。”

梅厄瑞塔的回答很快,斩钉截铁,十分干脆,没有一点勉强。

安洛进一步道:“我现在动不动就想碰一碰你,你会觉得很烦吗?”

“不会。”

安洛顿时心中大定,很高兴地睡了。

他睡得无忧无虑,但梅厄瑞塔翻来覆去,一个晚上都没睡着。

梅厄瑞塔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段时间安洛对他的亲近,他享受的同时又很紧张,他知道安洛也许并没有什么意思,但每次安洛碰他,梅厄瑞塔的心里都会浮现出一大堆肮脏的情境。

他必须保持自控,不能让安洛察觉到自己究竟想对他做出多么亵渎的事情,但是这越来越困难了,有时候他觉得安洛简直是在故意折磨他,只不过这是一种甜蜜的痛苦。

有时梅厄瑞塔简直想直接把一切挑明了,但每当他想要这样做的时候,他眼前总会闪现出安洛厌恶的目光。

如果安洛知道梅厄瑞塔看着他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或许他就再也不会想要靠近梅厄瑞塔了。

他勉强睡了一会,睡得很浅,还做了糟糕的梦。

他梦见安洛知道了他的心思,从而一脸厌恶地道:“梅厄瑞塔,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恶心,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梅厄瑞塔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满是冷汗。

安洛还在一旁睡着,两边的脸颊睡得热腾腾的,梅厄瑞塔看了半晌,下床去了浴室。

第二天,安洛从书堆里找出一些纯净版的骑士小说,一边翻书一边感叹:“我的爱情小说写得不好,也许是因为没有谈过恋爱,我觉得如果我谈了恋爱,说不定能写得更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梅厄瑞塔。梅厄瑞塔仿佛没什么表示,“你准备去哪里谈?”

“回家吗?也是,那才是和你同一个世界的人,有共同语言。”

安洛听梅厄瑞塔的话,恨不得直接说:“我准备和你谈啊!”

但是梅厄瑞塔这平平淡淡的态度又让安洛踌躇了,担心提前挑明反而适得其反。

他在想是不是应该多撩一撩梅厄瑞塔,既然梅厄瑞塔不反感他的触碰,等到梅厄瑞塔有点感觉,他再挑明,成功率也许会大一点?

安洛不知道的是,梅厄瑞塔刚刚回答他的时候,手上的力道太大,手背的青筋都绽了出来,笔尖一划,把纸页都划破了。

他想了想,问:“梅厄瑞塔,你巫师袍里面穿的是什么?”

没等梅厄瑞塔回答,他就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主动去解梅厄瑞塔的衣服,他觉得他这暗示够强烈了吧,然而梅厄瑞塔依旧没森*晚*整*理有什么反应,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书本。

但他也不反抗,任由安洛解开了他巫师袍上的纽扣,露出下面修身的西装。

安洛两手按着梅厄瑞塔的肩膀,干脆更过分地爬到了他身上,梅厄瑞塔往后靠了靠,让安洛可以更方便地爬上来,然而依旧不说话,安洛感觉到梅厄瑞塔浑身肌肉紧绷,“怎么了?”

“没什么。”梅厄瑞塔竭力控制着自己,以免在安洛面前失态。

他坐在椅子上,安洛面对着坐在他腿上,梅厄瑞塔感觉他们接触的地方仿佛都有火在烧,不是那种炽热的大火,而是低温的小火,一点一点,慢腾腾地烧着他的皮肉,火苗窜到他的血管里去,他的血液仿佛都成了油,一路摧枯拉朽地烧上去,直烧到骨头里,骨头仿佛也给烧脆了。

梅厄瑞塔偏过脸去看其他地方,竭力表现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想借此向安洛传达出一种“安全”的信息。

没关系的,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靠近我是很安全的,不用担心。

他这副表现落在安洛眼里,就显得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安洛心里觉得梅厄瑞塔真像一块木头,但想想这木头是他自己写出来的,于是回旋镖又扎到脑袋上。

苦也,这也回旋?!

安洛伸手把梅厄瑞塔的脸微微偏转回来,几乎是明示了:“梅厄瑞塔,你觉得我怎么样?”

梅厄瑞塔立刻回答:“很好。”

然而他虽然这样说着,脸上却仍旧是一副中立的表情,安洛没能从他脸上看出任何特殊的情绪。

两个人都在微微地颤抖,彼此互相看着,过了一会,安洛伸手抚摸梅厄瑞塔的眉毛,在他的手下,梅厄瑞塔仿佛一尊石膏像一样沉默,连睫毛也一动不动,安洛看了一会,忽然俯下身朝梅厄瑞塔的眼睛里吹气,梅厄瑞塔的眼睫毛被吹得乱抖,然后整个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安洛,仍然没说什么,脸上完全中立的表情破裂了,露出藏在其下的表情,就像鸡蛋破壳后钻出黄嫩的小鸡来一样。

梅厄瑞塔灰绿色的双眸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无法从安洛的脸上挪开了,两人靠得太近,梅厄瑞塔能看见安洛脸上微不可见的细小的毛孔,他怀疑安洛身体里奔涌着的血液气化着,从这一点点小小的地方喷了出来,热气和血气让他头晕目眩,然而过了一会才发现,血腥味是在他自己的口腔里,他咬牙咬得太用力,于是铁锈味便漫上了舌尖。

他们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安洛的手指游移到梅厄瑞塔脸上,梅厄瑞塔的脸微微带着凉意,肉却是软的,不是真正的石膏像。梅厄瑞塔觉得安洛的指尖像是烙铁,碰到哪里,哪里就烧起来。过了一会,又觉得自己像是一架老旧的钢琴,安洛手指一点,就是按下一个琴键,他的灵魂和骨头血肉一起共振,发出一种吃力的,嘎啦嘎啦的声音,不太好听,他希望安洛没有听见。

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反应,好让自己显得“正常些”。

安洛看着梅厄瑞塔,下意识地把手指按在梅厄瑞塔的嘴唇上,鬼使神差地道:“梅厄瑞塔,你的嘴唇真好看。”

梅厄瑞塔的唇是薄薄的两片,抿着时有一种生人勿近的冷酷,仿佛也是硬硬的白石膏,只是上面涂了一层淡红色的漆,摸着却也是软的。

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脸“腾”地红了,加上刚刚那一些动作,量变引起质变,他跳下地去,说:“时间到了,我要去睡午觉了。”

说是睡午觉,其实也睡不着,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过了一会,门突然动了,是梅厄瑞塔推开门,安洛赶紧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了,但眼皮底下眼珠乱转,一看就知道是装睡。

黑暗中,身体的其他感官变得更敏锐了些,他听到衣料摩擦窸窣窸窣响,忍不住睁眼朝旁边飞快地看了看,梅厄瑞塔脱了外衣挂在衣帽架上,然后也掀开被子上了床。

卧室里一片沉默,没有说话,两个人各自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安洛原本就是装睡,这下更睡不着了,过了一会没听见梅厄瑞塔的动静,他睁开眼睛想看看梅厄瑞塔现在睡了没有,然而一睁眼就发现梅厄瑞塔也在看他。

“轰”地一声,血顿时全往脸上涌,安洛觉得好尴尬,很不好意思,梅厄瑞塔却没有笑他,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冬天被冻住的湖面,一片冰封,连风也吹不起涟漪,然而湖面之下,深水中有许多暗暗的漩涡在旋转。

忽然间梅厄瑞塔开口了,问安洛道:“你怎么突然想谈恋爱了?”

他顿了一顿,又道:“你之前说不想谈的。”

安洛含含糊糊地道:“人的想法总是会变的嘛,遇到合适的,谈一谈也挺好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梅厄瑞塔,梅厄瑞塔垂下眼去,“那么,你准备和什么样的人谈呢?”

安洛心一横,想着成败在此一举:“我觉得像你这样的就很好。”

说完之后,他屏住呼吸,仔细观察梅厄瑞塔的反应,梅厄瑞塔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冰面彻底被凿子和锤子凿裂开了,冰块碎碎地落进水里,扑通扑通,溅起冰冷的水花。

梅厄瑞塔没说话,他先是僵硬了好一会,然后他的手试探性地伸过来,握着安洛的手,虚虚地环着,安洛稍微用点力就能挣脱。

安洛伸手握过去,两个人都觉得对方的手像是一只温热的小鸟,过了一会,安洛靠过去,压低了声音问:“梅厄瑞塔,我喜欢你,想跟你谈恋爱,你喜不喜欢我?”

他的每一个字落在梅厄瑞塔耳朵里,都像是一柄锤子,梅厄瑞塔感到脊背一阵颤抖,灵魂仿佛也有点飘摇,然而他很快地点了头,虽然略带吃力,还是回答道:“我也……我也喜欢你。”

“那我们就在一起了?”安洛靠得更近了一点。

“嗯。”梅厄瑞塔点头,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几乎以为自己只是在做梦,然而如果这是梦的话,也有点太逼真了。

梅厄瑞塔感觉到安洛靠了过来,安洛的身形比他小一些,温软丰润的一汪血肉涌进了他的怀里,几乎像是命中注定一样适合他的怀抱,他的两只手自动地抱住了安洛,安洛笑了笑,低低地又说了一会话,兴奋过头后困意上涌,生物钟在催他进入梦乡,他说着说着,眼皮开始打架,到后来说话说得有点颠三倒四了,最后睡着了。

梅厄瑞塔听着,听着,直到安洛已经睡着了,他耳边还依旧响着安洛的声音,像是幻听,然后过了很久,周围才慢慢静了下来,只剩下安洛的呼吸,安洛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带来一种暖融融的,懒洋洋的感觉。

他伸手去拨弄安洛散在枕头上的黑发,安洛还是保持了剪头发的习惯,库尔特城里的理发师的手格外灵巧,脑子也很活络,很快就知道该如何剪好安洛想要的发型。

这世界对安洛总是贴心的,梅厄瑞塔想,心里突然妒忌起来,但不是妒忌安洛,而是妒忌这三年间朝安洛献殷勤的活物。

凭什么?他想,他们在安洛的笔下甚至没有姓名,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一个接一个的来?

然而很快,安洛那句:“梅厄瑞塔,我喜欢你,我想和你谈恋爱。”又在他耳边荡了起来,他的血液奔涌间仿佛唱着春天的歌,他的心情很快又好了起来。

他到现在还不敢置信,因此一动不动,生怕惊醒了这个梦境,安洛在他怀里仿佛一团火,直烧得梅厄瑞塔头晕目眩,慢慢的,他感觉到快乐,又有一种走钢丝的感觉,身体在云端之上,沐浴着温柔的月光,然而脚下是极细的钢丝,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如果他和安洛稍微疏远些,梅厄瑞塔可以完美的隐藏自己肮脏的欲望,然而现在他们靠得太近了,如果安洛发现梅厄瑞塔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完美无缺的主角,反而时时刻刻想着怎么用肮脏的手段折辱他,欺负他,他会怎样?会甩手离开吗?

得到的越多,越怕失去,梅厄瑞塔看着安洛,心中有一种近乎痛苦的悲哀,然而让他放弃,他也是不肯的,他闭上眼睛,把那些糟糕的猜想推远了,专心致志地,细细的咀嚼他当下的快乐。

梅厄瑞塔相信他能够管得住他自己,不,不是相信,他必须这样做,为了让安洛可以一直喜欢他,他必须伪装得更完美,更无懈可击。

为了永久占有这幸福,他必须做到。

第85章 “那你想不想亲亲我?”

安洛醒来的时候, 周围的光很昏暗。

世界之流里一直挺暗的,他睡在幽灵船里,有时候也感觉到一点点颠簸, 他和梅厄瑞塔占据了船长的卧室, 把里面的东西更换一新, 船长室里有魔法灯, 此刻没有打开。

被子里很暖和,这是安洛第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

等过了一会, 他较为清醒了一点之后,他就发现了,暖和的不是被子, 是梅厄瑞塔热腾腾的身体。

之前他总把梅厄瑞塔比作石膏像,确实,如果遵循“眼观手不动”的准则,梅厄瑞塔就是一尊石膏像,还是那种精心雕刻打磨,可以送到展览馆供人欣赏的,非常好看的石膏像。

苍白的, 冷硬的,每一处线条都那么优美利落,就连气质也是雕塑一般的,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 或者两者仿佛不存在于同一世界的气质。

不过安洛不是规规矩矩, 老老实实的游客,他看得太喜欢了,就伸手去摸,开口去要了, 结果发现石膏像并不是石膏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也属于他了。

安洛自顾自美了一会,突然想到皮格马利翁。

在很早之前,大概是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也想过皮格马利翁这个神话。

只是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并不是神话中的国王,虽然梅厄瑞塔是他的小说主角,并且从文字幻化成了人,但并不是他精心雕刻的,他也没有热烈地想要梅厄瑞塔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

说来惭愧,那时候安洛正想着下一本书的题材,因为玩了《2077》这个游戏,加上又上班了,对资本家可太恨了,就想写一篇赛博朋克题材的小说,主角从底层爬起,一路往上冲,干掉各路boss,一路爽爽爽。

中心主旨就一个:我打不过老板,我的主角还打不过吗?王八蛋拿命来!

主角也不再像是梅厄瑞塔这样的学术型,而是暴力型,因为安洛从学校毕业了,上班上得怨气浓重,对于智慧的崇拜让位给了对暴力的渴望,不想思考,只想一拳打爆地球。

结果还没开始,就穿越到了这里。

梅厄瑞塔现在居然还成了他的男朋友。

这一系列发展实在是非常神奇。

安洛靠着梅厄瑞塔热腾腾的身体,觉得自己好像是烤炉里的一块面包,随着热力的烘烤渐渐膨胀,整个地鼓了起来,细小的纤维有着密密麻麻的空隙,全是空气。

梅厄瑞塔闭着眼睛,安洛不知道他有没有睡醒,梅厄瑞塔从不睡午觉,他连晚觉都睡得少,按理来说现在应该是闭目养神,然而也难说。

他伸手去抚摸梅厄瑞塔的眼皮,就用指尖轻轻地点一点,感受到柔软的眼皮和眼皮下柔韧的眼球。梅厄瑞塔的眼窝很深,然而他的长相不是那种西方人的长相,而是漫画上或者二次元游戏立绘上的长相,说不出是东方人还是西方人,只是单纯的好看。

安洛现在的心情很像是刚得知了自己中了彩票大奖,除了快乐外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然而梅厄瑞塔是真实的,安洛忍不住就想多摸摸他,指尖从眼窝往下,顺着他脸的轮廓转了一圈,又跳到他高挺的鼻梁上来。

他凑到梅厄瑞塔耳边悄悄地道:“梅厄瑞塔,你醒了吗?”

梅厄瑞塔睁开了眼睛,灰绿色的双眸里没有一丝朦胧,安洛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狭长的眼角,“你中午是不是没睡?”

“嗯。”

“我就猜到。”安洛笑了:“没睡你还陪我躺这么久,你真好。”

梅厄瑞塔看着安洛,沉默了好一会,才轻轻地道:“你也好。”

安洛原本就笑着,梅厄瑞塔这句话让他的笑意更深了,腮帮子都有点酸了,他收回手自己揉了揉,梅厄瑞塔也帮他揉,动作很轻,四根手指几乎覆盖了安洛半张脸,微凉的指腹顺时针有规律地揉着。

被窝里的暖气和体温交换带来的热度,让安洛舍不得起床,等到终于起床了,时间已经快要下午五点,一整个下午滴溜溜地飞走了,悄无声息的。

走在正确的航道上,巫师大陆很快就到了,幽灵船抵达时,梅厄瑞塔按照在船上搜罗来的资料,很熟悉的办好了手续,把幽灵船收进了空间裂隙里。

这是很平淡的一件事,大陆边缘的港口极多,不停有船停靠和驶离,梅厄瑞塔和安洛只是其中平平无奇的一员。

在原著里,梅厄瑞塔只是一个三阶巫师,有能力向外探索的巫师,基本上都是五阶起步,加上船上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就显得非常可疑,好不容易才过关。

但现在有了安洛在,于是一切都非常丝滑,没有任何人怀疑,检查的人看了看安洛,又看了看梅厄瑞塔,好心地提醒了安洛一句:“下次最好和五阶巫师同行,世界之流里很危险,万一船出了问题,只有五阶巫师可以离开船进行修补。”

安洛:“谢谢,我们下次会注意的。”

梅厄瑞塔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去。

“不高兴了?”安洛拉住他的手,巫师大陆整体显得非常蒸汽朋克,因为有专精机械的巫师。

他们顺着人流的朝向,到站台上坐了一辆公共飞行器。

公共飞行器看着像是飞机,又像是大号的蜻蜓,完全无人驾驶,顺着规划好的航线前进。这里的一切用的都是魔石,原本梅厄瑞塔储备的魔石不多,在原来的小世界里,魔石虽说是巫师间真正的等价物,但因为稀少,所以金币还是大量流通,魔石只用来交换真正贵重的物品。

但是知道了剧情后,梅厄瑞塔在虚空乱流里收了不少老前辈的遗产,现在压根不缺钱花。

能进虚空乱流的基本上都是八阶巫师,目的都是为了突破成九阶巫师,因为想成为九阶巫师,必须领悟时空法则,从而自创时空巫术,将自己的生命彻底定格,这样就能完全遏制灵魂的衰败,达到真正意义上的永生。

巫师的寿命都是按灵魂寿命来算的,然而灵魂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衰败,八阶巫师的灵魂寿命能达到一万年。

只有掌握了时空巫术的九阶巫师才能真正意义上的永生。

然而除了传说中,巫师世界还没有真正到达九阶巫师的人。

原因嘛……不管多高阶的巫师,只要进了虚空乱流,那是一死一个准。

只有梅厄瑞塔,安洛在他还是三阶巫师的时候,就给了他成为九阶巫师的入场券。

安洛关上小包间的门:“别不高兴嘛,你以后可是能成为九阶大巫师的。”

“再说,你现在才二十一岁,二十一岁的三阶巫师,简直是天才中的天才,有多少人五十岁了还是巫师学徒呢,三阶巫师的平均年龄可是五百岁往上哦,你的年龄还不到他们的零头呢。”

“而且我就只喜欢你,除了你我可不找其他巫师。”

梅厄瑞塔深深地看了安洛一眼,“我知道了。”

因为提前“继承”了许多死在虚空乱流里的巫师们的财富,梅厄瑞塔不用像原著时那样,刚来就急着为生计发愁。

公共飞行器飞到最后一站,车上已经空荡荡的了,周围也冷清了许多,安洛和梅厄瑞塔下了飞行器。

基本上来说,三阶巫师的谋生方式是去巫师学院里当导师,教授巫师学徒,等成为了四阶巫师,就可以去接一些高阶巫师发布的委托,通常都是解决资源点里的麻烦。

等到了六阶巫师,就可以去尝试购买或者自主征服一些小世界成为资源点,然后靠着资源点的供养成为七阶巫师。

突破八阶巫师需要掌握一些世界的本质规则,而九阶巫师则是掌握时空规则。

在原著里,梅厄瑞塔一开始也去了巫师学院里当导师,但目的主要是为了熟悉巫师大陆的环境,等到熟悉得差不多了,立刻就走了。

巫师学院里的环境太安逸,报酬也不足,梅厄瑞塔去接了委托,在纷争战斗中收集资源,成就四阶巫师。

总之一直都在鲨鲨鲨。

梅厄瑞塔目标明确,很快到了一个规模较小的巫师学院,这里当导师的巫师多是一阶和二阶,只有一个院长是三阶巫师。

这也是原著里他待过的地方。

“我新升了三阶巫师。”梅厄瑞塔对院长道:“想要沉淀一段时间,好为接下来升四阶做准备。”

院长点点头,目光转到安洛的身上,一眼看出安洛的水平只是巫师学徒,“那么,这是你的学生吧?”

“不是。”梅厄瑞塔摇摇头,顿了顿,又解释了一句:“家人。”

院长呵呵笑了,也没多问,叫了声好孩子,送了安洛见面礼。

他年纪比较大,大约有七百多岁,但巫师们从来不论年龄,梅厄瑞塔的年龄虽然只有他的零头,但仍然是平辈相交。

梅厄瑞塔在导师居住区找了个空地放上了他的巫师塔,这就算是安顿下来了。

离开了世界之流,空间稳定下来了,梅厄瑞塔把鸢尾花庄园的空间入口和巫师塔里相连,平时他和安洛起居就在鸢尾花庄园里。

巫师塔则专门用来做实验,以及培育一些有用的魔植。

梅厄瑞塔是三阶巫师,并不需要朝九晚五,每个月只需要上一节课就行,所以大部分时间还是待在巫师塔里。

巫师学院的导师们给梅厄瑞塔办了一个欢迎晚宴,宴会上各个导师们都带了自己的学生来,安洛是巫师学徒的水平,所以理所当然的和那些弟子们待在一块儿。

安洛很久没和这么多人交往了,虽然有点社恐,但巫师学徒们都很和善,他很快融入了进去。

巫师们的宴会向来是学术交流会,巫师们就不像巫师学徒们那样只是单纯的享受宴会,这些一阶二阶的巫师们争着向梅厄瑞塔讨教问题,虽然他们中最年轻的也有一百五十岁了,但因为梅厄瑞塔是三阶巫师,他们还是以晚辈的姿态虚心请教。

梅厄瑞塔话语寥寥,但总能一针见血,几句就解决了一个问题,他的目光往另一边看,安洛正和几个巫师学徒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起来笑得很开心。

“让他们多享受享受现在的时光吧。”一个巫师注意到了梅厄瑞塔的目光,也跟着看过去,语调显得很慈爱:“年轻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梅厄瑞塔:“……”

然而这些巫师们言语间,已经很娴熟的以长辈自居,顺便把梅厄瑞塔也归入和他们一派的“长辈”之流。

虽然他今年才二十一,比很多巫师学徒还年轻。

但巫师的规矩可不管这个,讲究的就是达者为先。

三阶巫师,妥妥的老前辈。

晚上回到巫师塔后,安洛牵着梅厄瑞塔的手,笑着道:“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和梅厄瑞塔成为恋人后,安洛和梅厄瑞塔的关系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改变,日常除了牵手和多了一些拥抱之外,也没有更近一步的举动了。

安洛觉得也许是梅厄瑞塔对这方面不感兴趣,比较讲究柏拉图式的爱情,但安洛可不是这样的,作为一个俗人,他有时候就很想亲一亲梅厄瑞塔。

但梅厄瑞塔一副禁欲冷淡的样子,安洛觉得也不能太急色了。

正常人刚确立男女朋友关系的时候,也不可能一上来就接吻,还是要多相处一段时间,增进一下感情的。

“没有。”

梅厄瑞塔简单地道,他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但安洛想了想就猜到了,“是不是觉得被当成我的长辈了,所以不开心?”

梅厄瑞塔沉默了一会,还是点了点头。

安洛顿时觉得梅厄瑞塔太可爱了。

“你才二十一呢。”安洛道:“比我小了五岁,还年轻着呢。”

“嗯。”

梅厄瑞塔在巫师学院的图书馆里借了很多书,他挨着安洛坐了,翻开书来看。

安洛手上虽然也拿着书,但是他的心思完全不在书上面。

他回忆着这段时间来梅厄瑞塔的表现,梅厄瑞塔从来不会拒绝安洛的亲近,他甚至表现得很欢迎,然而他并不主动亲近安洛,就连牵手也是安洛主动牵。

安洛一开始以为这是梅厄瑞塔慢热,但这段时间以来,他觉得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难道还是在抗拒吗?

想想梅厄瑞塔小时候的经历,倒也说得过去。

但安洛可没有这么无欲无求。

他觉得梅厄瑞塔的嘴唇看着就让人很想亲。

入睡前,梅厄瑞塔从盥洗室里出来,他身上是阴冷冷的水汽。

他没有直接掀被上床,而是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坐下,将身上的冷气消除。

一滴冰凉的水滴从梅厄瑞塔的额角往下流,他垂着眼将它擦掉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越来越无法自控,有时候安洛笑一笑,梅厄瑞塔都忍不住想要吻他。

他对睡眠的需求越来越少,但他仍旧会每晚上床,因为安洛会钻进他怀里睡。

梅厄瑞塔看似一切正常地上了床,然而等安洛睡熟后,他就睁开了眼睛,看着安洛一无所知的睡颜。

他的目光贪婪的从安洛的睫毛滑到安洛的嘴唇上,安洛的唇色不浓,淡粉色的两片,像是两片漂亮的花瓣,毫无防备地展露在他的面前。

梅厄瑞塔心底有道声音怂恿他:“还在犹豫什么?只要动作够轻,悄悄地吻一下,安洛是不会知道的。”

然而另外一道声音却道:“你真的要这么做吗?你真的能承担被他发现的后果吗?确定要为了一时之快,被心底肮脏的欲望所驱动,从而失去你目前拥有的一切?”

梅厄瑞塔沉默着,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再一次将心底汹涌的欲念重新压下。

安洛打定了主意,想要主动出击。

鸢尾花庄园里的时间还是春天,午睡起来后,安洛说要到花园里散散步,梅厄瑞塔也和他一起,他们牵着手在路上走,有时一阵风吹过,唰唰地吹下几片树叶来。

他们在一片树荫下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安洛一开始老老实实地和梅厄瑞塔并肩坐着,然而很快,他就推了梅厄瑞塔一把,梅厄瑞塔并不反抗,仰面躺在草地上,一双灰绿色的双眸看着安洛,平静地像是冻僵了的树叶。

安洛一边看他,一边道:“梅厄瑞塔,你觉得我好看吗?”

“好看。”梅厄瑞塔回答,他的目光在安洛的脸上一转,很快又转向其他方向。

安洛看梅厄瑞塔似乎不讨厌,于是就得寸进尺地爬进他的怀里,“那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