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看吧,我就说很适合你。”
安洛正看梅厄瑞塔写笔记时, 梅修换好衣服下来了。
他先是站在楼梯上,靠着扶手往下看,安洛坐在桌旁, 一手撑着腮, 侧头往旁边看。
而在梅修这个“普通贵族”眼里, 安洛眼睛望着的方向, 应该是没有人的。
他轻盈无声地下楼,脚步声淹没在厚厚的地毯里, 很快,他站在了安洛的身边。
梅修安静地看了一会,忽然含笑问道:“怎么, 您在看什么呢?”
安洛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他,轻咳了两声:“没,没看什么。”
再转过头时,身边梅厄瑞塔的幻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安洛顿时觉得梅修很烦人。
虽然他也知道自己这样想很不对,毕竟这是人家的庄园,而且要是梅修没有好心邀请他来住, 他还看不到梅厄瑞塔,但被打扰了,他还是很不高兴。
安洛在心里深呼吸了一口气,打起精神, 准备应付梅修。
有得必有失嘛, 他觉得自己最好还是跟梅修打好关系。
等关系好了,来借住不就更顺理成章了?
梅修没有追问,而是道:“裁缝来了,我们去起居室吧。”
安洛走过了一段长长的走廊, 心想这庄园内部比他之前大学里的综合教学大楼还复杂。
综合楼里起码每层楼梯口都有地图,详细地分了ABCDE等区,每间教室门上也有标牌,虽然新生第一次进的时候往往一头雾水,但只要耐心跟着地图走,就能找到相应的教室,无非是多费点时间。
但这庄园里既没有地图,每间房门上也没有标牌,各种横的竖的到处拐弯的走廊,跟迷宫一样,都能打巷战了。
梅修推开门,安洛发现这个起居室和上次他去的起居室好像不是同一个。
似乎是察觉到了安洛的疑惑,梅修笑着解释道:“我有好几个起居室,这个起居室是用来应付外人的,之前带您去的那个则是我的私人起居室。”
安洛:“……”
……真讲究。
走进起居室后,安洛发现了一个挂着一排衣服的衣帽架。
一个长相没有什么记忆点的人站在衣帽架旁边,想必就是裁缝了。
看着衣帽架上挂着的衣服,安洛心想不愧是贵族,弄个新衣服都这么讲究。
像安洛图省事,买衣服就直接跑街上成衣店里买的,一件衣服穿着舒服了,就再买几件一样的换着穿。
看着这一幕,安洛心里倒也没有什么羡慕的感觉,而是有种看电影的既视感,他在长沙发的一角坐下,想看看接下来怎么发展,说不定还能收集点素材写小说。
他听见裁缝对梅修道:“大人,我按吩咐带来了您要的成衣。”
“很好。”梅修回答道:“请你去外间稍等,管家。”
一身黑的管家听见声音,立刻推门进来:“有什么吩咐?”
“带他出去。”梅修道:“好好招待一番。”
管家点头称是,很快引着裁缝出去了,起居室的门被关上,里面又只剩下了梅修和安洛两人。
安洛有点搞不懂了:“你不是要量尺寸做衣服吗?裁缝出去了,谁给你量呢?”
“那是等一会的事了。”
梅修站在衣帽架旁,指尖抚摸过那一排排衣服,时不时翻弄两下,弄得衣架碰撞哗啦啦一片响。
“来试几套衣服吧。”
他嗓音柔和道:“这些都是为你安排的。”
安洛:“……?!!”
他看着那一整排的衣服,顿时有点惊慌失措起来。
不是啊,在预想中,他觉得顶多买两三套,虽然可能会出点血,但不至于伤筋动骨。
现在这一整排……这是奔着破产去的啊!
安洛:“……不瞒你说,我买不起这么多衣服。”
梅修似乎被他逗笑了:“买?请原谅,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给了您这样的错觉,我怎么会让您出钱呢?”
安洛更觉得不对了。
虽说他有“造物主的权威”,能够让大多数人对他有一个比较高的初始好感,对他宽容点,遇事也愿意给他点方便,但从没有人像梅修这样。
这也太殷勤了。
俗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梅修到底想干什么?
换做之前,安洛的应对方法就是直接拒绝,然后走人,从此不和梅修来往。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只要不贪,不要梅修给的好处,就算梅修有什么别的意图,也牵扯不到安洛。
但是现在,安洛有求于人,就想继续住在这个庄园里,好看见梅厄瑞塔的幻影,处理办法就不能这么简单粗暴了。
他想着该怎么委婉拒绝,就听见梅修道:“我们不是朋友吗?对我来说,这并不算什么。”
“您再拒绝,就是跟我生分了,难道在您心里,我不够格被称作朋友吗?”
安洛:“……”
他听得出梅修话语中的施压,他看向对方,梅修唇角带着一抹笑意,配合上那张脸,看上去好像真的一派真诚。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安洛又不想和他翻脸,只好拿了他递过来的一套衣服,往一旁的小隔间去换上。
这套衣服的内衬是丝绸的,穿在身上有种滑溜溜的感觉,舒服是很舒服。但只要一想到这背后可能隐藏着某种未知的代价,他就欣赏不起来。
安洛换好衣服从隔间走出来,梅修望着他,轻轻鼓掌,“我知道,这衣服很适合你。”
“只不过还有些大。”
梅修走过来,低头靠近安洛,伸手捏住了腰侧的衣料,稍微一收紧,垂眸看了看,“裤脚也有点长。”
他被梅修推到一面落地穿衣镜前面,镜子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安洛现在的样子,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镜子里的安洛就连他自己都有点陌生。
“看吧,我就说很适合你。”
安洛起了点鸡皮疙瘩。
说实话,他当然不是那种讨厌漂亮衣服的人,谁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好看一点?只是梅修的好意之下明显埋藏着什么东西。
但安洛有求于人,又不能直接走掉,只森*晚*整*理好跟他虚与委蛇一下。
梅修翠绿色的双眸盯着安洛的侧脸,他当然发现了安洛的烦躁与不耐,尽管安洛竭力掩饰住了这些情感,但还是逃不过梅修的双眼。
但梅修却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吃完午餐回到他之前住的客房的时候,安洛心很累。
不知道梅修是不是发觉了安洛有求于他,在午餐的时候他明里暗里问了安洛很多问题,有些问题不太恰当,已经过线了。
安洛不相信梅修这样的大贵族不懂得社交,这些贵族们不用干活,成天到处社交,他们可懂了。
就是故意的。
梅修在一步步试探安洛。
安洛皱着眉,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要不然直接告诉他,说我其实就想住在你的庄园里,你可以不用管我,我会安静地待在一个角落里,保证不打扰任何人?
就像第一次和梅厄瑞塔见面那样,直接打直球,亮出明牌?
肯定不行。
和梅厄瑞塔那次亮明牌,属于是安洛真没招了,不亮明牌就得死。
而如果把自己的想法直截了当地告诉梅修,等来的可能就是更糟糕的过线行为。
原理很简单,参考现代社会中那些上有老下有小还背着房贷的中年人,因为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因此不得不忍受老板更严重的压榨,老板也知道他们走不了,因此就更肆无忌惮。
如果梅修知道安洛想待在他的庄园里,他会向安洛提什么要求?
他烦恼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安洛不是那种圆滑的人,没办法不着痕迹地达成自己的目的,他想梅修肯定看出来了,只是不知道梅修有什么打算。
就在安洛思考的时候,梅厄瑞塔的幻影又悄无声息的出现了。这一次他坐在椅子上,微微往后靠,似乎陷入了思考中。
安洛在他旁边坐下,随手把玩着他的袖子。
要是梅修的要求不太过分的,能答应就答应吧,安洛想。
可恶啊,好想一夜暴富变得超有钱然后买下这座庄园啊!
梅厄瑞塔的眼睛微微垂着,安洛尝试和他对上视线,却感觉到他们仿佛相距很远的两个存在,视线在触碰到之前已经虚化消失了,就像手电筒的光芒没办法照射到更远的地方一样。
安洛从来没有隔着这么近,这么放松的打量梅厄瑞塔,这有点像隔着玻璃看老虎,知道老虎伤害不了自己,就能比较从容地欣赏老虎漂亮的皮毛,憨态可掬的动作和威武的气质。
梅厄瑞塔很像老虎,虽然之前在安洛面前表现出了很多友善,但仍旧是猛兽,还是那种格外危险的,带着剧毒的猛兽,安洛和他相处时,就很害怕被冷不丁地咬一口。因此尽管喜欢梅厄瑞塔,但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还是选择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就好像把那些格外喜欢老虎的人和一只漂亮的东北虎关在一起,老虎虽然还是那么漂亮,威武,但此时此刻,和老虎共处一室的人哪怕再喜欢老虎,估计也笑不出来了。
但是现在,安洛不用再提心吊胆,因为眼前的梅厄瑞塔既是梅厄瑞塔,又不是梅厄瑞塔,他可以很放松,仿佛隔着一层屏幕看战争片,不用担心刀枪戳到自己身上,于是对场面的宏大分外赞赏。
在这种绝对安全的状态下,安洛原本埋藏在心里的喜欢也都翻腾上来了,他凑近了看梅厄瑞塔的眼睛,伸出指尖描绘他的眼型轮廓,时不时用指腹轻轻刮刮他的睫毛,一种轻轻的毛刺刺的感觉。
梅厄瑞塔的眉毛是那种长而锋利的,像是书画家潇洒地提笔一划,眉毛浓密乌黑,如同墨痕,安洛把手指压在上面,感觉绒绒的,用指甲刮一刮,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往下的灰绿色瞳孔最中心其实是深深的墨绿色,往外逐渐变浅,有着非常自然的渐变色,再往下是苍白而微凉的脸颊,透着光看,脸上还有一层细小的绒毛,像是一层光晕,笼罩着梅厄瑞塔的皮肤表面,让他的侧边看起来被提亮了一样。
安洛捉起一只梅厄瑞塔搭在膝头上的手,忽然觉得梅厄瑞塔现在好像一个大号的洋娃娃,他记得现代有个专属名词,叫什么……等身bdj?还是bjd?
他看过视频,里面的洋娃娃非常好看。
梅厄瑞塔现在的状态就很像,但终究又不是,皮肤表面微微的弹性,温热的触感,平缓而悠长的呼吸,都昭示着他是一个真人。
安洛之前就知道梅厄瑞塔的手很大,适合弹钢琴或者打篮球什么的,但是现在才能比较仔细的观察。
他把梅厄瑞塔的手翻过来,梅厄瑞塔的掌心很粗糙,摸上去让安洛想起了他曾经用来打磨模型外壳的细砂纸,指尖顺着掌纹的脉络滑动,安洛不会看手相,但他觉得梅厄瑞塔的手心里横亘着好几条河流,而粗糙的掌心就像是沙地和凹凸不平的岩石,而那些或长或短的河流纵横交错,在这沙地上流着,对比鲜明,像是某种奇迹。
安洛打了个哈欠,爬上床睡午觉,掀开被子的时候,莫名地感觉有点怀念:在巫师塔里的时候,经常就有这种场景,安洛睡午觉,而梅厄瑞塔在看书或者做实验或者“沙沙沙”地写些什么。
住在鸢尾花庄园里明面上的理由是骑马,这样对身体有好处,尽管安洛身体很好,仍旧得定时骑马。
换做之前,他可能对骑马还挺有兴趣的,但现在,这变成了一项费时费力的应酬。
马在树林里闲适地走着,梅修跟在安洛身旁,“嗯,看来骑马多少还是有些用途的。”
他笑着道:“树林里清新的空气让您的气色好了很多。”
安洛有点心不在焉,胡乱回了几句客气话,注意力根本不在梅修身上。
“您在庄园里住得还舒适吗?”
“嗯嗯,非常好。”
“饮食还合心意吗?”
“嗯嗯,很不错”
“这段时间身体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嗯嗯,很好的。”
安洛听到梅修的笑声,回过神来,尴尬地咳嗽几声:“抱歉,我是说,没有。”
梅修看起来似乎并没有觉得被冒犯,他含着笑看着安洛,并没有多说什么。
把马送回马厩时,那匹叫安格斯的马看起来很喜欢他,轻轻顶了顶安洛,安洛摸出一块糖喂给它。
“您似乎很讨小动物喜欢?”
并肩往庄园走的时候,梅修说道:“骑马的时候,树枝上经常有松鼠跳来跳去,有些兔子也悄悄探出头来,还有那群小鸟。”
安洛正想找个理由,就听见梅修道:“我真羡慕您,有这个能力,打猎的时候应该省心不少。”
安洛:“……”
得,什么也不用说了。
狠还是你狠。
晚餐的时候,梅修竭力推荐安洛喝一点果酒,安洛是不喝酒的,顶多喝过一点酒精饮料,但梅修竭力劝说:“就喝一口。”
梅修道:“稍微尝一尝味道,如果实在不喜欢,那就不喝。”
安洛于是意思意思地喝了一小口。
碍于技术原因,酒的度数不高,带点甜味,其实根本算不上酒,放到现代,也就是果味酒精饮料。
这和安洛想象中的酒不太一样,甜甜的,挺好喝。
于是他又喝了点。
梅修问道:“味道还不错吧?”
安洛点点头:“是,很不错。”
他含着冰冷的玻璃杯杯沿,眯着眼睛,想象着自己正含着从超市里买来的铁皮罐罐口,眼前的一切模糊了起来,但眨眨眼,又恢复了正常,安洛叹了口气,不再喝了。
“要是喜欢,我还有一酒窖的美酒,供您享用。”
安洛心想别了,少喝酒对脑子好,虽然你这是酒精饮料,但多喝了容易量变引起质变。
虽然是度数低的酒精饮料,但也有点微醺,安洛两边的脸颊有点红,思维也有些跳跃起来,梅修的话慢慢变成了遥远的白噪音,像是隔着玻璃窗听街上的喧嚷,声音是有的,但内容听不真切。
梅修倒也毫不介意,晚餐后就送安洛回了客房,安洛在客房里站了一会,然后去联通的盥洗室洗漱,洗到一半时,面前的镜子映出了梅厄瑞塔的脸,这忽然出现的幻影灰绿色的眼睛看着安洛,突然开口道:“你为什么要走?”
安洛吓了一跳,急忙回过神来,梅厄瑞塔就站在盥洗室门口。
客房里很奢华,联通的盥洗室也很宽大,像一个小房间,墙壁上的蜡烛燃烧着,滴滴白色的蜡油往下淌,一边流淌一边凝结,最后形成了一块块凸起的长瘤块,在镜子的反射下,安洛看得格外分明。
梅厄瑞塔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安洛,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走?”
语气和先前一模一样,就连话语中细微的停顿也完全相同。
安洛松了口气,想起梅修曾说过的,所谓的诅咒会让人看到的幻影逐渐变得真实。
他把手重新浸在热水里,从镜子里看向身后的梅厄瑞塔,“我不是留了信吗?信上写得很清楚了。”
梅厄瑞塔没有说话,灰绿色的眸子仍旧定定地看着安洛。
尽管安洛知道这不是真正的梅厄瑞塔,但还是有种心虚的感觉,仿佛自己做了错事。
“我又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不想冒险。”
他喃喃地道。
热毛巾敷在脸上,眼前是一片带着热意的黑暗,安洛不是一个爱冒险的人,不只是他,他这一代的很多普通家庭出身的年轻人也都不爱冒险,因为个人的抗风险能力太差,于是只能尽力求稳。
无数人挤破头去考公,争夺那少得可怜的名额,只是为了端上一个保险的铁饭碗,成为在编的一员。
安洛就是这无数个人中的其中一个,虽然他没有考公考编,但他同样没有冒险精神,他不想冒险,他求稳,时代和环境塑造了他的性格,他永远不可能愿意赌上自己的命跟梅厄瑞塔走,就算梅厄瑞塔是他最喜欢的主角,也不行。
尽管现在已经换了一个世界,安洛的性格却已经成型了。
如果他之前遇到的不是的不是幻影,而是真正的梅厄瑞塔,他早收拾行李跑路了,有多远跑多远。
什么生命诚可贵,感情价更高。没有的事,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连夜买站票跑,跑到一半嫌车太慢干脆下车扛着车跑。
安洛把毛巾挂回架子上,再一看,梅厄瑞塔已经不见了。
他掀开被子上了床,床头柜上还摆着书,安洛翻了翻书,书上的字在他眼前盘旋,他想起了现代,尽管现代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但对于普通人来说,现代的花国虽然不能算是人间天堂,但只要不生孩子不结婚,保持单身,就能过着还算可以的生活。
其他的不论,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五千年以来花国最美好的时代了。
食物和生活必需品的价格被压得很低,社会也足够安定,完全能保障生存,连上网络,就能以最廉价的方式获得各种古人想也不敢想的精神享受。
安洛还梦想着等自己工作攒够了钱,写小说也写得有点成绩了,就去房价低物价低的小城市买一套房子,开始躺平。
那时候,他的日子不知道能过得有多美。
写写小说,完成更新后就去打游戏,或者去外面逛逛,每天睡到自然醒,再也不用早起出门赶地铁,冬天更是可以直接待在家里,还有闲情逸致看看窗外的雪景。
这就是安洛最向往的生活。
虽然没有什么大富大贵,但因为是切实可以达到的,所以也显得格外温馨。
反正再怎么样也比这里好。
安洛看了一会书,发现看不下去了,就躺下准备睡觉,此时忽然投下一片阴影,转头一看,梅厄瑞塔沉默地坐在他的床边,黑色的巫师袍碰到了安洛的手,带点凉意。
梅厄瑞塔灰绿色的双眸看着安洛,声音低低地:“睡吧。”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像是深潭的静水。
安洛看着这双眼睛,心里一动,涌上一些怀疑。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但这双眼睛太生动了,生动的不像是因为诅咒而产生的幻影。
反倒像是真正的……梅厄瑞塔。
但是,这可能吗?
第72章 “真是太魔幻了。”
不知道是不是时间的原因, 出现在安洛身边的梅厄瑞塔的幻影开始能简短的说几句话了。
一开始安洛还有点不适应,稍微有点紧张,每次梅厄瑞塔开口时, 他都有点震动, 但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与此同时, 梅厄瑞塔的出现频率也更高了, 停留的时间也更久,有时候在公共区域, 或者安洛和梅修相处的时候,一回头,就发现梅厄瑞塔静静地坐在或者站在那里。
梅厄瑞塔看着安洛, 声音平静地道:“他是谁?”
梅修微笑着看着安洛:“改过之后,这件衣服更合身了,很适合您。”
安洛竭力控制住自己,不往梅厄瑞塔的方向看:“谢谢,不过这太破费了。”
他试图拒绝梅修这没来由的好意,然而他话刚说到一半,就被梅修微笑着打断了:“今天晚上我会举办一场宴会。”
他翠绿色的眼眸看着安洛:“可否请您赏光出席?”
梅修在沙发的一角坐下, 看着安洛道:“您的身体已经好多了,不如由我来布置,给您一个令人难忘的首秀?”
安洛看着他,梅修完全看不见梅厄瑞塔, 因此无知无觉地坐在了梅厄瑞塔的身边。
“他是谁?”
没有得到回答, 梅厄瑞塔的幻影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
但现在梅修就在旁边,安洛为了掩饰,根本不可能回答他,于是装作看不见也听不见梅厄瑞塔的样子, 在另一边坐下。
“您知道的。”梅修继续开口道:“贵族淑女的初次社交,出席的场合越隆重,主办人的身份越高贵,她的身价和地位也就越高。作家们艺术家们也是如此。”
“不谦虚的说,您找不到比我的宴会更好的跳板了。”梅修含笑望着安洛:“论身份,我是公爵,论财力,即便是在帝都,我的财力也是数一数二的雄厚,论场合隆重,我不相信在这里有人会比我拥有更豪华隆重的宴会举办场所。”
“在我的宴会上首次亮相,对您有非常多的好处。”
安洛:“……”
他懂了,梅修估计以为安洛接受邀请主动过来是为了扬名呢。
这个时代的很多作家和艺术家都是这样,费劲心力想要和贵族圈子搭上线,因为贵族们手指缝里漏出来一点东西,都足以让作家或者艺术家们吃撑了。
只要稍微在贵族圈子里有点名气,就算写得东西不怎么样,也不愁销路。
之前安洛对外营造自己身体虚弱的人设也是为了不得罪贵族们。
毕竟这里已经不是现代了,要是把人给得罪了,哪怕不是全都得罪,只是得罪了几个人,但贵族们的圈子很窄,得罪了几个,他们再发动一下人际关系,那就等于得罪了所有人。
到时候就不是卖书不卖书的问题了,而是真的可能会被人整死。
字面意义上的整死。
毕竟安洛只是个平民,就算身上有“造物主的权威”,他来的这三年也没碰见过任何糟心事,但他担心自己如果太头铁,万一玩脱了,直接完蛋了怎么办?
还是谨慎点比较好,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
安洛第一次不得不接受梅修的邀请,前往鸢尾花庄园做客也是这个原因。
梅修是帝都来的公爵,一听能量就很大,万一真把人给得罪狠了,安洛估计就得考虑换个国家生存了。
话说回来,梅修这个猜测合情合理,他估计做梦也想不到安洛就是纯看上了他的庄园,想在这里住着,好能看见梅厄瑞塔的幻影。
梅修之前讲过这个诅咒的故事,但他完全是一副不以为意的口吻,压根就没把这所谓的诅咒当真,最后还以非常唯物的方式解释了诅咒的原因:人疯了所以看见了幻觉,非常正常。
这倒不能怪他想象力不够丰富,换成安洛,如果不是他自己碰上了,他也不会相信的。
梅修望着安洛,似乎在等待安洛露出欣喜的表情,然而过了一会,他并没有等到想象中的反应,微微皱了皱眉头,带了点困惑:“怎么,您不喜欢这个安排吗?”
安洛委婉地道:“宴会上人太多,又有音乐,我怕我到时候不舒服,扫了大家的兴。”
“哦,不用担心这个。”
梅修道:“我只要求别人不能扫我的兴,我如果扫了其他人的兴,那倒没什么关系。”
安洛:“……”
你真行。
“不过。”他望着安洛,语气里带点别样的意味:“您是真心这么想的吗?”
“是的。”
“那好吧。”梅修耸了耸肩:“我尊重您的意愿。”
应付梅修真是一件麻烦事,安洛有好多次甚至想直接走人,搞社交不是他的强项,每次跟梅修相处完,安洛都觉得很心累,好在现在梅厄瑞塔的幻影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安洛每每和梅修结束对话,感觉自己身体被掏空,回客房后就能从梅厄瑞塔身上充电。
总体上感觉也还好。
虽然这样说可能有点不太好,但安洛现在已经完全把梅修当成一个工具人,类似他上班时的老板,勉强应付他,除了必要的应付之外,并不过多注意。
之前梅厄瑞塔的幻影还没出现的时候,安洛总会从梅修身上联想到梅厄瑞塔,哪怕两人的外貌和性格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梅厄瑞塔出现了,有了正主,谁还要看着一个不熟的人联想呢?
如果不是必要情况,他都懒得看人家。
之前在起居室里出现的梅厄瑞塔的幻影又出现在卧室里,他望着安洛,灰绿色的眸子依旧直勾勾的:“他是谁?”
现在旁边没有别人,安洛就干脆地回答了:“嗯,一个贵族吧,人还可以。”
他跳下椅子,走到梅厄瑞塔附近,不仅仅是外貌成熟,梅厄瑞塔的身形也比原来在巫师塔里的时候高大多了,安洛心里算了算,三年过去,他二十六,梅厄瑞塔二十一了。
距离梅厄瑞塔十八岁成年已经过去三年了。
已经好久了啊。
“还不都是你的错。”安洛毫无心理负担地推锅:“如果不是你只出现在这里,我早回家了。”
梅厄瑞塔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安洛。
安洛拍了拍他:“唉,对不起,我说错了,这也不能怪你。”
得到了回答之后,梅厄瑞塔就不再说话,他站在原地,过了一段时间后就消失了。
梅修似乎像是没发觉安洛的勉强,带着友善的态度经常寻找安洛,和他互动。
安洛不胜其扰,又不能表现出来,回房间的时候就叹气。
他对骑马,欣赏艺术品,参与只有两人的阅读会,欣赏音乐,喝下午茶,下棋,把玩武器或珠宝之类高端的娱乐完全不感兴趣,他觉得无聊死了,但梅修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安洛也只能装着感兴趣。
——说真的,他从来没想过,他在穿越之后,能够如此深切的体会到上有老下有小还背着房贷车贷的中年人的心态。
这就是软肋被人捏住的感觉吗,那很坏了。
要是梅厄瑞塔的幻影可以带走,他早走人了。
安洛劝自己放宽心,就当自己是个陪玩的了,而且这些陪玩的东西,还能当成素材,收集一下用来写小说,也挺好的。
直到有一天,梅修忽然一脸抱歉地对着安洛道:“这几天我有些事物要处理,可能比较繁忙,抽不出时间来陪您了。”
安洛眼睛一亮:“真的吗?”
然后他瞬间意识到失误,马上改口:“呃……我是说,太遗憾了。”
梅修似乎有些忍俊不禁,“没想到我对您造成了这么多的困扰,好吧,那接下来的时间里,就请您好好享受一下独处的时光吧。”
梅修接下来的确忙了起来,除了吃饭的时间以外,他几乎不会出现在安洛的面前。
不用再跟人尬聊,安洛爽的飞起,整个人都安逸了。
他现在闲着没事就看看小说,而且梅厄瑞塔的幻影也更加生动了,可以进行一点简单的谈话,甚至还能和安洛一起下棋。
太爽了属于是。
既能享受到被自己笔下的主角陪伴,互动的快乐,又不用担心心思莫测诡谲的主角对自己造成伤害。
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让他们桌上的小棋盘一半亮一半暗,安洛走了一步棋,忽然想到,这不就是曾经梦寐以求的仿生人吗?
在安洛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智能机器人技术已经得到了长足的发展,原本只会出现在科幻小说里的的仿生人伴侣也不是那么遥遥无期了。
人心莫测,谁都不是别人肚子里的蛔虫,社会版面上越来越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新闻,人渣不分男女,谁都怕自己碰到一个,但人类又很可悲,就是有情感上的需求,所以非常多年轻男女都希望拥有一个仿生人伴侣。
安洛也是众多希望拥有仿生人的年轻人之一。
可以定制,完美,符合自己所有的期望,还永远不会背叛自己,可以放心的去爱,在对方的身上寻找慰藉。
不用担心对方表面上温柔,心里却轻蔑,也不用担心哪天突然天降横灾。
安洛本来没往这方面想,但思路一打开,越想越觉得像。
换成是真的梅厄瑞塔在这里,安洛绝对不会这么平静,但眼前的梅厄瑞塔只是一个幻影,是由诅咒催生出的形象,安洛不用担心自己受到任何伤害,也不用考虑自己的形象,或者对方是否会在心里看他不起。
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简直是完美的情感寄托。
梅修处理事务忙去了,没空理安洛,安洛非常自由,加上空荡荡的庄园里,基本上都没有仆人会出现在身边,安洛慢慢地就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一开始他还记得在公共区域伪装一下,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慢慢地就有点忘了,而且梅修逐渐也不出现在餐桌上了,有一天,他托管家给了安洛一封简短的道歉信,说他必须动身前往帝都处理一件“颇为棘手的事”,暂且失陪了。
【……不过不用担心,我大约一个月后就能回来,您无需担心生活问题,我并没有带走多少仆人,倘若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内,您受到了怠慢,那么等我回来后,会好好处置他们的。】
安洛其实觉得很不好意思。
按理来说,他和梅修完全不熟,人家有事要出门,他应该识趣一点,主动打道回府才对,他们又不是什么很亲密的朋友,在屋子的主人不在的时候,再强行留下,属实是很厚脸皮了。
但是安洛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梅厄瑞塔,还是默默地决定就当一个厚脸皮的人好了。
现在这幢大庄园里寂静无声,只有安洛和梅厄瑞塔的幻影存在。
这下安洛再也没有什么顾忌了。
他和梅厄瑞塔下棋,挨着对方看书,在花园的喷泉池子边看里面游弋的金鱼,时间一溜就溜走了,感觉才刚起床,怎么转眼就夕阳西下了?
仆人并不出面,但餐桌上的饭会按时出现,有时候安洛觉得自己陷入了某种魔幻的境地,像是聊斋异志中书生路过豪宅借宿,结果第二天起来发现自己睡在一座大坟堆旁那样。
“我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安洛爬到了庄园顶楼的空中花园,这真是大手笔,居然还有玻璃穹顶,仰头望去,天上的星星像是荧光海翻卷起的浪花中的点点蓝芒,幽静又美丽。
他坐在一个长长的靠背秋千椅上,梅厄瑞塔坐在他旁边,正把玩着一个封在玻璃瓶里的生物标本。
安洛往后靠,脚轻轻踢着地面,秋千椅轻轻的摇摆了起来,“感觉梅修人挺好的,但他不可能是冤大头吧,我总觉得他可能有什么特殊的目的,要不然他没理由这么迁就我。”
梅厄瑞塔灰绿色的双眸看过来,安洛接着道:“贵族都喜欢举办宴会,我过来住了快半个月了,他都没有举办过任何宴会,这不合理啊。”
不过说着说着,安洛也有点茫然了:“但我也没什么好图谋的啊,我就一普通人,虽然当作者赚了点钱,但在他眼里,我就是个穷鬼吧。”
一开始,安洛也怀疑过梅修是不是要搞什么诈骗,但自从他在这座鸢尾花庄园里待了几天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这种想法了。
现代确实有那种装成有钱人然后实施诈骗的杀猪盘,但这座庄园的存在就说明梅修根本不是那种伪装的有钱人。
而且就安洛之前打听来的信息,梅修的身份和财力得到了库尔特城所有贵族的认可,就算梅修真要搞诈骗,也应该先从大鱼骗起吧,他安洛就是个小卡拉米,值得费这么多心思吗?
梅厄瑞塔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安洛也习惯了,他自言自语道:“而且我也没有得罪他,应该不至于想要我的命吧?”
他把自己盘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值得被梅修这种大贵族看得上眼的东西。
“但我就是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知道现在最理智最保险的做法就是赶快和梅修拉开距离,但侥幸心理却想着“再等等看”。
毕竟梅修就算想对安洛做点什么,那威胁力也颇为有限,就算他地位高,又有很多手下,可终究是个普通人,安洛真心要跑,写点中文字符就能全须全尾的跑掉。
这么想一想,安洛也没有太担心。
他挨着梅厄瑞塔坐着,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他把玩着梅厄瑞塔修长漂亮的手指,抚摸他粗糙的指腹,修剪地整齐的指甲,略微凸出一些的指骨。
真的是很漂亮的手,安洛原本不是手控,但现在也多少理解了手控们的想法,梅厄瑞塔苍白的手背上隐约能看见皮肤底下的青筋。
他的手是微微冷着的,掌心指腹粗糙,手背又冰凉,眯着眼睛看去,很像一个用来给艺术生临摹的石膏手像,安洛把自己的手叠在他的手背上,很明显的小了一圈,但看着又多了几分血色。
安洛的白和梅厄瑞塔的白是不同的,梅厄瑞塔的白带着几分冰冷,像是白色石膏,能令人想起从坟堆里爬出的活死人,看着就透出几分不祥。但安洛的白是更偏肉色的那种白,十指指尖还带着微微的粉色,显得很正常。
但安洛当初塑造梅厄瑞塔的时候,在外形上就有几分参考吸血鬼,时至今日,安洛不得不承认,当时他的想法确实有点非主流,但一般情况下,常年待在潮湿阴暗的巫师塔里做研究的巫师,皮肤也差不多是白惨惨的吧?
而且这样不是很酷吗?
幻影梅厄瑞塔并没有对安洛玩弄他的手这件事发表任何意见,整体看起来相当逆来顺受,或者也可以说是无动于衷。
安洛觉得这样就很好,感觉非常有安全感。
他转头看向梅厄瑞塔,忽然想到,也许这是“旅客梅厄瑞塔”。
作为一个爽文作者,安洛怎么可能让自己的主角变成垂垂老矣的老头子呢?
那必然是不论活了多长时间,思维能力和身体状态都停留在最巅峰最完美的时期才行。
他曾听过一句话,说是什么男人的好看要从三十岁过后才开始体现,因为那时候多了社会阅历带来的成熟魅力,不再是毛毛躁躁的愣头青。
安洛本人对此深表怀疑,假如一个男人连在他最青春的少年时期,有了少年意气的加成都称不上“好看”,那怎么可能到了三十岁就摇身一变,成了帅哥呢?
只有本来就长得好看的男人,才能随着岁月的沉淀有更深的韵味,变成帅大叔,而长得不好看的男人,三十岁以后只会更丑,虽然有点残酷,但这就是事实。
岁月是把杀猪刀,又不是美容院。
所以安洛给梅厄瑞塔定格的岁月是二十五岁。
安洛可不是乱写,他有科学依据的:
人的大脑基本上要在二十五岁左右才能完全发育成熟,
所以对梅厄瑞塔来说,这就是最巅峰最完美的年龄。
脑子刚刚完全发育成熟,正是最好使的时候。
多适配他这个巫师的硬件要求啊。
“当时写到这个情节的时候,我大学还没毕业,现在一转眼,我都二十六岁了。”
那时安洛才二十一岁,读大三,还是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觉得二十五岁对他来说还挺遥远的,一转眼,他比他主角定格时光的年龄都大了。
“真是太魔幻了。”
他低头把玩着梅厄瑞塔的手,叹气道:“但是我感觉我的二十六岁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
安洛觉得自己并没有变森*晚*整*理得更成熟,更可靠,去照镜子,也没发现有什么变化,一切都跟之前在巫师塔里的时候一样。
“难道是我过得太安逸了?”
确实有这个可能,安洛离开巫师塔后,由于“造物主的权威”,导致他做什么都一帆风顺,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也没碰见过什么糟心的人或事,过得挺顺,同时又不愁钱花,日子又无聊,过得千篇一律的,所以看起来就没什么变化?
很合理。
安洛很少想自己的年龄,之前在现代的时候,科技发展日新月异,国外又常常整大活,日子过得飞快,一年刚开头,转眼就到年尾了。可来了这里,每天的时间都过得很漫长,时间像是被冻住了,很像游戏里,不论你过了多长时间,游戏里依旧不会发生什么大的改变。
只有这几天,安洛才觉得时间过得有点快了。
他往旁边一靠,靠在梅厄瑞塔的身上,把手里摊开的小说往旁边一丢,仰头看星星,看着看着,他觉得星星开始旋转,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了。
走下楼梯的时候,楼梯拐角放着的立式自鸣钟钟摆摇荡,很有规律的滴答作响,楼梯上也铺着厚厚的地毯,一脚一脚踩下去软绵绵的,忽然想到:“梅修家的装修居然还是儿童友好风格。”
到处都是地毯,各种地方边缘也都是圆润的弧形,没有什么尖利的地方。
梅厄瑞塔的幻影原本安静地走在安洛身边,此时却开口问道:“什么是儿童友好风格?”
安洛:“就是不容易伤到小孩的风格,这里很适合生小孩养小孩,你不觉得吗?到处都是软软的,圆润的。”
“不知道梅修多大了。”安洛苦恼起来:“他该不会很快要结婚吧?或者已经结了?如果他把他的妻子和孩子带回来,我总不能再赖下去了吧?那也太不好意思了。”
“唉,头疼。”
梅厄瑞塔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晨,安洛刚睁开眼睛就看见梅厄瑞塔坐在他床边的扶手椅上,他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早上好。”
然而冷不丁的,一道柔和的声音切实的响了起来:“早上好。”
安洛吓了一跳,往声源处一看,是梅修。
啊?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不是还没到一个月吗?
梅修坐在飘窗边,放下手里的书,转过头来看着安洛:“真是没想到,看来您有一位我们都看不见的陪伴者呢。”
安洛瞬间僵住了。
梅修笑吟吟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庞则因为背光的缘故暗了下去。
他唇边带着笑意,但却像是抓到了疑犯把柄的,胜利者的微笑。
梅修走到安洛的床前,微微俯身,看着有点惊慌失措的安洛,语调依旧很柔和:“您是打算向我介绍一下呢,还是打算向克莱门斯的医生们介绍一下呢?”
克莱门斯,是库尔特城中那所疯人院的名字。
“别着急。”梅修轻轻拍了拍安洛的肩膀:“慢慢想,您有的是时间。”
随后他直起身,冲着安洛礼貌地点点头:“我在餐厅等您。”
转身出去时,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门被轻轻地带上了,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第73章 “我为什么要想一个抛弃了我的人。”
安洛跳下床, 心里有点慌,但又不是那么慌,他迅速穿衣洗漱, 一边进行这些例行公事, 一边思考等会该怎么办?
镜子映照出了安洛的脸, 他和镜子里的自己面面相觑。
他一边想着等会该怎么应付, 一边把嚼烂的魔植果实吐了出来。
这是安洛从巫师塔里带出来的,还种了几盆, 他从来没有种植经验,但魔植也生长得很不错,足以供应安洛的日常生活。
从盥洗室里出来, 安洛转头看了眼床边的扶手椅。
梅厄瑞塔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搭在扶手上,微微低着头,看起来陷入了某种沉思。
安洛歪头看了他一会,之前的慌张慢慢平复,心想“怕什么,我都能从我的主角手里成功逃生, 难道还怕一个普通人不成?”
他沉下心来思考。
和贵族交谈重要的是利益,只要利益足够,梅修根本不会在乎安洛到底是不是“疯了”。
现在安洛唯一有点猜不透的地方是,梅修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不管怎么想, 安洛都觉得自己没什么可以图谋的。
他摇摇头, 慢慢推门走出去。
没有注意到原本微垂着头的梅厄瑞塔抬起头来,注视着他的背影。
“请坐。”
餐桌上照例摆着早餐,安洛在位置上坐下,没有动它们。
“今天的早餐不符合您的口味吗?”
梅修十指交叉, 轻轻搭在桌面上,他脸上带着笑,仿佛刚刚对安洛发出威胁的不是他一样。
“请先用餐吧。”他道:“等您用餐结束,我们再来谈谈刚才的问题。”
安洛想了想,也没多纠结,直接开始吃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他吃早餐的时候,梅修就在他对面看着他,安洛低头吃东西的时候都能清晰的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有时候他抬起头,梅修也毫不躲避,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对上安洛的目光。
“我一直感到很困惑。”
早餐结束后,梅修淡淡地开口:“我注意到,您并不喜欢出门社交,对我也并没有特殊的好感,那么为什么会愿意和我过密通信,还应邀来这里住下呢?”
他的嗓音很柔和,像是在说着什么平平淡淡的日常:“一开始,我以为,您打算在贵族圈里正式露面,然而我很快发现,您对这些也并不感兴趣。”
“怎么回事呢?”梅修笑着道,翠绿色的双眸攫着安洛的眼睛:“您不喜欢我,也不打算在贵族圈里露面,那么,是喜欢豪华的生活了?”
“可惜,我的这个猜测也错误了。”
他站起来,慢悠悠走到安洛身边,一只手撑在桌面上:“珠宝,华服,您都不感兴趣。”
“那么,您究竟想要什么呢?”
“我很苦恼,同时也很好奇。”
安洛干巴巴地接话:“所以你就假装出门?”
梅修鼓了鼓掌:“没错,我正是这么做的。”
他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因为自己撒谎骗人而感到羞愧:
“我想看看,在主人不在的情况下,你会做出些什么来,那才能反映您的真实目的。”
“说真的,我当初的预想更平淡,以为会是什么阴谋诡计之类的,虽然麻烦,但也挺有趣,你知道吗,我躲在平时专供佣人行走观察的过道里,心里很期待,期待您出手时被我一把抓住的场面。”
梅修笑吟吟地道:“不知道您清不清楚,庄园拥有地下监牢。”
安洛:“……你还挺闲的。”
梅修低声笑了笑:“对于你,我总是有时间的。”
安洛觉得浑身上下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怎么感觉这人的话怪怪的。
“不开玩笑了。”梅修的口吻重新变得正经起来:“然而我等了许久,许久许久,您却没有任何异动,既不去我的房间翻找机密,路过放着珠宝财富的库房时,更是正眼都不看一看。”
“虽然我很失望,但我也一直在想,您究竟想要什么呢?”
“然后,我就发现了端倪。”
梅修拉开安洛身边的餐椅,挨着他坐下,侧头看着安洛:“没想到,您唯一中意的居然是一个不存在的陪客,一个由诅咒生成的幽灵。”
他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能告诉我他是谁么?我听过你叫他的名字,唔,梅厄瑞塔?我似乎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安洛并不想和其他人谈论梅厄瑞塔,他干脆道:“唉,可不可以直接说你想要什么,不要这么弯弯绕绕的了?”
“我的精神没有问题,我也可以看出来,你并不打算把我送进克莱门斯疯人院,所以你到底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安洛是真的不太明白:“我身上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图谋的地方。”
梅修听了他的话,笑了起来:“哦?您是这么想的?”
“只是好奇。”梅修道:“我当然不愿意将你送进克莱门斯疯人院,我不是那样辣手摧花的人,亲爱的,但我能看出来,你很在意那个叫做‘梅厄瑞塔’的家伙?”
安洛没回答。
梅修便接着往下说:“你很想在这里继续住下去吧?我并不介意,或者说,我很乐意有你的陪伴,毕竟独自一人住在这里,真的有些孤独。”
安洛倒很冷静:“但是?”
“但是。”梅修接过话来:“但是,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一个小忙,对您来说不难,一点也不难。”梅修道:“我不在乎您是出现了幻觉,还是这座屋子里真的有某种诅咒,对我来说,这都是无所谓的。”
“我也不介意等一切结束后,让你直接住在我的房子里,就算是将这里的一切都送给你,也不是不可以。”
天上不会掉馅饼,安洛竭力告诫自己,不要贪,这些贵族们看起来出手很大方,实则都精着呢,给你一分,你就得还他十分,一不小心踩进对方的陷阱,那更是万劫不复。
然而这馅饼实在太大了。
他倒没觉得梅修会真的把这个庄园送给他,那梦做得未免也太美了,根本不可能。
他只是想,要是他能长久的住在这里,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啊!
但安洛还是很犹豫,主要是他很有自知之明,就他这点斤两,肯定玩不过梅修。
梅修也不催促,用一只手撑着下颌,微笑着道:“您不用太快做出决定,不如先听听我究竟打算让您帮什么忙?如果您觉得不能接受,再拒绝也好。”
安洛心里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最好一句话也别听,但侥幸心理又出现了。
听听看吧,反正只是听一听,又不是直接答应。
要是条件很不错呢?
如果是钱或者名声之类的东西,那安洛根本不需要考虑这么多,直接就拒绝了。
但是……
住在这里就能收获一只安全版的梅厄瑞塔,实在是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安洛:“那你说说看?”
梅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从帝都到这里来吗?”
安洛:“不知道。”
安洛此前从未想过梅修为什么要到库尔特城来,他也根本不关心,但现在这个问题被本人提起,安洛有点迟疑:“是有什么事吗?”
“确实出了点事。”
他这么一说,安洛心底迅速一冷。
能让一个帝都公爵背井离乡,肯定不是小事,安洛绝对扛不了。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写手,连帝都公爵都得背井离乡逃走,何况是他呢?
“哎呀,看你的表情这么凝重,你想到哪里去了?”
梅修似乎是觉得很有意思:“难道你以为我是惹了麻烦,才不得已,灰溜溜地离开了么?”
安洛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好吧,让我来详细的解释一下。”
根据梅修的说法,他离开并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原因,单纯是因为他还是个单身汉,为了躲催婚,才借口离开的。
“的确,我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不结婚确实很不恰当,但我受不了有人在我附近,想想看,拥有一个妻子,之后也许还会有孩子,人越来越多。我是一个享受孤独的人,光是想想,我就受不了。”
“和妻子分居呢,又未免太过冷酷无情,既然我不愿意身边有人,何必娶一个无辜的姑娘让她受难呢?”
他说这话时看起来很苦恼:“当然,我考虑过找一个合作者,最好是另有所爱的,这样她既不会缠着我,我也不用担心她是否会感到痛苦。”
安洛有点好奇了:“然后呢?”
梅修摇摇头:“找是找到了,我找到了一个和马夫相爱的贵族小姐,承诺对方可以带着马夫一起嫁过来。然而订婚没多久,她就爱上了我。”
“真是麻烦,于是我就解除了婚约。”
安洛:“……”
无话可说。
不过就梅修这长相,对方抛弃马夫爱上他倒也合理。
“所有人都问我为什么无端和她解除了婚约。”梅修道:“一茬又一茬的人劝我回心转意,我不胜其扰,便暂时离开避避风头。”
安洛也有点被搞糊涂了,有点迟疑:“所以……你是想让我去劝那位小姐?很抱歉,我想我是做不到的。”
还是说,让我专门写一篇定制文?
“怎么会呢?”梅修笑着道:“我说过,我想请您帮的忙对您来说并不难。”
安洛没说话,但他心里已经很警惕了:
假如真的很简单,那为什么还要说这么一大串铺垫?
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
“真的不难。”梅修似乎看出了安洛的心思,“我说这么多前情提要,只是为了让您理解我为什么想要请您帮我。”
“很显然,我需要和一个不会爱上我的人结婚,或者至少发展出一些表面上的恋情。但这样的人选并不多。”
安洛心里已经隐隐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了。
——怎么跟一些言情小说的桥段这么像?
安洛脑子里马上蹦出两个词:协议婚姻,先婚后爱。
……虽然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还还是觉得很离谱。
只听梅修继续道:“那么,一个我并不排斥的人,也绝对不会爱上我的人,现在不正出现在我的面前吗?”
安洛:“……啊?”
真言情小说情节照进现实了啊!
这给他整不会了:“但我是男的啊!”
“这又有什么关系。”梅修道:“毕竟我们又不是真正要发展恋情。”
“当然,我之后也有继续寻找。”梅修道:“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直到我发现了你。”
“简直完美符合我的所有要求。”
梅修翠绿色的眸子看过来:“漂亮,对财富名利不感兴趣,还有一个深爱的对象,为了他,甚至宁愿忍着烦躁应付我。”
安洛:“……”
神TM“深爱对象”。
梅厄瑞塔严格来说是我的好大儿!
安洛喜欢他,是一种作者喜欢主角的喜欢,又不是想跟他搞对象的那种喜欢。
不过这也没必要跟梅修解释。
安洛想了想,这一切看起来确实很容易,但问题是:“我只是个普通人,假如我伪装成你的……呃,恋爱对象,消息传出去之后,我会被喜欢你的贵族整死吧?”
“怎么会呢?”梅修垂眸笑笑:“你又不会跟我回帝都。”
安洛相信他才怪了。
他看着梅修温和的微笑,以及他看起来温柔圣洁的容貌,深深地感觉到了危险。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安洛忽然想起一句话,越漂亮的蘑菇,毒性越强。
与此同时,以岳不群为首的著名伪君子团体涌上他的脑海,安洛再看看梅修,突然对这种长相有点讨厌了。
和梅修相比,梅厄瑞塔的长相是那种一看就觉得他很危险的类型,就像一把开了刃,反射着寒光的剑,不用试都知道轻易碰不得,否则很容易受伤。
明明白白地昭示了他的危险性,只要不主动作死,就没什么事,梅厄瑞塔也有自己的原则,不会滥杀无辜。
而梅修的样子看起来多么光明高尚,实际上也还是那种地地道道的贵族,挖了个坑给你跳,还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真烦。
虽然他之前一直想着不要得罪梅修,但并不意味着他就一定要忍气吞声,在梅厄瑞塔那安洛都没怎么忍气吞声过,一个普通的NPC,他为什么要一个劲儿的忍让呢?
更何况,安洛越想,越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他脑子里冒出了非常多的阴谋论,例如梅修其实就是犯了大错所以过来的,他找上安洛是为了让安洛替他背锅;或者,他是跟其他贵族打了个赌,耍着安洛玩,等到安洛真的伪装成了他的恋爱对象露面,立刻会被所有贵族认出来,马上身败名裂;又或者,他还有更加不为人知的阴谋……
安略越推测,越觉得有点心惊肉跳,但表面上,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道:“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没关系,不着急。”
梅修道:“您可以仔细地考虑一番。”
安洛点点头:“我在这里做客也做得够久了,非常感谢您的招待,我想回家去好好想想。”
“这就没有必要了吧?”
梅修依然是那样笑着:“我想,在这里,你还可以跟你的陪客好好的过上一段时间,在他的陪伴下,我相信你很快会想明白的。”
“我送你回房间吧,好吗?”
安洛被梅修半强迫地送回了他所居住的那间客房,随后,门砰地一声关上,安洛还听到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隔着门板,他听见梅修愉快的声音:“好心提醒一下您,虽然从窗户里翻出来这件事显得很浪漫,只是即便二楼不高,但也有危险性,我会吩咐我的仆人时刻注意保障您的安全,以免您突发奇想。”
安洛:“……”
太可恶了!
然而奇怪的,安洛却并没有很生气。
这不是因为他脾气好,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某种违和感。
梅修算是和安洛撕破脸了,但就在他撕破脸之后的种种举动,却让安洛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他在桌前坐下,沉下心来仔细思考。
安洛从一开始就对梅修有一种古怪的感觉,他觉得梅修像梅厄瑞塔。
不是外貌,他们的外貌可以说是两个极端,也不是谈吐和行为举止,梅修的谈吐和举止和他的贵族身份很相称。
但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安洛把梅修和梅厄瑞塔两人扯上关系。
安洛来到库尔特城的三年内见过了许多的贵族,其中不乏长得好看的,但没有一个能让安洛联想到梅厄瑞塔。
他抓着这个线索继续往下捋,忽然,他想到了梅修之前和他的那次谈话。
梅修之前问,安洛最喜欢哪个主角?
他对这个问题十分执着,安洛已经敷衍过了,他还是一再追问。
梅修看起来并不喜欢安洛的小说,但他每本都读了,读得非常详细,甚至能从细枝末节推断出安洛的真正用意。
除此之外,他看起来非常不喜欢安洛的女主角们,任何一个女主角,他都觉得不行。
而对男主们,则只用一句话简单评价:不值得多说什么,但非常有存在的必要性。
安洛回忆着梅修的评价和他信件里的文字,仔细的琢磨,竟然从里面找到了几分妒忌的意味。
这让他大吃一惊。
“该不会是我搞错了?”
安洛是个写手,对文字比较敏感,这没错。但他是个写爽文的,所以对文字也没有那么敏感,就处于一种中间状态。
所以不是很敢肯定自己的结论。
他翻来倒去的,又咀嚼了好几遍,每一遍得出的结论都是差不多的。
安洛仍然是不敢肯定,因为他想起来,很早之前他做一道数学题,验算了好几遍,答案仍然是3.7,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但数字后面跟着的单位是“人”。
3.7个人。
再傻也知道这肯定不是正确答案啊!
安洛:“……”
他先把这一点抛开,又慢慢整理自己的感觉,之前有段时间他完全忽视了梅修,但现在回忆起来,还是发现了一些细节。
慢慢的,他有了一种非常令人难以置信的猜测。
难道说……
这个猜想实在是很不可思议,安洛觉得自己可能是喝多了才会有这种想法,但不管他怎么推论,都指向了这个想法。
然后,他又想到了那3.7个人。
梅厄瑞塔的幻影出现了,就跟之前一样无声无息站在那里,安洛拧着眉头看他,靠近了去端详他的脸,指尖从他高而挺的鼻梁骨往下滑,又戳了戳他干燥的唇。
梅厄瑞塔的幻影没有什么表示,依旧是那么平静,像一尊雕像一样,对安洛的上下其手无动于衷。
安洛看着他,心里的怀疑越来越重,一种很奇异的直觉告诉他,这次没错。
是的,在这三年内,安洛都没有听说过鸢尾花庄园里有什么诅咒或者闹鬼的传闻,这种带有灵异色彩的传闻很难封锁,而且鸢尾花庄园的原主人是个落魄贵族,更无力封锁消息。
如果鸢尾花庄园真有这么古怪,安洛不可能一点传闻都没听到过。
一开始他没怀疑梅修,等梅厄瑞塔的幻影出现后,更是高兴得不行,没顾得上多想,但现在回过头来看看,怎么一切都这么巧呢?
然而安洛还是不放心,他决定试探一下。
安洛想了想,然后决定大胆一点,干脆利落地开始扒梅厄瑞塔的衣服。
一开始,梅厄瑞塔依旧没有动,安洛像是剥花生壳一样把黑色的巫师袍脱下来了,他随手一抛,把黑色的巫师袍扔在椅背上,然后他把梅厄瑞塔牵着扯着摁在了扶手椅上,让他坐下。
然后自己站在他面前,微微俯身下去。
白色的衬衫扣得整整齐齐,伸手一摸,还散发着热气,袖口处的袖扣也扣得整整齐齐,安洛抓起梅厄瑞塔的右手,解开了纽扣,然后又是左手,最后他一颗一颗的解开白色衬衫的扣子。
等安洛解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被握住了。
梅厄瑞塔原本无动于衷的灰绿色双眸抬眼看向了安洛,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安洛是怎么发现的,他径直把安洛往前一拉。安洛原本就是前倾着站着,被这样一拉,重心立刻失衡,扑进了梅厄瑞塔的怀里。
安洛的脸撞在梅厄瑞塔温热的肩头,这一瞬间,安洛像是醍醐灌顶一样,想通了非常多的事情。
怎么会这么巧?
因为都是提前设计好的,能不巧吗?
再说了,其实早该有所察觉的,诅咒变幻出来的幽灵怎么会跟真的一样,有着温热的形体?
梅修的外貌慢慢和他早已忘得差不多的某个人接近了。
安洛看着梅厄瑞塔沉默的脸,冷不丁地道:“你还记得约翰?”
梅厄瑞塔没有说话,安洛感觉到他的唇线绷紧了,“其实你没必要记得这么久的。”
安洛说:“我早忘得差不多了,你怎么还记得?”
很古怪,两个人多年未见,第一句话竟然是谈论一个安洛早已忘得差不多的人。
梅厄瑞塔低下头来看他,安洛的手腕依旧被他抓得紧紧的,他看了安洛一会,冷冰冰地叫了一声:“母亲。”
安洛:“……”
真是服了,怎么还记得这一茬啊。
他稍微挣扎了一下,梅厄瑞塔没有松手的意思,他也就放弃了。
两个人以一种古怪的姿势贴在一起,梅厄瑞塔的衬衫开了一大半,苍白的皮肤从敞开的领口露出来,安洛则因为被紧紧抓住了手,不得不坐在他的腿上。
说真的,这太怪了。
安洛刚想说点什么,就看到了梅厄瑞塔的表情,空的,脆的,像是风化的石像,稍微一碰,就会裂开崩碎。
但是很快,时光倒流,风化的石像逐渐变回了刚被雕琢出的那样坚硬。
梅厄瑞塔冷冰冰地道:“下次我还会找到你,安洛,你跑不了。”
安洛已经猜的差不多了,主要是因为梅厄瑞塔就是安洛写出来的,所以安洛猜起来很容易。
梅厄瑞塔讨厌约翰,就用类似约翰的面貌当恶人,然后再用自己的面貌当好人。
很明显,这是打算要博取安洛的信任,至于博取信任之后要干什么,安洛就没法清晰地推断出来了。
古怪,安洛应该感觉很紧张的,就像他之前想象的那样,赶紧收拾东西跑路。
然而现在,他一想到梅厄瑞塔这这段时间整出来的活,他就想笑。
真的,对于梅厄瑞塔来说,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完全称得上是在“做傻事”。
如果他真的想先当恶人,他完全可以采取更快准狠的办法,比如直接说讨厌安洛的作品,下令封掉,让安洛陷入经济危机,再让所有贵族成为他的打手,让安洛在库尔特城混不下去。或者在安洛出门的时候直接绑架,搞一点折磨……
安洛一下子就能想出非常多的办法,而在这种极端打击之下,梅厄瑞塔再出现,绝对会取得比现在更好的效果。
然而……梅厄瑞塔却给自己搞了一个什么帝都公爵的身份,再花一大笔钱把这座庄园修缮了一遍,之后又做出种种看起来非常矛盾的举措,就连开始威胁了,也是什么“假装恋人”这种毫无杀伤性的。
你是谁啊先生,我聪明理智冷酷的主角梅厄瑞塔呢?
安洛一开始还试图忍耐,但很快就忍不住了,他笑了起来,他笑了一会,梅厄瑞塔低头盯着他,长长的眉毛微微皱着,看起来有点困惑,那双灰绿色眼睛像两片在水面上飘荡的浮萍,连着生长出来的根一起被水波推着走。
梅厄瑞塔似乎以为安洛在笑他刚刚那句话,于是他的声音更冷了:“我会成为旅客,安洛。”
他也笑了,只是那笑带着寒意,冰雕一般冻在他唇边:“这是你自己写出来的剧情。”
“当然了。”
安洛笑完了,再一次看向梅厄瑞塔,他伸出两只手轻轻压在梅厄瑞塔的脸颊上,梅厄瑞塔依旧一动不动,任他施为。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梅厄瑞塔和他剧情里写的梅厄瑞塔其实并不完全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他写的剧情中的梅厄瑞塔,安洛之前那些比较黑暗的设想早就成真了。
而安洛一直拿剧情里的梅厄瑞塔去套这个站在他面前的,活生生的梅厄瑞塔。
这三年左右安稳的生活让安洛不再像初来这个世界时那样紧绷,生存危机没有那么严重后,他的心态放平了许多,可以用一种比较客观的目光去审视发生的一切。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玻璃窗上的脏污被擦干净了,变得清澈透亮,透亮地几乎让人无法注意到玻璃的存在。
安洛正要说话,忽然想到一件事,认真地问道:“你这段时间没忘了提升实力吧?”
“巫师学院的地图通关了吗?准备好离开这个小世界了没有?”
梅厄瑞塔:“……”
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突然变得古怪了起来。
他看着安洛认真的表情,简短地回答:“一年前我的实力就足够离开了。”
然后他又沉默了下来。
安洛道:“梅厄瑞塔,这段时间我很想你,你想不想我?”
“不想。”梅厄瑞塔冷冷地道:“我为什么要想一个抛弃了我的人。”
“天哪。”安洛表现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那你还找我这么久?”
梅厄瑞塔咬着牙:“我是来报复你的。”
安洛“哦”了一声,拉出长长的尾音,“我不记得你报复人是这样的,让人吃好喝好,让人生病,又很快让人好,然后变出一个分身,费尽心思把一个庄园装修得华丽漂亮,最后再搞一点普普通通的威胁。”
“我的主角好像不是这样的,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他怎么变得这么心慈手软了?已经崩人设了哦。”
梅厄瑞塔:“……”
他无话可说。
“之前只留了一封信就走掉,我很抱歉。”安洛静了一会,然后轻轻地道:“不过现在见到你,我很高兴。”
“……你为什么要这样?”
梅厄瑞塔咬着牙,发出了“咯咯”的声音,“我恨你,安洛,我恨你!”
安洛没说话,他一只手还被梅厄瑞塔紧紧攥着,挣脱不开,就用另一只手抱住了梅厄瑞塔,轻轻拍了拍,叹息一般地道:
“我知道了。”
第74章 “你无法自控什么呢?”
梅修和梅厄瑞塔不仅仅是他的两个身份, 还是他的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
梅厄瑞塔想要报复安洛,他想,想极了。
安洛撇下一切, 就那样走了, 毫无留恋之情, 仿佛梅厄瑞塔这个主角在他心里根本没有重量。
他不想再回忆之前那从天堂坠入地狱的感觉。
在见到安洛之前, 梅厄瑞塔拟定了许多报复的计划,然而当他真的找到了安洛, 在库尔特城里,看见了安洛之后,之前拟定好的一切, 都被那双黑色的眼睛打得粉碎。
安洛不快乐,梅厄瑞塔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发现了。
“但是,他快乐不快乐,跟我有什么关系?”
梅厄瑞塔看到那堆安洛的新作品,心里冷笑:“让他喜欢的新主角给他解闷吧。”
然而……
梅修的所作所为的确很可笑,说是要报复,实际上却给安洛提供了优渥奢华的环境, 更好的饮食,报复仅限于言语和行为上的“骚扰”,还是那种十分有分寸的“骚扰”。
在那之后,安洛对梅厄瑞塔这个身份森*晚*整*理表现出的一切, 让梅厄瑞塔如同一只掉进蜜罐中的蚂蚁, 在甜蜜的粘稠中无力挣脱,越陷越深。
到了这个时候,所谓的报复完全变了一个味道。
在和贵族打交道这这点时间里,梅厄瑞塔已经迅速摸清了贵族们的肮脏, 他甚至发现了贵族男女不忌,以一种极其下流的方式对待同性,有时候夫妇甚至共享一个情人。
正常的男女交欢尚且如兽类一样,何况是同性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只有欲望的宣泄,油腻的肚腩压在细瘦的脊背上,然后发出犹如野兽一般的嘶吼,简直令人反胃。
年幼时仆人房中,在距离梅厄瑞塔不远的地方,大通铺上,男仆女仆们会无视周围的所有人,交叠在一起忘我的纠缠,周围的人也见怪不怪,有时候,在其他仆人津津有味的视线中,当事双方反而更加来劲,毫无尴尬害羞,臭味在狭小的仆人房中弥漫。
梅厄瑞塔第一次看到这场面时,恶心地吐了,然后男仆们哈哈大笑,嘲笑他还小,不懂得男人的快乐,刚结束一场的女仆看着梅厄瑞塔,笑着说要给“这个可怜的孩子”一个吻,梅厄瑞塔厌恶地躲开了。
他看着周围的一切,只觉得周围的人不是人,而是一群兽类,毫无人类理智和尊严的兽类。
他觉得他是一个人,却生活在一群野兽中,人性,理智,尊严,通通都摇摇欲坠。
为了活下去,梅厄瑞塔学着像野兽那样生活,但他仍保留最后一部分底线,他掩盖了自己的容貌,变得沉默寡言,不愿意放弃自己最后的那一点尊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盼着什么,每当他有自暴自弃的想法,想要就此彻底堕落下去的时候,都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告诉他:
你是不同的,你和这些人不一样,你以后会走到更高的位置。
梅厄瑞塔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他开始做准备,他铺垫自己沉迷骑士小说,在其他人以为他在做白日梦的时候悄悄学习识字。
这并不容易,但每记住一个新的词,能顺利认出一段话的具体意思,翻来覆去的咀嚼它们,都让他有一种向上走的感觉,梅厄瑞塔感觉到了自己的智慧和头脑,学习的过程让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尊严。
虽然他已经半成为了野兽,但起码,还有一点智慧的闪光,让他不至于堕入彻底的愚昧和盲目中。
梅厄瑞塔一开始的计划是走到更上层去,当时他还很天真,认为上层的人一定会更好,毕竟他们不愁吃穿,自然有大把时间充实自己的头脑,然而没想到,他们文雅高贵的面具下,是比底层仆人那直白的欲望更恶心的烂泥潭。
后来进了巫师塔,尽管这里更残酷,更可怖,但梅厄瑞塔却像是终于游进大海的小鱼,在感受极端的危机和不安的情况下,他也非常享受这种不断往大脑里填充更多有用知识的感觉。
所谓的欲望和他年少时听见看见的那些野兽般沙哑的嘶吼,肮脏油腻的躯体,和无法掩饰的臭味相连,他并不想与之牵扯上任何关系。
所以,当他说出想让安洛冒充他的恋人的时候,梅厄瑞塔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知道这是一种明晃晃的侮辱,但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曾经在巫师塔里他看到的有关安洛的一切,都如潮水般翻涌上来。
其实他也并不是想真正地做什么,他给安洛定制了很多衣服,梅厄瑞塔知道安洛不是野兽,安洛是他到目前为止见过的唯一一个“人”,人自然要和野兽区分开,所以安洛要穿衣服。
漂亮的,舒适的,繁多的衣服。
也许是他太肮脏了,看着那一排排衣服的时候,浮光掠影地从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安洛白皙的皮肤,安洛的手伸过来,抚摸他发热的额头,触碰他的脸颊,他的手。
这段时间安洛和他待在一起,他感觉到安洛很喜欢他。
安洛触碰他的脸,描绘他的五官,捉起他的手把玩,靠在他身上,夸他好看,却没有更进一步的行为,梅厄瑞塔知道,这是人表达喜欢的方式,文雅的,纯洁的,从容的。
是梅厄瑞塔曾经向往过,但从没见过的那种。
然而梅厄瑞塔的身体里却已经嵌入了一半的兽类,他不能再彻底成为一个人,哪怕是安洛,也只能让梅厄瑞塔变成一个半人半兽的结合体,看着像人,实则只是将野兽的那一面强行压制了。
因此,他一边享受着和安洛的这种亲密的接触,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想象着一些肮脏下流的东西。
他最厌恶的东西,同样也在他的灵魂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梅厄瑞塔不敢说,也不敢表现出来,但又非常的渴望。
于是他就利用梅修这个身份。
好,我要报复他,所以我这样做也是没关系的吧?
再说了,安洛永远也不会知道是我做的,我会很小心,等到安洛表现出明显的厌恶的时候,梅修就会死,梅厄瑞塔会重新出现。
梅厄瑞塔会把他救出来。
我仍旧会是那个他最喜欢的主角,冷静,理性,从容。
一点也不肮脏,下流,卑劣,令人厌恶。
然而,就在梅厄瑞塔即将展开报复的时候,即将以一种非常的手段满足他心里那些非人的,低劣的念头的时候,安洛居然认出了他。
和震惊,茫然等情绪比起来,此刻占据了他心头的,是浓浓的恨意。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这一次,在我即将有机会可以报复你的时候,你却戳破了一切,剥夺了我的报复的权力?
盲目的欲望和冷静的理性是相互对立的,梅厄瑞塔对此很明白,但有些东西他只是明白,永远学不会。
然而面对这被打断的报复,梅厄瑞塔什么话都说不了,除了徒劳的说几句“我恨你”以外,他只能接受现状。
因为安洛抱着他的感觉太温暖了,他不想再被推开。
安洛感觉到梅厄瑞塔的另一只手绕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安洛不知道自己现在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感觉。
他觉得事情的发展不该是这样的。
在安洛原先的设想中,梅厄瑞塔本尊应该走着安洛给他设计好的那条路,或者他想开辟一条新路也行,总归是向上走的,意气风发的,就像所有主角那样。
他则偏安一隅,和诅咒投射出的幻影相对,平静地过完剩下的时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好在梅厄瑞塔的实力升级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不过一想到梅厄瑞塔一年前就积攒够了离开这里的实力,却没有走,白白浪费了一年的时间,安洛还是很痛心。
一年,那可是一年啊!
“你找了我多久?”一段沉默后,安洛问。
梅厄瑞塔的声音依旧很冷,像是咬着牙,心怀仇恨似的,但他还是回答了:“只有一年。”
他缩短了将近三分之二的时间,好让自己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在乎。
“哦。”安洛道:“这么说,你在拥有可以离开这个小世界的实力的时候开始找的?”
在安洛看来,一年就已经够久的了。
“为什么?”他问:“你为什么不直接走呢?”
梅厄瑞塔冷笑道:“为什么?如果我走了,我怎么能看见我新添的这么多妹妹呢?”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讽刺:“得知自己突然有了一个兴旺的大家庭,真是令人惊喜啊。”
梅厄瑞塔的话在冷嘲热讽,但安洛一想到他还在紧紧的抱着自己,不肯撒手,就有点想笑。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严肃一点,“这是小说。”
梅厄瑞塔冷冷道:“没错,那是小说,但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也是小说。”
安洛:“……”
也是哦,差点忘了这茬。
梅厄瑞塔不愿意说明他为什么要来找安洛,但其实结合他那很可笑的所谓“报复”,安洛也大概能猜得出来。
换做是在巫师塔的时候,他不会相信,但现在,他却想要有点相信了。
因为事实胜于雄辩,安洛已经没办法对自己解释,说梅厄瑞塔对他全是因为利益的图谋了。
梅厄瑞塔很想他,在一年前就拥有了离开这个小世界的实力,但他并没有选择离开,而是来找安洛。
如果一切都一丝不苟,严格按照安洛曾经的设定进行,梅厄瑞塔根本不会做出这种事,因为这不能提升实力,所以“毫无意义”。
安洛一边想说“不对,我的小说不是这样的”,一边又忍不住感到很快乐。
他很喜欢的主角也喜欢他,甚至愿意做一些在梅厄瑞塔眼中原本“毫无意义”的事,来寻找安洛。
身为一个作者,得知自己的主角很喜欢自己的时候,那种快乐和满足的感觉安洛简直无法完全描述出来。
至于梅厄瑞塔那不痛不痒的报复……
安洛问道:“你原本打算怎么做呢?”
梅厄瑞塔不说话。
安洛等了一会,还是没有等到回答,他思考了一下,觉得可能对梅厄瑞塔来说,把自己那个“报复手段”说出来实在是很丢脸。
于是他没有再催,而是自己推测:“你打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然后让我讨厌梅修,嗯,可是你的办法只是让我假装成你的恋人,好吧,也许扮女孩确实有点令人难为情,但也还好。”
也许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让一个男人不得不假扮女装是一件奇耻大辱,让人很难忍受,但安洛是个现代人,并不是很在意这些。
很多男主播还给粉丝承诺,说什么十万粉女装,三十万粉女装之类的,衣服甚至是什么女仆装,旗袍,还戴兔耳猫耳什么的。
在生活上不常见,但在网络上,大家早都习以为常了。
没有任何人会觉得那些承诺女装的主播是在忍辱负重,就连主播自己也觉得这是在整活,不会感到什么屈辱。
安洛觉得这报复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力度,梅厄瑞塔又准备了这么久,实在不行,陪他玩玩也可以?
他也想多和梅厄瑞塔相处一段时间。
上一次不告而别确实不太好,但安洛依旧没有改变他自己的想法,梅厄瑞塔和他有不同的人生轨迹,他不想跟着梅厄瑞塔去冒险,梅厄瑞塔也不可能永远和他一起在这里偏安一隅。
他们之后还是要分开。
只不过这一次应该会好好告别,说不定还会约定等过多长时间之后,梅厄瑞塔再回来看看他之类的。
所以安洛问:“你如果成功报复了我,你还恨我吗?”
梅厄瑞塔还是很冷淡:“哦,假如报复成功了,我当然不会恨,但是现在,我会永远地恨你。”
安洛差点笑出声。
他不记得自己给梅厄瑞塔“嘴硬”这个属性啊。
有情节是梅厄瑞塔辛辛苦苦做了三年的实验,结果发现自己的研究方向错了,他只失落了一小会就很快调整到正确方向了。
还有,在安洛写的剧情里,梅厄瑞塔嘴上从来不多说什么,都是直接行动的。
结果现在,梅厄瑞塔一直反复强调,说“恨安洛”“永远恨安洛”,结果却没有什么行动,恨天恨地的,也只停留在嘴上。
反倒有种虚张声势的感觉。
也许外人看不出什么,但安洛身为作者,他现在只觉得梅厄瑞塔很可爱。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报复了呢?”
梅厄瑞塔的回应是一声冷笑:“怎么继续?你已经拆穿了我,不是吗?”
安洛:“我可以假装我不知道,配合一下你嘛。”
梅厄瑞塔沉默了。
他紧握着安洛的手还没有松开,但他略微松开了紧紧环绕着安洛的腰的手,两人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的双眼。
“为什么?”
终于,梅厄瑞塔开口问了,他看着安洛:“你知道这是报复,是羞辱,你还要配合?”
“哦?我不觉得这是羞辱。”安洛回答道:“其实我觉得还蛮有意思的。”
他道:“再说了,我可不想让我最喜欢的主角永远恨我。”
梅厄瑞塔看着安洛无知无觉的脸,心里想,也许安洛根本不知道他的这些报复,暗地里潜藏了多大的恶意。
安洛会知道梅厄瑞塔心里其实想要用最卑劣的方式亵渎他吗?他会知道,梅厄瑞塔在第一次发现贵族那样肮脏,感到无比反胃,恶心,却在之后做了那样诡异且更下作的梦吗?
他不知道。
梅厄瑞塔垂下了眼睛,安洛不知道,安洛还以为梅厄瑞塔是他“最喜欢的主角”:冷静克制,理性冷酷,有原则,只埋头于书卷。
梅厄瑞塔一边唾弃贵族那种恶心的行为,一边却又渴望着对安洛做出相同的行为,也许有人可以出淤泥而不染,但他知道,他并不是其中之一。
他在那样的环境中生活了太久,表面上似乎没有沾染到那些恶劣的习性,但堕落的气息已经悄然无声地融进了他的骨头里。
或许,那样肮脏的事情,安洛根本就不知道吧,连想都没有想过。
梅厄瑞塔读过安洛这三年写的作品,安洛从来没有写过任何露骨的情节,就算是新婚之夜,也只是直接跳过,掠过不写,他写的都是爱情,那种和欲望无关的,全靠着人的大脑来提供支持的感情。
在这三年内,安洛明明有无数种机会,可以满足自己身体的欲望,但他没有,他很少出门,对那些贵族的招揽置之不理,甚至还回绝了许多漂亮的贵族小姐和贵族夫人送来的秋波。
所以梅厄瑞塔认定,安洛恐怕做梦都想不到,梅厄瑞塔表面看似“无害”的报复下,潜藏着他多么恶劣的想法。
但是……
“你真的愿意配合我吗?”
他问。
你真的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吗?
安洛爽快地回答:“当然,这有什么好不愿意的?”
“那么,我要报复你。”
安洛笑了一下:“好啊,报复完了之后就不能再恨我了哦。”
“当然。”
安洛觉得这种近乎可笑的复仇——当然是相对于梅厄瑞塔原本的复仇风格来说显得可笑——对他不会有半点伤害。
而且,当初直接不辞而别,他的确有错,梅厄瑞塔找了他那么久,心里肯定不舒服。
陪梅厄瑞塔玩一场这种类似“复仇”的游戏,持续时间稍微长一点,他们应该能更快的熟悉起来。
毕竟分离了三年,不是三天。
就像安洛在现代时,大学毕业后和一个高中时关系不错的同学意外联系上了,但时过境迁,虽然有很多年少时的共同回忆,可分别太久,情感上已经陌生了。
直到他们一块儿打了一把游戏,还碰到了一个老六。
哇,那一瞬间,真就是什么隔阂都没有了,完全是并肩战斗的战友,说话也不客气了,行动也不端着了,等最后终于赢下胜利,下意识击了个掌,像高中时期那样。
虽然说多年的隔阂不至于就因为一场游戏就彻底消失殆尽,但也给以后的继续来往开了一个好头。
这里没有手机网络,安洛没办法依葫芦画瓢,但配合梅厄瑞塔“复仇”,也许也能达到一个差不多的效果。
按照他们原本的身份,可能说话还干巴巴的,但演戏的时候,能发挥的就多了。
主要是安洛想到自己看过很多娱乐圈内“因戏生情”的新闻。
两个明星原本并不熟,但共同演了一场戏的男女主,然后就顿生情愫。
这说明一起演戏可以很快拉近关系啊!
你看人家专业演戏的,关系都拉近到成为男女朋友了。
安洛倒是没打算和梅厄瑞塔拉得那么近,只希望他们可以补一补这三年来的陌生和隔阂。
他看向梅厄瑞塔,因为手腕被拉住,不得不坐在梅厄瑞塔的腿上,安洛现在的视线比梅厄瑞塔高出一些,从高处往下看,他看到了梅厄瑞塔深深的眼窝,还有因为低垂视线而遮住瞳孔的睫毛。
“怎么了?”
梅厄瑞塔慢慢地,以一种近乎疏离的口吻道:“你真的要答应吗?安洛,这是一场不太光明的复仇,我……有时候可能无法自控。”
“你现在可以收回之前的话,我对此不会有任何怨言。”
他说话文绉绉的,咬文嚼字,仿佛像是在压制什么一样,这就让安洛更加确信,尽管梅厄瑞塔因为想念安洛而来寻找他,但三年过去,他们已经生分了很多。
你看,梅厄瑞塔现在多客气,多疏离,看起来非常有礼貌。
真的很像安洛和他那个久别重逢的高中好友再次碰面时的样子,你礼貌,我客气。
安洛不太想和梅厄瑞塔变成这样,虽然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自己……
也许是他有点贪心,但他还是希望能和梅厄瑞塔更亲密一点。
就像从前他们下棋,梅厄瑞塔还会用输赢来稍微整蛊一下安洛,安洛有时候输急眼了,还会赖棋。
他赖棋的时候,梅厄瑞塔也毫不介意,只是很酷地说,就算再赖几个,安洛也赢不了。
“你无法自控什么呢?”安洛问:“准备打骂我几下,消消气?”
“当然不是。”这一次梅厄瑞塔回答得很快,然而也只是否认了安洛的打骂猜想,关于更进一步的,比如说他会在哪里无法自控,或者无法自控什么,他并没有解释。
安洛:“还是给我几个诅咒,或者不太舒服的巫术,让我吃点苦头?”
“也不是。”
安洛笑了:“你看,你既不打算用巫术和诅咒对付我,也不打算打骂我,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梅厄瑞塔微微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安洛一眼。
“是啊。”
你没什么好怕的。
毕竟你什么都不知道,而我……也永远不会让你知道,我心里此刻正翻涌着的,是多么卑劣下流的恶意。
第75章 原来是离家出走!
“我需要回家一趟。”
安洛说, 他忽然想到,今天是他交房租的日子。
安洛交房租通常是一次交半年。
他在布朗太太那里当了好几年的租客,双方早已建立了相当的信任, 晚一点交房租也没关系, 但现在没有什么紧急的事, 回去交房租也费不了多长时间。
何必拖延呢?
“回家?”
梅厄瑞塔的脸色仍旧是冷冰冰的。
他低着头扣自己衬衫上的纽扣, 修长而灵活的手指像是只在衬衫边缘处一抹,扣子就自动扣上了。
然后他站起来, 将被安洛抛在扶手椅背上的黑色巫师袍拿了起来。
他内里穿着的白衬衫妥帖合身,但在行动时,布料上隐约露出些暗纹, 那是用魔力刻上去的巫术法阵。除此之外,梅厄瑞塔的腿很长,一双半长的靴子包裹住他的小腿。他正好站在窗前,窗框在他身后,阳光洒进来,让他看上去像是正在拍杂志封面照。
梅厄瑞塔抖动手腕,黑色的巫师袍一甩, 他重新披上了它。
一下子,他就从男模变成了阴沉的巫师。
“你买下那里的房子了?”
自从安洛答应梅厄瑞塔,要配合他的“复仇”之后,梅厄瑞塔语气虽然依旧冷冰冰的, 可安洛能敏锐的感觉到, 梅厄瑞塔的态度已经软下来了。
放在之前,安洛做梦都没有想到,他的主角其实这么好哄。
是的,就是好哄。
安洛刚从巫师塔里逃跑的时候, 脑子里充满着各种混乱的猜想,刚在布朗太太那里安顿下来的时候,他夜里还会做噩梦。
在噩梦里,他一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漆黑的天花板,周围的空气潮湿,阴冷,他躺在硬邦邦的石台上,四肢和脖子都被特殊的束缚带绑紧了,无法移动。
然后,随着一阵脚步声,梅厄瑞塔的脸出现了,他脸色冷淡,行为举止利落干脆。
他注意到安洛已经醒了,淡淡地道:“再见。”
在这之后,无论安洛问什么,梅厄瑞塔都不再理会他了,他有条不紊的洗手,戴手套,摆放一会会用到的工具,各个工具被放在金属的托盘上,刀刃闪着寒光。
再过一会,它们就会切开安洛的皮肉,如同切开一块黄油那样轻而易举。
梅厄瑞塔看过来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好像正在注视着一件无生命的物体。
安洛猛地从梦中惊醒,在醒来的那几秒,他感觉自己鼻端还隐约飘荡着血腥味。
又过了一段时间,安洛才清醒过来,把自己梦到的场景和自己笔下的剧情对应了起来。
——这是那个差点让梅厄瑞塔沦为奴隶的上古巫师的下场。
而那一句“再见”,则是梅厄瑞塔对上古巫师这个人的告别,在这之后,躺在实验台上的,就只是一块被剥夺了名字和身份的,活着的,会扭动的,有实验价值的肉块。
噩梦真切的反应了安洛最恐惧的未来。
安洛很害怕,害怕自己成为梅厄瑞塔实验台上的实验品,经历难以想象的痛苦,然后再被梅厄瑞塔恢复好外观,放进他巫师塔的陈列室里。
说不定在陈列柜的下方,还会放上一段简短的介绍:
【这是我的造物主,但也不过如此。】
这太恐怖了。
后来,慢慢的,安洛那种如同惊弓之鸟一样的恐惧也逐渐消失,被时间抚平。
库尔特城的日子很平和安逸,安洛的事业逐渐走上正轨。
一年的时间过去了,安洛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想,梅厄瑞塔不会花费那么多精力来找我的,他自己的时间还不够用呢,要学习更多的巫术知识,掌握更多的巫术,提升实力,篆刻巫阵。
梅厄瑞塔不会再出现了。
这个认知让他既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落。
他没想过能和梅厄瑞塔重逢,也没想过他们重逢的场面这么的……无法形容。
他恐惧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没有实验台,没有闪着寒光的银刀,没有皮肤被割开的,钻心刺骨的疼痛,没有血腥味,没有死亡。
曾经在安洛噩梦里出现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梅厄瑞塔带着温热的拥抱,他看似冷酷的对安洛发表了“仇恨宣言”,但却没有与之相匹配的行动。
唯一策划的“复仇”,还显得那么无厘头,添了点搞笑的成分。
这样的发展,放到穿越过来的安洛面前,那当时的安洛只会摇摇头,嗤之以鼻:“谁写的同人小说,看我主角都崩人设崩成什么样了!”
“梅厄瑞塔不可能是这样的,谁写出来的这种情节,没睡醒吧。太离谱了!”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梅厄瑞塔穿好衣服后,朝安洛坐着的这把椅子上走来,他靠得很近,两只手撑着扶手,朝安洛俯身下来。
以他的样貌和高大的身形,这样的姿势显得很有压迫感,能让被这样俯视着的人感觉很不安。
然而安洛却没有这种感觉,他反而伸出手去,碰了碰梅厄瑞塔的脸。
“你是真的吗?”
安洛有点怀疑了,因为的确显得很不真实。
梅厄瑞塔没有说话,他像安洛之前以为的幻影一样沉默,但这一次,他的右手覆盖住了安洛的手背。
梅厄瑞塔的手还是微微凉着的,这是年少时恶劣的生存环境带来的后遗症,他并没有花时间改变,因为他觉得留下这种印记很有用。
“我是真的。”
他低声道。
然而很快,梅厄瑞塔又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你买下那幢房子了?”
安洛摇摇头,既是否定自己自己刚刚的不真实感,也是否定梅厄瑞塔提出的问题:“没有。”
梅厄瑞塔冷冰冰地说:“哦,那么,那里为什么会是你的家呢?”
他的语气和他现在这副样子,看起来十分有审讯官的风范,但安洛完全没感觉到任何应该感觉到的恐惧,而是道:“因为我在那住了三年,我还不确定要不要买房子。”
安洛放松了:“我想过要不要干脆一辈子住那算了。”
梅厄瑞塔捏着椅背的手瞬间收紧了。
他锋利的眉眼间迅速闪过一点别样的情绪,然而他立刻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而是道:“你要回去干什么?”
安洛实话实说:“我就回去交个房租。”
他补充道:“交完房租马上来。”
梅厄瑞塔却道:“我去给你交。”
没等安洛说话,他就松开了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他深深地看了安洛一眼,“我要离开一会,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梅厄瑞塔往外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着安洛:“你留在这里。”
前半句的口气很冷硬,仿佛在下达不容置疑的命令。
然而立刻的,后面跟了一句低低的,“……我不会出去太久。”
安洛心软了,“我不会走的,等你回来了,我还在这里。”
梅厄瑞塔似乎不相信,他上次离开了,安洛就已经不在原地了,他站在门框附近,欲走不走。
安洛被他的表现逗笑了,“要不然我立个字据?”
原本是开玩笑,没想到他话音刚落,梅厄瑞塔就道:“你立。”
声音带着寒意,看过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催安洛写欠条的债主。
安洛:“……”
呃,真写啊?
这种字据又没有什么实际效力,梅厄瑞塔应该不相信才对啊。
然而安洛还是写了,他放下笔,梅厄瑞塔就一把拿走了字据,“就算你不遵守承诺。”他说:“我还是能找到你,安洛。”
安洛给他的回应是一阵毫不掩饰的笑声。
布朗太太家的门被敲响了。
现在是上午,布朗太太坐在床边给埃菲尔补袜子。
安洛已经离开半个多月了,布朗太太有点担心。
虽说她知道安洛是去某个大贵族家里做客了,但上次不就在那个贵族家里生病了吗?
“在跟我们一起住的这三年。”布朗太太絮絮叨叨地说:“他可从来没有生过病,保准是贵族那的饮食不健康,我听说他们吃什么都要大把大把放香料,还把酒当饮料来喝,这样过下去,不把人吃出病来才怪呢。”
埃菲尔坐在另一边玩扮家家酒,她有一整套的扮家家酒玩具,小茶壶,小杯子,小柜子,小房间,小床……应有尽有,甚至还可以把这些小东西完整的组成一个小人的房子。
这是安洛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花钱叫一个木匠打的,上面还涂了彩色的颜料,非常漂亮。
凭着这一整套扮家家酒道具,埃菲尔在附近的小女孩们中人缘特别好,因为大家都想和她一起玩过家家。
“我听说。”埃菲尔把小小的酒杯摆在小小的木桌上,还往里面倒了点清水假装成是酒,“那个鸢尾花庄园里住着的贵族是个从帝都来的公爵。”
她托着下巴沉思:“安洛从前从来不理会那些贵族们的,但是现在他却非常快的和那个贵族混熟了。”
埃菲尔想起安洛的来历,她突然大声道:“姑妈,他和安洛该不会以前就认识吧?”
布朗太太一怔,喃喃道:“有可能啊……”
还没等他们进一步想下去,门就被敲响了。
“叩叩叩”,非常有节奏的响了三下。
这不是安洛,安洛有钥匙,可以直接进来。
就算有时候安洛把钥匙不小心弄丢了,或者忘记带了,他也会在敲门的时候喊着布朗太太的名字,并说“我回来了。”
但除了他,还会有谁来找布朗太太呢?
布朗太太心里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想。
她站起身,把补到一半的袜子放到旁边,站起来理了理裙子,“来了来了。”
门一开,布朗太太稍微有些晃神。
仿佛有什么东西飞快的进入了她的脑海,替换了原有的东西。
她眨了眨眼睛,很快镇定下来,并且根本不记得自己刚刚脑子里的波动。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穿着华丽的……贵族?
他的脸苍白的像死尸,一双暗绿色的眼睛像是不祥的黑猫的双眼,然而他的容貌和那身打扮,还有周身那股气度,都昭示着他并非普通人。
布朗太太很紧张,她几乎没有和这种大人物打过交道,两只手绞着围裙,身体往旁边一让,声音有点颤抖:“请,请进,这位大人。”
年轻而阴沉的贵族一言不发地进来了。
原本在玩扮家家酒的埃菲尔也站起来了,只是她躲到了大沙发的背后,只探出一个小脑袋来看这位访客。
她脑子里原本对梅修的印象也在看到对方的一瞬间被替换了。
安洛这段时间就在和这个家伙住在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