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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你们搞学术的都这样吗?

这次回来之后, 梅厄瑞塔便将大部分时间投在解剖那具巫师的尸体上,事情难以两全,不过他早做了准备, 递给安洛一个手链:“这可以让那些对你有恶感的人暂时忘记对你的恶意。”

“你拥有造物主的权威, 大部分中级学徒对你不会有恶感, 只是那一小部分, 他们的恶感达到了一定程度,突破了那一层权威的限制, 所以需要防护一下。”

安洛点头:“我懂,我懂,我出门时一定戴上。”

他觉得这件事没问题, 他本来就觉得所谓的“造物主的权威”只是一种亲和力,顶多能让人对他有点初始好感,让他招人喜欢一点,但也仅此而已了,要是触犯了其他人的利益,那肯定该恨上还是要恨上的。

否则也太逆天了,一听就不现实。

梅厄瑞塔的这次实验结果也让安洛安了点心。

安洛觉得, 他可能就是天生小市民心态吧,当不了什么龙傲天主角,如果天降神器,他也没法儿像故事的主角那样把握住, 好好利用, 从而走上人生巅峰。

他估计只会忐忑心慌,吃不好睡不好,在“我想用神器走上人生巅峰”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万一用了这个神器反而招来祸患怎么办”之间徘徊犹豫,迟迟做不下决定。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 就决定悄咪咪地把东西处理掉,要么匿名寄给警局,要么找个地方扔了,然后回归自己的正常生活。

现在证明,他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力量,亲和力也就只是亲和力,顶多让他人缘好一点,他反而觉得很踏实,否则总觉得有点悬浮在空中,虚飘飘的。

梅厄瑞塔抬眼看了看安洛的神情,迅速而无声地笑了一下。

什么样的谎话最难以拆穿?

七分真,三分假。

那三分假还是对方想要听到的,符合对方预期的。

脖子上的项链早就解开了,安洛说自己不习惯戴首饰,他没说谎,从小到大他戴过的唯一算得上首饰的就是手表,还只在高中那三年戴着,高考结束后就卸下了。

梅厄瑞塔并不勉强,他把项链收了起来,只说他会判断什么时候再给安洛戴上。

手链是一串细细的银链子,当中串着一颗红宝石,梅厄瑞塔低头给安洛戴上,红色的宝石贴在安洛白色的手腕上,像是一滴刚流出的鲜血,随着手腕的动作一颤一颤的,欲落不落,对比分外鲜明。

“咔哒”一声,梅厄瑞塔扣上了锁扣。

安洛好奇地问:“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梅厄瑞塔笑了一下:“我自己制作的巫具,对我当然不会起作用。”

“你戴着吧。”梅厄瑞塔说道,嗓音淡淡的:“这样出门才会安全。”

说罢他转身走了,脚步略有些急匆匆的,安洛知道他要去地底实验室解剖那具巫师的尸体。

梅厄瑞塔曾问安洛有没有兴趣,安洛赶紧摇头,他可不想和一个面目狰狞的干尸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梅厄瑞塔又劝了几句,但安洛还是没同意。

现在他独自一人待在宿舍里,正好来抄写。

安洛拿出从贵族的管家那儿要来的普通笔记本,翻开了,对照着日记上的笔迹,一点一点抄了下来。

抄到一半,他自己也觉得是不是有点多此一举,但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小心点,梅厄瑞塔太聪明了,之前和他稍微聊了聊,梅厄瑞塔就猜到了安洛生活的地方的基本架构。

梅厄瑞塔居然还非常敏锐地找出了安洛话语中的矛盾之处,他单刀直入地问:“你生活的地方那样好,你的世界里,那些上位者愿意为了普通人抗下黑暗面,尽力保护你们,可怎么在金钱上如此雁过拔毛,让你们连寻找伴侣和繁衍后代的意愿都大幅度降低了呢?”

那双灰绿色的眸子直直地看过来,“它真的有那么好,让你如此想要回去吗?”

“被圈养的羔羊突然被扔到野外,的确要面临很多危险,但羊圈真的是什么好地方吗?是,羊圈里有食物,有安全,似乎比野外好很多。可待在羊圈里的代价是什么呢?”

“享受安全的代价,就是要贡献出你的皮毛,你的血肉,你的一切。”

“躺平?归根究底,不过是对未来失去了期待,认清了自己的地位,决定少贡献一点,好保全自己,在放弃未来,放弃繁衍的情况下得到当下的一点舒适,不是吗?”

说实话,当初安洛整个人都震惊了。

的确,安洛自己之前对现状也有很多不满意的地方,毕竟被资本压榨不是什么好体验,社会上也存在很多黑暗面,但问题是,他所在的是一个国家,又不是真的是传说中的天堂,或者什么神话里的地上天国,能做到这种情况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只要有人在,总少不了利益争夺,人总要面对现实,毕竟这个世界是物质的,天龙人也的确存在,但其实,花国已经尽最大的努力保护他们这些普通人了。

不同意这一点的人完全可以去看看阿美莉卡街上游荡的丧尸,近距离感受一下生化危机的魅力。

还有西雅图冰雨夜的万圣节,那真是现实版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所以安洛平时抱怨虽抱怨,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心里很明白,对于世界上超过百分之七十的人来说,他的这种抱怨完全是一种“甜蜜的烦恼”。

躺平?

梅厄瑞塔说的确实不好听,但作为一个普通人,只有在花国才有资格躺平,到了阿美莉卡,得一天打三份工才能勉强维持温饱,还随时有可能因为意外沦落街头,成为流浪汉,就不要做躺平的美梦了,想什么好事呢。

他张口结舌了好一会,呆呆地看着梅厄瑞塔,梅厄瑞塔以为安洛是因为解答不出这个疑问来,所以才这样,笑了一下,也不再多说了。

梅厄瑞塔并不觉得自己的推论有错误,因为地上天国的存在太不现实了,但如果加上可疑的金钱掠夺,以及隐藏在一切背后的不为人知的黑暗阴谋,一切就变得合理了起来,美好的假象其实不过是屠刀上涂抹的麻药,让人在被切开血肉时还浑然不觉。

就像他所在的这个世界,已经完全沦为了上古巫师的养蛊场,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却依然浑然不觉。

安洛将错就错,他当然不可能跟梅厄瑞塔细致的解释造成这个现象的原因,更不会去纠正,说其实世界和国家是不同的,并不像这里一样,一整个世界都被上古巫师掌控着。

梅厄瑞塔实在太聪明,聪明的都有点吓人了。

他在对安洛生活的现代毫不了解,且安洛还很注意,尽量少透露内容的情况下,都能分析到这种地步,要是再透露一点信息,搞不好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因此,尽管将自己的日记照抄一遍这件事看起来像是没事找事,多此一举,但安洛还是这么做了。

他不能带任何梅厄瑞塔沾手过的东西离开。

哪怕梅厄瑞塔只是写了几行字,碰了碰,都不行。

安洛看着空白的页面上梅厄瑞塔画着的地图,一比一地照抄了下来,当然,画得没有梅厄瑞塔画得那么好看工整,但就地图的功能来看,已经足够了。

他又把首页的抽象画复刻了一下,只不过因为实在是太抽象了,没办法完整复刻,虽然有点遗憾,但只好就那样了。

安洛戴着手链出了门,原本心里还有点忐忑,但手链扣在左腕上,存在感分外鲜明,安洛相信梅厄瑞塔的能力,心跳慢慢平缓下来。

然而运气不好,居然和那个炮灰反派狭路相逢,安洛紧张地摸着左手手腕上的链子,竭力想要若无其事的路过,没想到被对方叫住了。

“你的傀儡不在你身边?”他的语气有点像在挑刺,但听着似乎没什么恶意,“我建议你再找几个,只有一个傀儡是远远不够的。”

安洛:“……嗯?嗯,好,我知道了。”

炮灰反派扬了扬下巴:“知道就好,中层和底层不同了,可别死了。”

然后他就带着他的跟班们浩浩荡荡地走了,巫师袍在身后鼓荡着。

安洛看着他们的背影,默默在心底给他们配上了“乱世巨星”的bgm。

他看了看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红宝石手链。

厉害啊!

确定手链真的有效,在中层即便遇到那些一同升上来的老资历学徒也不会有事后,安洛彻底放松了下来。

中层的大部分构造和底层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一个可以发布任务的地方,比如说有个中级学徒想要荆棘兽身上的刺,但又不想自己去找,就可以发布任务,标明报酬,请别人来完成。

这任务也分两种,一种是面向中级学徒的,这种其实更类似委托。一种是将任务发布到底层去,让低级学徒来完成。第二种任务的发布金额更高,但整体下来还是赚的。

总而言之,成为了中级学徒,就不再是食物链的最底层了。

安洛四处逛了逛,回宿舍的时候,推开门,发现梅厄瑞塔已经坐在桌前了,一听见门被推开,就回头来看他。

与此同时,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安洛吓了一跳,再一看,发现梅厄瑞塔转过来的脸格外苍白,白惨惨的脸仿佛刮了腻子的墙,没有半点血色,那双嘴唇却很红,带着病态的鲜艳。

“梅厄瑞塔,你怎么了?”

安洛赶紧锁上门,快步走到梅厄瑞塔身边,焦急地问。

越靠近梅厄瑞塔,这股血腥味就越重,显然他受了很重的伤,但他的脊背挺直,举手投足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如果不是那浓厚的血腥味和他惨白的脸,安洛根本看不出他受伤了。

“没事。”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嗓音没有什么波澜,里面没有压抑的痛苦。

“你受伤了。”安洛直接指了出来:“血腥味好重,你一定伤得很厉害。”

梅厄瑞塔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了看安洛,又低下头,不说话,以一种略带消极的态度抵抗着,或者也可以算是默认了。

他的手也很凉,摸上去简直像冰凉的石雕。

安洛声音放低了,小声地问:“很疼吧?”

梅厄瑞塔不说话,沉默了良久,安洛本以为这一句话也得不到回答,但梅厄瑞塔终究还是应了,很轻的一声,水滴落入水中一样,倏忽就不见了。

安洛站着看他,从上往下打量,他感觉梅厄瑞塔特别的脆弱,他摸了摸梅厄瑞塔的脸,又摸了摸梅厄瑞塔的额头,有点烫,应该是发烧了。

“伤口处理好了吗?”他问。

“嗯。”梅厄瑞塔回答,语气依旧是平静的,仿佛这伤口是在其他人身上:“不会有感染的风险,以我现在的体质,大约一星期就能恢复。”

安洛知道这是真的,巫师学徒和普通人的差别有很多方面,身体素质就是一项,因为通过冥想而得来的魔力会不断的改造身体,让身体素质更强,伤口恢复得更快。

他正想说些什么,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梅厄瑞塔在受伤虚弱的时候最讨厌别人靠近,之前安洛一着急,就把这个设定给忘了,现在突然想起来,心里一刺,他立刻松开梅厄瑞塔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回来是拿东西的吗?”安洛想了想:“你等一等,我准备一点半成品的食物,让你带到地底实验室里去。”

地底实验室算是梅厄瑞塔的安全屋,他养伤的最好去处。

安洛又道:“或者你想买什么东西吗?给我列个单子,我去帮你买。”

“对了,你喝了治愈药剂吗?我去给你买一点。”

梅厄瑞塔的左手原本轻轻搭在扶手上,听了安洛的话后,瞬间握紧了,他一双灰绿色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安洛,然后又缓缓闭上了,再度睁开的时候,他平静地说:“我不去地底实验室。”

“治愈药剂……也不行,药力和我的伤有冲突。”

安洛吃了一惊,皱起眉头:“不行吗……?”

“嗯。”

梅厄瑞塔握住安洛的手,稍微使力,重新将安洛拉了回来,安洛有点紧张,既是紧张于梅厄瑞塔的现在的状态,也是紧张梅厄瑞塔是否会因为他出现在这里而感到厌恶。

他的手被梅厄瑞塔的手握住,圈得紧紧的,梅厄瑞塔的手凉的吓人,配上他惨白阴冷的面庞,猩红的薄唇,活像一只吸血鬼。

梅厄瑞塔将安洛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他垂着眼睛,从高处往下看,只能看到他长而直的睫毛,深深的眼窝。

梅厄瑞塔的脸带着烫意,他闭上眼睛,微微歪了歪头,将更多的重量倾斜到安洛的手上,安洛的手心手背现在是冰火两重天,手心是烫的,手背却是凉的。

心里原本的忐忑和紧张消失了,安洛主动上前了一步,靠得更近,他没有问更多,“你去床上躺着吧,你有点发烧了。”

梅厄瑞塔没说话,他受伤后比以往更沉默些,但他驯顺地站了起来,跟着安洛走到床边,安洛帮他解开巫师袍的扣子,脱了鞋,让他躺在床上。

然后他拉来椅子,接了一盆水,将毛巾放在水里浸透,拧干后给梅厄瑞塔擦脸,然后再贴在梅厄瑞塔的额头上,实施物理降温。

其实巫师学徒的身体素质好得很,不用做这些也没什么关系,挨几天也能好,但安洛觉得这样能让梅厄瑞塔好受一点。

他隔一会就重新给毛巾浸水,重复这种动作,“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梅厄瑞塔躺在床上,微微侧着头,灰绿色的眼睛一直看着安洛,“嗯。”

屋子里沉默着,只有隔一段时间出现一次的水声。

又过了一会,梅厄瑞塔低低地开口了:“我不是故意忽视你。”

他平静地道:“以前我受伤或者生病的时候不能发出声音,如果因为疼痛发出声音,会吵到同屋子其他奴仆,他们会把我扔出去,所以我习惯了保持安静,我只是一时改不过习惯,你别生气。”

安洛:“……”

半夜睡醒坐起来扇自己两耳光,我真该死啊!

他不安起来,一种强烈的负罪感涌上心头,“……对不起。”

原本心里盘旋着的,可以解释梅厄瑞塔糟糕童年的缘由现在都变得很苍白,这是安洛第二次发现自己对梅厄瑞塔造成了多大的创伤。

梅厄瑞塔平静地应了一声,他笑了一下,声音或许因为低烧的缘故,开始变得有些哑了:

“我早就说过,没什么可对不起的,有舍必有得,如果没有过去的经历,现在我恐怕也没办法这么游刃有余。”

他闭上了眼睛,握住安洛的一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喃喃地道:“而且你还给我安排了那么辉煌的未来,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世界上受苦的人多着,有谁能有我会有的成就?”

梅厄瑞塔越是这样说,安洛越是觉得愧疚,梅厄瑞塔的低烧退了,天色昏黄,已经是傍晚了,安洛小心地抽开自己的手,本来想不惊动梅厄瑞塔,但梅厄瑞塔猛地睁开眼睛,然后才慢慢地垂下睫毛。

“我去给你煮点汤。”安洛说:“你继续躺着吧,或者睡一会。”

梅厄瑞塔低声应了,安洛走开去准备晚饭,他有很多预备的半成品食物,但都腌得咸辣辣的,十分重口味,现在不太合适。

他煮了一锅清淡的肉汤,没放太多调料,只是放了肉和菜,说是汤,但其实更有点像粥,料多汤少,他盖上锅盖,让汤慢慢的沸腾,咕嘟咕嘟地响,肉汤的香味飘散开来,等汤好了,他盛了一碗,把碗浸在冷水里,等温度变得可以入口后,端过去给了梅厄瑞塔。

梅厄瑞塔已经坐了起来,他穿着白衬衫靠在床头,黑色的半长发垂下来,样子和平时差别很大。

他没有看书,灰绿色的双眸跟着安洛走,睁的比平时更大一点,安洛把汤碗和勺子给他,他有点不知所措,迟疑了好一会才伸手来接。

等他喝完了一碗汤,安洛把碗勺拿走,问他:“现在感觉好一点了吗?”

梅厄瑞塔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头垂下去,又抬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安洛,然后又往一边撇开脸去,但半分钟不到,又很快地转了回来。

距离睡觉的时间还早,安洛给他拿了本书来看,梅厄瑞塔看的不怎么专心,半心半意的,总是反复翻页,有时候看了四五页,发现没有印象,又往前翻,书页在他手里哗啦啦地响,像被风吹过的树叶。

确定梅厄瑞塔烧退了,安洛也拿起自己的小说来看,这一次比较新鲜,他坐在桌前,梅厄瑞塔坐在床上,以往都是倒过来的。

桌上放着梅厄瑞塔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的内容安洛依旧看不懂,一大片一大片流利漂亮的字迹像云朵一样铺开,安洛读了一页,发现梅厄瑞塔也沾染上了一些巫术书里的毛病——句子很长很长,标点不多。

他把梅厄瑞塔的笔记本推开一点,放上自己的小说,梅厄瑞塔找书真有一手,安洛接着昨天的继续往下看,很快看入迷了。

梅厄瑞塔靠在床头,书在被子上摊开着,他没看书,眼睛盯着安洛的背影,安洛看书时的翻页,一点小动作,偶尔记点笔记,他身躯晃动,影子跟着在墙上摇晃,梅厄瑞塔不愿意漏掉任何一个小细节,他看了好一会,但只觉得过去了差不多几分钟,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突然变暗了,原来是安洛吹熄了书桌上的蜡烛,准备回来睡觉了。

他有点大气不敢出,恍恍惚惚地觉得自己冒充了谁的身份,安洛从他身上跨过去,小心的没有碰到他,在被窝里躺下了。

“你还不睡吗?”

梅厄瑞塔听见自己回了一个拟声词,然后安洛睡意朦胧地道:“好吧,你还有伤,早点睡吧。”

安洛打了个哈欠,往墙边靠了靠,很快睡着了。

梅厄瑞塔僵僵地坐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被子上摊开的书,一个晚上过去了,他没有看完一页。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也躺下了,心里还怀疑着自己冒充了某人的身份,但又有一种反常的亢奋,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这痛意仿佛带着点别样的意味,他转过头去看安洛,安洛已经睡着了,安静地闭着眼,轻缓地呼吸着,碎发散在枕头上。

梅厄瑞塔盯着看了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了些混混沌沌的怪梦,醒来后他记不清都做了什么梦,时间早得很,天还没完全亮,空气里带着凉意,梅厄瑞塔起身下了床,他的恢复力很好,现在伤口已经不怎么碍事了,只要注意不崩裂开就行。

他换了衣服去洗漱,冰凉的水珠在他手上冲刷着,湿润的,带着凉意,从浴室里出来,梅厄瑞塔浑身都冷森森的,带着水汽,他用同样冰凉湿润的手抚摸自己的额头,然后他微微地笑了,在椅子上坐下,摊开书来看。

书上的字句带着学术的理智和冷漠,梅厄瑞塔盯着书页,那一串一串文字逐渐晃动起来,他眼睛盯着书,脑子里在做梦,一些轻飘飘,暖融融的梦,清晨的空气阴阴地落在他肩上,他托着下巴,笑了起来。

安洛一觉睡醒,发现梅厄瑞塔已经坐在书桌前了,心里佩服。

平时他都要多赖一会床,但今天他有点担心梅厄瑞塔身上的伤,很快地爬了起来,换好衣服。

然后,靠近了一点之后,他看见梅厄瑞塔巫师袍上一大片一大片的湿痕,就连袖口也是,摸上去潮湿而冰凉。

安洛眼皮狂跳,梅厄瑞塔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仍然是一派平静,但他的脸颊烧着病态的红,声音也哑,安洛呆住了,一摸脸颊和额头,我去,烫的吓人!

梅厄瑞塔仍旧很平静:“早上好。”

安洛简直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好什么好!不好!”

安洛火急火燎地抢走他的书,“把湿衣服换了!”

梅厄瑞塔看起来有点茫然,但仍旧站起来去换衣服了,他从浴室里出来,手凉的吓人,脸和额头却烧得火一样滚烫。

真是服了!

昨天好不容易把梅厄瑞塔照顾得有点好了,今天早上一醒,发现进度不仅没往前,反而退退退,退成了负数。

比昨天还糟糕!

他难得强硬地把梅厄瑞塔押送到床上去,梅厄瑞塔象征性的抵抗了几下,随后就照做了,他在床上躺下,脸颊和嘴唇都红的像血一样,热气腾腾的,他躺在床上,灰绿色的眼睛却很亮,眨也不眨地盯着安洛。

安洛:“……”

唉,真是活祖宗!

你们搞学术的都这样吗?

第62章 他没有再留下去的理由

“你以前也是这样吗?”

安洛皱着眉问。

梅厄瑞塔躺在了床上, 但看上去没有睡意,一双灰绿色的眸子很亮,苍白的脸上带着病态的红晕, 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 又令人有点不安的样子。

好看依旧是好看的, 但总带着点鬼气, 尤其是那猩红的一双唇,像是吸饱了人血。

“总会好的。”梅厄瑞塔声音低哑, 回答避重就轻。

安洛:“……”

他不知道巫师世界有没有发烧烧傻这一说,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别让梅厄瑞塔继续这样下去了:“有什么办法可以快点治好病吗?你有没有退烧药?或者类似的药剂, 跟你的伤不冲突的?”

梅厄瑞塔:“没有,我的伤和所有的巫术药剂都有冲突。”

安洛皱着眉看他,正好和他的视线对上了,梅厄瑞塔现在的样子像一张色调艳丽,但内容诡异的画,他对安洛笑了笑,嘴唇的边缘显得特别的锐利, 安洛突然怀疑,如果伸手去摸一摸,会不会被刺伤?

晃了晃脑袋,把这种古怪的念头晃走。

“你在这里等着。”安洛说:“我要去洗漱, 然后出门一下, 很快回来。”

毕竟站在原地干瞪眼没有任何用处,安洛进了浴室,很快甩着湿淋淋的手走了出来,被细细的银链串起的红宝石在他手腕上颤抖着, 也往下滴着水。

那小小的红色折射出一点透亮的光,映在了梅厄瑞塔灰绿色的眼睛里。

红宝石手链其实只有防护作用,并没有其他方面的影响,梅厄瑞塔编了一个谎话,安洛相信了。

那灼灼的红色像一个警示灯,只有梅厄瑞塔能看懂的警示灯。

这警示灯嵌在安洛的手上,随着他的行动闪闪烁烁,折射出一道又一道的光。红宝石不会发光,只有当你想靠近的时候,它折射的光芒会刺到你眼睛里去。

梅厄瑞塔精神上的亢奋渐渐消失了,他有些昏沉,眼睛半睁半闭,再睁开时,安洛已经不见了,只有门被关上的响声还在宿舍里回荡,回荡。

安洛准备出门买点东西,梅厄瑞塔说他的伤没办法用治愈药剂,安洛也没办法,只好打算出门买点蜂蜜。

他依稀记得姜汤可以治发烧,具体可不可行已经忘了,他收集的调味料魔植里就味道类似姜的,只是这样干煮有点太辣,但在这个地方,又搞不到红糖,就想着用蜂蜜来代替一下。

不知道有没有用,就算没有红糖的效力,起码也能调味一下。

购买这种和巫术无关的物品最好找负责采买的巫师学徒,中层负责采买的巫师学徒叫做亚历山大,也是一个非常大众的名字。

“你是新升上来的?”听了安洛的要求后,他在自己的众多空间巫具里翻找起来,“很少见你出来呀。”

他知道安洛,毕竟安洛的傀儡得到了这一次学徒考试的第一名,消息都传遍了。

中级学徒们并不讨厌安洛,基本上持有一种较为漠视的态度,不像以往那样想要设点陷阱和阴谋暗害一下,虽然对那个叫做梅厄瑞塔的傀儡有点反感,毕竟梅厄瑞塔以压倒式的成绩成了第一名,但既然他已经是傀儡了,也就无所谓了。

亚历山大原本也是这样,等到他见到了安洛后,他就觉得安洛很合他的眼缘。

“嗯。”安洛点点头:“没错,我是这一次学徒考试升上来的。”

亚历山大笑了一下,他拿出了一罐蜂蜜,还有一罐果酱,“既然是新人,我就多送你一瓶果酱吧。”

蜂蜜和果酱都被装在玻璃瓶里,一个暗黄,一个鲜红,立在桌上像两瓶颜料。

“谢谢。”

安洛笑了笑,拿出钱来付账,亚历山大觉得看安洛很顺眼,就又推了一瓶蓝色的果酱过来。

反正从贵族那里要来的,也没花一分钱,免费给安洛他也不亏。

安洛不知道是手链的作用,还是梅厄瑞塔口中那个“造物主的权威”,但他没有多想,急匆匆地赶回了学徒宿舍。

很好,推开门后,安洛发现梅厄瑞塔还躺在床上,他松了口气,就怕这位活爹又跳起来干点不适合病人干的事。

安洛烧水,准备煮“姜”汤,他切了很多片那种类似姜的魔植,将它们倒进锅里,煮了一会之后又倒蜂蜜进去,搅拌了一会,他用勺子舀起来尝了一口,感觉味道还行。

他盛了一碗,放到凉水里浸着,等温度适宜了,端过去给梅厄瑞塔喝。

安洛做这一切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保姆。

安洛:“……”

但保姆就保姆吧,也没办法。

梅厄瑞塔坐起来,仰头把一整碗姜汤喝了,安洛能看到他线条明显的下颌,以及上下滚动的喉结。

喝完姜汤后,梅厄瑞塔额头上出了点汗,安洛不知道这算不算起了作用。

“你躺下去睡吧。”安洛说。

梅厄瑞塔躺下了,但他说:“睡不着。”

安洛:“你想看书?但现在你最好盖着被子,烧退得快……这样吧!”

安洛想到了个主意:“我给你念,你就躺着吧,怎么样?”

梅厄瑞塔看了他一会,灰绿色的双眸像两颗躺在水底的宝石,他眨了眨眼:“好。”

安洛找来他看的那一本巫术书,翻开对应的页码,照着读下去:“……因此,截然相反的元素既可以互相抵消,也可以通过精心控制让它们暂时融合在一起,等到适当的时候,通过它们相互抵抗的力,对外界造成强大的冲击……”

读归读,里面的意思他基本上不怎么了解,主打一个和尚念经,有口无心。

他翻页的时候,会抽空看一眼梅厄瑞塔,发现梅厄瑞塔怔怔地看着这边,以为梅厄瑞塔陷入了对知识的思考,虽然自己念得一头雾水,但也还是坚持念了下去。

但其实梅厄瑞塔根本不知道安洛都念了些什么,他只是听着安洛的声音,就那么听着,一边听,一边看着安洛。

安洛嘴唇的张合,口型的变化,翻书的动作,手指搭在书页上的样子,他都看得很入神,像是在观察重要的实验。

安洛有时念得口干了,就会伸出舌头舔一舔嘴唇,舌尖是小小的三角形,带点暗色的粉,湿润润的,像是颤巍巍的肉冻,果冻,一切胶质的美食,似乎空气中也散发着香气。

梅厄瑞塔看着,等着,守株待兔,他吃不到,然而可以等在餐馆外,闻一闻玻璃窗内那若有似无的香气。

安洛完全不知道梅厄瑞塔的心思,他念着念着,忽然听到梅厄瑞塔说:“好了,就到这里吧。”

他停下了,看了看梅厄瑞塔,梅厄瑞塔垂着眼睛,睫毛盖住了他的两颗眼瞳,深深的眼窝遮出一片阴影,一缕黑色的碎发散散地落在他苍白的额头上,像是宣纸上的一道墨痕,给他添了一点水墨画特有的幽静。

梅厄瑞塔闭上了眼睛,看起来像是要睡了,安洛收起书,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安洛本来打算不睡午觉了,免得打扰到梅厄瑞塔,但梅厄瑞塔说他不介意,“睡吧,我还要靠你呢,要是你太困了没精神,那我怎么办呢?”

一天不睡午觉森*晚*整*理不会没精神,但安洛还是爬上床睡了,他跨过梅厄瑞塔,躺到自己的被窝里,侧着头看,这种体验有点新奇,之前梅厄瑞塔睡得晚,起得早,两人虽然说同睡一张床,但就安洛自己的感觉,好像跟他之前独自睡一张床也没有什么区别。

但现在,他真切的察觉到了区别所在。

怎么说呢,有点怪怪的。

不过他已经养成了规律的生物钟,所以还好,困意上涌,很快就睡着了。

梅厄瑞塔没睡,他躺在床上,烧已经退了,大脑不再昏昏胀胀,思路重新变得清晰,曾经因为满足而蛰伏在泥土里的种子又开始不安分了,根须已经在土壤中蔓延,只是还没有破土而出,发出新芽。

他感觉不满足,想要更多,但他还能要什么?

梅厄瑞塔不知道,只是心里在焦躁着。

不到一个星期,梅厄瑞塔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安洛感觉他更忙碌了,每天早出晚归,安洛心里也有某种预感,他检查了一遍自己准备好的东西,经过他坚持不懈的充电,那张写着“补魔”的字条已经有了很多魔力,离开时应该够用了。

他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确认完毕后,就开始思考该怎么给梅厄瑞塔留一封离别信。

亲手写肯定是不行的,安洛想了想,脑子里冒出看过的一些电影桥段,于是有了主意。

他找来一本内容一般的骑士小说,然后用剪刀一块一块的剪下需要用到的词汇,逐一贴到信纸上,这是一件比较麻烦的工作,耗时也长,不过现在梅厄瑞塔外出的时间很长,安洛有充足的时间,从从容容地来干这件事。

安洛有意地销毁和自己有关的东西,不过他之前也有意不多留痕迹,所以整体来说很容易,之前梅厄瑞塔帮他剪了头发,那些碎发也都消失在火里了,但安洛担心梅厄瑞塔那里还有他的头发和血液,保险起见,又写了一张【无痕】,这个字条起到的效果有点像浏览器的无痕浏览,可以掩盖他的踪迹。

虽然要耗费很多魔力,但保险起见,还是值得的。

双重保险。

毕竟这是梅厄瑞塔,安洛就是再谨慎也不为过。

接下来一片风平浪静,一切都是平静的,就像结了冰的湖面,只有安洛察觉到了湖面下水流的汹涌,他偶尔问一句,梅厄瑞塔微笑地看过来,点了点头,回答道:“很快了。”

的确很快,生了一场病,对梅厄瑞塔来说倒是因祸得福,更多的知识从黑暗的墙壁里倾泻出来,那些知识像一条条活鱼,从水里跳了上来,梅厄瑞塔知道,这是“旅客”给自己下的保险。

随着知识的涌入,得到这座巫师塔已经算得上是一件十拿九稳的事情了,然而梅厄瑞塔还是小心翼翼,他一点一点的准备,那具巫师的干尸已经变成了许多瓶瓶罐罐的材料。

这就是失败者的下场,寂静地躺在玻璃罐里,和许多材料混合在一起。

巫师塔的内部是阴暗的,石壁上有时候还会渗出潮湿的水珠,这是一座劣质的巫师塔,但对于目前的他来说,算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战利品,足以用来供养他的睡美人。

自从那次病后,梅厄瑞塔心里就有了一种渺茫的渴望,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只是想要索取更多,他想要从安洛那里得到更多的东西,然而他不知道该怎么得到,他已经把路走到了尽头,无法再前进了。

梅厄瑞塔不满足,他想要更多。

有时候梦里会滑过安洛白皙的皮肤,安洛像一尊贵族们藏在卧室里的,不能被人发现的象牙人像,只能在深夜时,伴着摇晃的烛火,独自把玩。润泽的白皮肤,柔和的弧线,梅厄瑞塔伸手触摸,触手却不是冰冷的,坚硬的,而是温暖的,带着点柔软的肉感。

他顺着温暖柔和的曲线抚摸上去,然后看到了安洛惊慌失措的脸,漂亮的象牙人像活了过来,试图挣脱,然而梅厄瑞塔一手就按住了他。

梅厄瑞塔想要撕开安洛的皮肉,吮吸他的血液,安洛的世界里,不是有个创世神话叫盘古开天地吗?创世神盘古的血液最终成了大地上纵横交错的河流,娟娟不断的水源滋养着那个世界的生灵。想必安洛的血液一定也甘美无比。

无助的造物主抵抗着,梅厄瑞塔被扇了一耳光,稍微带点辣辣的痛意,他侧过脸去对安洛微笑,他笑着逼近了,舔舐掉安洛脸上的泪,耳边是哽咽的喘息,梅厄瑞塔在安洛的肩上咬了一口,轻轻的,没有见血,只是留下一圈牙印。

最后,他将象牙雕像一般的造物主搂在怀里,抚摸着,从指尖到手臂,再从手臂到肩膀,白皙温热的皮肉在他苍白的掌心下微微颤动着。梅厄瑞塔闭上眼睛,再一睁眼,是灰黑色的,石质的天花板,梦里的一切如同云烟散去,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惘然。

他不知道他如此病态,恶劣,清晨的空气凉阴阴的进入他的肺腔,均匀悠长的呼吸从一侧传来,梅厄瑞塔看着一旁还没醒的安洛,迅速地做了一个决定。

造物主总会引来太多谄媚的目光,梅厄瑞塔深知,如果他强硬的要求安洛,只会适得其反,然而他又不能把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和安洛以外的人全杀了。

睡美人的故事适时的出现在他的脑海,美丽的公主陷入沉睡,安静的躺在古堡里柔软的床上,垂下的幔帐一层一层,没有外力唤醒,睡美人就会永远沉睡下去。

梅厄瑞塔现在还不够强,没有曾经“旅客”时的自己那样能够主宰一切的力量,他还是太孱弱了,不足以独占造物主,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安洛像个睡美人一样睡去,在层层叠叠的幔帐下,在丝绸和软枕间,闭着眼睛,均匀的,绵长的呼吸,静静的睡去。

等到梅厄瑞塔取回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再一层一层掀开幔帐,让安洛醒过来。

这时候,已经没有人能够成为他的对手,他自然可以更加肆无忌惮。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苍白的,粗糙的掌心,修长的五指,仿佛蜘蛛的附肢。

于是梅厄瑞塔下了床,他要尽快得到这座巫师塔。

时间临近月底了,梅厄瑞塔也没有带安洛去做任务,安洛问起来,梅厄瑞塔看了看他,灰绿色的眸子里闪着奇异的光,仿佛连他眼睛的颜色也变了。

他道:“不用担心。”

于是安洛立刻明白了。

就是这个月了。

正好,他也准备的差不多了,第一次完全准备之后,发现事情还没发生,就不得不开始准备第二遍,第三遍。安洛想起他高考的时候,那时候也是,该背诵的知识点都已经背好,但考试一天没来,他就得继续重复背诵已经烂熟的知识点。

这种情况其实挺磨人的,到了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不止是安洛,班上的大部分同学也一样,过于紧张,但紧张得很难受,希望明天就是高考,给大家一个痛快。

因为有了心理准备,在巫师塔突然整个开始震动的时候,安洛没有慌。

中层大厅内的中级学徒们都有些惊慌失措,人群沸腾起来,他们在巫师塔里待久了,潜意识觉得这是一片永久稳固的大陆,现在安全屋被打碎,便都像无头苍蝇一样茫然起来。

安洛逆着人群,朝自己的宿舍走去,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走廊上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急促的回荡,他用钥匙开了门,再关门,这一次没有锁。

奇怪的是,随着关门那“砰”的一声,安洛的紧张和忐忑就渐渐消失了,逐渐变得镇定下来。

他现在的状态有点像是曾经高考时那样。

走进考场前,进行最后一场早读的时候,他也紧张,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紧张感在教室门口监考老师用金属检测仪检测的时候达到顶峰,然而一进教室,顺着桌子左上角贴着的序号和名字寻找自己的座位时,他的紧张感便逐渐消退,等到在位置上坐下,他就平静了下来。

安洛早就在心里排练过许多次,他的指尖不再颤抖,有条不紊地按照心里的清单逐一完成,日记本丢进火里烧了,书页在火里卷曲,发黑,闪出短暂的亮红,然后变成灰烬,安洛用火钳拨弄了几下,确定它们彻底烧成了灰。

他看着那堆灰,想了想,还是把它们收了起来。

还是带到外面去,扔进河里才妥当。

然后是清除所有他的物品,地面晃动,安洛却站的很稳,他从记忆里挖掘出了乘公交车的经验。

很快,清单被打上了很多勾,该做的都做了,安洛拿出他拼拼凑凑出的离别信,找了桌上一本书压在上面,以免因为震动掉到某个角落里去。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拿出了他藏着的,写着中文字符的字条。

安洛已经很长没有在梅厄瑞塔面前提到中文字符了,偶尔提起,也是略显无奈的表示,需要耗费的魔力实在太多,根本用不起。

梅厄瑞塔并没有察觉到异样,毕竟安洛也没说假话。

现在,这些写着中文的字条重新出现在眼前,安洛看着它们,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在这个宿舍居住的时间不久,但也留下了许多回忆,他翻开桌上的书页,看了看梅厄瑞塔的笔迹,还是那么锋锐的漂亮,安洛笑了笑,有点舍不得。

他真的很喜欢梅厄瑞塔,梅厄瑞塔是他的主角,但喜欢归喜欢,现在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了。

正如毕业了要离开校园,他没有再留下去的理由。

他仔细地想了想,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行为,查缺补漏,觉得这就是他目前能做到的妥当的了。

能做的都做了。

巫师塔还在震动,安洛坐在床边,安静地等待着,有点像高考时英语考试快要结束,而他已经完成并检查了一遍答题卡,就等铃声响起。

终于,巫师塔灰黑色的石壁上浮现出了许多亮着光的繁复纹路,闪了几下,又消失了,灰黑色的石壁重新沉默下来。

这是巫师塔所有权的变更引发的情况,安洛站起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该走了。

临走前,他最后环顾了一下四周。

“再见。”他对着空气说。

梅厄瑞塔站在顶层,脚下是厚厚的地毯,走在上面没有丝毫声音。

拥有巫师塔的老巫师移植了一个四维生物的器官,浑身上下都是眼睛,格外怕光,因此顶楼原本应该采光最好,却始终阴沉沉的,弥漫着陈腐的空气。

老巫师已经死了,他沉沉地倒在地上,地毯厚重,只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是一袋土豆砸在地上,兜帽滑落了下来,露出老巫师狰狞的正脸。

一张脸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眼睛,这眼睛挤挤挨挨,仿佛密密麻麻的脓包,一个挤压着一个,除了脸,脖子上也都是。

梅厄瑞塔想起安洛的话:“他的身体里也都是密密麻麻的眼睛。”

“真难看。”他垂着眼眸,瞧着老巫师的尸体。

之前梅厄瑞塔就不打算选择这种移植四维生物器官的进化路线,只不过那时他拒绝的原因是因为极大的不确定性。

进入翘曲点的时间很短暂,要在那个时间迅速杀死一只四维生物,并且切割下一件器官来移植,具有非常大的不确定性,无法得知自己捕捉的是什么生物,它的弱点是什么。

以及,一旦选择了移植四维生物的器官,那么未来的上限就会直接被锁死。

林林总总,都偏向实用性,较少考虑外貌的因素。

但现在,梅厄瑞塔拒绝这种进化路线的原因又多了一条。

他看着老巫师狰狞可怖,恍如怪物般的尸体,摇了摇头,又重复了一遍:

“真难看。”

第63章 为什么你要走?

老巫师死了, 但他尸体的变化是快速而有点骇人的。

他移植了那只四维生物的器官,身体便受到那个器官影响,逐渐往那只四维生物转化。

高维对低维是有绝对压制的, 哪怕只是眼睛, 都能立刻侵蚀了巫师的整个身体。

这样做当然有好处, 身体的改变引动了他灵魂的变化, 让他的灵魂变得更加强大,凝实, 从而能从巫师学徒蜕变为巫师。

然而看似强大的老巫师,只要遇到和他移植器官的那只四维生物的天敌的器官,就立刻受到了压制, 被梅厄瑞塔杀死了。

梅厄瑞塔并不知道四维世界的全貌是什么样的,更不知道四维世界的生物是什么样的。

根据安洛的理论,一维世界中只有一条直线,二维世界中则有两条方向不同的直线可以相互垂直,三维世界则有三条方向不同的直线可以相互垂直,四维世界则有四条方向不同的直线可以相互垂直。

拿一个立方体来看,立方体拥有长宽高三条方向不同的直线, 它们能够相互垂直,梅厄瑞塔很难想象出一条和它们互相垂直,但方向和它们又不同的直线。

梅厄瑞塔知道,这是他的感官起到的限制, 作为一个三维世界中的生物, 他无法感知到四维世界。

他低头看向老巫师的尸体,原本密密麻麻如同脓包的眼睛逐渐萎缩了,连带着拉扯着周围的皮肉也跟着萎缩,老巫师的尸体上像是诞生了许多漩涡, 不断将皮肉往内吸取,每一个眼睛都是一个小漩涡,大眼睛是大漩涡,小眼睛是小漩涡。

靠得近的漩涡互相融合,形成一个更大的漩涡,源源不断地吸取周围的皮肉,就像老巫师内部有一只手,不断地拉扯一样。

忽然间,老巫师尸体的表面被扯碎了,露出鲜红的内腔,果然如安洛所说,也满是眼球,这些内腔的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血膜,也逐渐成了一个一个漩涡,向外吸取起来。

内外漩涡一起吸取,产生了一种梅厄瑞塔无法理解的现象,老巫师的尸体不断萎缩,越变越小,缺失的部分不知道到何处去了,转变的过程中伴随着濡湿的水声,,骨头被挤压碎裂的声音,以及皮肉撕裂的,轻轻的响声。

终于,一切归于寂静,漆黑的巫师袍里,只留下了一颗眼球。

但这是一颗畸形的眼球,梅厄瑞塔戴上手套,将它捡了起来,放到玻璃瓶里查看。

眼球整体来说算是一个球体,但它的表面有着无数颗细小瘤子一般的凸起,每一个凸起都是一只眼睛,这眼球还是活的,无数细小的,裂成两半的瞳孔会随着你的移动而上下左右转动。

总的来说,是非常掉san的场面。

但梅厄瑞塔却没有任何心理波动,无比平静地观察了整个转变的过程。

他心里的平静不是无动于衷的平静,而是某种类似于见多识广的平静,仿佛他见过更多比这更诡异更无法理解的场面,所以对于这小小转变,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又是“旅客梅厄瑞塔”才有的感觉。

至于这颗眼球……

安洛曾拿三维物品降落到二维存在做了个类比。

一个球体,在三维世界中,人们可以观察到它的整体,知道这是一个球体,但如果这个球体进入到二维世界,被二维世界的人们观察到,那么二维世界的人只能看到这个球体的二维切面,也就是一个圆。

球体的各个切面的大小并不相同,如果它产生运动,那么二维世界的人就会观察到一个奇异的现象,即一个圆忽然变大,忽然变小,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

这颗眼球应该也是一个四维物品投射到三维世界的一个切面。

梅厄瑞塔凝神观察了它很长一段时间,但它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应该是被巫师以某种手段遏制了运动,因此呈现出一种静止的状态。

老巫师死了,巫师塔成了无主之物,很容易的就得到了巫师塔的控制权,控制权交替,整座巫师塔轰隆隆地震动起来,梅厄瑞塔此前从未控制过巫师塔,但初次尝试,却也十分得心应手。

控制巫师塔最重要的是灵魂,灵魂强度越高,控制起巫师塔便越容易,灵魂强度低的,无法控制高级的巫师塔。

梅厄瑞塔心里有个猜想,很快他的猜想便得到了验证,他的灵魂强度极强,控制这座低劣的巫师塔根本不需要耗费多少心神。

他原本就猜测自己其实是“旅客梅厄瑞塔”,现在通过控制巫师塔确认了他的灵魂强度,原本八九分的猜测就变成了十成十的确定。

梅厄瑞塔也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学习并改造巫术的时候那么得心应手,耗费时间极其短暂,除了原本就学过,还可能因为他的灵魂强度大。

巫师学徒如何成为巫师?

一是要触碰到更高维度的知识,二是要拥有足够强大的灵魂。

除了知识储备还不够外,单从灵魂强度上看,梅厄瑞塔已经是一个巫师了。

巫师塔的震动渐渐止息,灰黑色的石壁上亮起了复杂繁复的符文,梅厄瑞塔将自己的灵魂气息输入到符文中,符文便消失了,重新隐没到灰黑色的石壁中。

与此同时,整座巫师塔也彻彻底底地归于梅厄瑞塔的控制之下。

梅厄瑞塔的灵魂气息经由符文的传递,已经浸染了整座巫师塔,现在,他只要愿意,便能够知道巫师塔内部的一切。

原来的老巫师不怎么监察巫师塔,他的灵魂太弱,操控起来并不得心应手,还要耗费大量精力,横竖整座巫师塔都属于他,那些巫师学徒闹不出什么乱子,他也就懒得多看。

所以梅厄瑞塔的实验没有被他发现。

换做是任何一个稍微强大一点的巫师,梅厄瑞塔根本无法像现在这样,暗地里悄悄的研究针对老巫师的东西。

看似很惊险,但梅厄瑞塔知道,这一切都是安洛的安排。

所以梅厄瑞塔永远也不会被老巫师发现。

这是作者对主角的偏爱。

老巫师这种无法完全操控巫师塔的情况对梅厄瑞塔来说并不存在,他的灵魂是“旅客梅厄瑞塔”的灵魂,操控起这座巫师塔并不耗费心力。

巫师塔的顶层暗蒙蒙的,提供照明的是许多巫术灯,灯光也是昏黄的,老巫师不修边幅,书架上,地上,也随意摞着一层又一层的书籍和卷轴,地毯厚实,有的地方却潮湿,踩上去有种黏腻的沼泽感。

他走进最中央的房间,这是巫师塔的核心,也是一间六边形的卧室,正中央放着一张漆黑的大床,房间并不大,显然老巫师只把这里当成一个睡觉的地方,天花板上,一盏巫术灯垂了下来,幽幽地散发着昏黄的暗光。

梅厄瑞塔心念一动,卧室的六个墙壁全都变成了厚实的灰色石壁,门消失不见,门内的人出不去,门外的人进不来。

灰色石壁触感粗糙,梅厄瑞塔倚着墙,唇角牵出一抹笑:

这不正是安置他的睡美人最合适的场所吗?

漆黑的四柱大床上,将会躺着他的造物主,白色的丝绸床品在灯下反射着柔和的光芒,安洛躺在软枕中,身体因为重量,微微的往下陷,像是躺在丝绒盒里的珠宝。

白色的丝绸睡衣是象牙人像上一层淡淡的纱,薄而透,被褥轻轻起伏,梅厄瑞塔想,安洛的头发会变长吗?是否会像长发公主的头发那样,在床上铺开,犹如黑色的缎子?

无论如何,只要墙一合,这里就自成一个小小的世界,只有安洛和他,还有这昏黄的,并不明亮的光芒,这里的一切都像一副被嵌在画框里的,略有些褪色的画。

梅厄瑞塔闭上眼睛,他并没有喝酒,此刻却觉得有些微醺,一股飘然的感觉袭上心头,使他的脚步也变得轻快,他环顾四周,很快,他要将这里的一切都换成簇新的,等他将这幅画的背景处理完毕,画中的主角便可以登场了。

他不由得微笑起来。

睡美人的时间是暂停的,在这昏黄的画中,一切的时间的流逝都停住了,梅厄瑞塔想起那一闪一闪的,刺人眼眸的红宝石警示灯,很快它就亮不起来了,会在这黯淡的光线中永远的灰暗下去。

不再有任何顾虑之忧,梅厄瑞塔自可以从从容容的安排未来,不论他做什么,安洛都浑然不觉,像一个被珍藏在玻璃柜里的洋娃娃,梅厄瑞塔想做什么都可以,他是这洋娃娃唯一的所有者,没有任何人能够和他争抢。

等到梅厄瑞塔找回了记忆,重新拥有了曾经“旅客”时期的力量,他就会让安洛醒来,到那时,他的地位便稳固了,造物主会是他梦中的象牙人像,正如一只雏鸟,无论怎么扑腾翅膀,也逃不脱猎人的手心。

但他当然不会撕开这层面纱,毕竟,屠刀上的麻药可以让羔羊在被切开时浑然不觉,他们将拥有无尽的时间,在漫长的时间中,一切争端最终都会消弭于无形。

梅厄瑞塔感觉自己的指尖在颤抖,这是一种无可遏制的兴奋,他规划的未来是如此美好辉煌的蓝图,而且并不是空中楼阁,而是触手可及。

冰冷的石墙消失,梅厄瑞塔闭上眼睛,他的灵魂气息在整座塔身的符文中游走,所有的巫师学徒他都不想要,马上他就会将这些碍眼的存在全部打发走。

不过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梅厄瑞塔现在唯一想做的,是看看他亲爱的造物主,他亲爱的母亲。

忽然,一切都静止了,梅厄瑞塔嘴角边的笑意凝固了,他僵立在原地足足三秒,脸色“唰”的变得惨白,随后他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从容,激发巫师塔的传送功能时整只右手都在颤抖。

梅厄瑞塔直接传送到了学徒宿舍,宿舍内空无一人,只有桌上那封信。

梅厄瑞塔并没有去看那封信,狠狠地伸出手,按在巫师塔的墙面上,输入了更多的灵魂气息,闭上眼睛,他感知到了巫师塔能量范围的所有存在,他在这过于庞大的信息中寻找目标,活物实在太多,惹人厌烦,梅厄瑞塔恨不得将他们统统杀死,但又害怕误伤,始终没有动手。

不会的。

他搜寻着巫师塔能量辐射范围内的存在,行动并不慌乱,反而快速,高效,然而他的心却不断往更深处沉去,一种隐约的不祥预感笼罩了他。

森林,没有,周围的村落,没有,索尔森城,也没有。

怎么会?这么短的时间,安洛怎么消失得无影无踪?

梅厄瑞塔一个趔趄,整个身体倒在了墙上,眼前一阵一阵地发晕,他撑着墙站了起来,迅速从空间巫具里拿出安洛的发丝和一滴保存好的鲜血。

这是他在和安洛一起离开巫师塔,进行招收新人的任务后特意采集的,当时他的心里总有一层模模糊糊的怀疑,尽管他自己也觉得这种怀疑不过是自寻烦恼,无稽之谈,但谨慎的性格还是让他选择了提前防范。

谁能想到……

梅厄瑞塔闭了闭眼。

他并不精通诅咒和追踪的巫术,但粗浅的还是略知一二,一根黑色发丝飘起,被浓浓的蓝色巫力包围,梅厄瑞塔闭上眼睛感知,但仍旧是一片空茫。

找不到!

梅厄瑞塔听到自己的牙齿咯咯作响,很快便尝到了鲜血的味道,带着腥气的铁锈味不但在他口腔里弥漫,似乎还化成了气味,弥散在空气中。梅厄瑞塔又尝试了一遍,依旧是空茫茫的,寻不到踪迹。

不要紧,不要紧,找不到只是因为他对诅咒和追踪的巫术不精通,这一点很快可以弥补。

梅厄瑞塔将巫师塔内部所有的有关诅咒和追踪的巫术书籍都汇拢了过来,各种书籍通过灰黑石砖上印刻着的符文传送了过来,在他身边堆成了厚厚的一摞,原本还算宽阔的宿舍一下子变得难以落脚。

梅厄瑞塔急切地抓起身边的一本书,草草翻阅,发现并不是他要找的,随手掷远了,被扔开的书籍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激起了一些细微的尘土。

一本又一本的书籍被扔开,动作之野蛮,根本不是任何一个巫师或者巫师学徒会做得出来的,巫师和巫师学徒一向尊重知识,梅厄瑞塔原本也是如此,但现在他实在顾不得了,在书堆中不断寻找他的目标物。

有时,当他找到一本合适的巫术书时,宿舍内部便会安静下来,只有书页被快速翻动的声音。

梅厄瑞塔就这么重复着找书,看书,扔书的循环,根本顾不上理会时间的流逝,当困意阻碍到他的精神时,他才和衣闭上眼睛睡一会。同样的,只有当饥饿已经严重影响到他的行动时,他才会随意拿出曾经储存着,却一直没有吃的黑面包,扔在冰冷的水里泡着,时间一到便捞起来吃,敷衍自己的胃。

冷冰冰的食物下腹,梅厄瑞塔有些恍然,他多久没有吃过这种粗糙,冰冷的东西了?

和安洛在一起的时候,食物总是热腾腾的,散发着香气,吃下后整个身体都感到惬意。

他眨了眨眼,快速压抑这不该有的多愁善感,重新将注意力投注在摊开的书页上。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梅厄瑞塔终于对诅咒和追踪的巫术有了更精深的了解,他双手撑着桌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坟墓中爬出来的尸体一般惨白,眼下一圈青黑,但那双灰绿色的瞳孔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仿佛是猎人正瞄准了猎物。

梅厄瑞塔定了定神,闭上眼睛,静静地站了一分钟,调整自己的状态。

终于,他重新睁开了眼睛,两只手重新变得稳定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滴血,指尖在空中一划,红色的血液分成了两半,梅厄瑞塔用小玻璃瓶收起一半,用另一半作为媒介,开始施展追踪巫术。

这次起作用了,梅厄瑞塔精神一振,两只眼睛犹如饥渴难耐的沙漠旅人死死地望着前方的绿洲,红色的线在空中前行,梅厄瑞塔的感知跟着它一路走。

他心中的期望越来越大,灵魂都有些哆嗦起来,然而他的不断上升的喜悦被狠狠地折断,因为这红色的线一出巫师塔便断掉了。

红线在末端停留在灰黑色的石墙内,根本无法延伸到外部。

短暂的茫然后,涌上心头的是无尽的恐惧和愤怒,恨意在心里涌动,心底的那颗种子迅速破土而出,长成一株扭曲的,滴着毒液的恶树,梅厄瑞塔跌坐在扶手椅上,垂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眉眼。

一切的尝试都失败了,梅厄瑞塔不得不将目光投向桌上放着的那封书信。

他此前一直不肯去看,只想等他找回安洛后,让安洛自己把那封信撕得粉碎,然而现在梅厄瑞塔失败了,他找不到安洛,便只能去看这封信。

梅厄瑞塔不看信的原因还有一个,一种近乎可笑的想法,仿佛只要不去看这封信,那么一切都还有可能恢复原状,一切都还在进行时,没有结束,一旦看了这封信,便昭示着他失败了,安洛的离开成为了既定事实,而他无计可施。

然而现在的确没有任何办法了。

梅厄瑞塔从椅子上起身,一步慢似一步地朝桌子走去,像是脚腕上被铁链锁着,如囚犯般拴着一颗实心的铁球。

信纸被压在一本书下,梅厄瑞塔低头看了看,唇边牵出一抹不带笑意的弧度,这张纸……或者说是临别信吧,连安洛的笔迹都没有,贴得密密麻麻的,全是从骑士小说上剪下的词汇。

好,真好,不愧是造物主,想得这么慎密,严丝合缝,竟然连一点错漏都没有。

【很抱歉,梅厄瑞塔,我不是故意想要不告而别的……】

【……我并不喜欢动荡的生活,我们注定要分道扬镳的……不用担心,我不会泄露任何有关你的秘密,我对你不会有威胁……】

【希望你可以站上世界之巅,拥有辉煌的成就。】

【祝你心想事成,平安快乐,我会想你的,再见。】

梅厄瑞塔的双眸紧盯着纸上的“字”,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半晌,最后笑了出来,只是那笑声中并没有带着一丝笑意,阴冷冷的,像是寒冬时节的穿堂风。

他又将安洛的临别信读了一遍,然而安洛没有在上面泄露任何有关他去向的信息,梅厄瑞塔反复地看这只有一页的临别信,看到后面,词与词在他眼前旋转起来,变得无比陌生,他凑近闻了闻,只有骑士小说纸页上的油墨味。

“心想事成森*晚*整*理?”

梅厄瑞塔重复了一遍信末的句子,每一个音节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一股冷流袭遍了他的全身,他站了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无比陌生,陌生到他短暂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还没有完全放弃,过了一会,他朝门走去,开了门奔向红线最后出现的地方,巫师塔内部乱糟糟的,巫师学徒们由于之前巫师塔莫名其妙的震动,之后书籍的奇怪消失,都十分不安,预感到了不妙。

有些关系和根基的学徒们四处打听,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没有得到任何准确的消息,反而有许多谣言在人群中传播,梅厄瑞塔古怪的状态原本应该十分引人注目,但由于现在的特殊情况,没人多看一眼。

梅厄瑞塔根本不在意周围的那些巫师学徒,他在角落的灰黑色石壁上摸索着,输入灵魂气息,透过符文感知,试图找到一点线索,什么样的线索都行,他不挑剔。

然而最终还是没有,安洛考虑得太周到了,梅厄瑞塔抓不到他的尾巴。

安洛什么都没留下,梅厄瑞塔给他的东西,他一样也没有带走!

又过了将近半个月,梅厄瑞塔的一切努力都宣告失败,他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短短十几天,他看起来已经从坟墓中的死尸变成了幽灵。

梅厄瑞塔的心中充满了恨意,他恨安洛为什么要离开他,原先的一切都被撕裂,那些看似美好的回忆都爬上了斑斑的霉菌。

为什么你要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确定以他现在的能力无法找到安洛的踪迹后,梅厄瑞塔想,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还太弱小了,如果我再强一点,如果我能够像“旅客梅厄瑞塔”一样强,无论安洛跑到哪里,他都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他。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他实力不足。

梅厄瑞塔再度看了看安洛留下的那封临别信:

【希望你可以站上世界之巅,拥有辉煌的成就。】

他露出了一个扭曲的,怪异的笑容,声音柔和,听着却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好啊,我亲爱的母亲,如你所愿。”

第64章 居然开始写霸总小说了?

【他步步紧逼, 少女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紫荆花公爵越靠越近。少女的双眸带着惊慌,像是被猎人逼到死角的小鹿, 嗓音颤抖地道:“公爵阁下, 我, 我的语言课时间要到了。”】

【朵丽丝是半年前来到这座华丽无比的公爵府的, 父母意外身亡后,她的表兄继承了一切财产, 还逼迫朵丽丝嫁给他,朵丽丝根本不愿意,在绝望中, 她发现,她的父母和帝国的紫荆花公爵是远亲,便抱着希望给他写了一封信。】

【朵丽丝原本并不抱太多希望,这只是绝望中做出的一次尝试,病急乱投医,但就在她被关在卧室,等待明天的婚礼时, 一辆来自帝国紫荆花公爵的马车停在了庄园门口。】

【然而现在,朵丽丝看着眼前高大的公爵,怀疑自己是否无意间做出了一个绝对错误的选择……】

安洛停下了笔,自我怀疑地看了看稿纸上的文字, 他捂了捂脸, 深吸一口气,把这一次的稿件整理好,装进一个大信封里,等着出版社派人来取。

他走出书房, 一个活泼的小姑娘立刻冲了过来,“安洛安洛,你写完了吗?”

小姑娘抬起头,灰绿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可以让我先看看吗?”

安洛:“……”

他看着眼前这误入歧途的小姑娘,沉默了一会:“……要不……你还是去看点正经书吧。”

小姑娘没说话,她双手合十,睁大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可怜巴巴的盯着安洛。

安洛:“……”

他试图死死地盯着对方蓬松的金发,转移注意力。

“可以吗?求求您了!”

小姑娘狡猾无比,把下巴抬高,让自己灰绿色的眼睛直直地撞入安洛的视线。

安洛:“…………”

“唉……在书房桌上的大信封里,看完了就放回去。”

“谢谢您!我会的!”

小姑娘夸张地鞠了个躬,一阵风似地冲进了书房。

安洛无语地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面前的矮几上是热腾腾的奶茶,显然是小姑娘为了献殷勤而准备的,安洛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隐约间还能听见书房里大呼小叫的声音。

唉……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作为一个男频爽文写手,为什么我现在居然开始写霸总小说了?

这个世界真的是太魔幻了。

安洛又喝了一口奶茶,他对自己说:赚钱嘛,不寒碜!

实际上,三年前,安洛初次来到这座叫做库尔特城的大城市的时候,还抱着非常乐观的心态,想要通过自己拿手的升级流爽文一鸣惊人。

然而,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安洛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吭哧吭哧写了一部短篇升级流爽文,兴致勃勃地找上了城市里的出版社。

在路上,他又幻想了,幻想出版社的人对他的作品大为震惊,爱不释手,然后得到多多的稿费。

安洛的幻想差不多只实现了一半。

的确,出版社的人对他的作品大为震惊,也爱不释手,看到激动处,甚至拍着大腿叫好。

但是……就在安洛的期待上升到最顶峰的时候,出版社的编辑抬头看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先生,我们是绝对不能收下您的作品的。”

安洛:“……啊,为什么?”

出版社的编辑费迪罗望着眼前这位黑发黑眸的青年,不知为何,眼前这人十分合他的眼缘。

按照费迪罗一贯的行事风格,他应该说一些敷衍的话,例如您的作品风格与我们出版社的风格不符,您可以到其他地方去试试运气,等等,然后把人赶走。

但现在,他决定向这个不懂规矩的新手作者说明理由。

“您的作品确实不错。”费迪罗道:“但我们绝对不能收下它,更遑论出版了。”

安洛茫然地看着他:“为什么呢?”

费迪罗笑了笑,声音放低了:“因为您作品中的主角并不是一个安分的人。”

他道:“如果这本书出版刊印,蛊惑了一些原本安分守己的人,让他们蠢蠢欲动,开始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可会引来糟糕的后果。”

而且,费迪罗非常敏锐,尽管安洛已经尽力掩饰了,他还是察觉到了安洛字里行间对权贵的不屑。

那不是因为仇恨或者嫉妒的看不起,也不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掩饰,而是真真正正的,发自内心的轻蔑。

安洛对权贵们完全没有任何敬畏之心,哪怕是国王陛下,在他的眼中似乎也不比路边随意的一个平民更加高贵。

这实在太危险了。

哪怕他的作品再好,也没有任何一个出版社敢于出版他的作品。

安洛:“……谢谢,我明白了。”

他立刻懂了。

升级流爽文确实让人看着觉得很爽,但问题是,这里是一个阶级非常分明的世界。

安洛已经尽力修饰了,他把主角设定成一个落魄的贵族,还安排了复仇的戏码,最后让主角成为了位高权重的大贵族。

其实安洛原本想让主角直接干掉国王,自己上位,然而他还是忍住了,勉强让主角屈居人下。

这难道还不够吗?

费迪罗笑了笑,诚恳地道:“当然不够。”

安洛:“那你觉得剧情应该怎么发展?”

费迪罗没有过多思考,就道:“他应该恢复自己家族的荣光,但也仅此而已了,不能更进一步,至于复仇,应该用更加光明正大的手法。”

安洛:“比如?”

费迪罗:“比如请求国王陛下的裁决,或者神圣教廷的公证审判。”

安洛:“……”

那这还算什么爽文啊,一点都不爽了!

安洛回忆了一下自己看过的那些骑士小说,发现里面的内容好像跟费迪罗的说法差不多。

主角出场时都十分落魄,到了结尾也都会爱情事业双丰收,但现在仔细回忆一下,那些主角们确实都只是恢复了自己家族的荣光,没有更进一步。

他们要向身为贵族的仇人复仇时,的确也是找上国王,然后在国王的裁决下,一对一公平决斗,手刃仇人。

当时安洛不以为意,现在才发现,原来这些情节设定都是有其用意的。

安洛看了看眼前的费迪罗,沉痛地意识到,看来龙傲天爽文在这里是没有市场的。

并不是说人们不爱看,而是权贵和教廷根本不会容许这种书出版。

安洛站起来:“谢谢,我知道了。”

费迪罗送他出门,十分好心地送了他几本当前市面上流行的小说:“您可以拿它们做参考。”

“谢谢。”

安洛郁卒地往他目前的家走去。

梅厄瑞塔所说的“造物主的权威”给安洛带来了很大的帮助,安洛发现他运气不错,虽然一开始离开巫师塔的时候走错了路,没有抵达他原本想要去的那座城市,却意外来到了一座更繁华的大城市。

他换掉了巫师袍,穿上了普通人的衣服,走进这座大城市,犹如一滴水进入大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力。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也都很顺利,安洛正盘算着想要去哪里找中介好租房子,就听见街边一个老奶奶自言自语,说她想要出租房子补贴家用,可如果去找中间人,一定会被狠狠压价,再被抽走一大笔提成。

“再说了,他们要是介绍来一个糟糕的租客,那可就麻烦了,我顶讨厌吵闹的人……”

安洛眼睛一亮,赶紧走过去毛遂自荐,两人很快达成初步意向,老奶奶带着安洛去看了看房子后,安洛立马就定下了,付了租金。

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

跟开挂了一样。

除此之外,老奶奶还是安洛遇到过的,最好的房东,两人熟悉起来后,老奶奶经常会给安洛送一些小饼干,小点心之类的,几乎像一个慈爱的长辈。

“回来啦?”

布朗太太正在一楼的起居室里忙着编织,看到安洛进来了,笑眯眯地问:“我们的大作家,一切还顺利吗?”

“唉。”安洛摆了摆手:“还需要改进。”

“别着急,亲爱的。”布朗太太笑着道:“慢慢来,我相信你会成功的,来,吃块饼干再上楼吧。”

“谢谢。”

安洛吃了几块饼干:“谢谢你,布朗太太,饼干真好吃。”

布朗太太看着安洛上楼,微笑着继续自己的编织。

直到现在,她还在感叹自己的好运气。

作为一个无儿无女,且上了年纪的寡妇,布朗太太赚钱的唯一方式就是找一个租客。

听起来似乎很不错,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收钱就行,非常轻松。

然而事实并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通常也是最好的欺凌对象。

像布朗太太这样的寡妇不在少数,有时候招来不好的租客,那日子就难过了,不仅没办法按时得到租金,还得帮租客打扫卫生,被呼来喝去。有时候甚至还会被直接赶出自己的家,流落街头。

想要赶走糟糕的租客?

只能花一笔大价钱,请卫兵出手。

然而大多数寡妇都出不起这个钱,否则她们也没必要出租自己的房屋了。

靠自己?

一个年老体弱的寡妇,很难凭借自己的力量赶走租客。

所以在此之前,布朗太太一直省吃俭用,直到实在不得已,快要揭不开锅了,才打算去找中间人,寻找租客。

她的心情非常忐忑不安,且上了年纪,就喜欢唠叨,走在街上自言自语,没想到正好遇到一个也想要租房的年轻人。

年轻人,没有家庭,刚刚来到这个城市,只一个人单租。

且这年轻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看起来颇为可靠。

这真是理想的租客,布朗太太立马带他去看了房子,虽然心中还有一丝疑虑,毕竟实在太巧了,巧合的就像一场骗局,但安洛看起来真的很讨人喜欢,她希望自己的感觉不要出错。

而接下来的时间,她不止一次庆幸自己当初的果断。

安洛的确是一个非常好的租客,安静,斯文,有礼貌,从来不拖欠租金,他还会经常陪布朗太太说话,帮她干一点体力活,一点都不会不耐烦。

布朗太太越看他越喜欢,渐渐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晚辈。

心中不止一次感谢女神的恩典。

安洛回到楼上,看着自己注定无法出版的作品,叹了一口气。

当然,他可以修改情节,让这本书符合要求,但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梅厄瑞塔相处的久了,亦或者是安洛自己潜意识里存在着某种东西,这本书的主角名字虽然不叫梅厄瑞塔,但他的行事风格,处世态度,都和梅厄瑞塔一模一样。

——其实就是改了个名字的梅厄瑞塔。

安洛盯着桌上的稿纸,破罐子破摔:“算了,反正也出版不了,干脆照着心意改一下好了。”

他根本不想让“梅厄瑞塔”这么憋屈,事已至此,既然出版无望,还不如直接改得更爽呢!

他临走时带走了积攒下来的一半的金币,短时间内钱还是够花的。

另一半他没动,当初就说好了,梅厄瑞塔帮他写信,他把钱和梅厄瑞塔对半分,虽然后来梅厄瑞塔从来没有动用箱子里的钱,但仍有一半的钱是属于梅厄瑞塔的。

安洛虽然只带走了一半,但这一半的金币也非常多,只是这并不意味着安洛就能够躺平了,金币虽然多,但大城市消费也高,光是吃,安洛因为无法忍受白面包,就得额外花掉很多钱。

此外,为了改善生活,他还得买这个,买那个……

所以没有收入是一件要命的事,还是得赚钱!

坐吃山空是万万要不得的!

只是现在安洛的存款还足以支撑他一段时间,所以也不用那么急。

安洛毫不犹豫地开始改文,主角开始大杀四方。

仇人?干掉。国王?干掉。

然后坐上了国王之位的主角开始统一大陆,整顿教廷,最后不仅成为了整片大陆的主人,还成为了教廷的教皇。

在最后加冕为皇帝的加冕礼上,主角自己给自己加冕。

爽!

在爽文里面,主角就是要赢赢赢的,什么国王裁决,教廷审判,公平决斗,统统都滚蛋!

安洛花了半个月,把这本无缘出版的小说改得符合自己心意后,开始思考接下来该写些什么。

他翻开出版社编辑费迪罗送给他,让他用来参考的书,决定仔细研究一下。

然后他发现——这不就是之前在巫师塔里看过的那些精装版骑士小说吗?

充满了凶杀,暴力,和某种不可言说的情节。

安洛想起了梅厄瑞塔曾经对他解释过的情况。

平民看的书都是删减版的,为的就是让他们更虔诚,不要有攀比心理,以免发生动乱。

贵族看的书,那都是猛猛下料版的,为的就是让贵族们被这种欲望侵蚀,沉迷享乐,成为人形牲畜,以免对教廷的统治产生威胁。

而人都有猎奇心理,贵族就更不用说了,所以这种精装版的骑士小说类型格外畅销。

当然,也格外昂贵,普通人压根买不起。

教廷乐意,贵族也乐意,它们拥有非常广泛的读者基础,不畅销才怪呢。

但是人的阈值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增长的,所以这几本畅销的小说,比安洛之前看过的那些更劲爆,更猎奇,各种花样层出不穷。

安洛翻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这些书不符合他的审美。

与此同时,他也确定,自己没办法走这条路。

那该怎么办呢?

在那之后,安洛尝试了很多题材。

重生穿越类?

题材很新颖,但是不行。

重生?你想要改变原本的命运?是不是对女神安排的不满?

穿越?这种占据他人身体的恶魔就应该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

架空仙侠或者玄幻?更不可能了,修仙是为了成仙,然而在这里,一介凡人,居然胆敢窥伺神位,简直是大逆不道。

还有很多类型不用试安洛都知道不行。

直到有一天,他和房东布朗太太聊天的时候,发现布朗太太也是骑士小说的忠实读者。

面对安洛诧异的目光,布朗太太笑了,“我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也不喜欢骑士的所见所闻,但你不觉得骑士和他的恋人之间非常美好吗?”

她的话犹如一道闪电,劈开了安洛脑海中的黑暗。

他悟了:

我还可以写言情小说啊!

虽然安洛没谈过什么恋爱,不怎么会写,但这可是一片蓝海!

他直接采用现代社会那些言情小说的套路不就行了吗?

在现代社会显得非常老套的各种桥段,在这里可都是非常新奇的。

作为新手,安洛选择了一个最不容易出错的题材:霸总小说。

什么失忆啊,替身啊,重病啊,强取豪夺啊……猛猛加料。

务必让剧情一波三折,起起伏伏。

如果换成是一个现代人,看到安洛的作品,估计会露出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然后锐评:要不你还是放弃写小说吧,你这写的,连工业糖精都远远不如啊!

毕竟安洛根本不会写感情戏,两位主角的情感发展非常僵硬。

而且安洛也不了解女孩子,写出来的女主角就显得特别悬浮,不像真人。

但在这个小说中的恋爱只靠一见钟情,然后直接就生死相许的背景中,他的作品就显得特别细腻动人。

安洛:谢谢,全靠同行衬托。

他把自己写的开头递给布朗太太,请她给点意见。

布朗太太笑呵呵的接过了安洛的手稿,看了起来。

很快,她就深深地沉迷其中,时不时还还因为男女主之间的误会捶胸顿足。

直到看完了这份手稿,她还显得十分激动,意犹未尽,爆发出了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活力,抓着安洛问:“哦,天哪,亲爱的,你真是个天才,告诉我,克里斯托和乔娜最后会在一起吗?唉,可怜的乔娜,我真为她感到心碎。”

布朗太太的反应顿时让安洛信心大增,作为一个网文写手,安洛拥有最基本的职业素养,那就是稳定更新。

哪怕是在这个没有键盘,只能靠手写的环境里,他一天至少也能写三四千字。

两个月后,他成功写完了全本,布朗太太又哭又笑地看到结尾,然后对安洛说:“亲爱的,你一定能成功的!”

安洛:“谢谢,借您吉言了。”

他带着自己的全新力作再次来到了出版社,这一次一切都很顺利,书一出版,立刻引起了轰动。

虽然口碑呈现两极分化的趋势,一部分人认为这写的什么东西,无聊死了,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天哪,真是缠绵悱恻,令人向往的美好爱情啊!

而且由于安洛全篇没有写任何限制级情节,就让那些喜欢的读者更加追捧,认为这是真正的,纯洁的恋情。

安洛:“……”

他的心情非常复杂,但是出版社支付的一大笔稿酬很好的抚慰了安洛的心情。

除此之外,安洛还收到了很多贵妇人和贵族小姐的大手笔打赏。

总而言之,霸总小说十分畅销,很受欢迎,靠这个谋生完全没有问题。

安洛虽然时常对自己感到怀疑,但事已至此,霸总小说就霸总小说吧。

还是那句话:赚钱嘛,不寒碜。

一段时间之后,小姑娘从书房里出来了,她开开心心的,显得非常满足:“谢谢啦!”

哼着歌跑下楼去了。

小姑娘叫埃菲尔,是布朗太太的远亲,一年前因为父母双亡来投奔布朗太太。

她长着一双和梅厄瑞塔相似的灰绿色双眸,加上未成年幼崽的身份,两相结合,安洛简直拿她毫无办法。

埃菲尔又聪明又机灵,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时常对安洛进行弱点击破。

安洛摇了摇头,去厨房准备午餐。

他召唤出一颗水球,省得去打水,直接开始洗菜。

汤在锅里咕噜咕噜冒泡的时候,安洛想起了梅厄瑞塔。

虽然距离离开巫师塔已经三年了,但安洛还是会时时想起梅厄瑞塔。

没办法,梅厄瑞塔不仅长得好,有人格魅力,能力强,还是安洛的主角。

这么优秀的一个人,很难不去想。

“不过……应该是再也见不到了。”

安洛略有点惆怅地叹了口气,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尝尝咸淡。

库尔特城是一座繁华的大城市,每天都有许多外来者涌入,城内的居民早已对此见怪不怪了。

因此,一个面色苍白的,留着半长黑发,有着灰绿色双眸的外来者踏入城内的时候,也没有多少人投来注意的目光。

他的面貌十分模糊,即便看见了,也很容易转头就忘记,不会在人的心里留下任何强烈的印象。

就像一个普通至极,没有任何记忆点的路人。

引不起任何人的强烈关注。

高挑阴沉的青年走进一家书店,拿起一本摆在显眼位置的书,轻轻翻阅。

“这是大名鼎鼎的作家洛尔的最新力作!”书店老板介绍道:“如果你想体验一段缠绵悱恻,荡气回肠的爱情,买它就对了!”

“缠绵悱恻,荡气回肠的……爱情吗……?”

灰绿色眼眸的青年露出一个略显怪异的笑容,苍白的手拿起这本《朵丽丝》,嗓音平静:“我买了。”

第65章 “一切原本可以很顺利的。”

作为一个拥有职业道德的作家, 虽然安洛依旧对自己居然靠写霸总小说谋生这件事感到很魔幻,但他并没有敷衍了事,或者仗着自己知道很多现代的小说套路生搬硬套。

安洛认真的去了解了这个世界的读者群体的喜好, 然后把套路和实际情况相结合, 这也让他的霸总小说销量越来越高, 不止是有钱人愿意多买几本用于收藏, 一些手头不那么宽裕的人,也会愿意找几个人一起合买一本。

主要是现代社会的小说套路放到这个时代完全是降维打击, 因此,哪怕安洛这种描写起感情戏显得格外生硬和尴尬的写手,都能靠这个赚钱。

再加上, 由于霸总小说基本上都是女性主角,且全篇都是讲爱情的,权贵和教廷也对此觉得无所谓。

作为爽文写手,安洛有时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洪荒之力,让女主角嫁入豪门之后开始掌握豪门的种种权力,但由于女性嫁人后就会成为丈夫家族中的女主人,所以这种掌握权力的桥段也并不让贵族们觉得排斥。

反而觉得很正常。

谁不想要一个聪明又能力卓绝, 还深深地爱着你的女主人呢?

况且,安洛饱经磨炼,已经成为了过审小天才,他很狡猾的在上面蒙上了一层爱情的外衣, 看起来女主角掌握权力完全是为了帮丈夫分担繁重的事物, 哪怕后期权力已经能够和丈夫平分秋色,甚至超越了丈夫,依旧保持着柔和的外衣。

——其实就是批了个马甲的扮猪吃老虎。

既能赚钱,又满足了自己写爽文的爱好。

作为爽文写手, 安洛就是不想让自己的主角憋屈,不管主角是男的还是女的,都要爽爽爽!

就是想把一切好的都给笔下的主角!

安洛最近的新作品《朵丽丝》就是这样。

女主角朵丽丝是个落魄贵族小姐,她嫁给男主荆棘花公爵后,故事也没有迎来结局。

之前安洛的作品都是男女主结婚,彼此忠贞,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然后就结束了。

但这一本是个长篇,分不同阶段,一册一册的出版,安洛为了赚钱,当然是决定写得越多越好。

但安洛写不来长篇的感情拉扯,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奔向了剧情流爽文。

所以他安排男主在婚后出轨。

只是这个时候女主已经掌握了原本属于男主的绝大部分权势,她就可以开始步步紧逼了。

但作为过审小天才,安洛把女主安排成了一个病娇,因此女主不管做了什么疯狂的事,只要在之后写一大长串女主对男主的疯狂爱情独白,就不会有人觉得不对。

我爱你啊爱你啊爱你啊!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

爱情完全成了女主的护身符,就算她囚禁男主,不断往更高处爬,只要表现的病娇一点,然后说“我把这一切都献给你,你愿意像从前那样爱我吗?”就什么事都没有。

到了后来,安洛还特别安排了一个桥段,那就是女主角掌握了整个家族的权力,成为了家族的话事人,但面对外人的时候,还是表明自己只是荆棘花公爵的妻子,她的丈夫地位仍然在她之上,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挽回丈夫的心。

所有人,不管是读者还是出版社,都觉得女主是一个被爱情所困的可怜女人,不仅原谅她的一切,甚至还觉得男主角不识好歹。

除此之外,这一本小说还打开了销路,一些原本对霸总小说没有任何兴趣的人,也喜欢上了,只不过那些人只从男主出轨后开始看。

安洛还听到有人评价:

“要是有一个像朵丽丝那样的姑娘爱上我,那该多好啊,那么热烈,毫不保留,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一般的爱,我肯定不会像那个安东尼奥那样不识好歹!”

安洛:哈哈哈哈哈就是这样!

他写得很爽。

抛开表面的什么爱不爱的,女主就是一步步从落魄的贵族小姐成了帝国最顶尖家族的话事人,还更上一步。

还能以弱者的身份得到所有人的同情。

得到的全是实惠。

爽!太爽了!

表面上呢,看起来男主角好像是个负心汉,即便女主苦苦哀求,他也仍旧不假辞色,看上去好像高高在上,但他失去了权力,地位,还断了一条腿。

在这之后,女主像养金丝雀一样养着他,奉上最好的衣服,食物,他喜欢的东西,但权力一点不给他沾。

除了面子和所谓的感情中的上位者这一点外,啥也没有,还要挨骂。

安洛是这么处理的:

男主想要权力,女主第一时间表现出想要还给他,但就在她正打算这么做的时候,女主就想到男主之前的出轨,担心男主有了权力之后再去找小三,于是立刻改变主意,不给了。

但表面上看,她对男主百依百顺,除了不给权力,男主有什么需求她都愿意满足,时不时的还为爱发疯,说她太爱男主了,爱得都快发疯了,问男主为什么不爱她,两人能不能回到从前等等等等。

然后男主角摇摇头,说两人不能再回到从前了,朵丽丝再痛哭一场,结束。

这明晃晃的夺权行为,叠加上爱情的外衣和女主病娇的人设,所有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

读者们甚至觉得朵丽丝这样很聪明。

不管男读者还是女读者,他们都一直认为:对!朵丽丝就该这么干!不能给男主机会!

那个安东尼奥太坏了!

没权利没地位还断了一条腿的安东尼奥:“……?”

而男主失去权力后,仆人当然会对他怠慢,这个时候女主角就出来了,但她的说辞是:“我不许你们为我打抱不平,我爱他,这是我自己选择的!”

于是仆人们因为男主不得势而看人下菜碟的桥段,就成了仆人们看不下去男主对女主的负心冷情,而为女主打抱不平,但女主尽管被伤透了心,还是站出来维护自己的丈夫,因为她真的很爱很爱自己的丈夫。

读者都为了她的痴情而感到心碎。

多么好的一个女孩啊,该死的安东尼奥,你怎么就不珍惜她呢!

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个天真柔弱的小姑娘被爱人背叛后黑化成病娇的恨海情天故事,但实际上,这是一个披着爱情皮的爽文。

而爽文的魅力是大部分人难以抵挡的。

看朵丽丝一步步上位很爽,但因为她上位的理由全是为了挽回丈夫的心,且尽管女主在外身份尊崇,在男主面前还是表现的柔情似水,得到一点好脸色就会欣喜若狂,所以一些贵族男性也完全没有什么不适。

看朵丽丝为爱发疯的时候,更是带了点居高临下,想如果自己是男主安东尼奥,那他会怎么做等等等等。

谈论情节的时候,一个贵族青年摇摇头:“我不怎么喜欢朵丽丝这样的女人,她太疯狂了,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她只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可怜女人,唉,要是安东尼奥愿意多爱她一点,她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安洛看着读者的来信,笑而不语。

看,只要披上一个爱情的外衣,朵丽丝就可以为所欲为,什么往上爬呀,夺权呀,都行。

不论做出多么疯狂的事,别人都会对她很宽容,就算是不喜欢她的人,也森*晚*整*理只会说:“毕竟只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女人,已经够可怜的了,还是不要对她太苛刻了。”

因此朵丽丝就可以以弱者的身份,在规则范围内牟利。

扮猪吃老虎,我吃吃吃吃吃!

最后,朵丽丝坐拥无数财富和权力,却失去了唯一所爱的人,终生只能活在怀念和悔恨中。

就连男主临终前,对朵丽丝说的都是:“你很好,就是太爱我了,如果你能少爱我一点,你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读者们更是为朵丽丝洒下一把同情泪。

安洛写得那叫一个激动啊,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不知天地为何物了,羽毛笔都写秃噜了,他写到大结局,朵丽丝已经怀孕了,她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原本因为安东尼奥死去而灰暗的信念重新坚定起来。

【她爱自己的孩子,更爱孩子体内那一半属于安东尼奥的血,为了安东尼奥,她必须坚强起来,哪怕是成为一头人人畏惧的母狮子,她也要守住家族的一切!】

【为母则刚,她要为自己的孩子夺得更美好的未来,绝不容许有任何人越过安东尼奥的孩子。】

安洛:太好了,有宝宝可以当借口,我的女主又可以鲨鲨鲨了!

【朵丽丝望着窗外的蓝天,轻轻的笑了,安东尼奥是她此生最瑰丽的梦境,只是梦终究是梦,大梦一场,醒来一切成空。她剩下的,只有冷冰冰的权势和无穷无尽的财富,除了这些,她什么也没有了。】

【好在安东尼奥给她留下了一线希望,朵丽丝温柔地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这是支撑她余生的唯一支柱。】

安洛也笑了:

太好了,全文完结后一结算:

我的女主得了MVP!

什么爱不爱的,哼哼哼,冷冰冰的权势和无穷无尽的财富可是实实在在落到手里了啊!

还有非常好的名声,痴情的妻子,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占据了道德制高点,根本不用担心有人来跟她抢权势抢财富。

以后等朵丽丝想找新人的时候,还能直接找替身,嘴上说着“其实能有几分像奥奥,也是你的福气”之类的话。

可以随便玩,随便抛弃,理由也很简单,你像安东尼奥,你笑起来不像安东尼奥了,他比你更像安东尼奥,等等等等。

再来一大段对安东尼奥的爱情独白,就妥了。

安洛方方面面都帮朵丽丝考虑到了。

唉,我可怜的女主,从此以后就只能过上手握权势财富,却永失所爱,只能隔三差五找找替身来抚慰心情的生活了,真的是……太爽了哈哈哈哈哈!

身为一个男频爽文作者,安洛虽然现在写的是霸总文,但总是会不自觉的给自己笔下的女主角男频爽文主角的待遇。

思想钢印了属于是。

他不太能理解真爱这种看不见摸不着,而且随时会变卦的东西到底有什么用,这触碰到他这个单身狗的知识盲区了。

所以安洛理解的好东西就是钱钱钱和权权权。

然后统统塞给自己的女主角。

要不是题材限定,不能写玄幻侧,他恨不得让朵丽丝感悟天地之气顿悟然后破碎虚空成就一代大能。

就像梅厄瑞塔那样。

虽然跟真爱一比可能有点俗气吧,但没办法,安洛生活在现代,像他这样的现代年轻人早就不相信什么真爱至上了。

《朵丽丝》最后一册出版的时候,造成了一点小小的轰动,有不少读者都对朵丽丝感到了深深的同情。

“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几个从书店里走出来的读者哽咽地道,显然是动了真感情,“虽然我一直觉得安东尼奥很坏,可是失去了他,朵丽丝剩下的时光就只能在冷冰冰的庄园里度过了,好在她还有一个孩子,可以勉强支撑下去。”

“那个蓝眼睛的侍卫虽然长得像安东尼奥,但他终究不是,虽然可以给朵丽丝一点安慰,可朵丽丝回过神来之后,反而更痛苦了。”

还有不少读者泪洒当场:“洛尔怎么可以这么残忍的对待你,我可怜的朵丽丝啊!”

没办法,虽然这些套路在现代显得很常见,常见到不值一提,但这里的读者可从来没有见过,因此特别真情实感。

有些理智一些的读者,也道:“不管朵丽丝多么疯狂,但她终究是一个合格的女主人,我相信她一定能守护好家族,并且好好的养育自己的孩子的。”

“唉,原本她可以成为一位非常完美的女主人,只是安东尼奥毁了这一切。”

这些评论落到了书店内一个翻阅着《朵丽丝》最后一册的青年耳朵里。

他身形修长,显得格外高大,黑色的半长发,灰绿色的眼眸,但没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平凡路人。

他并不像是在看书,反而像是单纯的翻页,一页一页,毫无停留。

但他真真切切的读到了每一页的内容。

苍白的手正握着书脊,力道比正常的要大得多。

“朵丽丝……”

灰绿色的双眸盯着尾页的那个【完】,原本没有表情的面庞上露出了淡淡的,没有什么笑意的笑。

凄惨吗?

他的这位“妹妹”,实际上过得舒服极了。

事实上,青年还能保持忍耐的唯一原因,就是他的“妹妹”们都各自有属于自己的伴侣。

否则,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安洛赚的钱已经足够他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了,但他知道布朗太太的处境,所以并不打算搬家。

住哪里不是住,住这里还热闹呢。

用过了晚饭,安洛洗漱完毕后上床,临睡前,他翻出了日记本。

这厚厚的日记本已经快被写完了。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安洛自己也有点吃惊。

在巫师塔的时候,安洛尚且能和梅厄瑞塔讨论一下自己的来历,一些关于现代的事情,他的回忆,他的过去,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但是离开巫师塔后,他就没有这样可以随意说话的人了。

他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来历,也没办法和他们讨论现代的事情,有时候,安洛会觉得很孤单,这里不是现代,没办法通过网络和千千万万的人共享喜怒哀乐,宅在家里就真的只是一个人宅在家里。

这也是他迟迟不打算搬走的一个重要原因,在这里,他已经和布朗太太和埃菲尔混熟了,即便算不上家人,也是非常友好的邻居。

时不时可以一起吃吃饭,在炉火旁聊聊天,埃菲尔偶尔也会来楼上捣捣乱。

如果买了新房子,搬进了新家,那就连这一点热闹都没有了,安洛只能望着冷清清空荡荡的家干瞪眼。

他把这些无法向其他人诉说的东西都诉诸于日记,安洛在现代从来没有写过日记,但在这里,他不得不写,有些东西憋得太久,爆发出来时的后果并不会有多好。

安洛翻着日记本,离开巫师塔后,虽然安洛没再听说过梅厄瑞塔的消息,但他还是会时常想起梅厄瑞塔,猜一猜梅厄瑞塔现在到了什么程度了,会不会已经成功推完巫师学院的地图,准备向更高处进发了?

“……不过,以梅厄瑞塔现在的速度,说不定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正驾驶着幽灵船在世界之流中前行,前往下一个世界。”

“希望他能一切顺利。”安洛喃喃自语,不过想了想,他又觉得,“不,一定会的,毕竟他那么聪明。”

安洛合起日记本,无限的惆怅,他很想再见见梅厄瑞塔,但他知道这不可能。他还想回家,但也知道这不可能,最大的两个愿望都不可能实现,他把日记本收回空间巫具,躺下睡了。

闭上眼睛了,他还想着他的主角,现在他已经有了不止一位主角,但梅厄瑞塔仍旧是不同的,不仅仅因为梅厄瑞塔是第一个,还因为梅厄瑞塔已经不仅仅是文字,而是安洛近距离接触过的真人。

天晚了,月亮慢慢爬上来,洒下银白色的光,这光透过窗照进了安洛的卧室,淡淡的银白像一层牛奶的膜,盖在睡着的安洛的身上。

在他的床沿坐着一个高大的黑影,他微微俯身,凝神看着熟睡的安洛的脸,灰绿色的眼眸里好几道不同的情感相互冲突,原本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慢慢扭曲起来。

青年捂住自己的脸,他苍白的脸上肌肉不断痉挛抽搐着,最终被宽大的手掌捂住了。

狭长的灰绿色眼眸死死盯着一无所知的安洛,那暗色的绿仿佛随时会滴下毒液。

事到如今,青年已经不想问为什么了。

理由并不重要,他是一个注重结果的人。

他看着安洛,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五指张开,虚虚地拢在那张恬静的睡颜上,像是一张怪异的蛛网,要网住猎物。

青年并没有伸手去碰安洛,光是隔着空气的微热的吐息,他就已经感到些许烫意,心中有毒的恶树湿哒哒地往下淌着毒液。

他俯下身,靠在安洛的耳边,声音极低地道:“我这么努力的讨好你,你不要我,就因为我是你的主角,你了解我。那如果是一个你完全不了解的人呢?”

青年笑了起来,他压着笑声,看着安洛略有些皱紧的眉,继续道:“一切原本可以很顺利的。”

“你会安安稳稳地睡着,什么也不用经历,一觉醒来,我已经登上了巅峰,到那时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想回家,我也可以带你去。”

“我把一切都考虑到了,但你偏偏不要我,好吧,那么现在,我看你只能将就一点了。”

青年伸出手,想抚平安洛微微皱起的眉毛,但在触碰到的前一刻,他猛地收回了手。

是的,他不会再以这个身份触碰安洛,想都别想,除非安洛低头认输,承认自己的选择大错特错,哀切的恳求,梅厄瑞塔才会伸出手。

躺在床上的安洛散发着暖融融的热意,床边的青年的面貌开始发生变化,他的头发变成灿烂的金,双眸变成森林般青翠的绿,原本略带阴沉的面容也改变了,他变成了一个新的人,看上去完全是个正直的骑士。

云层被风吹拂,缓缓飘动着,挡住了月亮,屋内的光线暗了下去,等到月亮再出现时,房间内只剩下安洛一个人,那坐在他床边的黑影则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知道哪里去了。

第二天安洛起床,开了窗在窗前喂小鸟。

他把麦粒铺在窗台上,各种小鸟就飞下来啄食,小鸟的种类挺多,有灰扑扑的,有羽毛艳丽的,有大只一点的,也有小巧一点的,不一而足。

它们一边吃,一边摇头晃脑,对着安洛啾啾叫,看起来颇为憨态可掬。

安洛站在窗前看着它们吃。

离开巫师塔后,安洛发现自己的亲和力不仅仅局限于人类,各种小动物也对他颇有好感,它们不怕安洛,很愿意和安洛互动,这些可爱的小动物多少也治愈了安洛。

就在他打算走开去准备自己的早餐时,楼下的街上传来一阵嘚嘚的马蹄声,安洛往下一看,一个金发碧眼的青年骑着一匹白马,慢悠悠地走过街道。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他感应到了安洛的视线,金发碧眼的青年抬起头来,目光和安洛撞了个正着。

青年有着非常优越的容貌,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他既像是童话中英勇正直的骑士,又像是传说中代表光明与希望的圣子。

他朝着安洛露出一个微笑。

刹那间,原本就极为好看的脸像是被这个笑容点亮了。

安洛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金发碧眼的青年确实长相很不错,不过安洛回过神来之后,心里也没有太多的想法。

他的审美没问题,但……此时此刻,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梅厄瑞塔的样貌。

光论颜值,眼前这个青年其实和梅厄瑞塔不相上下,只是两人风格完全不同。

但梅厄瑞塔是安洛的主角,偏心的作者于是无视客观事实,心里给金发碧眼的青年打了个八十分。

梅厄瑞塔则是一百分满分。

还行吧,挺好看的,但不如我的主角。

他耸了耸肩,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把窗户关上了。

安洛关了窗,但街上的金发青年并没有策马离开。

他凝望着紧紧关闭的窗,深深地看了一会,才缓缓离开。

第66章 他要索取报酬

安洛经常收到读者的来信。

这些信件都是寄到出版社里的, 每隔一段时间,出版社就会用箱子装着送到安洛的家里。

信件的内容有好评有差评,有些差评骂得很难听, 但奇怪的是, 安洛看了, 心里也没有什么波澜, 他自己也有点搞不懂,毕竟在现代他可不是这样的。

不论是好评还是差评, 安洛都不怎么在意,他感觉到了某种隔膜感,就像隔着毛玻璃往外看, 入眼的景色都模模糊糊的。

看到信件上的内容,那些或文雅或粗俗的遣词造句,就好像是在看一个遥远时代传来的文明的回响,引不起安洛的共鸣。

但他还是会每天花一个小时的时间来拆信看信,因为这些来信让安洛有了某种联系感,稍微缓解了一点安洛的孤独。

不过他从来不回信。

安洛前不久刚刚写完《朵丽丝》的最后一册,接下来可以有充足的休息时间, 他赚得钱不少了,如果按照他目前的生活水平,不乱花钱的话,现在有的钱足够他花上几十年。

午睡起来, 安洛坐在窗前拆信, 他用拆信刀慢吞吞地裁开信封,倒出里面的信件。

出版社总会把信件码得整整齐齐,不过安洛从来不按照顺序来,他的手在半空中巡梭着, 随机抽取。

他的表情一直挺平淡,直到他看到了一封鼓囊囊的信封。

好厚!

这引起了安洛的好奇,他裁开信封,倒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对半折起来的,纸质上还有暗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寒香,若有似无的。

安洛展开一看,慢慢的,脸上平淡的表情变了。

【……您真是一位技艺精湛的欺骗家,造就了朵丽丝这一绝顶虚伪的角色,她嘴上总说着自己爱安东尼奥,可她真的爱吗?恐怕不见得吧,我发现,在她口口声声诉说自己的爱的时候,您并没有描写她的心理……】

信纸很厚,信上的字迹很优美,但有些不同寻常的是,用来写字的是红墨水,那醒目的红,映在白色的纸上,显得格外刺目。

【……安东尼奥的断腿我猜并不是意外,当天下着大雨,雨湿路滑,朵丽丝却故意激怒安东尼奥,安东尼奥在怒气之下骑马出走,结果因为在雨天策马奔跑,摔倒后导致断腿,她当时有权利强行拦下安东尼奥,但她并没有这么做,看似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但我认为真相并非如此……】

哦豁,遇到一个发现真相的读者了……

但安洛可不会傻乎乎的承认。

他又没有明写,都是模棱两可。

安洛来了点兴趣,继续往下看。

不过看着看着,安洛发现了有点古怪的地方。

这位读者看起来对安洛的女主角们颇有微词,觉得这个不好,那个也不行,总之通通不怎么样。

安洛不知道这位读者是男是女,他也不会认字迹,但总的来说,这读者细数主角们的十宗罪时,分析的还挺有理有据,找出各种容易被人忽略的小细节用来佐证猜想。

还是个学术派。

然而到了后面,他/她又话锋一转,开始说起安洛的好话来了。

安洛:“……?”

他都做好和自己的主角们一起挨骂的准备了。

安洛皱起眉哼了一声,什么不好,他就觉得他的主角们很好!

扮猪吃老虎有错吗?往上爬有错吗?

我这写得可是爽文!

虽然披着霸总小说的皮,但实际上,她们可是地地道道的爽文主角!

懂吗!

爽文就是要爽!

再有那么多的意见,就让梅厄瑞塔来收拾你。

到时候你就知道,和我的男主角比起来,我的女主角们是多么温文尔雅,斯文有礼了!

她们连一个人都没鲨过!哪里不好了?

手上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