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像拇指一样大,十分鲜嫩,致命弱点是怕火烧。”
接下来的一些天米娜没有灵感的时候就观察他,就像观察一根神秘的老虎须。
这个男人工作时像一台统治机器,定格、冰冷、准确,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情绪。
他把眼镜戴在鼻梁上,翻开文件,批阅它们,充满条理,一丝不苟。
米娜研究了他一会儿,感到身子越来越困,她趴在沙发上睡,赫兰瞥来一眼,默默给她穿好袜子,她总是喜欢光脚跑,不爱穿袜子,他把小毯子盖好,外面又下雨了,风暴经过蕉叶林,发出缭乱的舞蹈声,他把她搂在怀里。
“最喜欢你了。”她嘟嘟囔囔的。
“嗯。”
虽然她最近说的有些太频繁了,赫兰还是很爱听她说这个。
他贴着她面颊蹭了蹭,感到很满足。
米娜睡了一觉,比他先醒来,她看着男人熟睡的面孔,用手指将他严肃的眉心抚平,外面暴风骤雨,她的指腹轻轻按着他,肌肤仿佛融为一体。
“我睡了多久?”赫兰也醒了,枕在她大腿上很温和地看着她,她一在他身边他就会很放松。
米娜很少有见他这种时候,仿佛这是一种传递情感深度的能力,她下意识认为他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最近工作很忙吗?”她询问道。
“嗯。”赫兰眼中带着淡淡的疲惫,军队已经在进行各大区统一战争,不过第一区的新闻媒体都被封锁,对此缄默不言。
大选已经出结果了,这届大选以保守党的胜利落下帷幕,首相上台后,宣布大都会开始实行宵禁政策,一些机警的人都察觉到风声在收紧。
圣诞节假期的尾声,米娜想去找伊莎贝尔。
“又是她,总是跟她在一起玩。”
赫兰语气刻薄,声音里掺杂了一种微妙的嫉妒。
两个女孩总是黏在一起,形影不离。
他派近卫队去护送她,一路上米娜看到街头不停响起警车鸣笛声,武警们戴着防毒面具大吼:“该杀的杀,该抓的抓!”
米娜来到伊莎贝尔家,老师今天不在,只有她们两个。
米娜把最近新写的诗歌给伊莎贝尔看,她认真看完后建议直接投给出版社。
“这几个出版社都不错,妈妈之前的学生都出版过文章,我们可以试试。”
米娜按照伊莎贝尔的指示,投稿到了出版社的邮箱里。
她问起自己的女友:“你最近在家做什么啊?还在写活动文案吗?”
伊莎贝尔摇摇头,她放弃了最近的运动策划,已经敏锐地觉察到了政策加速勒紧。
她对米娜说大量的学者已经往奥辛龙寺迁徙了,这是几十年来学者第二次大迁徙,他们都对帝国政府失望透顶,第一区现在对外战争不断,而大都会新闻媒体还在夜夜笙歌,歌功颂德,学者们联合发表了抗议文章,政府当局将这群反战知识分子定义为反动分子,正准备大规模抓捕他们。
米娜想到了来时的场景,街头流血冲突愈演愈烈,不断加剧。
“Mina,可能过不了多久我也要走了,妈妈说要带我去第七区找祖母他们。”
“那是个叫奥辛龙寺的小村庄,没有战乱,很祥和。”
“你别哭啊,我还没走呢,就算我离开了,我们也可以写信联系。”——
作者有话说:
叮咚—NPC发布任务:
现在大家不要嘻嘻哈哈了,当下的任务是去作者专栏收藏几个预收[狗头][狗头]
《怪物们》《丈夫是野兽》《壁虎》
另:对剧情的走向做好准备哈,坐稳扶好[柠檬]
第76章
临近生产,米娜的身体变得越来越不舒服,赫兰跟她商量可以暂时休课,但她坚决不同意,每天雷打不动去上课。
学院里为了迎接新生,要排练话剧,按照要求学校社团成员必须参与,诗社也在内,他们讨论选谁当公主。
封丹双胞胎要求伊莎贝尔出演公主。
伊莎贝尔说她想当树精。
双胞胎费解:“树精?”
“软软的, 很舒服。”伊莎贝尔想了想枝条柔软的样子。
“那书呆女来当公主。”他们又开始推选米娜。
米娜摇摇头:“当什么公主,我要当王子,保护伊莎贝尔。”
至于莱纳斯和克拉克, 她安排他俩当那个一上来被王子刺死的那个。
最后公主的角色落在罗素头上,而伊冯当他的守护骑士。
罗素挠挠头:“不好吧?我可是男孩子啊。”
他换好裙子出来, 大家沉默了会,说也不是不行。
在节目的开场,树精一族是要有一段歌舞表演的,伊莎贝尔不会唱歌,米娜自告奋勇教她,她看着乐谱哼出声:“囧恰恰,囧恰恰。”
“是这样唱吗?”
“包的,我从小就这么唱。”
伊莎贝尔很信任米娜,按照她教的练习发音, 她记忆力很好,一遍就记住了。
校园迎新晚会上,伊莎贝尔唱歌,同学们仰长脖子,期待她的天籁之音,然后一曲歌了,观众席鸦雀无声。
米娜不理解大家为什么不鼓掌,在表演完毕后,她正要准备安慰伊莎贝尔,结果看到莱纳斯来到了她身边。
少年微微笑着站在一旁:“你唱的很好听。”
“谢谢。”
“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
可他一直跟着。
米娜眼睛眨了眨,偷偷注视着他们离开。
在开学一个月后,米娜的诗集被出版社相中出版了,在学生中先引起了一波发酵,然后这股风潮席卷了诗歌界,她的诗集出现在街头巷尾的书店里,十分畅销。
出版社特地为她组织了签售活动,每天下课后的时间,米娜都会在出版社大楼里给读者们签名,队伍排得很长,她手心里都磨出茧子了,但心情开心潇洒。
“米娜女士,有个读者说是您的同乡,有一些问候带给您,向您请求能否私下里见您一面。”出版社编辑说来人是一个谷地的富豪,来到大都会想捐钱得到个贵族职位。
米娜同意了,编辑带人来引见,伊德·法尔索看到了她。
他向她走来,款款行礼,米娜家至今依然保留着艾瑟尔暗箱操作来的爵位,她的身份是谷地小贵族家的女儿,出身高贵。
米娜问他为什么会来到第一区。
“第四区和第五区爆发了石油战争,这时候就用得到我了。”
米娜于是明白他又做起了石油走私。
伊德看出了她所想:“不,不是走私,是海上油气贸易,是合法的。”他说自己现在受雇于某几位大贵族,掌管几条航线的货轮航运。
米娜说希望他能平安,他显得很高兴。
“我的家人他们”
“他们都很好。”
见到同乡人她有一种诡异的亲切,仿佛一直都把她向那些油绿色的潮湿雨幕拉近,即便这个男人是那里的大坏蛋。
“您是从大公那里逃出来了么?”伊德仔细端详她。
“嗯。”
“真能跑啊。”眼神复杂,掺杂着一点赞许。
“你记得不要跟别人说,我们”
“我们认识吗?”他抬起漂亮的眼眉。
“不认识。”米娜对她的第一任丈夫说道。 “既然不认识,能跟我一起共进晚餐吗?”他只是想跟她吃个晚餐,没有别的企图。
米娜说她不能跟他用餐,现在她吃了就吐,于是伊德看到了她隆起的小腹。
“我真希望你能照顾好你自己。”这一刻他放弃了尊称,回到了那个年长男人看待十几岁的小女孩的时候。
她坐在山路上抱着树闻嗅,像小猫吸猫薄荷。
“我还没有结婚,如果有一天你想找我,随时可以带着孩子过去。”
他又轻快补充道:“罗热已经结婚了,是隔壁小镇的一个女孩。”
以上就是米娜对小镇了解的全部变化。
“那,他呢?”
“你问谁?”
他当然知道她问谁。
她还记得他。
意识到她对那个男人至今保留的丰厚感情后,她被夺走结婚嫁人都没有这点让伊德生气。
“忘了他吧,你跟他不可能的,他每天眼里只有他的病人。”他真诚劝告道。
米娜回去的路上有点浑浑噩噩的。
赫兰摸她的脸庞,有点发热。
她又在房间里开始写日记,赫兰敲敲门,推门进来,让她快点睡觉。
他搂着她歇下了,米娜把笔记本藏在枕头下,看到他的金发跟她的梦距离如此之近。
“你在做什么?”他发现她在抚摸他的头发,凉凉的手指不停触碰他的眼睛。
“喜欢你。”她流着眼泪对他说,“我喜欢你。”
“我知道。”她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这次,让他感觉跟之前都不同。
她是流着泪说的。
“不,你不知道,你永远都不知道。”
如果是面对她爱的人,注定是无法宣之于口的,
但面对他,可以。
这是米娜第一次主动,城堡外冷风呼啸花藤复辟,她疯狂拥吻他,仿佛要把双手深深插进他的心脏里,赫兰醒来后小心亲吻她的脸颊,他确定她是爱他的,虽然永远不及他爱她,但至少存在。
这点令他感到欣慰。
那些出生起就没有过的被爱的感觉,让他心脏变软。
-
米娜醒来后茫然了一会儿。
凌乱的被褥昭示着昨晚发生了什么。
男人把早餐端来,耐心地喂她吃完,她很晚时才下楼,在沙发上躺在他怀里,月落中庭,她穿了件月光鲛纱裙,月下波光粼粼的。
赫兰给她盖上绿色天鹅绒外套,她的眼睛绿莹莹的像滴翠宝石。
“还有一个多月宝宝就出生了。”
“嗯。”
米娜拱了拱他,蹭他胸口,比之前更亲近他。
赫兰把她抱得更紧了,他抬起她的大腿,让他的胸口紧贴依偎着她,觉得他们真是天作之合。
在米娜生产前的最后一个月,赫兰已经间接以保护她的名义,不让她去见伊莎贝尔了。
两个女孩在课后偷偷见面,米娜把伊莎贝尔带到教堂里,躲在教堂高耸的彩色玻璃下面,吃着糖讨论彼此心事。
“我感觉我的心里很奇怪。”伊莎贝尔对米娜说道。
“是关于什么的?”
“关于人的。”
米娜有点意外:“你有喜欢的人吗?”
伊莎贝尔也说不上来。
米娜又问:“那你跟他亲吻有感觉吗?如果有感觉那么你应该也是有点喜欢他的。”
伊莎贝尔想了会,想起上次莱纳斯送她回家,在路上他轻轻亲了她,亲的是脸颊。
那种感觉就像过电一样奇怪。
亲完之后,莱纳斯还问她,知不知道他是哪个?
“你是莱纳斯。”
伊莎贝尔一下就能看出他们不一样,但是又说不上来。
“你能认出我。”他笑了笑,“我们的父母都认不出我们。”
“你们是不一样的。”
莱纳斯笑了,说也是,她这么聪明,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他们是双胞胎,血浓于水,从小有心灵感应。
他对她很郑重道,他跟弟弟之间要有新的存在了。
伊莎贝尔有点不理解他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解释,最后只是把她平安送到家,叮嘱她最近不要参与什么反动活动。
“亲侧脸算吗?”伊莎贝尔询问米娜的意见。
“不算的,只有亲嘴唇才算接吻。”
“那我不知道了,我还从来没有过亲吻。”
米娜把包里的苹果递给她,伊莎贝尔对着鲜红的果子练习亲吻,舔了口,觉得还不错,很快吃起来。
汁水清脆流出,她对米娜说那两个男生一个是有点坏的,一个是非常坏的。
她也说不上来选哪个。
“选好看的。”米娜对好友诚恳建议道。
“他们长得一个样子。”
“哦,那选头发长的。”
米娜说她一直觉得头发长的比较好看。
伊莎贝尔点头:“我也是觉得。”
她们两人不仅长得像一对双生子,而且爱好审美也惊人契合。
米娜觉得这真是世界上最奇妙的事。
伊莎贝尔问米娜有没有喜欢的人,米娜低着头说有,但是这辈子都不会在一起了。
“为什么?”
她摇摇头,把两只臂肘支在膝盖上,用双手托住下巴。
伊莎贝尔见她很沮丧,对她分享了一个小秘密。
“伊冯说他也有喜欢的人。”
米娜显得很惊讶:“他也有?”她一直以为他是不会谈恋爱的那种人呢。
“有的,他关注了那位贵族小姐的社交平台,每天都盯着看,会在她每一条动态下留言,祝她快乐。”
“他为什么不表白?”
“因为他说关注爱慕那位小姐的人太多了,不会注意到他。”
伊冯暗中关注了德尔玛尔的社交平台,他清楚她的每天动向,她的心情,开心还是不开心,她日常发布的那些动态都冠冕堂皇,华丽漂亮,然而他可以通过几个词几个符号的细微差别判断她的情绪,名利场上的一些人她其实很不喜欢,也感到很困倦。
他每天都会给她留言,可是那些评论很快淹没在万千人流中。
他的那点注视微不足道。
德尔玛尔永远也不会知道是他。
“他说他感到很疼。”
“很疼?”
米娜晚上入睡前一直在想这件事,陷入思索,为什么会疼呢?
她摸着自己胸口,想到医生对她说过的话,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
她又开始不停写日记了,在日记本上写:“我的好朋友伊莎贝尔,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然后又写到了医生,她还是很喜欢医生,尽管知道今生已经不可能了。
她有点不确定余生能否还能再看他一眼,看看他是什么样子的。
但她没有他的照片,他也没有社交平台账号。
她把笔记本锁好,趴在床上眯了会,已经很晚了,但男人还是没有回来。
她打开手机社交平台,看到铺天盖地都是统治者和德尔玛尔小姐复合的热搜,配图是两人一整天共同出游的偷拍照。
她把那些图片点开,这时感觉胸口有点轻微的酸胀,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
赫兰回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他动作很轻,翻身来到床上,抬手触摸她的心跳和鼻息。
出乎意料的是,她还没有睡着,之前这个时间早就该睡了。
“怎么还没睡?”他轻声询问,发现她眼里挡不住的失落与倔强。
“我跟你解释过的,今天要见德尔玛尔,嗯?”赫兰想起医生的叮嘱,她的情绪很容易波动,柔声哄道。
“明天会发布跟德尔玛尔正式解除婚约的完整声明,还有她的爵位继承问题。”两大家族利益牵扯繁多复杂,签各种财产文件都签了好几个小时,德尔玛尔就差把他生吞活剥了。
不过他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现在他可以跟她随时宣布结婚了。
“你还不睡?”赫兰把手伸到被子里,捏了捏她的手指。
“那我们一起睡,我抱着你好不好?”他提议道。
米娜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埋得很深。
她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在每个呕吐难过的夜晚,男人都把她抱在怀里,轻声低哄,伴随着昏黄的灯光她渐渐入睡,清晨醒来时总会闻到他身上雪松的味道。很清冷,柔和,令她莫名心安。
时间过去,她感觉自己好像对他产生了一种被迫之外的其他东西,那让她感到很不习惯。
她摸着自己胸口,那种令她困扰的感觉又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情,试图把它尽可能地排除在外。
可是那似乎并非她能掌控的。
在米娜和伊莎贝尔偷偷见面的最后阶段,第一区的政治_局势越来越不稳,宵禁后的街道总是会传来密集枪声。
冷风中地上的血迹干的很快,又很快被重新清洗。
“来,伊莎贝尔,我教你爬树。”米娜准备教给伊莎贝尔技能防身,她倾囊相授,指挥伊莎贝尔上树,伊莎贝尔学的很快,爬的蹬蹬的。
“你记住了吗?将来遇到危险,打不过就往上跑。”
“记住了。”
伊莎贝尔说会把她教的将来都教给自己的孩子。
她们在花坛边坐下,伊莎贝尔摸了摸米娜的肚子,感觉到小家伙动了下,她笑了笑:“他会是健康聪明的宝宝,你想好给它取什么名字了吗?”
米娜已经有了打算:“如果是男孩,就叫我哥哥的名字,何塞,如果是女孩”
她看了看花坛里的玫瑰花:“就叫Rosa吧。”
“不过到时候肯定有一个用不到,多着的那个就给你。”
伊莎贝尔点点头:“Rosa,很美丽的名字。”她很喜欢这个名字。
米娜觉得她们的孩子将来一定会成为好朋友,因为她很喜欢伊莎贝尔,所以她的孩子一定也会喜欢伊莎贝尔的孩子。
她们说话的时候,封丹双胞胎的跑车停在不远处,给她们望风,提醒时间快要到了。
在某个突然降临的深夜里,伊莎贝尔叩响了庄园的大门。
“米娜,我要走了。”
“是政治围剿,再待下去,他们会杀了我们的。”
米娜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十分错愕,她点头,把自己新存的零花钱交给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含着泪对米娜说:“妈妈让我把话带给你。”
“什么?”
“她说你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女儿。”
“你是我的姐妹,是我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我会永远想你的。”
两个女孩拥抱,这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赫兰下楼,静静注视着她们,看着她们紧握的手。
现在他是作为她伴侣的身份,注视这一切,不会阻拦。
伊莎贝尔坚定地对他说:“独裁者必被推翻。”
“早晚有一天,你的制度会被终结的。”
伊莎贝尔离开后,米娜一个人来到了楼上。
她在日记本里写:“他们来了,一切都是那么迫不及待,大家像逃犯一样奔跑。”
她刚写完几个字,看到闪电从海角森林的另一端劈下来,惊醒了芭蕉树,黑夜中的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身体。
她感到腹部一阵剧痛,强忍着把笔记本藏好,赫兰已经敲门进来,飞快把她抱到了车上。
第77章
艾瑟尔是坐直升机赶到的,他深夜急匆匆赶到实验室,询问米娜情况怎么样了。
“已经开始手术了,医生在按照方案助产抢治。”
赫兰语气沉重, 两个男人都焦躁不安地等在病房外。
礼官来低声汇报:“那群反动分子逃跑了。”
“不用去追了,让他们去吧。”赫兰眉头紧锁,时刻关注着病房内的一举一动。
艾瑟尔不停嘟囔:“好急啊, 我要有宝宝了。”
“哥哥,您要当叔叔了。”
他认为这个孩子生下来, 米娜一定会很喜欢他的。
赫兰面色很冷,等待生产结果的途中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几个小时。
艾瑟尔一直在那里动来动去,想要闯进去看看米娜, 结果被他下令拦下来。
他把艾瑟尔屏蔽掉,双手交叉, 蓝色眼球凝重冰冷。
终于,医生说他们可以进了。
“母子平安,先恭喜两位爸爸了。”朱迪对两位道贺。
艾瑟尔冲到病床前,叫着米娜的名字。
米娜还在昏睡,没有反应。
“麻醉剂效果还没有过去。”几个守卫的医生对他解释道。
“要多久才能醒?”
“大概要三个小时,她现在的身体很虚弱。”
朱迪建议他们不要留在这里影响产妇休息,她带他们去见宝宝,两个男人隔着育婴室的巨大玻璃墙观察着里面,宝宝在安静沉睡,小家伙身体很健康,一切指标正常。
“啊, 这是我的孩子吗?真可爱啊。”艾瑟尔十分喜悦,趴在墙上往里看,眉头一皱, 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怎么是个黄毛啊?”
赫兰已经观察到了,这孩子生下来满头金发。
“这合理吗?我跟Mina都不是金发。”艾瑟尔让医生给个解释。
朱迪的解释是从遗传上讲这大概率不是他的孩子。
艾瑟尔懵了,愣在当场。
他抓住医生的领子:“没搞错吧,一定是你们搞错了!”
赫兰默默把他拉开:“接受现实吧,艾瑟尔。”
他的眼神有点复杂,原来她真的没有骗他们。
这个孩子真不是艾瑟尔的。
他拍拍弟弟的肩膀,艾瑟尔紧紧咬着牙,面目十分狰狞。
“那个男人是谁?”
“是谁?”
艾瑟尔要把实验室给拆了。
朱迪建议产妇家属保持情绪稳定,必要时可以进行情绪疏导。
-
米娜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麻醉剂打进去的时候。
她感觉肚子里长出了很多有毒的蘑菇和花朵,它们生长奇快,生产时仿佛脓破了,冰冷的手术刀经过她的身体,模糊中闻到了熟悉消毒水的味道,朱迪在她身上指挥动作,听到她口中呢喃着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马萨德。
在她醒来后,赫兰把孩子抱给她看。
米娜哭了起来,为什么她的孩子这么丑。
“刚生下来都丑丑的。”赫兰立刻解释道,过几天就会漂亮的。
米娜将信将疑,她身体太虚弱了,一连睡了好几天,几天后赫兰把宝宝打扮得干干净净,用小毛毯裹起来,看到金发碧眼如天使般美丽的新生儿,一瞬间米娜与他仿佛建立了某种奇妙的感应连接。
尽管她已经考虑过男孩应该以哥哥的名字来命名,可当看到小婴儿第一眼,有一个名字破开世间所有名字的羁绊,它披星戴月闯进来。
“马萨德。”米娜毫不迟疑,这就是他的名字。
赫兰探来目光,询问这个名字是什么含义。
她说是一种月季花的名字。
她手指发抖抱着马萨德,拥有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束腐殖花束,亲亲宝宝的脸颊,很喜欢他。
马萨德的出生是一个奇迹。
米娜出了很多血,身体破损羸弱,全程依靠药物维持,她在实验室里住了五个月,最后身体勉强养好了些。
在过去的五个月时间里,两个男人为了争夺孩子的抚养权,动不动就打得不可开交。
“哥哥,现在您该把她还给我了。”
“梦里什么都有,艾瑟尔。”
朱迪多次出面制止:“嗨嗨嗨,医闹嘛这是。”
为了不影响产妇养伤,朱迪建议两位能和平相处,尤其是不能当着产妇面打架斗殴。
赫兰沉默应下了。
为了让米娜更好地养病,赫兰不允许外人与她接触探视,甚至就连德尔玛尔的探望都推掉了,理由是她养了太多只猫,担心会传染细菌病毒。
德尔玛尔为此在社交媒体上发文吐槽了他大段大段,银宫方面接连做了好几条公关澄清。
以及诗社的那两个男生,赫兰同样派礼官生冷拒绝了来访要求,把他们带来的水果花篮丢给了整天乱咬的艾瑟尔。
米娜对此毫不知情,她被困在实验室里,只能天天写诗看书,偶尔刷一刷手机。
贵族圈近日都在议论着热点新闻,封丹家的双胞胎最后都跟着伊莎贝尔走了,封丹家族一下失去两位继承人,按照限定继承次序,爵位会传到他们家的远亲法林伍德家族手中。
法林伍德家跟斯文顿是世仇,历史上出过很多教宗,这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伊冯得知米娜顺利生产后发来消息祝贺,他已经在准备下一任首相大选了,背后的资助人是德尔玛尔小姐,现在德尔玛尔的父亲斯文顿公爵已经跟女儿化解矛盾,准备一致对外抗击法林伍德。
米娜每天都会给伊莎贝尔和纳塔莱老师发送消息,可她们的聊天框永远是灰色的。
在身体彻底痊愈后,她抱着宝宝回到庄园,赫兰把窗户都关上,生怕她会感染风寒,米娜看向窗外,她最喜欢的马萨德月季已经开遍了花园,轰轰烈烈,艳如滴血。
她握笔在窗边继续自己的创作。
海上石油战争不久后宣告结束,封丹家的石油开采权被帝国政府接管,第四区第五区被第一区收服后,赫兰与艾瑟尔进行了谈判,艾瑟尔依然索要米娜。
“把她给我。”
“她不是你的。”
兄弟两人对峙,最后到了动用军队的程度,最后在各大家族协调劝说下,他们决定用法律的方式文明解决。
艾瑟尔上诉到了帝国最高法院,要求恢复对自己婚姻的合法权益。
按照世俗王权与教权约定,大公的婚姻是要由大主教裁定的,教宗教皇都会出席庭审现场。
“真的可以判决婚姻无效吗?”米娜对于即将开始的审判既不安又好奇。
“嗯。”赫兰把奶粉冲好,熟练地喂给马萨德。
“我会让他有罪的。”而且艾瑟尔本来就是有罪的。
他弄伤她,让她疼,总之,艾瑟尔是无法饶恕的。
“可你们是亲兄弟”如今却反目成仇。
兄弟这个词让赫兰陷入短暂回忆,他回忆着很久之前,曾经艾瑟尔是他最疼爱的人,那时候他只有那么一点大,离了他就哭,赫兰喜欢把他抱在怀里,呵护这个小弟弟。
可是夫人却不允许他靠近他,每次发现艾瑟尔黏在他身边,她总会不问缘由地呵斥他。
后来,夫人带艾瑟尔去了北境。
再后来,他们的关系就急速恶化,变得陌生流脓。
生在他们这样的家庭,是注定稀薄没有情分的,情感特质都在权力斗争中一点点剥离,最后泯灭人性。
但是——他把目光看向米娜,她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她是那样生气蓬勃,让他感觉他的心脏也在一点点恢复跳动,一点点融化变暖。
她让他得到了遗失的爱。
赫兰把马萨德哄睡后,向米娜提议:“你还有想见的亲人吗?想把他们接来看一看孩子吗?”
“不想,他们不喜欢我。”
可是米娜又犹豫了,说可以等马萨德大一点。
赫兰听从了她的意见。
这场官司旷日持久,与教权联系密切的法林伍德家族成为双方竭力争取的筹码。
为了打赢最终审判,赫兰更改了教权集权,扶植起新教,把法林伍德家的几位年轻教宗扶上位,此事引起了轩然大波,被政界解读为对母族斯文顿的制衡措施。
临近审判,银宫已经刺探得来了消息,艾瑟尔大公找到了某几位曾经婚礼上的关键证人,他们都是夫人手笔下的幸存者。
这是很不利的证据,赫兰心情沉重。
审判前夕,大都会被异常宁静的气氛笼罩,最后孔苏埃洛夫人到来了,她轻飘飘通知赫兰当初艾瑟尔婚礼的所有见证者都被除掉了,人证上不会再有变数。
“这是我们少有的统一战线的时刻,不是吗?”夫人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华美的银丝披在肩头上,用眼神余光扫了眼米娜。
米娜有点害怕她,夫人高贵端庄,就像她第一次见时一样,冰冷、繁荣、富贵,象征着某种不可抗拒的权势。
赫兰示意米娜跟夫人打声招呼,她喊了声夫人好。
孔苏埃洛夫人抬着下巴,没有理会她。
她自然是不喜欢这个乡下小丫头的,也不会把她认为儿媳,她和艾瑟尔的婚姻本来就不该存在。
她见米娜怀里抱着金发小婴儿,对赫兰揶揄道:“艾瑟尔对我说这个孩子是他的,可我看着不像是。”
“但是,这也不是你的。”
“圣宾叶家要出野种了。”
赫兰把米娜护在怀里,对夫人正式道:“您现在见到的是我的未婚妻,我希望您能尊重她。”
“哦,难道你真要娶她?”夫人露出几分嘲弄的笑,她把米娜叫到跟前,看了看襁褓里的马萨德,夸赞道,“瞧瞧他,这孩子多漂亮啊。”
米娜点头,马萨德像金发小天使一样,确实很漂亮。
夫人接着道:“他的父亲应该也很漂亮吧,你这么喜欢这个孩子,看来也很喜欢那个男人,跟他还有联系吗?”
米娜摇摇头:“没有联系了,马萨德是我自己的宝宝。”
她抓起马萨德肉乎乎的小手,让他跟夫人打招呼。
孔苏埃洛夫人很明显不喜欢这个孩子。
“等你们有了新的孩子,这个孩子要送给谁?”
米娜下意识抱住马萨德:“怎么会送人呢?”
“这个孩子不是圣宾叶家的,当然不能留。”夫人认为这小丫头脑子笨笨的,也不知道两个儿子喜欢她哪一点。
“他是我的宝宝,不会送人的。”米娜语气十分笃定,看了赫兰一眼,对他和夫人说她先上楼了。
母子相对,眼神都冷冷淡淡的。
“所以,这个孩子你准备交给谁抚养?”
赫兰说他会跟她一同抚养。
“这是她跟别的男人的孩子,你们的孩子?”
“不会再有孩子了,她身体不好,不能再怀孕了。”赫兰沉声道。
夫人表情微微僵住,已经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难道你要把王位传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野种,都不传给你的亲弟弟吗?”
“这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请您尊重他们。”赫兰对母亲提醒道。
夫人没想到自己毕生争权夺势得来的结果,最后是以这样的戏剧收场。
讽刺又滑稽,如果她的亡夫泉下有知,反应一定会很精彩。
她看着她丈夫最骄傲的儿子,最引以为傲的继承人,如今正堕入泥潭。
她冷声别调:“爱欲很容易使人堕落,不是吗?”她的两个儿子都为了一个小女孩挣得头破血流,那个小丫头身上仿佛有某种魔力,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赫兰沉默,他问了夫人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您曾经有过爱吗?”
“有过。”
“是吗?”原来是有的,只不过从不曾给过他。
孔苏埃洛夫人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艾瑟尔很喜欢这个小丫头,虽然我反对他们之间的婚姻,但是作为情人是不反对的。”
这桩婚姻诉讼闹得沸沸扬扬,夫人并不想因此跟小儿子闹僵。
“既然她不会再怀孕了,我会替她抚养这个孩子,至于你,你应该把她交给艾瑟尔,去找一位合适的贵族淑女结婚,生下圣宾叶的后代,这是你父亲对你的期望不是么?”
夫人认为米娜必须属于艾瑟尔,艾瑟尔喜欢她要喜欢疯了,像小狗舔骨头一样,如果能给艾瑟尔当情人的话,再好不过。
“把她给艾瑟尔。”她对长子轻描淡写道,“反正没有人会爱你的。”
赫兰很久没有说话,空气中只能听到茶匙冷冷搅拌茶水的声音。
他看着夫人,此刻爱对他仿佛是一种基因缺陷。
“所以啊,夫人。”
“我该把她让给他吗?只是因为您爱他吗?”
“那我的爱呢?我的爱在您眼里从来一文不值。”
蓝色的眼球中缓缓撑开撕裂的爱与庞大的占有。
“可是,为什么我会这样呢?”
“为什么您眼中的我如此讨厌,没有感情呢?”
他静静对夫人说:“因为母亲,您让我没有爱啊。”
“如果您能把对弟弟千万分之一的爱给我,那我会非常感激您的施舍。”
“可是您没有。”
他的母亲生来不爱他,让他变成了如此丑恶的样子。
夫人听他讲完,点点头:“你在说什么?说爱吗?”
她搅拌着红茶,掀起眼皮冷言冷语:“我一直认为你跟你父亲一样不具备某种感情。”
“你们是一类人,刻板,凉薄,不令人喜欢。”
“你们缺乏必要的感情介质,作为政治机器自然也不存在爱,难道不是吗?”
圣宾叶家的男人都是这样的。
“不,不是的。”
赫兰打断了她的话。
“她很爱我。”他对母亲说出来,更像是一种证明。
曾经赫兰以为自己的一生都会像母亲的预言那样灰暗度过。
可是她爱他。
她那样勇敢地爱他,说她最喜欢他。
他觉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她闯进他的人生,来爱他。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人最爱的人是他。
没关系的,他们都不爱他,她最爱他了。
“她爱我,她是爱我的。”他对夫人说。
“是吗?可喜可贺。”孔苏埃洛夫人嘴角轻扯,眼神中有一些复杂。
她刚刚并没有在小姑娘眼中看到他说的这些,不过她已经不想再听大儿子讲话,用眼神制止他,示意他停下。
赫兰看着他的亲生母亲,有很多无法吞咽的话卡在喉咙里,是蛇结,是鱼刺。
“很抱歉对您说了这些话,我会派人送您回去的。”
他欠身行礼,同时对夫人明确表态是不会让米娜回到艾瑟尔身边的。
艾瑟尔也绝对抢不走她。
夫人抬眉:“你已经决定了?包括继承权?”
“是的。”
她看着面前似乎已经笃定得到爱的大儿子,有点意味不明道:“有时候,当对一件事太确定的时候,就会丧失对一件事的判断,我们都小看了我们的宿命。”
夫人把茶喝了一些,剩下一些,讥讽微笑:“看着吧,你得不到的。”
“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你也得不到你的。”
她淡淡说完,侍女护送她上了车。
第78章
这场婚姻案件在帝国最高法院审理,引起轰动,席间赫兰拉着米娜的手,静静聆听判决。
艾瑟尔坐在审判席上, 白发蓝眼,十分貌美。
他暴躁地让米娜过来。
“Mina, 你在哥哥身边干嘛?”
“来, 坐我这里。”
米娜不肯跟他坐一起,双方陈诉环节, 米娜把艾瑟尔犯下的罪行详细地陈述出来, 他囚禁她,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把她从谷地掳走,艾瑟尔频频点头, 光明正大地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那是因为我太爱你了,我好不安啊,怎么办呢,只能先锁住你了。”
“那不是爱。”米娜摇头。
艾瑟尔显得尤为愤怒:“Mina,你竟然敢质疑我对你的爱?”
“法律是假的,这些所谓法典都是假的,他们都不及我对你爱的万分之一真实。”
最后大法官把锤子敲下,宣判两人婚姻无效,二人立刻解除婚姻关系。
艾瑟尔如遭晴天霹雳。
他对着大法官暴跳如雷,要掀翻法院,把参与裁定的主教从红椅子上给拉下来。
赫兰长腿交叠, 面色平静。
调解团瑟瑟发抖,在那里不停劝解,试图安抚大公的暴躁情绪, 艾瑟尔疯狂激昂,指责哥哥是小三,做事卑鄙不知廉耻。
“哥哥抢了我的妻子,他牵着我的Mina的手,不许牵,快松开。”
庭审乱作一团,大法官勒令让他不要再说了,挥着锤子舞出了幻影,看得出来十分想用手里的锤子敲晕他的头。
艾瑟尔挣开了法院安保的阻拦,冲到米娜面前,被御前近卫团冷冰冰拦住。
他一向傲慢,此刻却柔软地恳求女孩。
“米娜,不要离开我,以后我听你的好不好?”
“我离开你活不了的。”
大法官制止他接近受害人,他冲他们吼:“闭嘴,让我说。”
他对米娜恳求,可是她不要他。
因为蔑视法庭罪,大公被判处公共志愿刑期,要进行一年的社区服务,同时他被下达了人身限制令,以后不得接近米娜。
判决落下,赫兰牢牢攥紧米娜的手,两人一同走出法院大门,记者们包围得水泄不通。
门前放飞了很多和平鸽,他们十指紧扣,浑身都是白花花的鸽子毛,羽毛像雪一样丰盈地堆在肩头,被风呼呼吹走。
米娜陆续恢复了校园生活,把产后养伤期间的诗歌整理了一份,发送给出版社编辑。
她每天的学业依然很忙碌,穿梭在各大教学楼之间赶课,偶尔会经过英灵墙,抬起头仰望,那里本该留下伊莎贝尔的名字。
米娜轻轻摸了摸冰冷的墙壁,回忆着此生最珍贵的朋友,她至今没有收到伊莎贝尔的信件。
现在为了避嫌,罗素和伊冯已经很少见她了,她在校园里总是一个人走,也许身后还暗中跟着做了伪装的近卫。
“我回来了。”
米娜回到家,赫兰带着马萨德在地毯上玩耍,他们两个头发金闪闪的,看起来倒像是一对亲父子。
马萨德见了妈妈要抱抱,他还不会走路,只能在地上爬来爬去,抱着米娜的腿不松手。
赫兰把他单臂抱起来:“他是不是又长胖了点?”
这个孩子颇胖,掂在怀里很有分量。
米娜亲了亲马萨德的脸,赫兰一直在看她,于是她也亲了亲他的。
米娜在沙发上写作业时,马萨德总是抱着她的腿爬来爬去,他柔软的小手抓着画笔,看上去对画画很感兴趣的样子。
米娜躺在男人胸口,静静看着他的眼睛,有时会怅然若失。
马萨德更大一点,米娜的新诗集出版了,销量再次获得了成功,很多人都留意到了这位年轻的诗人。
杂志社的记者对她进行了专栏采访。
在明亮的录制厅内,记者询问她这一本诗集的灵感,她想了会,说大部分是孕育宝宝带来的灵感。
“那还有一小部分呢?”
她调皮地说来自一个高傲的男人,她总是偷偷观察他,那种感觉就像用水果汽水味的湿巾擦一只很高很长的美貌的透明玻璃瓶。
“哦,让我们看看。”记者了然地翻开诗集,来到了《种男友》那一首小诗,语气暧昧地询问她,“这是写的他吗?”
“就是他。”她笑了笑,笑容很甜。
“哦,是那位吗?”现在他们的关系成为举国津津乐道的话题。
“嗯。”
“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你们私下里的时候?”
“嗯,很骄傲。”
关于他的骄傲问题,米娜至今没有解决办法。
他似乎从来都不低头的。
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大贵族都是那样子,感觉就像是昂着脖子系着丝带的老鹅,看人时永远带着俯视。
记者继续提问,米娜发挥了对他的描述,他对权欲方面的掌控很恶劣,很精致优雅,会每天起很早做造型,头发柔顺,开会的时候不允许别人比他漂亮,否则他会嫉妒,拥有美丽而有威慑力的脸庞,嘴很毒,很喜欢恶语伤人。
记者注意到这首诗里面的男友是种出来的:“为什么要用这种表达呢?是把他埋在土里的意思吗?”
“有时候确实很想埋了他。”米娜老实道,尤其是他总是傲慢地管教她的时候。
“哈哈哈。”记者一时分不清这是不是一种抽象的表达,但是这个话题显然是不敢进行下去了。
最后记者问了一个诗意圆满的问题作为结尾。
“为什么会喜欢写诗呢?”
“因为我好朋友的鼓励,还有。”米娜沉默了会,微微眨着眼睛,语调压抑而轻快:“写作的时候让我感觉我是自己的。”
她看向舞台聚光灯之外的黑暗处,男人坐在录制厅后排,戴着墨镜坐在阴影中,身影挺拔,华贵威严。
录完节目他们一起离开,沿途的工作人员看到那一张脸,第一反应是畏惧。
赫兰牵着米娜的手,他眼睛冷得像冰水,透过钴蓝色的眼球静静俯瞰他定义下的制度之下的一切。
上了车之后,米娜问他会不会把她今天的专访删去一些。
“删哪里?”
“我说你坏话的那些。”
“那倒不必,作为你的素材,我该尊重你的创作不是吗?”赫兰骄矜道,他认为这是她爱他的一种证明。
在第一笔稿费收入到账后,米娜给自己交了学费,给马萨德买了几套画笔颜料,剩下的给他买了一份礼物。
“给我的?”
“嗯。”
赫兰打开,是一副眼镜。
他很感动,接着听她说:“这个老花镜很好用的,店员跟我说戴上了能看的清楚点。”
“你怎么不戴上试试呀。”
赫兰说他不需要老花镜。
“可我看你翻文件经常戴。”
“那不是老花镜,而且我也没有那么老。”
米娜看着他,发出一声迟缓的:“哦。”
她一直以为他年纪大了戴的是老花镜。
赫兰把头发往后梳起,有点烦躁:“你觉得我很老么?”
“没有啊。”
“是什么让你那么觉得?”他接着逼问。
“没有啊,你一点都不老,你只比我大几岁嘛。”
她努力解释着,哄了他一会儿,他就是这样高傲,还得要哄的。
终于他勉强接受了她的道歉。
米娜夜晚在日记本上写,这个男人有一颗寒冷的心脏,细腻而孤独。
他是受过伤害的,她也是,夜深人静,他们静静紧贴身体,像两颗相互愈合的蛋依偎在一起。
-
在大都会,艾瑟尔掀起的腥风血雨还在上演。
他的上诉被屡次驳回,在最后一次禁令下达后,媒体狗仔队们拍到他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出庄园半步。
据报道,艾瑟尔大公日夜捂着前妻睡过的枕头痛哭,每晚都以泪洗面。
为了佐证这是无理的谣言,艾瑟尔带着墨镜冰冷冷接受采访,哼了声:“我才不在乎呢,我们现在只是闹别扭了让个别小三不耻渗入,但马上就会重修于好的。”
他再三强调:“你们这些媒体好好报道,写清楚,我才是原配,我哥是小三,明白吗?”
“哥哥心真脏,你们也要跟我一起谴责他好不好?”
艾瑟尔说着又情不自禁想起米娜,他背过身去摘下墨镜,擦了擦美丽的眼睛,记者们发现他哭得眼睛都肿了。
孔苏埃洛夫人见不得幼子这样颓废,冷冷说他还是有机会的,他这么年轻,大儿子比他老,死的比他早,将来总能轮得到他。
夫人让他大大方方的,不要这么自甘堕落,于是艾瑟尔不再躲避媒体,在这场判决之后的第两个月,时尚杂志对他进行了专访,主持人提问十分犀利,问他跟前任还是朋友吗。
“那当然不是了,都不联系不说话了。”他说的清汤寡水,云淡风轻,却有一股恨劲。
他是可以发动战争把米娜抢回来的,但她在他手里活不了多久,现在哥哥的实验室在帮她续命,他不想得到她的尸体。
可真正令他难受的是,她的心里没有他,她不要他了。
艾瑟尔跟疯了一样去挑战极限运动,亲自上场赛车,没日没夜地训练,引得媒体镜头疯狂跟拍。
在当天的比赛完成后,他开着车在郊区空旷的野路上疾驰而过,沿途碰到几只花朵,忽然想起米娜喜欢的马萨德月季,准备去给她买花。
他也不知道买了花有什么用,现在他都见不到她,但是那些花仿佛成为了他们之间存在共通点的某种证明。
一想到要去给她买花,他开车速度加快,不断加快,直到尖锐的撞击音支离破碎——
作者有话说:叮咚—NPC又来发布任务了:
现在大家不要嘻嘻哈哈了,当下的任务是去作者专栏收藏几个预收[狗头][狗头]
《怪物们》《丈夫是野兽》《壁虎》[粉心][紫心][蓝心][青心][绿心]
第79章
米娜很意外会受到孔苏埃洛夫人的邀请,宫廷一样的贵族餐厅,头顶的吊枝灯垂下金叶子,她有些疑惑:“您找我有什么事呢?”
“艾瑟尔赛车出了事故。”夫人低下高傲的头, 恳请米娜去探望小儿子。
“他伤得很严重吗?”
“非常严重,但是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夫人喝了口茶, “去看看他吧, 他昏迷时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米娜摇摇头:“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了。”
“他是你未婚夫的弟弟,从某种意义上讲, 也算是你的亲人。”
这个理由倒是很充分。
夫人的气势一直威压着,米娜最后找不出推辞的理由。
“我不想去,他太危险了。”她嘟囔道。
夫人把茶杯重重落下:“孩子,他现在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只是去见见他, 让他听到你的声音,陪他说说话。”
“哦,天啊,我真希望他能立刻好起来,他现在就像化石一样整天不吃不喝,只靠着输营养液维持。”
米娜无法做到铁石心肠,但是她知道赫兰不会同意她见艾瑟尔的。
“他会同意的,这一切都是他惹的。”关于大儿子,夫人声音里几分厌弃。
探视的那天, 阴雨连绵的大都会罕见出了日光。
近卫队在米娜身后贴身保护,整个探视期间他们全程等候在病房外。
医护人员为米娜打开了病房门,她看到病床上穿着白色病号服的少年,艾瑟尔蒙着眼睛,面色苍白,头发披散在地上,身上缠绕着一圈圈白绷带。
夫人事先说过他的视觉神经受损,要失明一段时间。
“ Mina !”艾瑟尔狂喊着她的名字,“是Mina吗?”
他跌倒在地上,摸着地板到处找她。
米娜不知道他是怎么认出是她的,她只是露出了一点脚步声,轻得像猫一样,但他就是听出了是她,这点令她疑惑。
“Mina!”
“是我。”听到她的声音,艾瑟尔立刻被安抚到,像个哭闹的小孩一样随即安静下来。
“不要走。”他抱住她的腿,猛烈地把脸贴过来,胡乱蹭着。
米娜的声音从他头顶上空传来:“如果你不乱动,我就不走。”
艾瑟尔果真不再动了,他把脑袋紧紧抵在她腿上。
米娜缓缓蹲下身,她乌黑的头发束在身后,他碰到了,贪婪地攥在手里,疯狂嗅闻。
米娜让他起来,把他从地上拽了拽,艾瑟尔很听话地爬起来,摸黑重新坐到了病床上,她给他垫上了枕头。
“我好想你,好想你”他一直牵她的手,不肯让她滑走。
米娜被他粗大的指骨硌到了,她发现他瘦了好多,几乎是瘦骨嶙峋。
“你要好好吃饭养伤。”她牢记孔苏埃洛夫人的嘱托。
“我会的,我听你的。”艾瑟尔仿佛重新拥有了希望,“等你下次来,我的眼睛一定好了,一定能看到你。”
米娜看着他受伤的眼睛,没有应。
近卫队已经开始扣门,探视时间到了。
“你不要走,不要走。”
“你留下来好不好。”
艾瑟尔不肯让她离开,盲目而执着地抱住她的腰,银发在日光下纯洁地披散下来。
最后他被几个医生合力按在床上注射镇定剂,米娜被近卫护送离开。
病房之外,孔苏埃洛夫人在等她。
“他的状况很不好。”
“至少没有生命危险了,抢救的那两天才是最惊险的。夫人跟米娜一起下楼,两人短暂地在咖啡店谈了会。
“艾瑟尔,如果是十年之后的他遇见你,你会喜欢他的。”可惜现在他年纪太小了,不懂那些,也不够成熟。
米娜只是摇头:“我不喜欢他。”
“可他那样爱你。”
“不,那不是爱。”
爱不是伤害。
可是这个道理艾瑟尔一辈子都不会明白。
夫人淡淡望着米娜,她从没想过这个小女孩会这样决绝。
“他是为了给你买花出的车祸。”
“买花?”
“是的,你不是很喜欢那种马萨德月季吗?”
米娜沉默了。
夫人轻飘飘叹息:“这算什么呢?他非要爱你,对自己拥有的一切视而不见,去追逐那虚无缥缈的月光。”
可是,那却不是他的月亮。
这两个人有孽缘,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近卫队谨慎地走上前行礼,提示会面时间已经到了,但被孔苏埃洛夫人轻轻一个眼神喝退。
夫人看了眼时间:“我的大儿子只答应把你出借十分钟,多一秒都不行,不过我想如果是见他母亲的话,还是可以的。”
她揶揄道:“现在你是圣宾叶的女主人了,感觉如何?”
米娜摇摇头:“我不是女主人。”
“怎么不是,我的两个儿子都这么爱你,将来你不喜欢眼下这个了,还可以轮得到我们艾瑟尔。”
“不是那样的,这里一直都不属于我。”
米娜的眼睛里闪过几分失落:“我一直都很想家。”
她太年轻了,突然就离开了从小生长的地方,被迫发育成熟长大。
繁华的大都会,顶端的权力与地位,她只是它们的过客。
夫人有些刻薄地讥讽道:“既然你那么想家,为什么不干脆回去呢?”
她低下头:“回不去的。”
如果没有遇见艾瑟尔,她的一生都会安静地,平稳地,度过。
可他,他们,很随意地介入了她的人生,将她掠夺侵略。
“我原本可以过我自己的一生,我自己的。”
她的命运里本不会出现他们。
可是,没有如果。
夫人一时失语,她看着面前的女孩,忽然就明白了。
她冷冰冰挑起眉:“我当初从北境来到大都会联姻时也是这样。”
寒冷,孤独,跟她差不多大的年纪。
她的丈夫很不喜欢她,对她说这场联姻的作用只是为了繁育后代。
后来他死了。
“不得不说,Mina,我对你的印象有所改观。”
孔苏埃洛夫人傲慢道:“不过未来不管你跟我哪个儿子在一起,都不可以叫我母亲。”
她始终不会对外承认她。
米娜哦了声,在夫人敞开的包包里看到有一本书,书脊很熟悉,她一下认出来那是自己的诗。
“那是我的书吗?”她疑惑问道。
“不是。”夫人否定,把包掩了掩。
“可是上面还有我的签名呢”她都看到了。
“你看错了。”夫人哼了声,抬了抬下巴。
米娜不再问了,明明就是的。
咖啡已经见底了,夫人起身,冷冰冰跟她碰了碰手。
“艾瑟尔年纪还小,心智不成熟,他那么喜欢你,给他点时间成长吧。”她还是偏心小儿子,艾瑟尔现在还小,小的争不过大的很正常。
“哦对了,我的大儿子说你很爱他,是这样吗?”
米娜没有回答。
夫人一瞬间就懂了。
几天后,夫人见到了自己的大儿子,对他说:“让艾瑟尔去第二区吧,他是你的亲弟弟。”
在过去的半年时间里,除了第二区之外,剩下的几大大区都已经被第一区占领。
赫兰已经开始改革收缴大贵族们的直辖权限,在已经征服的土地上,他统一军队与文字,合并了货币计量单位,以战止战,带来了核战后不曾到来的短暂和平。
夫人很清楚未来迟早会有那么一天,削权会来到艾瑟尔身上。
赫兰最后同意了夫人的请求,他给了艾瑟尔一年的权限撤离军队,一年之后没有许可,他终生不得再踏入第一区的土地。
艾瑟尔带走了红酒,把红酒的孩子留下了。
那是一头非常温顺漂亮的小羊羔,在米娜写作的时候,小羊就歪趴肩上靠着她。
马萨德很喜欢小动物,总是抱着羊,睡觉也不撒手,赫兰跟米娜私下里商量:“这孩子一直在挠羊。”是不是有点太亲近了?
“没什么的,你看他在笑,笑的多开心呀。”
马萨德长大了一点,金发蓝眼,性格温和,像林中精灵,米娜对他的占有欲十分强烈,只让他叫自己妈妈,不让他叫赫兰爸爸。
赫兰总觉得马萨德的性格也被羊传染得十分绵软。
这对于继承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在私下里教育他,让他像个男子汉一样。
“来,叫爸爸。”在米娜不守在附近的时候,赫兰让他偷偷喊。
“爸爸。”
赫兰眼睛眯了眯。
他心情很愉悦,这不就是他的孩子嘛,他是守着他出生的。
他当然有义务把他教好。
米娜进入考试周,心情十分紧迫焦虑,每晚都在熬夜刷题,马萨德抱着羊动来动去,到处乱抓给它嘴里喂着什么东西。
一会儿米娜在羊的嘴里发现了自己丢失的考卷,已经被嚼烂了。
马萨德害怕地拨着小短腿去找赫兰,他现在已经会说简单的话了:“妈妈一直在响。”
“嗯,应该是让你给气的。”
赫兰表示爱莫能助。
“爸爸您不是说我是奇迹吗?”
奇迹也得挨揍。
马萨德挨了打哇哇哭,赫兰去哄他,这孩子一点都不记仇,还是很依赖他。
赫兰越发觉得他们像真正的一家三口,这个孩子的降临带给他从未感觉过的家庭温暖。
在米娜去学校上课时,他很耐心地陪幼崽玩玩具,马萨德从小对绘画和音乐很感兴趣,赫兰给他整理好画笔颜料,马萨德很神秘地说要送给他宝贝。
“什么宝贝?”
“妈妈藏的。”
马萨德抱着小羊,带领他找到了妈妈每晚藏笔记的地方,从柜子里抓出了钥匙。
赫兰打开,那是女诗人的箱子,装满钢笔和笔记本。
这是她的诗吗?她应该不会愿意让他看。
马萨德把笔记本抓出来,对他说这就是妈妈藏起来的宝贝,窗外吹来一阵风,发出纸张哗啦啦翻动的声音。
“妈妈看到东西被乱动会响的。”
赫兰劝马萨德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想把这本诗稿放回去。
已经晚了。
这不是她的诗稿,是日记本。
风把日记本恰巧翻到了一页。
“马萨德,他长得很像你。”
第80章
米娜回到家已经很晚了,马萨德抱着小羊睡下了,男人站在阴影中,他的手里拿着她的日记本。
“他是谁?”
“马萨德是谁?画家又是谁?”
“你把我当成了他们?”
米娜表情凝固, 浑身的血液在颤抖。
“把我的日记还给我。”
他当她的面撕成粉碎,米娜跪在地上把它们捧起来, 浆白色碎屑从她的指缝里像雪一样柔软落下来。
她试图拼接起那些碎片,眼泪掉了下来,仿佛他毁掉了什么。
“回答我, 他到底是谁?”
“他是我喜欢的人。”米娜仰起头对他说, 脸上的泪像月华洗过。
“你喜欢的不是我吗?”
她沉默了。
一切都冷下来,他身上的丝绸流光溢彩, 仿佛愤怒绝望的瀑布。
他用很轻的声音对她说:“你说过的,你喜欢我, 对不对?”
“你说你爱我,你爱我的。”
他跪在地上,面对面看着她,试图从她的眼中寻找,哪怕其中有一点点自己。
可是她躲开了他。
“对不起。”
她的愧疚令他痛苦。
赫兰忽然笑了,所以一直都没有他吗?
“为什么要骗我呢?”
“我在你心里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
这是赫兰第一次知道那个男人的存在,他的心脏处传来了一阵破裂机械音,在之后的岁月中,每次想起那个男人, 他的心脏都好像被血淋淋挖出来。
米娜转身往房间外跑,要跑下楼梯时, 大手搂住了她的腰,她被掀翻在床上,头发如珠光零落。
他在上方望着她,月光下西装闪着光,眼珠像鱼一样冷。
汹涌的长风骀荡穿过长廊,男人脱下西装外套的声音丝丝作响,他的眼睛在流血,火焰熊熊卷起,呼吸滚落到她的胸口,红色的火光在慢慢放大,鲜活跳动,最后和黑夜融为一体。
天花板的神像静静注视着他们。
“看着我,就这样看着我,看着我的样子,有多可笑。”
明明已经有了的,他以为他有了的。
他眼中的亮光像是海底的荧荧火光,里面透出前所未有的疯狂。
“我爱你,我爱你呀。”
“可是你让我没有爱啊!”
他对她嘶吼,理性一点点被淹没。
她看到他眼中的火焰在燃烧,冰蓝色的烈火,把万物化成灰烬的颜色,一切变得陌生,倒映着残酷世界的尽头,最后没有了自己。
-
来年春天的时候,米娜怀孕了,这个胎儿坚固无比,赫兰逼迫她每天喝很多药,她打摔了碗他便亲口喂。
加上孩子的重量,她一天比一天瘦弱,感觉自己的身体又回到了那种恐怖的感觉,还未成熟的果子被一种残忍的事实分离了枝头,在男人的怀抱里不断坠落,声音越来越重。
这个孩子在她肚子里一天天变大,凸起,比她怀第一个孩子时还要痛苦,她把手摸在腹部,梦到它变成了蝴蝶,像美丽的剧毒鳞粉一样飞走。
米娜不喜欢这个孩子,它完全是含着恨意诞生的,她说这是她肚子里的毒瘤。
到了怀孕后期,她皮肤开始过敏,某天吃了很多芒果,结果整夜整夜不停吐,从此闻到芒果味就作呕。
这个孩子毁掉了她最爱的水果,它让她感到恶心。
赫兰命实验室重新搭配了营养餐,每天佣人们都会竭力奉上。
“我没有胃口。”
“这是大人的命令,您一定要吃。”
她把东西推翻了,赫兰站在门外,潘趣碗滚到了他脚边。
他捡起来,让佣人退下。
房间内黑压压的。
“你还想见你的儿子吗?”
“马萨德”米娜喃喃念。
赫兰厌恶那个名字。
每次一听到他,会提醒他自己不过是她眼中的一个赝品。
“我能见见他吗?”她已经好久没见孩子了,赫兰把马萨德抱走,强行将他们母子分开。
赫兰坐到床上,她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想伤到她,很小心谨慎,但皮肤传来的刺激还是让米娜身体紧绷,缓慢抻开的触感,细小寒冷的颤栗,他抱着她,指梢缓缓轻拍着,让她放松。
他的呼吸慢慢变重,抱住她轻轻动了起来。
米娜日夜祈求神明,把这个孩子流掉,不管用什么方式,她每天睡前祈祷,跪在地上念无数遍万福玛利亚,可是这个孩子在实验室保胎药物的作用下,还是平安降生了。
她看着窗外的雪落下,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天,米娜用大哥的名字命名他,何塞。
她厌恶他,可他用蓝色的大眼睛看着她。
赫兰来病床前探望,一只胳膊抱着一个孩子,米娜只把马萨德接了过去。
米娜异常疼爱马萨德,几乎到了溺爱的地步,何塞是他的,只有马萨德是她自己的。
赫兰孤单地抱着何塞,这个孩子跟他自己一样,因为跟父亲长得过于相似,他的母亲并不喜欢他。
一个又一个春天过去,米娜的羊生了小羊,都养在私邸,何塞从小最讨厌那几只羊,它们仗势欺人,总是围在一起顶他,顶得他哇哇哭。
但是他也不跑,这孩子脾气古怪很像母亲,站在原地拱着脑袋对它们顶回去,结果被羊们围殴又是一顿哭。
母亲看到了,过来把羊抱走,担心他吵到羊,他哭的更凶了。
可是母亲依然不管他,她不愿意看到他的存在,不见他,不抱他,将他孩童的天性扼杀。
赫兰抱走何塞,对她冷冷道:“你像我的母亲一样残忍。”
这真是极为歹毒的评价,可是米娜无动于衷。
她只爱她的马萨德,何塞是他的孩子,她的人生是由他掌控的,可是马萨德真正是她自己的,完完全全是她自己的。
米娜陆续完成了学业,在被监视的情况下。
她不喜欢用社交媒体,在外界的报道中作为统治者的夫人深居简出,面纱神秘。
几年的时间里,帝国政府的集权在向顶端的那一人加强,帝国在他手里进行重复性的架构与解构,现在七大区名义上由第一区统治,政治体制已趋于稳定。
大都会的氛围平静压抑,井然有序,平和得让人仿佛感受不到压迫。
在米娜的第三本诗集出版后,作为知名的诗人,最著名的时尚杂志对她进行了居家专访。
采访她什么呢?她已经不是自己的。
赫兰把一份措辞文件交给她,上面详细标重了她应该回答规范的问题,这是一场为了维护他政治形象而进行的人物访谈。
统治者在聚光灯下落座,这个俊美无俦的男人拉着他妻子的手。
“两位什么时候举办婚礼呢?”
“这一点我们不急的,想等孩子大一些,现在小儿子还没到会捧花的年纪。”赫兰言辞里透着养育孩子是一件快乐又烦恼的事,工作人员都笑起来,认为冷漠外表之外,他是个很有亲和力的男人。
记者又问米娜如今这样幸福,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她静静说:“我想死了之后能一个人葬在一起。”
气氛淡淡结冰,记者握着话筒的手在抖:“哈哈,真是诗意的描述,为什么呢?”
米娜看着镜头,知道那会被剪掉。
“因为活着不能选择。”
“如果我死了,我的尸骨不要和他渗进同一片土壤,
如果我有灵魂,我的魂魄不要和他相遇一分一毫。 ”
她对着镜头静静说。
赫兰从容打断了他们,他搬着几分笑容温和儒雅地回复:“我太太和我是联姻,她说不爱我也正常,我不怪她。”
他很大度地说道,所有人都配合地笑了起来,仿佛刚刚发生的只是一个玩笑。
“而且,我们很恩爱,我们共同抚育了两个孩子,尤其是我们的大儿子,他是一位很优秀的继承人,礼貌,分寸”
米娜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惶恐。
赫兰扣住了她的手。
记者们走后,米娜跟他激烈争执:“你不能让马萨德做继承人。”
“为什么不能,他是我的长子不是么?”
“他是我的,你可以让你的孩子做继承人,不要伤害我的马萨德。”赫兰抱住她的肩膀:“我的孩子?难道何塞不是你的吗?他也是你的孩子啊。”
“不,他不是,我不喜欢他,他跟你一样令人厌恶。”
“是吗,可能你以后只能见到令人厌恶的我们了,马萨德要送给夫人抚养。”
她失声尖叫:“不,你不能这样做。”
“我可以的,我可以,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不是吗?”
“所以,请好好爱我们吧。”
他慢条斯理解领带,对她冰冷地提出,要行使丈夫的权力。
她的裙摆缠进了他的身体,柔软的肉_体冷冷撞击着骨骼内的冰凉金属,米娜看到极权下密不透风的制度在空中扑来,那只苹果黑暗中张开了嘴,牡蛎张开了胃。
当晚,城堡内气氛压抑,滴水成冰。
床榻间响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进入收尾阶段了,天使宝宝们收藏下作者的新预收吧[可怜][可怜][可怜]
《怪物们》
异形∽人类女孩
种族差/地位差/体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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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灭绝的年代,异形统治世界,他们炸开时空之门,大肆捕捉从过去而来的穿越者。
苔丝穿越第七天,不幸被捕捉了,一伙异形狩猎小队把她捉住,准备献给王室卖个好价钱。
一路上雨季潮湿绵延,她被锁在房车中,小队成员每天给她称体重、喂食,高大非人的异形生物用冰冷指甲滑过她脆弱抖动的肌肤,他们抱住她,细致观察她的每一处,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然后把她轻轻关回笼中。
苔丝蜷缩身体,望着车窗外的陌生大陆,雨后光瀑流泻,河床露出斑驳白骨。
这是个毛骨悚然的食肉世界。
她压下恐惧,开始暗中观察异形小队,默默学习他们的语言、沟通方式、狩猎技巧,这群八英尺高的巨型生物,都是被赶出家门的未成年异形,尚未迎来发情期。
日复一日,她已经能完全听懂他们的对话,准备好了逃跑日程。
第一次逃跑以失败告终,他们把她抓了回来,苔丝没有气馁,早就预料好了第二次,第三次只要他们不会杀死她——
怪物们的动作打断她的思考,他们把她抱起来,用一种异样湿冷的眼神盯着她,然后相互低声密语。
通过他们的交谈,苔丝得知他们的发情期到了。
坏的是,他们都把她选为发情对象,且彼此之间寸步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