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大隗迦离默默想道。
后来很漫长的岁月里,他几乎忘却了前尘。
直到风芷昭音出现。
第一次见到那少女,是在那座荒废已久的黄仙庙。
真理殿监测到此处地缚灵异常躁动,已严重扭曲当地法则平衡,故遣他前来净化。
大隗迦离隐于宽大的黑斗篷之下,如一道无声的影子踏入破庙,对庙内泾渭分明的几拨人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最深处的角落。
然而,他踏入的瞬间,灵觉微动。角落里,那个看似闭目休憩的少女,身上散发着一种微弱却莫名牵动他的气息。
他甚至没看清她的形貌,却本能地将她标记为“异常”。
他沉默坐下,隔绝外界。却能感知到那背对着他的余光,始终审视而警惕地落在他这片阴影之上。
直至天光微亮,他起身离去,那目光的主人才似乎松了口气。
第二次,是在小王庄外的乱葬岗。
原来地缚灵异常躁动,是由于此地血气冲天,怨灵哀嚎。官兵以无辜者的鲜血与恐惧为祭。这已不是简单的杀戮,而是对真理根基的亵渎。
他无视那些人的喝问,引动了寂灭光翼。圣洁光芒涤荡而下,将所有参与血祭的官兵尽数化为虚无,归于土壤——这是对扭曲法则者最直接的修正。
就在法相敛去,他准备离去前,那道“异常”气息再次触动了他的灵觉。他察觉到了山坡岩石后,两道极力压抑的生机。
而其中一道……来自破庙中那个警惕的少女。
又是她?
帽檐微不可察地偏转,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望了一眼。他能听到他们骤然屏住的呼吸,感受到那几乎凝滞的恐惧。
罢了,不过是两个无关紧要的凡人。
大隗迦离收回目光,未再理会,身影消散于风中。
那时他并不知晓,这两次看似偶然的短暂交汇,悄然荡开了宿命的纹路。
也从未想过,会以那样的方式,第三次见到她。
空间扭曲,法则哀鸣。
那股蛮横的束缚之力,强行穿透了真理殿与凡世的壁垒,将他从法则的轨迹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等他回过神,已经站在那绘制着繁复血色符文的阵法中央。这突如其来,完全不合理的变故,让他踉跄了半步,斗篷下的眉宇下意识蹙起,掠过一丝茫然与错愕。
何等荒谬?竟有凡人,妄图以这等可笑阵法拘役他?
杀意本能凝聚。任何敢于如此亵渎真理殿尊严的存在,都该泯灭。
可随即,他感知到了阵外之人的气息——那个在黄仙庙与小王庄都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女。
此刻,她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眼神却亮得骇人,燃烧着一种疯狂的决绝,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竟然是她。
未等他理清这荒谬的境况,她突然从桌上拿起一个油纸包说,“风月楼最出名的琥珀酥,尝尝?我排了将近两个时辰才买到的。”她解开系绳,露出里面澄黄酥脆的点心。
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岁月,有人将这般寻常带着烟火气的食物,递到他的面前。
大隗迦离下意识地抬手,一道粗劣的链铐虚影却在腕间流转,束缚了他的动作。
他在心底冷嗤这阵法的简陋与不自量力,权衡着是立刻挣脱还是静观其变,她却做出了一个让他再次愕然的举动。
她居然将那包点心,放到了他脚边的地面上。
捡?
绝无可能。
可紧接着,她又转身端来一只瓷碗,振振有词道,“东市绿豆汤西施亲手熬的‘及第汤’,你若想……早日位列仙班,一定要喝。”
位列仙班?
她在说什么?
大隗迦离陷入了一阵茫然的思考中。
然而,“铮”的一声利刃出鞘的清鸣,猝然斩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眸望去,却见她手中长剑已然出鞘,雪亮的剑锋在昏暗的室内划出一道寒光。
她的眼神变了,先前那强装出的殷勤与试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图穷匕见的决绝。
那目光紧紧盯着他,带着显而易见的威胁意味,仿佛他敢吐出半个拒绝的字眼,那柄凡铁便会不顾一切地斩落。
“你们平时勾魂索命,总需要称手的家伙吧?我这柄……”
他看出了这虚张声势背后的真正意图,在她继续这蹩脚的说辞前,清冽的声音直接打断,穿透了这紧绷的空气。
“直言意图。”
果然。她是为了至亲之命。
“给你几分颜色,不过是我为人和善待人热情,老话讲先礼后兵,既然你不领情,那我就直接点。我不是在求你,也不是在请你,是命令你。”
“我把你抓来,可不是听你在这说教的。”
头一回,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大隗迦离静立阵中,宽大的斗篷纹丝不动。他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却又为至亲不顾一切的少女,心底那丝因阵法与冒渎而起的冷意,奇异地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穿透了漫长时光洪流的熟悉感。
明明她的眼睛,其形其神,与记忆中那双温柔含笑的秋水杏眸截然不同。
可就在她扬言命令他,以凡人之躯妄图胁迫神明的那一刻,那眼神深处不顾一切的执拗,那种宁折不弯的决绝,竟与他灵台深处那抹蒙尘的印记,微妙地重叠了。
大抵是一瞬的触动,大隗迦离本应毫无转圜的拒绝却变成了——
“三日后,我将引‘极夜’降临风芷家方圆十里,持续一昼夜。‘暮’也会现身助你,为你争取时机。”
大隗迦离忽然改了主意,不想让她知晓,这粗劣的役死阵,其实根本困不住他。
然而,当她依言撤去阵法,回到真理殿那亘古清冷的居所,周遭绝对的寂静却让方才那片刻的反常显得格外古怪。
一种懊恼的情绪萦绕在大隗迦离的心头。
暮是他的殿侍,几乎是他的影子。
一言既出,已不仅仅是提供便利,而是动用了真理殿的力量,介入凡俗纷争。这与他素日秉持的准则,已然相悖。
他竟如此轻易地应允了一个凡人的胁迫,甚至主动提供了超乎预期的协助,这绝非他应有的行止。
可这份懊恼,在三日后,透过“暮”所共享的视野,看到她悍然闯入风芷家,在重重阻碍中穿梭,那份孤勇与决绝,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动摇,又被另一个念头取代——既已言出,便当践行。真理殿可以不在乎凡人生死,但不能背弃承诺。
这念头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看着她强撑着重伤虚弱的身体,却仍使出役死阵后,他发现,自己这回,没有因被拘役而愤怒。
他的目光投向蜷缩在地,脸色苍白的少女。她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那只未曾受伤的手仍无意识地紧握着,仿佛随时准备挣扎起身,继续战斗。那股拼尽一切,灼灼燃烧的生命力,与她此刻脆弱不堪的形态形成了强烈对比。
大隗迦离忽然感到了一丝新奇。
鬼使神差地,他更不想让她知道,这阵法于他形同虚设了。
他为自己这有违常理的举动,寻得了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借口:这关乎交易,关乎真理殿承诺的兑现。
只是,大隗迦离没想到,他应允承诺替人稳固脏器,使得那具残破身躯重新焕发生机之后,那风芷昭雪,却用怨毒的眸子死死剜向他。
“谁要你多事……”
他眸光骤冷,“若非你姐姐以命相搏,你早已是一具尸体。你的生死于我毫无意义,我出手,不过是履行和她的交易。”
他垂眸睨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无情无欲,仿佛凝着千年不化的霜雪。
见她唇瓣微动似要争辩,他却不愿听,宽大的袖袍随意一拂。一道灵力轻震,风芷昭雪便软软瘫回榻上,再度陷入了昏睡。
后来无数个日夜,大隗迦离几番后悔,为何当时没直接把人打死,只是打晕。
明明早已察觉到风芷昭雪心思不纯,却因秉持“不干涉命数”的准则而漠然旁观。这份冷漠,终将他推向了共犯的位置——他,也是害死阿音的帮凶。
但彼时,在香翁山重见她时,大隗迦离尚未预见这般深重的因果。
也未曾想过,自己会对那个屡次以荒谬手段拘役他的女子,渐生情愫。
那日她布下役死纂,却在他一现身后,便抢先滑跪,仰起脸扯出一篇“情难自禁”的荒唐说辞。
那双总是盛着倔强或算计的眸子,此刻写满故作的真挚,偏偏嘴角抿得死紧,透出几分虚张声势的可笑。
他静静听着,面具下的眉几不可察地一动。
——又在胡说八道。
心底这般想着,却并未如初次那般升起被亵渎的愠怒。反而有一种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悄然蔓延。
他甚至配合地揭下兜帽,露出真容,如愿看到她一瞬失神的模样。
“你所言种种,究竟哪句是真?”他问,声音依旧冷冽,却少了几分以往的疏离。
后来他随她深入妖穴,离去时,接过了她递来的那包风干牦牛肉。
——拿人手短。
他为自己这再度破例的行径,寻了个再蹩脚不过的借口。
直至看着她为不相干的村民一次次冒险,听着她理直气壮地唤他“隗离”,他才恍然惊觉,那道曾坚不可摧的真理壁垒,早已在她锲而不舍的敲打下,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后来很长一段岁月,那只被他带回真理殿戒律清修的九尾狐,总试图靠近他。
她收敛了暴戾,化作人形后姿容绝世,眼波流转间天然一段风流。她常静立于他修行的雪崖远处,或是在他途经的回廊下偶遇,奉上一盏清露,或是几瓣她以妖力温养出的奇花。
大隗迦离素来无视。
直到某一日,九尾狐拦在他面前,那双金瞳清澈明亮,映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与坚定。
“圣子殿下,千年修行,我看过云卷云舒,花开花落,直到遇见您。这份心意很纯粹,就像山泉映照月光,只是……一眼就喜欢上了。”
她声音柔婉,微微笑着,姿态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大隗迦离脚步未停,冰冷如常地回应,“真理殿不是你妄动尘心之地,清修若再分神,便离去吧。”
那阵子,风芷昭音总寻着各式由头拘役他。
不知为何,九尾狐那番剖白,竟让他倏然想起那个总不按常理出牌的身影。分明昨日才见过,此刻却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投喂时亮晶晶的眼睛,叉着腰理直气壮的模样,每一次风风火火闯进他生命里的样子。
仿佛有一道灵光劈入了脑海。
他突然意识到,那一次次破例,一次次停留,不是因为承诺和熟悉感。
只是因为她站在那里,无需言语,无需姿态,他就学会了停留。
所以后来那八年,当风芷昭音怀着恨意踏上复仇之路时,大隗迦离始终伴她左右,如影随形。
那绘制在院落角落、以鲜血反复巩固的役死纂,那阵法流转的微光,不过是他默许存在的一道纱幔,一道她自以为安全,用以维系她那点可怜掌控感的屏障。
他从未想过离开。
因为阿音会做噩梦,会被梦魇扼住呼吸,会在无意识中蜷缩成团,会无助。
而他,心口会疼。
他见证着她被仇恨侵蚀的每个瞬间,也守护着她残存于眼底的最后一缕微光。他心甘情愿,将自己铸成了她复仇之路上,最沉默也最坚固的基石。
只是,彼时的大隗迦离,还尚未萌生将她据为己有的念头。他心中所怀,只愿她好。
因此,当风芷氏覆灭的尘埃落定,她刻意寻了个由头将他支开,他以为,她是怕他。
怕他这个见证了所有狼狈与偏执的存在。怕他因这八年的拘役而清算旧账,更怕他阻挠她寻求自由。她大抵是想以这种方式,无声地逃离过去,求一个彻底的清静。
人人都惜命,他本就不想要她的命。
所以,大隗迦离选择了顺水推舟。
若她的恐惧是真,他离去,便能让她安心。
若她的未来,不再需要他的守护便能获得平静,那他离去,便是成全。
他依言转身,身影消失在天际,没有回头。
回到真理殿那日,殿宇依旧,雪峰寂寂。
观尘镜中灵光如常流转,万灵谱上的轨迹浩瀚如星海。大隗迦离试图重归那观测与守护的日常,却发现周遭过于安静了。那曾经萦绕耳畔的,或倔强或狡黠的声音,那总在不经意间闯入他感知范围的鲜活气息,消失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茫,让他感到失落。
其实也就几天的时间,那道熟悉的,带着血誓与执念的拘役之力,便再次穿透空间,缠绕而上。
几乎是感应到的瞬间,大隗迦离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甚至顺应着那道牵引,主动加快了降临的速度。
可听到她嘶哑着喊出“杀了他们……我的命你拿去”时,他却有一瞬间,心底翻涌而上了一丝陌生的震怒。
她怎么可以这般轻贱自己的性命?!
然而,目光触及她赤红的双眼,颤抖的唇瓣,那些情绪又化成了克制。
大隗迦离太清楚,此刻任何关于命数的道理都只会将她推入更深的绝望。于是他选择取走她手中的刀,用行动中断了她的失控。
“这条蛇的性命可取,你可要亲自了结?”
这是他能为她找到的,最安全的情绪宣泄出口。既让她掌握生杀予夺的主动权,又避开了最危险的业果。
而当她最终闭眼说出“算了”时,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开。
看着她跌坐在地,将脸深埋掌心,那股熟悉的钝痛再次漫上心间。他走上前,声音不自觉地掺入许久未有的温沉,“过往种种,将你困在原地太久了。”
那日她支开他,他原以为是想摆脱过去重新开始。可如今看来,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自我折磨。
所以当她说起阴神真身,当他听到那句带着耍赖意味的“你陪我找”时——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应道,“好。”
这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某些一直模糊的界限仿佛就此分明。
——“寻常凡人,我不管。”
“那我就特殊?”
“我也想弄明白。”
其实用不着弄明白,大隗迦离看着她疲惫却依然倔强的眉眼,心中早已明了,自己为何无法抽身离去。
因为她在这里。
而他,早已无法忍受她独自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