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合集】(1 / 2)

音逝我梁 露夕法 5832 字 3个月前

第72章 番外·探险博主 蓝舒音1

黔东南的深秋, 雾气总是格外浓重。

为了拍摄一条“百年血藤”的视频,此刻,蓝舒音正歇在半山腰一座依山而建的苗寨吊脚楼里。

木楼老旧, 踩上去吱呀作响,但推开窗就能看见漫山遍野如火如荼的枫叶, 倒也别有一番野趣。

蓝舒音捧着隗离刚煮好的用来驱赶湿气的药茶, 正刷着手机视频。

忽然就被信息刷屏了:

【音姐!你在吗?求求你看到回我一下!】

【我完了!我真的完了!我奶奶她……】

【我当初就该听你的!我不该信那什么偏方,买那个蜈蚣珠!】

【音姐,你见识广,认识的高人多, 能不能救救我奶奶?多少钱我都愿意想办法!】

【图片】【图片】

两张照片,一张是老人身上成片的红肿皮疹, 另一张,老人面部肿胀得几乎看不清原本模样。

蓝舒音看着那触目惊心的照片, 眉头紧紧蹙起。

她立刻回复:【去医院啊。】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秒回:

【早就去医院了!可医生说是急性全身性过敏反应合并感染,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

【那珠子……那珠子肯定有问题!音姐, 我求求你,替我曝光他!这是那个骗子的名片!】

文字里透出的绝望几乎要溢出屏幕。

隗离回来时, 看到的便是她沉默看着手机,轻轻叹气的样子。

“怎么了?”他走近, 手掌自然地轻抚上她的肩头。

蓝舒音把手机递给他看,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挥去的低落, “一个老粉丝,之前为了给家人治病,买了网上的‘蜈蚣珠’……结果弄成了这样。”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雾霭,低声喃喃, “人生无常……有时候明明看到了他人的苦难,却发现自己能做的有限,这种感觉太无奈了。”

说完又自我嘲笑了一番,“我好像越来越多愁善感了。”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隗离抚摸着她的秀发,声音温润,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倾尽所能,问心无愧,便是最大的善意。至于生死天命,非人力所能强求。”

不久后,蓝舒音将那无良卖家的信息和粉丝的惨痛经历整理成视频发布,果然在平台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舆论迅速发酵。

#蜈蚣珠骗局#、#警惕偏方陷阱#等话题接连冲上热搜。

平台官方反应迅速,趁势开展了一轮针对“虚假养生、偏方带货”类直播和账号的严厉打击行动,一时间,各类打着“祖传秘方”、“灵物奇珠”旗号的牛鬼蛇神纷纷被封号。

蓝舒音很清楚,自己这一举动,无疑是断了不少人的财路,得罪了不少利益群体。

她做好了被水军反扑抹黑,乃至遇到麻烦的心理准备。

但,偶尔有几篇试图带节奏、暗示她“夸大其词”、“博取流量”的负面通稿冒出头,却总在热度起来之前,就悄无声息地从网络上消失。

任何试图大规模诋毁她声誉的操作,都会在萌芽阶段被迅速掐灭。

仿佛有一张强大隐秘的保护网,将她牢牢护在后方,隔绝了所有来自暗处的反噬。

反而因为这次风波,她的粉丝数量飙升,迅速突破了百万大关。

“阿离,你做的?”从多洛米蒂回来后,蓝舒音看到自己的粉丝数量也是吓了一跳,本来是去国外旅游顺便躲风头的,到头来发觉自己多虑了。

隗离只是淡淡笑了笑,将一盏刚沏好的安神茶推至她手边,茶汤清亮,氤氲着宁神的暖香。

“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我说过,你只需试着去爱这个有你在的世界。至于你——”

“由我来爱,就够了。”

……

秦岭深处,万仙阵遗址的玛尼堆在暮色中静默矗立,无数刻印着经文的石块堆积成丘,在渐起的山风中散发着苍凉古老的气息。

蓝舒音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见一个几乎被冻僵的“熟人”。

方涣蜷缩在背风的石堆后,脸色青白,唇色发紫,浑身不住地颤抖,意识模糊,显然已经失温了。

隗离将他挪到更避风处,随手甩过应急毯,继而抬腕轻挥。

霎时间,无数蓝闪蝶不知从何处翩然而至,翅翼流转着淬火般的幽蓝光泽,转瞬在方涣周围聚拢成一个温暖的保护圈,隔绝了刺骨寒意。

注意到蓝舒音瞬间投来的目光,隗离面色如常,却是解释道,“之前听你提过这种蝴蝶,便顺手养了一些。”

“哦,我说了之后啊。”

“嗯嗯。”

“当初不是你把这可爱的东西放我头上,监视我一举一动的吗?”蓝舒音不是傻子,许多细节串联起来,真相再清楚不过。

隗离眼神闪躲,支支吾吾。

此地不是兴师问罪的好地方,蓝舒音只是微笑,“好好想想,回去后怎么解释吧。”

这时,方涣的颤抖渐渐平息,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

当他看清眼前的二人时,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愕然与复杂。

“多谢。”他的声音依旧虚弱沙哑。

“你怎么会在这?还一个人弄成这副样子?”蓝舒音问道。这绝非寻常探险者会选择的路线与时机。

方涣靠在冰冷的石头上,沉默了许久,久到蓝舒音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终于回答道,“为了维持现在这副样子。”

他抬起眼,看向蓝舒音和隗离,眼神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与自嘲。

“这次返老还童,不过是我与某些强大的存在做了交易,强行逆转了部分生机。”他抬手,看着自己光滑年轻,却隐隐泛着不正常青白的手背。

隗离淡淡出声,“我提醒过你。”

“是,但我不甘心。”方涣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我现在的年轻是有时限的,想要维持下去,就需要不断汲取生机,或者,找到更强大的替代品。”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隗离,又迅速移开,带着深深的忌惮。

“传闻这万仙阵的玛尼堆下,埋藏着古代修士凝聚的生命石髓。”他看向那无尽的石堆,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与绝望,“我本想冒险一搏,可惜……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这里的凶险。”

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到头来,不过是饮鸩止渴,从一个深渊,跳向另一个更深的深渊罢了。”

对于其他事,方涣讳莫如深,向他们讨了一碗热汤,又要了一件羽绒服,便颤颤巍巍地往回走了。

夜色渐浓,民宿里暖气低低运作,蓝舒音捧着手中微烫的茶杯,忍不住问出盘旋心底的疑惑,“你说,方涣究竟是和什么东西做了交易?他口中的存在,返老还童……这得多逆天啊?你知不知道来头?”

隗离闻言,脸上却掠过一抹不屑,“没那么玄奇。所谓‘返老还童’,在灵修一途里,从来不是无中生有地创造生机,而是窃取,或者转移。本质是把他人的生命,挪到自己身上,一种很阴毒的把戏。”

他修长的指尖在木质桌面上轻轻一叩,一丝极细微的黑色雾气便自他指尖溢出,缠绕游移了一瞬,又倏然散去。

“这天地间,有些极为古老的存在,它们早已失了固定形态,残存于世的,不过是一缕执念或意识,依凭的便是与人之间的种种契约与交换。它们无法凭空赋予生命,却能以自身积累的、堪称海量的死气或怨力作为媒介,强行从他人的命格里借来寿数,从他人的血肉中剥夺生机,再转嫁给祈求者。”

“类似于……拆东墙补西墙?”蓝舒音尝试理解。

“东墙坍塌,西墙也早已被蛀空。”

隗离声线平稳,带着一种见惯诡谲的淡漠,“那些被强行借走的命数,往往伴随着极重的因果与怨念。承受者看似重获青春,内里却早已被死气侵蚀,如同被白蚁蛀空的梁木,外表光鲜,一触即溃。更需要不断寻找新的养料来维持这虚假的繁荣,直至彻底沦为那些存在的傀儡,或是在某一次剧烈的反噬中,彻底湮灭,魂飞魄散。”

他抬眼,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窥见那些游荡在时光缝隙中的诡谲之物。

“民间志怪里,常有精怪予人金银,最终却发现是冥币化形,或遇美艳女子自荐枕席,天明方知是骷髅披画皮。原理与此类似,皆是以虚妄之象,诱人付出更沉重的代价。方涣遇到的,不过是更高明的版本而已。”

蓝舒音若有所思,“所以,他现在的年轻,是用别人的命,或是别的什么换来的?”

“也许是他自己的未来,也许是至亲的福缘……交易一旦成立,便再难回头。”隗离不以为意地一笑,“不必深究。悖逆天道之法,终究是镜花水月。”

他的语气,已然为方涣的故事画上了句号。但蓝舒音坐在那里,心中的波澜却难以随之平息。

她知道,隗离有许多事未曾对她言明。

算不上刻意隐瞒。他从不阻拦她的探寻,如果她问,他也会给予答案。但,他自己从不主动揭开那层帷幕。

如同一座静默于永夜深处的雪山,浮于水面的部分已足够令人惊叹。

可蓝舒音忍不住去想,水下那更庞大更幽暗的部分,究竟潜藏着怎样的过往?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譬如当下。

“那就不说别人的事了。”蓝舒音倾身向前,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不让他有机会含糊其辞,她仰起脸,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薄唇。

“说说蓝闪蝶,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下一篇是隗离,下下篇是姜无恙。

第73章 番外·人间归处① 隗离。……

“阿离, 你会做梦吗?”

有时候,大隗迦离会想起风芷昭音问他的话。

那时他端坐在她身旁,一板一眼地回答, “灵修之体,神念澄澈, 不入凡尘梦境。”

她又问, “阿离,你们灵修也算人吧?那你们……真理殿,允许人结婚生子吗?”

他眼睫微垂,避开她灼灼探究的目, 光回答依旧平稳无波,“真理殿不行俗世之礼, 不结尘缘之契。”

“那你们是怎么,内部解决?”

他当时是怎么回的来着?

好像是, “灵修之道,在于超脱。情爱羁绊,徒乱人心。真理殿中, 唯有同道,并无俗侣……”还说了些别的规规矩矩的话, 把她气得不行。

但现在,这乱人心的羁绊, 却成了支撑他在这刑罚与寻觅中,唯一未曾崩断的弦。

他私自挪用圣物息壤, 捏造“果果”之身潜入人间,本就是僭越法理的大罪。

但他不在乎。甚至主动回来领罚。

因为唯一还可能捕捉到她一丝残魂去向线索的地方,便只剩下这观测万物法则源流的真理殿了。这里的观尘镜能照彻三界因果,这里的万灵谱记载着所有触及过法则之力的灵体印记。

他不信, 那个敢与天地叫板的灵魂,会那么轻易地消散于虚无。

业雷鞭挞灵体的剧痛,灵核受损的虚弱,比起彻底失去她的恐惧,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大隗氏族人世代守护真理殿,观测天地法则。

但大隗迦离七岁时,还是一个野孩子。

彼时,正值朝代更迭未久,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与专注维护天地平衡的“大隗氏”不同,另有一支名为“玄扈”的古老灵修氏族,他们信奉力量至上,意图干涉人间王朝气运,从中攫取更大的权能与资源。大隗与玄扈,理念相悖,暗斗已久。

在一次玄扈氏针对某处关键地脉的争夺行动中,他们清剿了占据那里的流民营地。

时年七岁的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蜷缩在尸堆与断垣的阴影里,浑身污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清理战场的玄扈族人发现了他,察觉到他身上那异常纯粹却未被引导的灵修天赋,视若奇货,却也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恶意,准备将他带回族中。

就在他被粗暴地拎起时,一匹白马踏着月色而来。马上的女子身着素净的骑装,披着黑色斗篷,风尘仆仆。

她长得绝美,拥有一双秋水般的杏眸。是玄扈氏这一代最惊才绝艳,去因理念不同而时常游离在族群边缘的女子——玄扈音。

她看出了这孩童体内蕴藏的,足以撼动法则的潜力,也看出了同族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危害之心,立刻驱马上前,“这孩子,归我了。”

她翻身下马,走到瑟瑟发抖的孩子面前,蹲下身,替他轻轻擦去脸上的血污,然后塞给他一块温热的饼。

“跟着他们,你会死,或者变成怪物。去北方吧。那里……或许能给你一条真正的生路。”

她一路沉默,牵着他脏兮兮的小手,带至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脉深处。

那是苍茫陡峭的福地,大隗氏巡视人间的某个据点。几座灰黑色的石屋依着陡峭的山壁而建,檐下悬挂着两盏昏黄的,以特殊符文笼罩的风灯。

感受到掌心那只小手不安的紧握,玄扈音蹲下身,温声安抚道,“别怕。你身体里沉睡的力量,需要正确的引导,而这里的人……懂得如何尊重力量本身。”

不久,石屋中走出一位身着素袍,气息渊深的长者。他看到玄扈音时目光微凝,随即落在孩子身上,眼中掠过一丝惊异。

那是对某种旷世璞玉本能般的感应。

最终,那位长者没有说话,只是向孩子伸出了宽厚而布满薄茧的手。

可孩子攥着玄扈音的衣角,迟迟不愿松开。

玄扈音垂眸,解下自己那件斗篷,仔细叠好送给了他,撒了个善意的小谎,“待你学成,我来接你。”

他这才迟疑地接过。被另一个温暖干燥的大掌握住,不由自主地跟着转身。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玄扈音依旧站在原地,山风猎猎,拂动她已无斗篷遮蔽的衣衫与如墨发丝。见他回头,她温柔一笑,随即抬手,于苍茫山色间,向他轻轻一挥。

那一瞬,月光仿佛都汇聚在了她的眼眸中。那双漂亮的,含着笑意的秋水杏眸,便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中,成为混沌记忆里唯一的光。

进入大隗氏后,他异于常人的天赋迅速绽放。族中长老以秘法窥探其灵台深处,皆为之震动。那里竟蕴藏着一抹与生俱来的辉光。

“蒙尘之珠,终归其位。从此,你姓大隗,名迦离。”大隗氏族长的声音庄严而古老,“望你身处纷扰尘世,而能常得自在,持守真理。”

再后来,大隗迦离果然不负所望,于真理殿深处,传承了那至高法相之一——寂灭光翼。

那是秩序与终结的具现化。它代表着万物归于沉寂,回归本源真理的最终形态。拥有此法相者,天生便是真理最忠诚,最强大的执行者。

他被寄予厚望,尊为真理殿千年不遇的“圣子”。

大隗迦离的童年没有玩伴,没有嬉闹,只有浩瀚如烟的古老卷宗,繁复艰深的法则符文,以及真理殿内外中,那些氏族长老们灌输的教诲。

真理至上。

秩序不可僭越。

他学习的不是人情世故,而是星辰运转的周期,地脉灵气的潮汐,生命诞生与消亡时能量转换的精确刻度。

他居住在真理殿深处,一座由冷白石料筑成的简朴居所内。窗外是终年不化的雪峰,映照着永恒不变的清冷月光。

久而久之,隗离的性格也如这环境一般,变得清冷、孤高,不近人情。

他俊美无俦的容颜上很少出现波澜,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清澈冰冷,映不出属于人的情感。他习惯于用真理的尺度去衡量一切,万物在他眼中,皆是遵循特定规律运行的存在,生老病死,因果循环,皆是理之当然。

但,在灵台至深处,大隗迦离始终记着那双含笑的秋水杏眸。那个在尸山血海中为他拭去污浊,予他温饱,指引他前路的女子,成了他混沌初开记忆中,第一道也是唯一温暖的光。

连大隗这个姓氏,某种意义上,也是她赐予的殊荣。

直到某日,他于观测星轨时,感知到代表玄扈一族的命星彻底黯淡;在梳理地脉时,那片属于玄扈氏的土地上,生机断绝,其族运彻底终绝,终成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