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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阴湿帝王觊觎后 瑄鹤 23289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质疑 史诗级过肺

那天还发生了什么, 温渺其实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或者说并不是她记不清,而是剩余的羞耻心在阻止她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那时,几乎是她点头应声的瞬间,立于马侧的乾元帝便陷入了片刻的怔愣, 随后他从喉咙中发出一道低哑且充满压抑的笑。

最初是压抑, 但很快便是畅快和餍足, 他仰头望着温渺, 目光至沉至烈, 像个刚刚得到梦寐以求玩具的孩子一般,央求他渴慕了许久的女子。

“夫人,朕想抱抱你可以吗?”

难得彬彬有礼的询问,倒叫温渺有些不适应。

她才点头, 便被帝王拢着她微开的双腿, 整个人好像被端起来一般, 夹着乾元帝的腰腹就被那么水灵灵地给抱了起来。

玉狮子打了个响鼻, 似是觉得无聊,抬起蹄子往不远处的山林小溪处走。

而原地, 柔软的罗裙被夹在温渺与乾元帝的身体之间, 为了稳住身体,她只能搂住皇帝的脖子, 可这个动作,却也将对方的脑袋整个抱到了怀里。

那灼热的呼吸烫得温渺胸脯起伏, 羊脂玉的小钥匙吊坠颤颤巍巍,顿时令她脖颈、锁骨红了一片。

这一刻,温渺感知得清晰——

鼻梁藏于柔软高耸处的帝王做了一个深呼吸,又小心蹭了蹭,好似想要将属于夫人身上的暖香全部吸入肺腑, 像是犬类一般在尽可能地记住她身上的味道。

兽性,古怪,也极端色//情。

帝王哑声喃喃道:“夫人、温渺……渺渺,渺渺……我好喜欢你啊。”

喜欢到想要将人吞入腹中,永不分离。

温渺面色酡红,耳道发麻,完全招架不住。

从前被乾元帝低声唤着“夫人”时,她总觉得礼貌中带有几分古怪的禁忌感,而今变成了更为亲近的“渺渺”二字,她头皮发麻,连指尖都是颤着的。

不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温渺直觉,似乎从未有人这样亲昵呼唤过自己。

她抿唇,想要推开怀里的脑袋,“别、别这样叫了,听起来好奇怪。”

“怎么会奇怪?”

乾元帝用下巴抵着温渺怀间,不理会对方的推拒,甚至还用高挺的鼻梁轻轻蹭过那抹柔白的羊脂玉钥匙。

“朕想这样叫夫人许久了。”

久到这两个字日日夜夜藏在他的口中、心里,只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渺渺。”乾元帝又唤道。

温渺无奈,只能应声:“嗯。”

“渺渺。”

“……嗯。”

“渺渺、渺渺。”

“……”

温渺受不了这人,忍不住揪了揪对方的耳朵,皇帝不甚在意,健壮有力的手臂上下掂动,只哑声笑道:“夫人,等着朕来娶你吧。”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过了十几年。

哪怕乾元帝心知肚明,夫人眼下并不是真的喜欢他,可那又如何?他既然现在能哄来、求来对方夫君的身份,那么往后也能把自己往夫人的心里塞进去零星些许。

便是得不到爱,他也要与夫人的名字永远拴在一起,要与夫人同墓而葬。

……

七月流火,太华行宫避暑之后,御驾归京。

次日早朝,太极殿内,百官肃立。

大楚今上乾元帝头戴冕旒,端坐龙椅之上,沉冷的目光扫过群臣,似是不带任何情绪上起伏。

帝王之仪,威严至深。

下方,年过半百的太傅手持玉笏,迈步走出百官之列,朗声道:“臣有事启奏。”

乾元帝:“准。”

太傅:“今四海升平,国泰民安,中宫向来应有母仪天下者,不可久虚;前有钦天监监正言天象祥瑞、瑞气惯于紫微;后有荣太妃去凌云寺为陛下求签,得明觉主持解上上签为静待良缘……诸此种种,臣恳请陛下早择贤淑,以安社稷民心!”

这话一出,群臣不免低声骚动,只觉太傅莫不是年纪大了,怎么敢在陛下面前又提此事?莫不是忘记了前几年群臣罢官、逼迫今上广开后宫,而被承影卫抖落出的一堆“黑历史”的事情?

唏嘘声中,帝王静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龙椅扶手。

这声音在寂静的太极殿内显得格外清晰,而躁动的百官也立马收声,低眉顺眼,一副老实等待发落的姿态。

他们已经做好了今上冷眼斥责的准备。

却不想乾元帝竟漫不经心道:“朕觉太傅所言有理……各位,心中可有人选?”

他们就知道,陛下肯定不会同意……等等?陛下刚刚说什么?陛下说“太傅所言有理”?陛下问他们有没有人选推荐?

真的假的?

早几年前,便已经做好帝王后位空悬、大楚后继无人的臣子们又一次震惊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满脸的不可置信,就好似晴空听到了惊雷,正试图从自己同僚的脸上看到所谓的事实。

倒是手持玉笏的卫国公和户部尚书心中齐齐一紧,两人隔着其他官员遥遥对视,心道“终于等到这个时候了”。

一会儿便要轮到他们出马了。

另一边的官员列队中,谢敬玄则头颅低垂、默不作声,与周围惊异的同僚形成鲜明对比,心中则闪过了如卫国公、户部尚书一般的想法。

从他成了渺娘的外祖父那天起,谢敬玄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这一天到来的,远比他以为得更早。

大殿上的帝王根本不理会惊讶到都还没反应过来的百官,只自顾自道:“看来众卿并无人选推荐。”

事发突然,他们自然毫无人选推荐,而今听闻今上开口,脑子机灵的立马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待帝王开口,以提前想好片刻的应对之态。

乾元帝冕旒微晃,他勾了勾唇,起身坐直,深邃的目光俯瞰而下,晦暗难测。

在群臣的注视中,乾元帝慢条斯理开口:“朕心中已有人选。”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百官无不屏息凝神。

“朕欲立谢公谢敬玄之外孙女,温渺为后。”

谢敬玄的外孙女温渺?不就是那位随他自金陵而来,丈夫早亡的孀妇吗?成何体统?堂堂大楚乾元帝怎么能娶个寡妇入宫执掌凤印?

这是多数朝臣的心声,但因帝王之威深厚,他们也只能在心中偷偷斥责、指点,可面上却一个个都装得像个鹌鹑一般,谁都不愿意当这个出头鸟。

正巧此刻,卫国公适时出列。

他声音洪亮,面色认真,语调铿锵有力:“陛下圣明!谢氏早年为簪缨世家,而今重登朝堂,家风严谨,自是教女有方;臣闻谢公之外孙女德才兼备、通晓诗书、明理知义,虽为孀妇,但其守节尽义、举止端方,有母仪之风范!”

百官神情各异,暗藏心思。

听闻?你卫国公何时听闻了谢家女眷的事情?怎么就你听闻了!我们怎么不知道!你是凑到人谢府的后墙角偷听去了吗?

户部林尚书紧接着迈步上前,“卫国公所言极是!臣亦有耳闻,谢氏女从前身处金陵时,敏而好学、温良谦和,气度雍容,正有皇后之姿。”

有人赞谢氏女好,但也有人反对。

礼部尚书面色微凝,似是并不赞同:“暂不提谢氏女是否德才皆具,可她孀妇之身,本就易受世人所指,若立她为大楚皇后,恐违礼法。”

卫国公本就是个暴脾气,立马吹胡子瞪眼,就好似他为谢氏女的亲眷一般,“此言差矣,谢氏女性本贞烈,怎么就违礼法了?”

要谢氏女当不了皇后,他儿子怕是要被陛下宰了!这事必须成!谁反对都不行!

御史反驳:“纵有贞烈,终是再醮之身,恐为天下人非议!”

早早做过功课,就等这一天的户部林尚书老神在在辩论道:“据臣所知,前朝慧懿太后当初也是孀居入宫,却辅佐了三代明君,流芳百世,受世人敬仰,可见女子之德不在其出身经历,而在其心性品行。”

御史:“这……”

一时间,朝堂之上倒是安静了片刻。

最初提出立后的太傅,再次俯身,温声开口:

“臣以为谢氏女虽为孀妇,但已有治理家门之能,坚韧从容;再者礼法为人而设,非困于人,陛下择此历经沧桑而德愈彰显者为大楚皇后,更显其品德难能可贵,于后宫之安定大有裨益,于天下百姓可示陛下重德不重形之圣明,何乐而不为?”

一夸了谢氏女有能力,二夸了陛下眼光好,三赞此举为天下表率,既然帝王都能娶孀妇为后,那么民间经历过丧夫的寡妇便能拥有更多的自由和选择,免受议论。

太傅这话一出,朝中虽有窃窃私语者,却不曾有人再站出反对。

乾元帝唇角微扬,看向谢敬玄:“谢卿以为如何?”

谢敬玄俯首:“臣谨遵圣谕。”

乾元帝又扫视过其他朝臣,见他们一个一个低头垂眸,最终拍板定案,“既然众卿无异,那便礼部择吉日拟诏吧。”

“臣等谨遵圣谕!”

……

下朝之后,太傅一人遥遥走在最前方,两袖带风,神色平和;谢敬玄落后几步,荣辱不惊,毫无刚升为国丈的喜悦兴奋。

他们之后,卫国公与户部尚书走到了一起,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一副心神落定的松快样。

另一侧御史和礼部尚书慢吞吞走着,卫国公想到先前殿上这两人令其胆战心惊的反对姿态,不免开口道:“今日赵御史和李尚书胆子倒是大啊。”

赵御史和礼部尚书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心中却是苦笑,若没陛下点头,他们谁敢当那个真正反对立谢氏女为后的人?

此番作态,他们——甚至是群臣,也不过是站在陛下搭建的戏台上,好生演了一出大戏——要足够真实、足够全面,同时也要规避、解决任何在往后可能被提出的质疑。

陛下为此,何尝不是煞费苦心?

当日晚,因圣上有立后言论,钦天监监正夜观天象,正好见天地之淑气悬空而起,浮动于京城之上,实为奇观。

他带众位同僚、弟子观摩良久,发觉其气逐渐聚拢在京城东南方,恰逢此处,为谢家入京选址定下的府邸。

钦天监众人哗然震惊,俯身而拜天象,并颤着手提笔记录此情此景。

监正拊掌,大呼此乃天意所指,并明言谢氏女为淑气之聚成者,陛下所选圣明至极,往后鸾凤入主中宫,必能辅佐帝王德治天下!叫大楚国泰民安!

不出三日,此论流传满京,众人皆知谢家孀妇福泽深厚,是后位的不二人选。

……

七月十五,大吉。

一队朱红衣衫的宦官手持仪仗,自皇城正门鱼贯而出,他们面容整肃,穿越东街往谢府而去。

一路上沿途百姓纷纷驻足,瞧着队伍忍不住低声私语——大楚新后的人选京城人人皆知,他们好奇到底是何种模样的孀妇,竟能入帝王之眼,必然有常人难料之德行能力。

谢府门前,一切准备就绪。

温渺身着一席水青色衣裙,发髻梳起,鬓间簪花,妆容淡雅却不失雍容,星眸凌凌,丰肌玉骨,修长的脖颈上缀着一截红绳,隐隐能瞧见半截掩藏于明月深处的玉白钥匙。

任谁也想不到,一介孀妇,颈上戴着的竟是属于帝王私库唯一的玉钥匙。

宦官队伍中的领头人正是徐胜。

他笑容略狗腿地向温渺俯身,“温夫人,快请坐、快请坐——”

温渺一顿。

徐胜立马道:“温夫人,这是陛下特意吩咐的,您可不能让小的们为难啊!”

礼部尚书也道:“温夫人请坐。”

陛下特意叮嘱过的,他们谁敢让这位温夫人跪下接旨?这般明晃晃的偏心和爱重,以后这位娘娘怕不是会骑在陛下的头上吧?

后方的仆从也是机灵,徐胜和礼部尚书一开口,他们便主动将前厅内的太师椅摆过来,拾翠、挽碧一左一右扶着温渺落座,谢府众人则跪于后方,俯首等待接旨。

随即,礼部尚书轻咳一声,展开明黄色卷轴,朗盛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躬逢盛世,海宇升平,今有谢氏温渺,秉性端良,持身贞静,守节尽义,更兼仁德,堪为女范。朕承天命,抚驭万方,今立谢家女温渺为后,入主中宫。钦此!”

礼部尚书双手持有圣旨,缓步上前,递于温渺之前,“温夫人,请接旨。”

徐胜又往前蹿了一步,乐呵着提醒:“陛下口谕,温夫人无需自称‘臣妾’,也无需领旨谢恩,夫人一切如常,不必感到压力。”

显而易见,乾元帝就是要将自己待皇后的偏爱,广而告之,让世人皆知此世间他唯皇后尔。

如此爱重优待,倒是叫谢府之外围观的百姓低声私语,感慨谢家那位寡妇过于出色的容貌身姿,难怪连帝王也逃不过这自古难过的美人关!

得了圣典的美貌孀妇坐于椅上,她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虽知这一天迟早会来,也知这是她自己应下的结果,可眉眼间的情绪还是不免有几分复杂,在片刻的停顿后抬手接过圣旨,只轻轻道了一句“谢陛下”。

这般圣旨颁布的场景可谓前所未有,但这里没有一个人敢有异议。

礼部尚书躬身,改了称呼:“待钦天监重算吉日后,凤辇将迎娘娘入宫。”

温渺颔首,偏头看向皇城的方向。

晚夏的天空澄澈如洗,天高云薄,遥遥能瞧见皇宫屋顶上闪烁着金光的琉璃瓦。

远处钟鼓齐鸣,诏书被誊抄张贴至京城各处,不出半月,这道立后诏书将传遍大楚地界内的每一个州府县城。

颁旨的队伍离开谢府,谢敬玄摸着胡须默默靠近,谢梦君口中发出低低的惊呼抱住了温渺的腰,有些难过地说以后不能天天见到表姑了。

拾翠和挽碧在低声恭喜,谢府仆从满面激动。

圣旨在温渺手中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新身份的象征,对于她而言,更像是另一个她自己根本无法预知结果的开始。

……这样就嫁人了吗?

但好似,从前那一回出嫁,并非是这样的情景?

一道朦胧的画面飞速从温渺脑海中闪过。

古怪的建筑、散落的花瓣、莫名耳熟的乐曲,以及一个面容模糊,站在长毯尽头,似是伸手准备握住她的男人。

恍惚间,她似是听到有谁在问——

“温小姐,请问您愿意嫁给您身边的这位男士,与他携手一生,白头到老吗?”

啪嗒。

圣旨骤然落地。

在大脑钝痛、意识陷入虚无的瞬间,温渺只模糊听到外祖和梦君惊慌的呼唤声。

……她头一次疑惑,自己从前真的生活在大楚吗?

为何那样的建筑、穿着,她从未见到过?——

作者有话说:臣子:如此偏爱,怕不是往后皇后要骑在陛下的脖子上了!

皇帝:骑脖子算什么?已骑过脸了[求你了]

恢复记忆在婚后相处之后[墨镜]感谢支持!

第32章 生病 “渺渺嫁朕,属实委屈。”……

夜色刚深, 远方的天际泛着黑中透着青蓝的色泽,云层稀薄,隐约能见星子明明灭灭,飘忽不定。

谢府沁园内, 气氛一片冷肃, 院内里里外外站着陛下的近卫军, 谢敬玄和谢梦君被挡在外侧, 不得入内。

谢梦君紧紧抓着谢敬玄的袖子, 小声问:“曾祖,表、表姑她会有事情吗?表姑会不会……会不会也不要梦君了?”

就像是爹娘一样……

年岁不大的小姑娘眼周潮湿,鼻头通红,嘴巴不自然抖着。

她本就年幼失怙恃, 被谢敬玄拉扯长大, 平日里瞧着一派乐天的模样, 实则心思细腻, 缺乏安全感,虽知这份身份、亲缘不过是谎言, 可对于谢梦君来说, 温渺就是她的表姑。

“不会的,渺娘不会有事的。”

谢敬玄摸了摸谢梦君的发顶, 只是抬眼望向紧闭的房门时,却眼底交错有担忧、愧疚, 以及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渺娘尚未恢复的记忆,就像是一把隐藏在他们之间的利刃,因为谁都不知道这把刀会何时掉下来,便只能胆战心惊地等着,一边等, 一边在脑中推演千百种渺娘恢复记忆后的可能——

平和接受?彻底决裂?亦或是别的什么……

谢敬玄从不敢深思,只觉心中沉甸甸一般,好似压着一块巨石,叫他喘不上气。

一门之隔,屋内飘着汤药的味道。

温渺蜷缩在被窝内,分明是七月流火的天气,可她却觉浑身发凉,整个人昏昏沉沉、头痛欲裂。

她陷入一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状态,看不清周遭晃动的人影,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就好似五感被覆上了一层浓雾,将她与整个世界完全隔离。

恍惚中,似乎有谁搂住了她,用温热的手掌轻轻碰触着她的额头和脸颊。

温渺挣扎着睁眼,生理性溢出的泪水沾湿了纤长的睫毛,一缕一缕黏在一起,蒙着纱一般的视线里,是侧身坐于塌边的乾元帝。

帝王那张俊美威严的面容在此刻显得更为冷峻,浓眉皱着,压下一片阴影,唇角紧紧下撇,周身萦绕着一股很可怕的气势,不怒自威,便是不远处正在为温渺把脉的方太医都有些战战兢兢、面色发白。

……这样的陛下,好凶。

好吓人。

蜷在被窝中里的温渺打了个冷颤。

乾元帝努力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他一边抚着温渺被冷汗浸湿的后颈,一边小心安抚对方:“莫怕,朕不是对夫人生气,朕……朕只是有些担心。”

沁园是独属于温渺的地盘,乾元帝并不曾派承影卫暗进入,他们只活动在沁园外,日常负责看护温渺的安全,因此今日圣旨颁布之后,乾元帝才能第一时间从皇宫赶来谢府。

此刻,听到帝王的解释,温渺张了张唇,没说话,转瞬之间又睡了过去,但依旧睡得不沉,脑中一片钝痛,身上混冷忽热。

乾元帝无声静坐,只握紧了温渺的手。

时间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期间太医、侍女进进出出,外侧谢敬玄先带着谢梦君回屋休息,但乾元帝只静坐在屋内,目不转睛地盯着温渺。

看着榻上妇人冷汗涔涔、面容病态的模样,他只觉心中抽痛,抬手拿过挽碧递来的湿巾,小心翼翼擦拭对方鬓角处的碎汗。

也是这个时候,又小睡着片刻的温渺睁眼,比先前稍等多了几分清醒。

眼下,窗外漆黑一片,已然进入了深夜。

皇帝低声道:“夫人今日忽然昏迷,实在是吓到朕了,朕已让方太医给你把过脉,太医你说有些受惊。”

他掩下了方太医说温渺可能会提早恢复记忆的诊断……这样的感觉,就好似是他偷来的。

温渺慢吞吞眨眼,理解着那些飘入耳朵内,好似朦朦胧胧的话语。

受惊导致的生病吗?

可是受什么惊呢?

温渺抿唇,只觉身体乏力,神思倦怠。

她尝试回想昏迷前在脑内看到的画面,在片刻的沉默后,哑声开口:“我好像……看到了一些从前的记忆。”

乾元帝额间青筋噌地一跳,感觉自己的心脏肺腑好似都放到了炽火之上被烤着。

他克制着自己的心神,抬手小心将温渺扶起来,让人靠在自己怀里,随后给人喂了一口温热的水,并轻声问道:

“……是那些记忆,惊到了夫人吗?”

帝王的声音细听是有些颤的,只是此刻浑身不得劲的温渺并不曾意识到。

她润了润嗓子,依旧困乏无力,思绪随着帝王的询问缓慢运作,“不知道……看完之后,我好像又记不得了。”

大脑内的钝痛提醒着她那些过往的、被遗忘的记忆并不曾完全消停,只是若说恢复吧,偏她只在昏迷前瞧见了一星半点,无法串联成片段,如今更是昏沉混沌,竟是连那零星都想不起来了。

尤其身体还随着一起难耐,温渺忍不住想,若她一直都不记得,是不是也不用受这一遭了?

只是这样的想法才刚刚划过大脑,她心中又迅速浮现出另一个想法——她应该想起来过去的。

“记不得也好。”

乾元帝一下一下抚着温渺的发丝、脊背,将病中柔弱无力的人珍之重之地揽在怀中,“夫人别再这样吓朕了,好吗?”

温渺没说话,病容潮红地望向刚有动静的门口。

拾翠小心翼翼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黑褐色药汁,乾元帝接过,又用榻上的隐囊垫于温渺身后,“先喝些药吧。”

她轻轻应了一声,配合乾元帝的动作,黛眉因苦涩的药汁而微微蹙着,又喝了一口温茶漱口缓解。

等做完这一番后,温渺被皇帝扶着重新躺回到被窝中,分明是夏日,她却手脚具冰,塞着几个先前烧热的汤婆子也依旧渗着寒凉。

乾元帝挥退仆从,一人陪同在屋内,温热的手掌一点一点搓揉着温渺的手腕,试图让对方的肢体回暖。

温渺无力道:“……陛下。”

“怎么了?”帝王立马俯身靠近,生怕错过什么。

榻上已经被确立为是大楚新后,但还不曾举办典礼的貌美孀妇微微偏头,唇瓣轻微嚅动,道了一声轻飘飘却极为认真的“麻烦你了”。

虽然与帝王的相处,其中有八九分是对方强迫求来的,可温渺也知晓,他们相识至今,是乾元帝帮她良多。

被道谢的皇帝低头吻了吻温渺的眉毛、眼睫,甚至还想向下。

温渺偏头躲过去,“……小心过了病气。”

“朕身体好,过不了。”

乾元帝又靠近了她,温热的唇小心翼翼落下,吻了吻,缓缓抬头。

他深深望着温渺,就好像想要望进对方的眼瞳深处。

骨子里藏满自卑和不配得感的帝王沉着声,低哑地道了一句话:“渺渺嫁朕,属实委屈。”

温渺一顿,因病潮红的面上闪过忪怔。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帝王只是轻轻拍了拍她,调整好榻上的枕头、被褥,语调温和,仿佛在哄着小姑娘入睡一般,“睡吧,朕陪着你。”

夜色深深,吃过药的温渺很快又睡了过去,只剩乾元帝如雕塑一般,静坐在床榻边,一边握着温渺的手,一边用目光去描摹对方的容颜,好似能一直看到夜尽天明。

另一边,卫国公府内——

孟寒洲身后的鞭伤尚未好全,但下午时依旧瞒了卫国公,带着小厮从侧门而出,隔着一道街,遥遥望向热闹至极的谢府。

他面色苍白,靠着身侧仆从的手臂。

人群百姓声音嘈杂,但孟寒洲只能听见礼部尚书宣旨的声音,看见得到今上恩典,不必谢恩,坐于椅上领旨的温夫人。

这是大楚建国以来头一份,也是前面数朝史以来能够记录在册的首例。

那一刻,孟寒洲忽然想明白了父亲说的话,哪怕他再努力、再如何去边关立军功,可他能为夫人挣来的,到顶也就是个诰命了,甚至需要三年五载的时间去实现。

即便他献上的是自以为极好的东西,可温夫人嫁了他,也依旧要向皇权俯身下跪。

因为他是臣,温夫人是臣妻,他们之上还有万万岁的九五之尊。

他摘不下这抹明月的。

可大楚却有人能将这抹月亮高高捧起,永不落地。

孟寒洲忽然感受到了一种灭顶的挫败感。

当天夜里,回府养伤、大受打击的孟寒洲一病不起,陷入高热,知道前因的卫国公心中自是生出了几分猜测。

他挡开国公夫人和孟静秋,只自己进去,望着长子被烧红的面庞,面色冷硬中带有几分恨铁不成钢道:“孟寒洲,你还惦记着自己不该惦记的人?”

烧得晕晕乎乎的世子恍惚摇头,“不、不惦记了……”

至少在他没能力之前,他都惦记不起,也不敢惦记了。

卫国公心中又气又无奈,只按住孟寒洲的肩头,暗自用力,隐含警告与宽慰,“……记住你说得话。”

他们国公府早就不负往日繁盛,再也没了几十年前能叫先帝也让上几分的面情,现如今他们这群老家伙面对乾元帝,完全就是夹着尾巴,老实保下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若是再暗中作妖,怕是连爵位也要被削没了!

毕竟现在坐着龙椅的这位,手段狠辣是出了名的,惹不起、惹不起啊……那几位亲王,便是最好的例子。

卫国公打了个寒颤,望着床上发烧的长子,只祈求乾元帝莫要再多注意他们家,也求长子能放下心来,往后躲那位皇后娘娘越远越好!

同样是生病发热,少年人的身体底子到底是好,再加上孟寒洲本就是常年习武的,烧了小半夜,心结解了大半,身体状况也恢复了许多。

只夜里,身处沁园,陪着照看温渺的乾元帝听了承影卫的汇报,冷冷抽了抽嘴角。

能与夫人同一天生病,这孟寒洲倒是好运。

……

次日,天色朦胧,晨雾弥漫,树梢枝叶上隐隐沾染着露珠,多了几分清凉之气。

早在日出前,守了一宿的乾元帝趁着温渺初醒,亲了亲睡得晕晕乎乎的夫人,又抵着额头感受了一下对方的状态,见其体温正常、不再头疼,这才给人掖好被子,乘着朝暾离去。

临走前,他吻着温渺无名指的指根,只低声说了句“等朕来娶你”。

待乾元帝走后,尚未度过那股困倦劲的温渺又睡了过去,直到巳时才彻底清醒。

洗漱后,浑浑噩噩似是做了半宿梦的温渺坐在美人榻上,半支着脑袋,肩头披着件外搭,面上虽还有几分慵懒倦怠的病容,但已然比昨天夜里好了许多。

拾翠、挽碧陪同在她身侧,低声说着前一日发生的事情,末了,挽碧面上闪过几分欲言又止,刚张嘴开了个头,却被拾翠扯住了袖口,便立马抿唇闭嘴。

温渺柔柔笑着,脸色还有一点苍白,“怎么吞吞吐吐的?在我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挽碧眨了眨眼,有些按捺不住她本就跳脱的性子,见夫人应了声,便立马叽里呱啦道:“夫人,昨日您昏迷后,陛下很快都赶来了,那模样可吓人了!”

她和拾翠从前还受主上差遣时,也从未见过陛下有那般吓人的样子,好似下一秒便能提刀将所有有心伤害夫人的家伙都宰了!

简直就像是恶鬼在世!

她继续道:“昨晚奴婢们本想侍候在您左右的,但陛下不让,只叫我们端了热水、汤药便下去了。本来奴婢还担心陛下不会伺候人,今早等陛下走了一瞧,夫人状态极好,连寝衣都换了件新的呢。”

这话一出,温渺先前还有些模糊的记忆瞬间清晰了几分——

夜里她虽生病畏冷、四肢发凉,但额头、躯干却是滚烫,虚汗洇湿了轻薄的寝衣,后颈、脊背黏腻一片,自然不会舒服。

支开侍女的帝王亲手代劳了一切,甚至更加仔细。

他哄着晚上睡迷糊的温渺抬手、抬脚,扶着对方的腰腹,不仅换了汗湿的寝衣,还用温热的巾帕擦拭过那具滚烫丰腴的身躯,重新换了件干净柔软的寝衣。

甚至连里面那件贴身的小衣,也是帝王低着头,恍若捏着绣花针一般,小心翼翼给她穿上的。

绳结的模样有些丑,晨起清醒后温渺还心中觉得奇怪,便自己低头重新系了一下,而今挽碧提起,倒叫她想起了前一晚发热迷糊而忽略掉的诸多细节。

那时她迷迷糊糊睁眼的间隙中,好似确实瞧见身量高大的帝王屈着身体,如临大敌一般,捏着那两根窄窄细细的长带,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无措。

他甚至低声问了一句夫人,这绳是该系在后面,还是应在……前面?

这件小衣是京中近来出的新款,与以往略有不同,对乾元帝来说属实是有些为难了。

当时睡得迷迷糊糊的温渺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而今记忆回笼,坐于美人榻上的妇人却是瞬间红了脸。

挽碧捂嘴偷偷笑了一下,拾翠轻轻瞪了她一眼,两人怕夫人羞得厉害,便先借口躲了出去,好叫温渺自己消化一下。

屋里瞬间安静,温渺抬手拍了拍发热的脸颊,努力叫自己不再想这件事情。

也不知道大楚的皇帝,怎的就养出了这般喜欢伺候人的习惯?

往后成婚……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情景?——

作者有话说:皇帝:(脸红兴奋)夫人,这、这带子,应该系在后面,还是应该在前面?

温渺:……(脸红且不想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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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美梦 生同衾,死同穴

乾元帝立后一事, 经过昨日早已经传遍了整个大楚盛京,不少世家、官员闻风而动,打着拜访谢府的意思,想要提前与这位新后套近乎。

谁人不知当今圣上洁身自好, 从乾元帝还是皇子时, 他身边便无一人;之后行军在外, 更是连个女子的面都见不到。

待数年前乾元帝归京被立太子后, 一时风头大盛, 也有小部分世家想择其为主,借姻亲拉拢关系,更有官员试图献美讨好,可没一个能事成的。

他完全不近女色, 身边随行的人向来都是侍卫、太监, 甚至从不叫人近身伺候, 谨慎得厉害。

直到坐上龙椅, 乾元帝也依旧保留有原来的习惯,不仅后宫空悬, 更是一星半点的风流事的传闻都没有, 就好似在为一个不存在的人守身如玉。

现如今,谢家孀妇温渺被册立为皇后, 打破了这场皇帝、后宫以及前朝之间的微妙平衡,便是帝王之威再盛, 也依旧有人暗自心思浮动——

既然能有皇后,那为何不能有妃有嫔?

既然帝王那边不好提及,那为何不能从新后这边下手?毕竟为母仪天下者,不劝帝王雨露均沾,那不就是独享专宠、失德失贤?如此岂能无罪?

皇城之内, 因立后一事心思浮动的大有人在,温渺生病的事情不曾外传,帝王也不想有乱七八糟的人来打扰温渺,因而所有拜帖一律都被谢敬玄拒了。

其中还有几个格外热情坚持的,几乎到了日日送帖的地步。

谢敬玄烦不胜烦,干脆抬出帝王口谕,说今上想让皇后娘娘大典之前好生修养、准备册封之仪,这才绝了一些人的心思。

眼下瞧着暂时恢复了风平浪静,但依旧有人暗中观望,想要从这骤然打开的后宫中多分一杯羹。

他们不信,一个死了男人的孀妇,真能叫帝王独宠她一辈子!

……

今日休沐,温渺晨起之后过了片刻,谢敬玄和谢梦君都来沁园看望她。

“渺娘现在感觉身子如何?”谢敬玄坐于椅上,面容关切,眼底深处却藏着几分惆怅与愧意。

温渺:“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表姑你昨天吓到我了。”

谢梦君噘着嘴,眼眶还有些红,站在塌边瞧过来时,面上带着忐忑与小心。

“表姑没事。”温渺柔柔笑着,抬臂招了招手,“梦君过来,让表姑看看你。”

昨晚已经哭过一鼻子的小姑娘咬着嘴巴,小步靠近。

她抓住温渺的手臂,先是像幼兽一般吸着鼻子嗅了嗅,随即似是确定了什么,直接扑进了温渺怀里,“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表姑呜呜、表姑……”

对于谢梦君而言,表姑像是娘亲、像是姐姐、像是姨姨……能弥补她对安全感的缺失,是她对所有女性长辈最美好的幻想。

谢敬玄满脸无奈,温渺也哭笑不得,只轻轻拍着小姑娘的脊背安抚说自己没事。

谢敬玄道:“渺娘刚刚病愈,梦君你别扰了你表姑的休息。”

等谢梦君止住那股难过劲儿,挨着温渺坐下后,谢敬玄又道:“钦天监已经算出了大婚吉日,是九月初五,帝后初婚,自是得好生准备,陛下本就重视此事,所以时间也会更长些。”

中间间隔将近两个月,是乾元帝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内心深处并不确定温渺此次发热,到底是因失去的记忆作祟,还是潜藏在心里的不愿不忿,亦或是某些待“亡夫”而未消散的旧情……

总归乾元帝不愿深思,只要温渺点了头,那么大楚皇后能且只能冠上温渺的名字。

这是他盼了十几年的事情了。

听过外祖的话,温渺点头说了一声“我知道了”,几人坐在一起又聊了些日常,谢梦君则惦记着往后温渺入宫成为大楚皇后,她还能不能经常去看望表姑。

温渺笑着,轻轻捏了捏谢梦君肉乎乎的腮帮子,低声道:“一定能的。”

待谢敬玄和谢梦君离开,温渺又坐了一会儿,迎来了今日另一个来看望她的人。

正是温渺的好友李青。

“端阳那日我便有猜测,本来还等着你承诺给我的‘解释’呢,没想到昨日下午消息就传遍大街小巷了,都说今上要立后,我好奇问了一嘴,才知那人就是渺娘你呀。”

李青侧坐在绣凳上,眉眼清清冷冷,望着温渺的眼神有惊讶有意外,但不曾有身份改变之后的疏离和殷切。

温渺心中微微一松。

她道:“本来昨日接旨时就想找个机会告诉你的,但没想成我自己忽然病倒了……”

李青蹙眉:“身体还好吗?我瞧你面色白得厉害。”

顿了顿,她忍不住倾身靠近,眉眼间带着担忧和关心,“这大婚,确实是你自己情愿的吧?”

显然端午节那一次给李青留下的印象深厚,因此每每提及这件事,她心中下意识浮现出的答案,便是渺娘被今上仗着皇权给强硬欺负了。

“是我情愿的。”

温渺哭笑不得,她道:“这次生病只是和我之前失忆的事情有关,陛下也叫太医来给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那你的记忆……”

“顺其自然吧。”温渺顿了顿,她忽然掀起眼皮,星眸认认真真看向李青,“青娘,你读的书多,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据温渺所知,李青的学问不比那些参加科举的男子差,策问、诗赋、杂文等都有涉猎,且颇为精通,更是写得一手好字,笔锋有劲、暗藏锋芒,只可惜缺了一条能够上升的途径。

李青神色认真:“你说,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温渺问:“你可知什么是圣诞树?”

李青愣了一下,面上闪过几分空白。

温渺想了想,又问:“那你可知道是否有什么地方的人,成婚时有穿戴清凉白纱、询问女子是否愿意的习俗?”

李青茫然,她一时间竟是有些难以想象这样的场景。

暂不提身着白纱,便是询问女子嫁娶的意愿……怎么可能?自古以来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时候轮到询问女子自己的意思了?

温渺再问:“那你有没有在书册中见过那种又高又尖的建筑,很细长的感觉,窗户……窗户上好像镶嵌着彩色的琉璃?”

李青脑中过了一遍她所知道的全部屋顶形式,但没一个能够与温渺所言对上的。

一时间,两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是满脸茫然。

直到片刻,温渺和李青同时捂唇笑出了声,眼睛弯弯、笑意盈盈,前者苍白的面上带了几分薄红,后者则冲淡了五官上的清冷疏离。

李青:“你所说的这些,皆是我闻所未闻的新奇,以往我总觉自己的学问不差,便是科举都能参加得了,现如今倒有些不确信了。”

“科举可不考这些。”

李青正色:“渺娘,你问这些是想……”

温渺面上闪过几分茫然,“这是我零星想起来的片段,或许与我从前的记忆有关,可我又怕只不过是我梦魇时的臆想。”

可她曾翻遍《博物志》,也不曾从书中找到此类奇闻的记载内容,就好似她脑中所想全为虚构。

按理说,这些奇闻异物或许宫中的藏书阁内多有记载如果和帝王求助,或许能更快得到答案。

可不知怎么的,温渺本能地将乾元帝排斥在这件事情之外。于是等她反应过时,便已经瞒住对方自己曾想起来那些细碎片段的事实。

甚至温渺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做,但她暂时相信自己的直觉……或许等她恢复记忆的那一天,可以将这件事当作是“惊喜”告诉乾元帝?

……只是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

李青拍了拍温渺的手臂,神情充满安抚意味。

“许是我书读得不够多,你给我些时间,待我回去多翻找、打问一下,说不定会有线索……天下之书那么多,总会有能解决你疑问的答案。”

顿了顿,李青笑道:“至于你,就好好操心大婚吧——未来的皇后娘娘?”

温渺也笑:“还有很长的时间,足够准备了。”

更何况这一切,更有另一人早就操持好了全部。

比如身处宫廷深处的乾元帝。

有皇城街道之隔,谢府沁园内一片安适自在,但宫中内务却忙得脚不沾地。

皇后乃一国之母,其出嫁准备阶段的规模、事宜自然宏大繁琐,近乎兴师动众。

宫中,乾元帝早就处理完了手边的折子,此刻翻看的并非公务,而是有关于册封、立后、成婚大典的流程,以及记录妆奁嫁妆之物的礼数清单。

那是帝王亲手于十多年前所写。

很厚的一叠,矫若惊龙的笔锋之下尽显细致,其中既有乾元帝为天子后得来的珍奇异宝,更有他还是皇子时四处征战,收缴而来的战利品。

首饰、绸缎、家具、器皿、药材、书卷……

数年前群臣第一次提出广开后宫时,坐稳帝位的乾元帝望着繁盛和平的京城,看着手中描绘大楚各地安稳的折子,心中升起了求娶神女的妄念,于是也有了这份皇后嫁妆的准备。

他就像是一头贪婪的恶龙,尽可能收集着各种珍奇好物,只待见到梦中神女的那一日,好将自己所有的一切全部献上。

哪怕后来梦境消失数年,甚至是他在梦中惊见神女嫁人,但这些准备乾元帝从未叫停过,只一年一年积累着到现在,就好似他算准了自己总有一天能站在神女身侧,成为对方的夫君。

未曾在冬狩遇见温渺之前,乾元帝想,若他至死都没送出去的机会,那么这些东西也会陪着他葬入皇陵——

他会在自己的墓中留下位置,会多立一个帝后合葬的牌位,会假装自己有一位极其爱重的“皇后”温渺,会叫史官书写数卷帝后恩爱的日常,会用水银封死整个墓穴,不叫后人窥伺其半分。

但他与“皇后”之间的深情,一定能随着史书流传百世,变作代代人口中相传的佳话。

等大楚被新朝取代、等时间足够漫长久远,假的也会变成真的、真的会变成永恒,在那汹涌的历史长河中,温渺与姬寰这两个名字将永生永世纠缠在一起,融入骨血,互不分离。

待后人了解大楚乾元年时,都只会道帝后鹣鲽情深、鸾凤和鸣,生则同衾、死而同穴。

这是乾元帝为自己死后编织的一个美梦。

不过现在,这个梦提前实现了。

提笔将皇后妆奁礼书后一页完全写满后,乾元帝放下笔墨,摆手拒绝徐胜的跟随,而是独自一人向深宫而出。

繁华渐落,只余萧疏。

砖红色的宫墙蜿蜒至尽头,眉目冷峻的帝王停在了他年幼时长大的冷宫前。

其外清冷,宫院内一尘不染。

乾元帝推开门,一路向内,狭长的眼眸微眯,于视野尽头看到了那件被完好挂于墙面之上的纯白色纱裙。

哪怕经历过霜雪和数月的时间,但其依旧柔白可人,白纱蓬松、拖尾宽大,细碎明亮的宝石、东珠点缀其上,在冷宫暗室内熠熠生辉,华美至极。

乾元帝静默着望了许久。

直到天色微沉,乾元帝转身退了出去,又重新关上门,就好似封锁了一个不该存在于大楚、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秘密。

那是有关于大楚皇后的过去。

……

月余时间一晃而过——

乾元十一年,九月初五,宜嫁娶、祈福、祭祀、修造,福生正南,风和日丽,祥云瑞彩,淑气冲天,逢帝后大婚,普天同庆——

作者有话说:所以陛下真的很阴湿很痴汉,如果他这辈子没遇见渺渺,那么他会虚构出一个“皇后”的存在,会让后世人以为他有位叫温渺的皇后,他要和温渺变成历史会提及的恩爱帝后,要让不存在的事情存在[求你了]

感觉也好美味

第34章 大婚 共享这江山

乾元十一年, 九月初五。

寅时三刻,晨光未晞,静谧一整晚的皇城已然苏醒,宫阙之上烛火次第而亮, 如金龙蛰伏, 于逐渐褪去的夜色中展露出恢弘巍峨的轮廓。

温渺被拾翠、挽碧唤起来时, 宫里的人已经到了, 正在门外等候——

大几十号人安安静静站在沁园的院子内, 没一个出声的,若非温渺前一夜专门安顿拾翠、挽碧提早些叫她,恐怕这群宫里来的人要一直等她睡到自然醒。

无非就是陛下交代过,一切以主子娘娘为重, 至于今日帝后大婚的吉时、典礼……那也越不过皇后娘娘的休息。

天边尚不见日光升起的橘红, 温渺沐浴梳洗后, 这才叫宫里来的嬷嬷近身, 开始替她打扮。

她脸上的皮肤本就十分光洁,雪肤柔若凝脂, 几乎没什么棉线能绞下去的地儿, 几个得了帝王嘱咐、轻手轻脚伺候的嬷嬷看了均暗中称奇,心道皇后娘娘竟如此天生丽质。

很快, 温渺那一头乌黑如鸦羽的长发被嬷嬷的手轻巧盘起,暖香微微弥漫, 一簇一簇被簪在脑后,由精细的金饰、玉饰固定,比往日显得更为正式雍容。

接下来是描眉、染唇、换衣。

按照以往礼数,入宫册封之前,皇后需穿略素净的衣衫, 待入中宫,受过册封礼仪后,才会换上相对应的衣装,听使臣宣读册文、宝文,再向帝王所在方位行三跪九拜之礼,直至礼成。

但乾元帝向来不是墨守成规的人,他连大楚列祖列宗和代表圣意的圣旨都舍不得叫温渺跪,甚至更想换他自己跪在夫人脚边,哪里会留下那些乱七八糟的糟粕旧规来糟践他的妻,早于数日前大手一挥,硬按着礼部官员给改掉了。

跪什么跪,整个大楚上下没一个能受得了夫人一跪的!便是列祖列宗、寺庙神佛都受不得!

于是,任凭礼部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臣哭着嚎着说违背礼法、不尊旧典,乾元帝也懒得多理会一下——

他是皇帝他说了算。

更何况乾元帝也知道,现在群臣们也就只能哭一哭、装一装样子,至于旁的……他们谁也不敢。

当初他梦中受温渺和其所在世界的影响,还是太子的乾元帝便借助先帝之手推动科举,一步一步从世家手里收拢、夺权,为得就是能有今日彻底掌握皇权、把控朝政的一天。

而今大权在握,他立于天下至高之位,凭什么还要听这群老顽固叽叽歪歪?凭什么要为了虚无的礼数委屈他的渺渺?

那是他的夫人,是可以与他平起平坐的皇后,是能够扇他、骂他,叫他跪在她脚边的唯一的妻子。

故而经过乾元帝一番操作,而今的立后大典早就改了流程,在温渺尚未入宫之前,便在几位嬷嬷的帮助下换上了皇后礼服。

凤冠华美,珠翠环绕,金珠熠熠。

内里身着深青色长裙,外罩五彩翚翟纹样的正红袍服,颈坠羊脂玉钥匙,腰束金玉东珠带,佩绶悬挂,雍容华贵。

待收拾好这一切后,时间已接近中午。

宫里来的众人双目低垂、恭敬行礼,“娘娘,一切都已准备妥当,请您登凤舆启程入宫。”

温渺颔首,搭着拾翠的手,身后的拖摆被挽碧拢着,向眼底情绪复杂的谢敬玄微微俯身,又冲着红着眼周却难掩兴奋的谢梦君轻笑,这才抬脚上了那金凤生辉的车舆。

谢府前皇家车舆的排场很大,内侍、宫女外加仪仗足足绵延数十里,引得街边百姓探头围观,热闹至极。

这盛宠是世人皆能瞧见的。

更有文人在京中茶楼挥洒笔墨,描绘乾元十一年九月初五帝后大婚的场景,相互争锋、竞相展露,洋洋洒洒散落数言,倒是在这日成就了数首荣登大楚好诗好词之榜的经典作品。

自然也成了后世学子需要全文背诵的大家名篇,光乾元十一年九月初五这一天,便足足有几十首,足见当时场景之盛大。

……

谢府门前,宫中仪官拉长声调高喊:“起——”

车舆轻晃,马匹错动,次第向宫门的方向而行。

在这数马并驾齐驱的队伍里,走在最中央大头的赫然是太华行宫一行后,被乾元帝一同带回京中,通体雪白的玉狮子。

温渺静坐其内,有些紧张地握着手,眼睫颤颤,一路随着车舆外的热闹走向了皇宫。

吉时已到,钟声齐鸣。

温渺垂着眼,小心被拾翠扶着走下凤舆,脚下是一路铺来的红毡。

待她刚刚站稳,就看到了身着上玄下朱吉服的乾元帝立于一旁,冕旒轻晃,半遮半掩着那双狭长而隐含笑意的深色眼瞳。

他道:“朕来接皇后了。”

接下来的路,他们合该一起走才对。

温渺略顿,朱唇微启,眼底闪过怔然,“陛下……”

便是她失忆后再如何对大楚礼制不解,但此刻也清晰知晓,这是一场完全不同于过往的帝后大婚。

眼前的皇帝,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兑现当初向她许下的承诺。

远方,所有人都静默地望着,既觉新奇又觉惊世骇俗,但畏惧帝王威严而不敢多言。

乾元帝抬手牵起温渺,一步一步走过脚下汉白玉铺就的御道,视线寸寸升高,后方百官俯首。

不多时,温渺便被大楚皇帝牵着,彻彻底底站于高台之上。

这便是帝王所在的至高之位。

是大楚权利的巅峰。

因为相隔甚远,乾元帝轻轻捏了捏温渺的指尖,见妆容明艳的温渺看过了,便夸道:“皇后今日甚美。”

美得他恨不能在众人之前,将温渺抱在怀里。

温渺面色微红,不自然道:“还、还好吧?”

只是比她平日里的妆更浓了几分,主要是穿戴过于华丽繁复。

“很美。”

乾元帝从不吝惜任何一个夸赞温渺的机会,趁着下方礼部尚书朗声宣读册文宝文的间隙里,皇帝又问:“累吗?”

“有些。”温渺点头。

主要是簪发、凤冠的重量比较明显,压得脖子有些酸。

“朕应叫他们把这些内容再改短点的。”乾元帝有些不满。

温渺没忍住轻笑了一下。

恰逢此刻,礼部尚书终于宣读至末尾,册立礼成,众人跪拜。

下方黑压压的脑袋全部低了下去,在无人敢抬头望见高台上帝后天颜的同时,乾元帝忽然手臂一伸,在温渺惊讶的神情中揽过对方的腰,俯身吻上了那殷红的口脂。

今日是石榴香气的。

群臣叩拜,俯首低垂,不敢抬眼。

温渺却被乾元帝掐着腰吻花了唇上的红,又被对方一点一点舔着蹭着,将那石榴香气的口脂尽数吃到了嘴里。

恍惚间,被吻得眼睫发颤的温渺只模糊听见,乾元帝似是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想与夫人共享这江山。

待群臣起身,高台之上帝后携手并立,一高大威严,一雍容丰腴,远远瞧着天造地设,只是……皇后娘娘唇上的口脂,是不是有些淡了?

册封之后,轮到皇后受众妃参拜。

不过乾元帝后宫空悬,至今也只出了温渺一个皇后,此环节自然可以取消。

大典之后,乾元帝还有册立诸事需要处理,温渺则早早回了皇后所在的凤仪宫。

凤仪宫内装潢华丽,每一处雕饰可见精细,风格与谢府沁园有种朦朦胧胧的异曲同工之妙,倒叫温渺初来心中少了几分生疏。

寝殿内因大婚而暂时被布置成了红色,温渺坐在软榻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跟着一起进宫的拾翠、挽碧送来茶水点心。

拾翠很自然换了称呼问:“娘娘要先把凤冠发饰这些拆下来吗?”

虽然失忆前有过一次婚姻,但眼下温渺对整个流程还是有些陌生,有些犹豫,“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挽碧笑着道:“陛下提早交代过,一切都要以娘娘舒服为主,现在娘娘是一宫之主,哪里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温渺松了口气,“那就先帮我摘下来吧。”

凤冠华美,但重量也是实实在在的,戴得温渺后颈发酸,等那金灿灿的物件终于离开温渺被盘起的发髻后,她只觉浑身发轻,好似呼吸都松快了。

温渺抬眼,望向那格外清晰的铜镜。

镜子照出了她今日难得的浓艳妆容,绯丽耀眼,只看了一眼,温渺便匆匆移开视线,偏头喝了杯温茶润嗓子。

……她这就,嫁给了皇帝呀?

静坐在凤仪宫休息的间隙里,温渺心中忽然生出一股紧张。

她想到了尚不曾归来的乾元帝,想到了对方高大挺拔的身量,想到了以往每一次他望着自己时过于炽热痴缠的目光,高挺的鼻梁和那怎么都吃不够的恶兽模样,也想到了好几次遮挡于对方衣袍下都难以被忽略的阴影……

那般的姿态,温渺后知后觉,这一晚……她怕是不会太好过吧?

凤仪宫内红烛晃动,天边日头微微偏移。

温渺正紧张时,听到了自殿外内侍传来的动静——

“娘娘,陛下已经过了凤仪宫的外门,马上就要来了!”

内侍声音激动,自他们在这大楚皇宫中伺候起,便从未见过乾元帝纳妃纳嫔,从来没有先帝在位时后妃多而引起的腌臜事儿,冷清归冷清,但也是真的安宁平和。

眼下听见喊声,温渺呼吸一紧,她下意识起身,散落满头青丝偏头望向殿门。

深红繁琐的礼服本会有些显得老气,但温渺皮肤足够白,容色也足够美,尤其散开发后,这身沉重的衣衫落在她身上,反而处处透露雍容华贵之气,比之平日清雅矜贵更显出几分成熟的明艳美感。

正好迈过门槛的乾元帝脚步一顿,深深望了过来。

大抵这世间任何一个人,都难以抵挡身穿皇后婚服,披下乌黑鸦发,面容羞粉,星眸含光,正盈盈望过来的温渺吧。

宛若神女身披嫁衣向人间而来。

而他,则成了她的夫君。

这个认知让帝王的心脏重重一跳,好似瞬间开出了繁花。

乾元帝能明显感受到自己好似变成了毛头小子,心脏、情绪、神情一切都难以管束,只觉一股热流淌便全身,一簇一簇绽放着滚烫,烧得他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温渺被皇帝看得眼尾晕红,不知所措,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因此刻身份、关系的转变而不知怎么开口。

乾元帝快速走上去,轻轻握住了温渺的手臂。

殿内的宫人仆从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整个过程发生得悄无声息,等温渺回眸,便见偌大的凤仪宫只剩下她与帝王两人。

她躲开视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陛下。”

乾元帝低低应了一声,忽然抬臂,拢着对方的膝弯,将美貌腴润的新后抱了起来。

“陛下!”温渺惊呼,双臂撑在了皇帝的肩膀之上。

“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乾元帝仰着头,望向被自己从腿弯处向上抱起来的妇人,眼底情愫又沉又烈,只喃喃问:“朕是在做梦吗?”

不等温渺回答,眼眸深邃的帝王便用下巴抵着温渺的小腹,哑声道:“夫人,再打朕一巴掌吧。”

挨了巴掌,便知道是不是在做梦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来迟啦!评论区随机抽30个宝宝发红包!么么么!

恭喜陛下和渺渺大婚![玫瑰][可怜]

第35章 合卺 万人之上

温渺被乾元帝这话弄得没辙, 她没好气地抬手轻拧了一下皇帝的耳朵,低声问:“还觉得是做梦吗?”

乾元帝点头,面上露出笑,将整张脸都埋到了温渺的小腹上, 随即哑着嗓音笑出声来。

一边笑, 一边道:“还像是梦一样。”

他想了这么多年, 想了几千个日日夜夜, 现在终于能把梦中的神女拥在怀中, 向世人广而告之,这是他的皇后,是他的妻子。

温渺被乾元帝蹭得小腹发烫,忍不住伸手推了推对方, 轻声道:“放我下来吧, 现在还早, 我们……”

话音微顿, 温渺耳廓已经染上了少许薄红。

日头虽是有些西斜,但依旧青天白日, 不适合晚间的合卺礼, 自然也不适合想那些合卺之后的事情。

或者说是温渺有意逃避,她并非懵懂少女, 眼下瞧见乾元帝那宽肩窄腰,靠近时隐隐泛滥热意与硬度的躯干, 只觉能多躲一时算一时。

总觉得按照对方所表现的痴缠渴望劲儿,她怕是会在榻上小死过一回的……

帝王轻笑一声,他顺了温渺的意思,将人放在地上,“现在还早, 朕陪皇后转转凤仪宫?”

温渺颔首,应了声好。

先前到凤仪宫后,她都在摘取发髻上的凤冠、饰品,或是坐着休息,还没怎么转过这座自己未来要长时间居住的地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大楚宫中,帝王和群臣在太极殿进行早朝,太极殿之后连通太极宫,是为帝寝;向后出太极宫而行,正对的便是凤仪宫,又名中宫,为皇后居所。

至于原先应住后宫女眷的东、西十二宫内,除荣太妃所在的寿康宫,其余具为空置,日常除内侍、宫女扫撒再无旁人。

如今新后册立,凤仪宫成了大楚皇廷内唯一热闹的地方,整座宫殿内都是属于温渺的东西——

从内到外都是乾元帝盯着叫宫人布置的,他熟知温渺的喜好、偏爱,自然不会在这些事上马虎。

主殿大而宽敞,光线通透;东、西各自设有日常用于看书、写画的书房书阁,连通花园小院,设有小厨房,便是散步都得半炷香的时间;寝殿内则装潢精致,该有之物一应俱全,更是摆了许多御制珍品,连伺候的宫人都小心翼翼,生怕碰着。

乾元帝带着温渺逛过一圈,继而重回寝殿。

他道:“朕原先是想与你同住太极宫的。”

这话一出,温渺眼睛微微睁大,眼底闪过几分惊慌。

乾元帝似是早知温渺的反应,他唇角微勾,掌心里还握着皇后的手,继续开口:“但朕又怕你觉得不自在,所以提早将皇后寝殿布置了出来,凤仪宫与太极宫离得近,倒也方便朕来寻你,亦或是……”

他的手掌已然握在了温渺的腰上,稍微一用力,便将人抱着跨坐于自己的腿上。

皇后礼服下方的繁复华丽的裙摆四散着摊开,像是一朵盛放的牡丹,盖住了帝王衣袍上的盘龙。

他环抱着怀中的皇后,又伸手捋过对方鬓角处的散发,补上了后面的那一句话:“……亦或是皇后来寻朕。”

话音刚落,温渺便觉自己的耳朵被乾元帝轻轻吻住。

搂着怀中人的皇帝不依不饶地问:“日后皇后会主动去寻朕吗?”

落在耳朵上的吻缓缓下移,于脖颈间绽开,滚烫又轻柔,反而更叫人心尖发颤、后脊发麻。

于是,温渺只生理性地轻轻一颤,那腰间缠绕的玉带佩环便也随之晃动,来回碰撞,发出零星不那么庄重,却又叫人面红耳赤的轻响。

温渺呼吸急促,指尖抵着帝王的胸膛低声道:“会、会的。”

她若是不去,恐怕是要被连人带被子都一起搬到帝王寝宫吧?

得了回答,乾元帝心中满足。

凤仪宫确确实实是被他收拾了出来,也确确实实是要给皇后住的,只是……

乾元帝抬手轻揉着温渺的后颈,为其缓解白日里头戴凤冠的疲累,眼底野心勃勃。

他总有办法,与皇后同住在一块的。

夫妻夫妻,同床共枕、同屋而住,本就该如此。

……

眼下天色尚不曾黑,乾元帝便在殿中候着,温渺随拾翠、挽碧去侧殿换下了这身过于繁复的礼服。

因为大婚当日未过,晚间还有帝后之间的合卺礼,乾元帝怕皇后的吉服累着温渺,提早就叫宫人准备了别的,柔软的正红绸缎相互交叠,样式更为简单低调,却也不失华贵。

侧殿内,温渺那长而浓密的黑发并未盘起,而是用玉簪在脑后轻轻挽着,半披垂下,取了耳珰、镯环、佩绶,只留了脖颈上那枚精巧的小玉钥匙。

等她出来后,便见乾元帝也换下了玄红相间的袍服,内里只剩深红常服。

很自然地,乾元帝牵着温渺一同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膳食,皆以清淡爽口的为主,因为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温渺这顿饭吃得总有些紧张,待七分饱后便已经有些吃不下了,可因心中忐忑,怎么都不愿放开碗筷。

乾元帝为自己倒了一杯淡茶,他用至半饱便停了筷,只撑着头,偏脸欣赏温渺吃饭的模样,秀色可餐。

眼见温渺越吃越慢,皇帝心中有数,眼底笑意更甚。

“看来今日大典,是饿着皇后了。”

温渺抿唇,有些心虚道:“……是还没吃饱呢。”

乾元帝唇边笑意不减——从今日大婚他一早起来,这笑意便不曾断过——此刻,他倾身将手探了过来,在温渺下意识后仰的动作中,抚到了温渺的腹上。

乾元帝道:“可朕怕皇后撑着自己。”

温渺只觉对方这话就好似在对小孩儿说似的,心知便是自己再磨叽,等再迟会儿也是要面对的,干脆放下筷子,躲开皇帝的视线小声问:“那接下来呢?”

帝王目光灼灼,情绪炽热,“接下来,该朕与皇后行合卺礼了。”

温渺:“在这里……”

“不,去太极宫。”

那里有他准备好的一切。

说着,乾元帝站起来,直接俯身将绣凳上的温渺拦腰抱起,顺势掂了掂,“皇后体弱,还是该更丰腴些好。”

温渺搂着皇帝的脖子,广袖后落,正好拂过乾元帝的脊背。

从凤仪宫到太极宫,距离路程不算远,此刻出了殿门,温渺才发现外面的路上不知何时铺上了红毯,直至延伸至帝王寝宫。

有些另类,却有莫名庄重。

暮色暗沉,群星闪烁。

宫人、侍卫远远站着,前者手提灯笼,微光朦胧;后者手握剑柄,肃穆正立。

那是一道被众人照亮的路,而路上只有温渺,以及抱着她的帝王。

当他们行至过半,远方大太监徐胜忽然甩动拂尘。

一点星火迅速上窜,宛若流萤,瞬间如金菊一般豁然绽放,照亮半片天光,并拖拽着千丝万缕的金线向八方奔流。

这是一场悬于皇城之上,足以被整个京城百姓瞧见的烟花。

而他们,正走在烟花之下。

温渺怔然,眼底倒映出了那星星点点的丝缕,似是装满了整片天空。

但乾元帝的眼中却只倒映出温渺一人的身形。

他忽然开口道:“世人皆道帝王为万人之上,祈福祭祀时便祝帝王千秋万岁,以表臣服。”

温渺看了过去。

皇帝:“但朕是皇后的裙下之臣,故而……”

在那漫天烟花之下,乾元帝吻了下温渺的唇,笑着补充说——

“朕的皇后,才是真的万人之上。”

直到望尽夜空中的全部盛景,世界重归寂静,乾元帝才抱着温渺迈进太极宫的门槛,入眼便是满目正红。

乾元帝将温渺放在了铺着红被的龙床上,后方宫人退去,并轻轻关上了殿门。

咔。

帝王寝宫之内静了下来。

温渺有些拘束地坐着,“陛下……”

乾元帝拿起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于温渺。

红色的丝线将其相连,他们各执一杯,手臂相交,气息近在咫尺。

仰头、张唇、饮酒。

为照顾温渺而替换的清淡果酒顺着喉咙而下,化作暖流,衬得她脸颊比胭脂更加秾艳,连眼底也染上了丝丝水意。

果酒之于乾元帝来说就像是白水,可他却觉此刻醉意翻涌,心肺都是滚烫的。

酒杯杯乾元帝收起放下,他忽然从榻上起来,跪于温渺腿前,握起对方的手,忽然低声开口:

“朕想再问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