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0(1 / 2)

被阴湿帝王觊觎后 瑄鹤 13679 字 1个月前

第26章 口脂 入幕之宾

太华行宫周边的山中树林茂盛, 此番乾元帝牵着玉狮子,其上坐着温渺,正好在这座山中略平坦的一处地上,绿草如茵、鸟雀低鸣, 往旁侧树丛走两步还有一道小溪潺潺而过, 游鱼起跳、清泉击石。

而在这处草地后方, 则是一截略陡的山坡, 需得从山脚下的猎场才能上来, 形成一段小山崖,被青松掩着,一上一下,倒是各成了一片空间。

山崖斜坡之上, 孟寒洲骤然拉停了马匹、翻身而下。

落后一步的林肃不解其意, 但也配合停下, 才下马张口道:“你看唔——”

“小点声!”孟寒洲眼疾手快, 一把捂住了林肃的嘴,压低声音道:“他们在下面。”

林肃眨眼望了过去。

从山崖之上到下方的草坪空地距离不算太远, 虽无法完全瞧清人的面容, 但也足够林肃将下方马背上的女子,与孟寒洲画卷中的那位妇人对上号。

在此之前, 林肃只觉自己的好友画技是极为生动、出色的,可此刻隔着距离、隔着柔和的夏风, 当他望见那位妇人撩动的发丝、颤动的裙摆和那丰肌玉骨后,林肃只觉画中人不及眼前的十分之一。

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等孟寒洲将手从林肃的脸上送来,后者都还怔怔瞧着,颇有些回不过神。

“林肃, 你看那人——”

孟寒洲拧眉,望向那位夫人时充满柔情的眼神转而带着冷意,落在了旁侧牵马的高大男子身上。

“他莫不就是夫人的那位入幕之宾?”

林肃回神,看了过去。

只见白色高头大马的另一侧正立着个青色衣衫的高大男子,瞧身形和轮廓模糊的面容,想必年岁已过三十,具体眉眼看不清,但通体气度却是不凡。

林肃摸着下巴,“京中可有这号人物?我怎么没甚印象?”

孟寒洲也道:“这般年纪、气势,身份显贵,衣裳用料是京中大布行中查不到的……难不成是宗室里的?”

“年岁符合的也就是恭亲王、睿亲王和裕亲王,但谁人不知,恭亲王十几年前就发疯被圈禁起来了;睿亲王倒是顺遂,但家中妻妾成群不下三十个,你那位心上夫人也不至于看上这种老浪子吧?还有个裕亲王……”

林肃“嘶”了一下,“裕亲王人早就出家在凌云寺里当和尚了,连旁人都不见,更不可能了。”

两个尚未及冠的少年人在这里分析了一圈,却怎么都猜不到那位“入幕之宾”的身份,甚至谁都不曾继续深想——在这偌大的京城中,这般年纪、这般气势,身份显贵的人还有一个,那就是当今圣上。

不论是孟寒洲还是林肃,他们虽有世族荫蔽,但都不曾入朝为官。

过往某些宫宴上,作为世家嫡子的他们曾被父辈带着入宫参宴,可在那般环境境况下,凭他们的身份也只能坐在最远方、最下面的位置,又哪里敢抬头直直望向那代表九五之尊的最高位?

因此他们不识当今圣上的身形、面容,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某种程度也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最重要的是,今上后宫空悬的印象早已经深入人心,便是近来京中多有“鸾凤之说”,除却心思浮动的臣子,多数人依旧不认为他们的陛下会有什么红颜知己。

陛下在开后宫一事上都固执十几年了,怎么可能会突然改变?谁能有这样的能力,叫他们这位乾纲独断的帝王改了主意?

山上孟寒洲瞧得双眼发红,只觉是那老男人蒙骗了心地纯善的夫人。

他想要娶夫人,还想给夫人挣诰命,那老男人行吗?谁晓得对方家中是否已经有妻有妾、有子有女,怕不是只想玩弄夫人的感情!

越是想,孟寒洲的手握得越紧,连牙齿也咬得咯吱作响。

山下温渺坐于玉狮子的背上,被乾元帝拉着缰绳,在林间小径上缓缓而行。

只是行走的间隙里,乾元帝却微微顿步,偏头往不远处的山坡上看了一眼。

至少停顿了三两息。

温渺拂去鬓角间的发丝,不解地也回望过去。

远处的山坡斜斜与茵茵绿地交错,树木茂盛,影影绰绰,其实并不能看清什么,只是当温渺的视线落定时,却间那里的枝丫正颤颤巍巍,好似有什么经过。

……是林间的动物吗?那般明显的晃动痕迹,应当是比较大体型的吧?

温渺问耳目更加敏锐的乾元帝:“那里是有什么吗?”

乾元帝笑了一下,抬手抚了一下玉狮子的鬃毛,“看到了两只毛都没长齐的小贼。”

“小贼?”

温渺蹙眉,有些不解:“是潜入行宫的歹人吗?”

虽不曾经历过什么危险,可温渺却下意识想到了偷袭、刺杀之事——这种联想在她的潜意识中是非常自然而然的。

皇帝听出了温渺语气中的紧绷和小心,他仰头看向白马上美艳丰腴的夫人,只觉怎么都看不够……怎么会这么招人怜爱呢?便是蹙眉抿唇、懵懂迟钝都比旁人好看千万分。

旁人若是这般问他,他定是要嫌人蠢笨的;可换作了夫人,乾元帝却觉千般好、万般好。

“夫人在担心我?”

帝王装作的青衣贴身侍卫如是问道。

温渺沉默片刻,低低道了一声“是”。

这话一出,乾元帝笑了。

和从前的勾唇浅笑并不一样,而是另一种近乎开怀的笑,于是那张冷峻面容上因常年沉着脸的阴鸷尽数消退,反而多了几分灼眼的热烈与张扬的恣睢。

年轻时驰骋沙场的乾元帝应是如此——放纵,肆意,野性而充满凛冽之意气,只是十多年的为帝时间,中和了他的那股锐气,但也令其更加深不可测。

不过转瞬之间,乾元帝便握着缰绳,纵身撑着马鞍坐到了温渺的身后。

宽厚温热的大掌扶着前方妇人的腰,几乎是乾元帝坐稳的瞬间,温渺便不受控制地靠到了他的怀里,瞬间被一股属于雄性的力道与气息包裹。

“夫人,我很开心。”

缰绳被拉紧,玉狮子扬起马蹄,从原先闲庭散步的姿态开始加速、迈步,荡起了烈烈风声,也远离了那些暗中觊觎着夫人的宵小之徒。

后方的斜坡之上——

孟寒洲与林肃被头戴面具、鲜少现身的承影卫掐着腮帮子死死按在地上,年轻的俊脸上蹭满血痕,一对瞳芯中满是愤怒和不甘。

“你们是什么人?”林肃艰难道:“你们可知道我们是什么身份?”

孟寒洲也忍着腮帮子上的钝痛哑声开口:“放开我,我是卫国公世子!”

承影卫首领并不多言,而是冲自己的下属打了个手势,几人便极有默契地将人捆起来,塞住嘴巴,一路提着往山坡下走。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几息之内,山坡上的树枝轻晃,却并不曾引人注意,只当是林间鸟雀发出的动静。

另一边,马蹄声哒哒,逐渐慢下了速度。

温渺鬓间的碎发落于耳侧,她不免着急问:“所以那些歹人呢……”

“夫人无需忧心,自会有人去处理。”

早在孟寒洲和林肃踏进此间范围之内时,承影卫们便已然知晓,若是这两人心中有数,见山坡下有人便快速离开,也不至于出动承影卫。

乾元帝对这些没眼色,还妄想在夫人面前露脸、献殷勤的小辈毫无心软可言,只暗中示意承影卫将人先抓起来,莫要碍了夫人的眼。

夫人貌美心善,连拒绝人都那般温柔贴心,他便要为她遮去那些个狂蜂浪蝶,好叫他们知道什么叫作知难而退。

见皇帝这般说,温渺心中微微放松,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靠对方太近了——近到整个脊背都嵌在乾元帝的怀中。

温渺不自然地往前挪了挪,却被皇帝单手扶住了腰。

“我再带着夫人走走吧,行宫这里的景色很美,应当会是夫人喜欢的。”

温渺抿唇,“你不是侍卫吗?怎么不下马走着。”

“侍卫担忧主子的安全,所以才特意上马陪同,望主子莫怪。”

好话赖话都被皇帝一人说完了。

温渺不予理会,乾元帝倒也不在意,只握住缰绳,控制着玉狮子,带怀中的“主子”缓缓穿行于林荫之间。

多数时间里,乾元帝并不是一个多言的人。

作为帝王,他不需要把桩桩件件的事情都讲明白,底下自然会有人去揣摩、猜测,皇帝若是把什么都讲明白了,又如何向底下的人立威?

可面对温渺时,乾元帝反倒成了多话的一个。

他声音成熟好听,言辞并不显枯燥,只悉心为温渺介绍太华行宫的来历,以及某些只有皇廷中人才知晓的秘闻。

有关于大楚皇室的过往如画卷一般展开于温渺眼前,直到玉狮子重新回到殿宇之前,温渺还有一种没听够秘辛的可惜。

——当然,寻常情况下温渺是不会主动好奇这些的,但眼下都乾元帝自己讲了,她不听也说不过去吧?

见马背上的夫人眼底还含有意犹未尽的神色,乾元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先翻身下马,又掐着温渺的腰将人抱下来,待人落地站稳,这才道:“晚些再与夫人细讲。”

他又道:“夫人可想趁着这会时间,去寻谢公和谢梦君?”

皇帝一向知晓温渺在意什么、看重什么。

温渺讶然,显然没料到乾元帝竟然这么大方。

乾元帝故意道:“还是说夫人想继续与朕待在一起?若是如此,朕陪夫人……”

“不了,我去找外祖和梦君吧,陛下忙自己的事情就好。”

温渺这话一出,便拢起裙摆打算后退,只行动间略觉腿//根有些刺痛,但因不明显就不曾及时在意。

乾元帝本就是说着逗人,但见夫人这般避之不及,心底又好笑又好气,没忍住伸手拉住了搭在夫人肩头的披帛,稍用巧劲。

于是,杏色的金丝披帛便卷着位绿鬓朱颜的美妇,一把栽到了乾元帝的怀里,被他揽着腰、握着后颈,低头吻上了夫人唇上的口脂。

香而醉人。

一触即离。

温渺面颊绯红一片,完全没想到今上会这般孟浪流氓。

她红着眼尾扫过殿前的仆从,却见徐胜等人均低垂眉眼,好似要在自己的鞋面上盯出一朵花儿似的。

乾元帝小心将温渺鬓角的发丝拢至耳后,这才慢条斯理说了一句令温渺连脖颈、锁骨都羞红一片的话——

“夫人今日的口脂,是桂花香气的。”

殿宇前微风阵阵,宫人们鸦雀无声,纵使帝王是靠近温渺低声说出这句话的,也足够温渺后颈发麻。

她想抿唇,可有思及皇帝的话语,以及唇上尚未褪去的温度,一时间只半张着嘴,面颊酡红,有些不知所措,便嗔怒羞恼地丢下一句“登徒子”,顺手把怀中的帕子砸到了那张沾染口脂的面庞上,转身带着低眉顺眼的拾翠、挽碧转身离去。

被骂了的皇帝倒是神色轻松、眼中愉悦。

他接住了那方淡色的香帕,目光还落在夫人落荒而逃的背影上,漫不经心地卷上指腹蹭过嘴边,将从夫人唇上蹭来的口脂擦到了手帕上。

在他颔首,鼻头微动的空隙里,似是还能嗅见风中属于夫人身上的好闻香气。

……以及那股甜腻的桂花香气。

而那帕子,却被乾元帝极其自然地塞到了自己怀里,好似本就属于他一般。

待夫人与侍女的身影彻底消失,乾元帝面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他低声似是冲着空无一人的后方开口:“人呢?”

一道黑影迅速闪过,正是半跪在地抱拳回话的承影卫。

“回主子,人在偏殿后面。”

乾元帝唇角下压,眼底森冷:“带朕去看看。”

若是说太华行宫前面的殿宇美轮美奂,有种林间仙境的古朴缥缈感,那么位于后侧的偏殿便冷落很多,殿内昏沉压抑,窗户紧闭。

孟寒洲和林肃被蒙着眼睛、堵着嘴巴,双手背于身后,被半只粗的麻绳紧紧捆着,只能侧躺在地上艰难挣扎。

忽然,一直试图挣脱麻绳的孟寒洲顿了一下,他微微偏头,耳尖轻颤。

“谁?”孟寒洲低声道。

林肃也停止动作,面上紧张。

乾元帝逆着光,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望着两个身形狼狈的年轻人。

年轻。

这大概是他们对比他时,面对夫人的唯一优势。

可年轻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他们天真幼稚、无权无势,还妄想攀折天上的明月。

即便夫人现在并不曾意识到,可乾元帝却很清楚,这世间唯有金钱和权力,才是她最好的补品。

一向运筹帷幄、决断英明的帝王面无表情,正在他思索要如何处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时,却见孟寒洲胸膛前襟的衣服略略敞开,露出了一节木色的画轴。

乾元帝忽然想到了那副被他磨淡了墨迹,现在还藏于文渊殿深处的神女画像。

他抬手轻轻一挥。

承影卫立马会意上前,抬手抽出了孟寒洲藏在衣服里的画卷。

感受到什么孟寒洲“呜呜”挣扎,倒是正好蹭掉了嘴里的布团,他猜到来人想必是温夫人的那位“入幕之宾”,便像是被侵占了领地的幼狼,立马张嘴质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温夫人知道你干了什么吗?夫人心善,你是不是在欺骗她!”

孟寒洲很自然地,把自己放在了拯救者的身份上。

乾元帝并不应答。

他姿态放松,接过那副画卷,只是在将其缓缓展开后,握在画轴上的手却一点一点绷出青筋,捏得画轴不堪重负,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丹青笔墨足以透露一个人提笔时的心情,当年乾元帝第一次描绘梦中神女的轮廓时,是带着仰望与敬畏的,因此笔触处处小心翼翼,生怕惊动画卷内缥缈朦胧的神女。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原有的感情变质,令他生出了贪婪与欲/望,这才有如今待夫人步步紧逼的姿态。

可眼前的这幅画……

乾元帝看得清晰,这完全就是一个男人站在“丈夫”的角度上,注入爱/欲而描绘、充满旖旎情愫的,名为“妻子”的形象。

他都不敢……

他都不敢如此!

这样的画被任何一个人看到,都是对夫人的冒犯!——

作者有话说:皇帝:(握着帕子)史诗级过肺(夫人好香)(痴迷)

温渺:(感觉被变态盯上了)(打哆嗦)

来啦来啦,感谢支持!今天可以拥有营养液吗?![可怜]

以后没什么事情,应该都是定在上午9-10点之间更新[粉心]

第27章 黏人 将神女拽回人世间的线

乾元帝此刻的黑沉一片, 望着孟寒洲和林肃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两个死人。

但他还是忍住了。

手中的画卷被他紧紧握着,乾元帝瞥了一眼被按在地上兀自挣扎的两人,沉声道:“各鞭二十,先关起来, 等他们家中的长辈自己来接!”

“凭什么!”

孟寒洲还被蒙着眼睛无法视物, 侧脸因先前的挣扎而被摩擦出一片血痕, 倒显得那张年少英俊的面庞带有一种狼的野性, 正因愤怒而失了理智。

林肃倒是在乾元帝开口便停了挣扎, 大脑飞速运转,只不停地将这道声音与京中各路贵人对比——他总模糊觉得这道声音耳熟,却又种不真切感,朦朦胧胧, 好似蒙了一层浓雾般。

“你到底是谁?你又凭什么私下动刑!如此罔顾王法, 温夫人怎么会看得上你?”

孟寒洲心中, 夫人温柔善良, 便是真的倾心于谁,也应是那般光风霁月之人!

皇帝气极反笑, 竟是硬生生将手中的画轴直接折断。

撕裂的画布缀连其上, 他慢条斯理用那半截画轴抵住孟寒洲的咽喉,令人动弹不得。

乾元帝低声道:“凭她是大楚未来的皇后。”

此话一出, 万籁俱寂,也让孟寒洲的心如坠冰渊。

林肃的心脏重重一跳, 终于在答案揭晓之际想到了其声音的出处——往年宫宴,当今圣上也会开口说话,言语不多,加之距离他坐的位置远而高,听到耳中有些失真, 这才让他第一时间不曾辨认出来。

而今答案平展在眼前,林肃却连呼吸都微发窒。

……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结果。

另一侧的孟寒洲则大脑发白,他想到了卫国公宴会那次凉亭中的玄色布料,想到了那日父亲说皇帝来了他们府上,想到了由父亲转述、出自君口的“国公之子,年少气盛”……

直到他察觉脚步声远离,孟寒洲忘了尊卑,急急冲动开口:“所以那天在亭子里也是……”

乾元帝:“是朕。”

胆大又莽撞,虽在同龄人中算是优秀,可到底是被卫国公府上给宠坏了,这样的人……连给夫人提鞋都不配。

原地,孟寒洲浑身撑起的劲骤然松垮,整个人呆呆倒在地上,乾元帝则抬脚走出偏殿,亲自盯着烛火将那张碎裂的画卷彻底焚毁。

殿外夏日的风微微荡起,殿内隐隐能听见撕裂空气声的落鞭音,以及被咬紧下唇隐忍咽下的痛呼。

乾元帝狭长的眼眸微眯,周身瘆人的气势瞬间消弭,好似什么事都不曾发生,又恢复了原先沉稳冷静,游刃有余的姿态。

他对身侧战战兢兢的徐胜道:“提前备些玫瑰冰酪、樱桃肉,夫人喜欢这些。”

徐胜颔首:“是。”

待吩咐完这些事情后,乾元帝潜意识里想抬脚去寻夫人,可又怕影响夫人同谢府众人待在一起的兴致,原地沉默片刻,又道:“把朕的折子拿过,叫户部尚书来见朕。”

不能和夫人待在一起,那便只能处理公务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随行臣子和其女眷被安顿在太华行宫更外围的地方,环境、位置自然不如山内,来来往往的人也多,因温渺还担着“受荣太妃邀请同行”的名号,一路向下倒是引来了不少夫人的主动招呼,就连卫国公夫人也在其内。

虽说先前有卫国公的警告,但卫国公夫人还是放不下儿子的婚事,半路瞧着温渺便主动迎了上去,话里话外打听有关谢梦君的事情。

温渺眉头微蹙。

据她所知,卫国公府上只有孟寒洲一个,国公夫人此刻向她打探梦君,话里又有结亲之意,便是想将梦君许给孟寒洲?

梦君还有三月才正式满十二,而那卫国公世子又将近弱冠,最重要的是,前几日孟寒洲还向她表达心意!

温渺向来温和的面色微凝,草草与卫国公夫人聊了两句,便先行离开,至于结亲一事则被她打了马虎眼,只说要问过外祖谢敬玄才知晓。

她步履匆匆,才刚刚跨过门槛,便见不远处的谢梦君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温渺的腰。

“表姑,我好想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都已经隔了二十四秋了!”

表姑的腰好软!表姑身上香香的!好喜欢表姑啊!

漂亮可爱的小姑娘腻歪在温渺的身边,整个脸蛋都在对方的怀里蹭得发红,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满是依赖之情。

温渺俯身,捏了捏谢梦君软乎乎的脸蛋,“表姑也想你啦。”

谢梦君笑得露出牙齿,满心愉悦在温渺身上撒够了娇,便听表姑道:“梦君,你可认识卫国公世子?”

“他呀,我知道的,是元娘——就是孟静秋的兄长,上次端阳节的时候见过一次。”

温渺顿了顿,委婉道:“梦君对他有什么印象吗?”

她就怕眼前的小姑娘有少女怀春之意。

谢梦君摇摇头,迷茫道:“没有诶。”

虽说见过一次,虽元娘夸她兄长多么多么优秀,但谢梦君其实没怎么记住对方的长相……

温渺心中松了一口气,她摸了摸谢梦君的脑袋,转移话题,“表姑来之前,梦君在做什么呢?”

还是孩子心性的谢梦君立马被吸引了注意力,“表姑,我在和红蕊学编蚂蚱呢!表姑可以陪我吗?求求表姑啦!”

红蕊是跟在谢梦君身侧的侍女,长了个包子脸,胆子不大,有些羞怯,每每见到温渺都会红了一张脸。

温渺耐不住谢梦君的撒娇,便同她一起坐下,抬手拿了红蕊她们提前采摘回来的草枝。

用于编蚂蚱的草枝是侍女们特意挑选的,软而韧,色泽翠绿,温渺原是只有编花环的功底,但跟着红蕊多瞧了几次,倒也能编出来几个像模像样的小物件。

草编的蚂蚱、兔子、蝴蝶、小蛇……

小半个下午的时间,温渺都同谢梦君在庭院里坐着,夏日林间的凉风习习,午后骄阳尽数被林间树枝遮着,光斑星星点点零落而下,不觉燥热,反而舒适异常。

等手里的草枝暂时编完后,谢梦君说要同红蕊一起去摘草,温渺便趁着这个空隙,去后边找了正在看书纳凉的谢敬玄。

“外祖,”温渺出声唤了一声。

“渺娘来了。”

谢敬玄笑容慈爱,抬手给温渺倒了杯温茶。

自温渺被荣太妃召请入宫侍疾后,他们已经数天不曾见面,谢敬玄大概能猜到所谓“侍疾”背后的事情,虽知道宫中定然有圣上照顾,可本就待温渺愧疚、疼惜的谢敬玄还是不免多生出几分忧思。

毕竟宫廷深深,渺娘的性子又实在柔软和善,在吃人的宫廷里可待不下去。

而今见渺娘气色似是比先前几日还更好几分,谢敬玄心中那股起起伏伏的忧愁这才淡去。

陛下真的待渺娘很好。

温渺落座,一边小口喝着茶,一边将路上遇见卫国公夫人的事情缓缓道来。

末了,她蹙眉道:“外祖,梦君年岁还那么小,这事应当还不着急吧?而且我观梦君待卫国公世子也没别的意思。”

谢敬玄摸了摸胡须,“不急,一切看梦君的想法吧……我谢家虽不及百年之前被称为簪缨世家,但眼下也算重振门楣,小富即安,故而梦君以后的婚事,也要看她自己的意思才好。”

顿了顿,谢敬玄看向温渺,声音有些恍惚,“我只求你们都能平安。”

大抵是年幼时见证过淮阳谢氏的衰败、为官时在金陵经历过更难的事情,因此谢敬玄比绝大多数人都更加开明随性,他面对渺娘时的心绪复杂万分,言语间偶尔会带开导之意,就怕对方钻了牛角尖。

他不知渺娘与今上从前有何联系,但他深知有些事情是很难躲掉的。

这一瞬间,望着老人那双深邃平和的眼神,温渺只觉对方好似知道什么,她愣然坐在原地,片刻后忽然出声道:“外祖,我与陛下……”

顿了顿,这话没能说完,因为温渺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们现在的关系算什么呢?

谢敬玄只压低了声音问:“渺娘,你可讨厌陛下?”

温渺想了想,轻声开口:“并不。”

她虽烦恼乾元帝那副步步紧逼的姿态,但也无法否认自己在皇帝那里得到了优待,甚至是某些明晃晃的偏爱与照顾。

而今当外祖这般问她时,温渺潜意识的答案就是“不讨厌”。

在这份“不讨厌”之余,可能还有零星而微末浮动的意动,只是控制着温渺不曾踏出那一步的,则是她柔美皮囊下的理智。

意动是意动,但与喜欢差之甚远。

她也实在不懂,寥寥数日,除却见色起意,今上缘何能有这般深情?待初见时的惊艳落幕,那她是否也会如前朝后宫中妃嫔一般,哀情余生?

谢敬玄望着温渺那张过于姝艳的面庞,忽然想到了去岁寒冬,腊月末的那一日。

当初的温渺还处于受寒高热、昏迷不醒的状态,宫中方太医几番把脉救治,名贵药材源源不断,但均效果堪忧,只能向帝王请罪,说榻上贵人从前忧思过重、心意低沉,求生之意并不强烈。

那是谢敬玄进京的第一天,便被人请到了宫中。

京城落着鹅毛大雪,到处白绒绒一片,却难掩其繁华热闹;深红色的宫墙被落雪衬得更红、更烈,是淮阳谢氏没落之后,便不曾再见到灼目之色。

去时谢敬玄满心忐忑,不晓得等待自己的前路如何,既有不安,更有对皇权的敬畏与恐慌。

待进入内殿,还不等他俯跪向当今圣上行礼,只见那位身着龙袍、头戴冕旒的帝王半跪在地,握着榻上女子的手,哑声低唤着对方的名字。

“温渺。”

一遍又一遍。

榻上的女子则面色苍白,病容明显,身形略显单薄。

也是那天,谢敬玄多了一层身份,便是榻上昏迷之人的“外祖”,他成了渺娘的家人,似乎也凝成了圣上将温渺重新拽回人世间的一根线。

但并不是唯一的一根。

亲缘、家庭、好友、全新且合大楚律法的身份,被提早安排好一切的和善环境……

谢敬玄当天甚至都不曾瞧清自己“外孙女”的容貌,便又被宫人请了出去,得了京城的谢宅,也得了一份需要他完全熟记的,有关于“外孙女”方方面面的全部文字记载。

谢敬玄认得,那是今上的笔墨,遒劲有力,却又于笔锋之内暗藏情深。

待谢敬玄又一次见到温渺时,便是今年。

原来病容苍白的女子面色重新恢复了血色,单薄的身子则被重新养回先前的腴润之态,虽是失忆、不记前尘,神色中虽偶尔会呈现出茫然、出尘之态,可比起最初榻上一瞥,思虑过重、无求生之意已经好过太多。

谢敬玄很清楚,两种姿态的差距,必然是今上花了心思照看、调养的。

只是他一直不懂,既然帝王有情,且情之深切,又为何要隐瞒种种,反而以谎言构建这一切,倘若日后渺娘记忆恢复,这事弄的……

谢敬玄心中不免重重叹了口气。

眼下,他又望了温渺一眼,那张慈祥和善的面孔深处似是隐含愧疚之意,只低声道:

“渺娘,外祖只求你过得平安顺遂。”

他愧对渺娘,便想尽可能弥补。

温渺不知外祖言语中是否还有别的深意,但此刻只点头应声,又在庭内坐着陪谢敬玄说了会儿话,这才转身去寻谢梦君。

采集下来的草枝被她们一起编了两个小筐子,一个里面放温渺编的小巧物件,另一个里面则放谢梦君的,一大一小两人各自提着,又抬脚往林间溜达了片刻,这才见日头西斜,山间风力略大。

谢梦君蹭着鞋底问:“表姑晚上还要住在太妃娘娘那边吗?”

温渺想到了乾元帝,有些迟疑地点点头。

她若是晚上不回去,怕是过一会儿“荣太妃的人”就该来请她了。

谢梦君像个小大人似的叹口气,“哎,没想到太妃娘娘都这么大了,竟然还离不开表姑,好黏人哦。”

温渺心中补充:不是太妃娘娘黏人,是当今圣上黏人!

谢梦君又可怜巴巴地问:“那表姑还陪我和曾祖一起吃晚饭吗?”

温渺想了想,道:“那我陪你们先少吃点。”

“表姑真好!”谢梦君开心了。

因为暑热,晚上的餐食并非大鱼大肉,相对都比较爽口,温渺腹中并不算饿,只陪着外祖和梦君少食了几口,待天色又暗沉了些许后,这才起身,提了灯笼,身侧随着拾翠、挽碧,顺着来时路往回走。

走动片刻,温渺眉头略蹙,脚步慢了一瞬。

拾翠:“夫人怎么了?”

“没事,”温渺摇头,拢了拢腿间的裙摆,“可能是鞋底硌着小石子了,继续走吧。”

灯笼柔和的光影落在温渺脚边,正当她抬脚想继续时,却听挽碧忽然开口:“夫人,你看……”

“什么?”

温渺顺势抬头,只见林间光影斑驳的小路尽头,立着另一个身形高大的熟悉人影,暗色衣衫、长发竖起、宽肩窄腰,手中同样提着个暖黄烛光的灯笼,正遥遥望了过来。

“陛下……”

站在林间,身形被微光照出一层毛边绒线感的帝王微微颔首。

他道:“朕来接夫人了。”——

作者有话说:假如穿越到现代——

温渺:(下班)(准备回家)

皇帝:(屁颠颠)朕来接夫人下班~

感谢支持!推推同类型预收《死去的前夫是皇帝》

【自我攻略/自己醋自己/他超爱的皇帝×丰腴美艳/脾气不太好的寡妇女主】

指路专栏第一本!有兴趣的宝宝可以先收藏一下么么!

第28章 染甲 有什么好看的?!

太华行宫另一边——

户部尚书行色匆匆往自己所在的庭院中走, 一边走还一边抹了抹似乎还有冷汗的额角。

今日他一整个下午都在乾元帝有关公务的问询下艰难度过,帝王态度寻常、语调平平,可户部尚书还是忍不住心中紧张,眼见日头西斜, 天边染着暗沉, 这才被帝王放过一马。

只是在离开前, 乾元帝却拍了拍他的肩, 轻声道了一句“尚书家中若是缺了什么人, 可以来朕这里问问”。

这话一出,户部尚书的心都提了起来,他一路上匆匆往回走,才刚跨过门槛, 便听家中夫人着急询问。

“夫君, 你见着肃儿了吗?家中仆从出去打听了许久都不见人, 我、我这心里发慌啊……会不会是他骑马在林中遇见野兽了……”

警钟在户部尚书的脑海中重重敲响。

他骤然反应过来什么, 只安顿妻子好生待在这里,说自己有事出去一趟。

没想到才往陛下所在的殿宇走, 便半路上遇见了同样行色匆匆的卫国公。

不论是户部尚书还是卫国公, 两人均知自家的儿子彼此间是好友,此刻两个当父亲的相互对视一眼, 不免心中生出一种模糊的猜测。

卫国公率先开口:“你……可是家中少了什么人?”

户部尚书立马点头,低声说了乾元帝先前对他说的话。

卫国公一顿, 面色很是难看,“刚才徐公公来了一趟,也说了同陛下差不多的话。”

两人再次对视,心中发沉,就连继续寻乾元帝的脚步也开始发重, 不住在心中猜想孟寒洲和林肃这两个不叫人省心的小子,到底怎么冒犯了天家……

但等两人抵达目的地后,却不曾见到皇帝,而是徐胜和张继拦在了外面。

卫国公忍不住道:“徐公公,我们有要事求见陛下……”

“卫国公和尚书大人莫要着急,陛下尚未回来,自然是见不着的,不过……奴才知晓二位为何而来。”

徐胜笑眯眯说着话,将人领进了另一侧的偏殿内。

才进去,卫国公和户部尚书便在地上瞧见了自家的儿子。

不过半天未见,上午时还意气奋发的少年此刻正昏死过去,面容苍白、神情狼狈,脊背一片的衣衫破破烂烂,一路留着殷红的鞭痕延续至腰臀,瞧着狰狞可怖,布料似是都与被抽烂的皮肉黏合在了一起。

户部尚书到抽一口冷气。

卫国公忙忙上前,想要伸手却被立在旁侧的黑衣人挡了去。

多多少少知道一点皇家秘事的卫国公瞪大了眼睛,颤颤巍巍道:“承、承影卫……”

头戴面具的暗卫不言不语,若非帝王过问,他们从不轻易向旁人开口。

徐胜轻轻一叹,“上次国公府一行,陛下已经安顿过国公爷要好生管教孩子了,怎的这次还是惹了岔子?只是没想到这次还有林尚书,哎……”

卫国公和户部尚书均是聪明人,他们的这位陛下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之人,眼下一切只能说明孟寒洲和林肃确确实实是做了什么,撞到了帝王眼前。

儿子闯了窟窿,也只能他们当老子的来补。

两人立马垂首,“请徐公公指点。”

他们至今还不知道孟寒洲和林肃到底是犯在了什么事情上。

徐胜眯了眯眼睛,说出一句令卫国公和户部尚书立马跪地说不敢的话——

“二位公子许是心大,不知怎的窥探到了陛下在行宫的踪迹,不曾行礼、避让,竟还暗中尾随,这才被承影卫当作是刺客给拿下了。”

“陛下心软,只给罚了二位公子二十鞭,伤势不重,只需回去静养三两月。”

“窥探帝踪”一事说重足以定罪砍头,说轻了也能小惩大诫,最终会落个什么章程全在今上一念之间,但对于他们当臣子的来说,便如一把砍刀悬于头上,胆战心惊。

窥探帝踪为得是什么?是想要派人埋伏在侧,刺杀伏击当今天子吗?

户部尚书颤声道:“陛、陛下可有受惊?”

“陛下自是不曾,可另有贵人险些受惊。”

有陛下在,主子娘娘必然不可能受惊,但徐胜作为帝王身侧的红人,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卫国公心中模模糊糊闪过什么,却又死活抓不住,只能继续问:“敢问徐公公口中的贵人是……”

“再过一段时日,两位大人便知道了。”徐胜也打了个马虎眼。

“是我着急了,对不住对不住。”卫国公立马改口道:“既是冲撞了贵人,我等自该向贵人请罪。”

说着,他和户部尚书同时抬手,想往徐胜手里塞银票再多通融、提点一下。

这一茬徐胜没接。

他只是意味深长地望着两人,低声道:“陛下的意思是请罪免了,不过倒是有事,正好需二位大人将功补过。”

“请公公吩咐。”

“大人可以待二位公子清醒了再问问,想必国公爷和林尚书自会明白,至于现在……还是先带着两个公子回去治疗看伤,莫要耽误了。”

还在昏迷中的孟寒洲和林肃被仆从抬了回去,卫国公和户部尚书都还心中后怕,两人彼此交换了一个暗藏深意的眼神,只待事后再问问孟寒洲和林肃,好做打算。

至少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陛下暂时不打算要这两个臭小子的命!

这边卫国公和户部尚书还战战兢兢等儿子醒了问具体情况,另一边日落后的林荫下,灯光透出融融暖光,照出乾元帝深邃的五官面容,不等温渺细看,便听对方声线温柔沙哑,道了一句“朕来接夫人了”。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可温渺却心间跳了跳,隐隐浮现出一股热意。

温渺眼底情绪柔和,她略提起湘妃色裙摆,才想往前走两步,却见原先立于原地的乾元帝眉峰微凝,竟是大步而来,直接半跪在地伸手往她小腿、脚踝上摸。

“陛下?”

温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一双滚烫的手掌握住了脚腕。

面料昂贵的袍脚随意铺在茵茵绿草之上,衣衫的主人却若裙下臣一般,仰头询问他爱重、渴望的夫人是不是扭伤了脚。

那一刻温渺也有些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什么情绪——意外、酸胀、不知所措……或者说都有。

总归她确确实实没有想到,自己身上那么细微的异样,一个就连她自己都没怎么在意的小问题,竟然一个照面就能被对方发觉。

……他一直在看着她。

温渺抿唇,有些不自然地蜷着脚趾,低声道:“可能是之前骑马磨到了。”

乾元帝面上微怔,一丝明晃晃的懊恼从他眼底闪过,下一秒竟是迅速起身,就把人横抱在怀。

“抱歉,是朕疏忽了。”

他忽略夫人是第一次骑马,也忽略了夫人皮肤柔嫩,不似他早已经习惯了马背上的一切。

是这两日同夫人亲近,以至于他大意失了觉察。

温渺:“没什么,缓两天就好了。”

“不行,得上药。”

“我没那么娇气。”

乾元帝忽然掂了一下软得像是一团棉花似的美妇,在得到对方的惊呼,和一记落在胸膛上、微恼的捶打后,健步如飞的同时沉着声,略显专制道:“一会儿晚膳后,朕为夫人涂药。”

在这类事情上,乾元帝向来不容拒绝。

走过林中小径,回到殿内,大老远便见翘首以盼的徐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