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护一只小鸟,就是要付出比寻常多上一百倍的耐心。给她温暖舒适的港湾、一片供她自由飞翔的蓝天,还要做好她随时都会离开的准备。
“一张证而已,想或不想都由你决定。”
他看着灯下的女孩,淡笑着说。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你可以慢慢、仔细地考虑。”-
九月,艳阳高照。
杭城依旧炎热,丝毫没有降温的趋势。道路两旁的绿叶都被晒得无精打采,低低垂落下来。
偏僻城郊,一座灰色建筑方方正正、毫无修饰地立在地面上,围墙极高,墙上还拉着铁丝网,冷冷地映着天光。门口的巨大柱石上,“南郊监狱”四个字因风吹雨打已经变得有些斑驳。
一个穿着裙子的姑娘从大楼走出来,对着帮她打开铁门的警卫笑了笑,礼貌道谢:“辛苦啦。”
警卫看她眼睛红红,难得动了恻隐之心,劝了一句:“小姑娘别难过,进去的人只要愿意在里面好好改造,出来了都能重新做人。”
姑娘闻言,冲他笑得眼睛弯弯:“谢谢你,不过她出不来了。”
警卫愣了一下,目光中顿时多了一些同情。
这是杭城条件最差的一座监狱,关的都是那种没人打点的罪犯,而进来又出不去了的,无非就是那些无期的了。
这姑娘年纪轻轻,多半是来看亲人的,摊上这么个事也是造孽。
他绞尽脑汁安慰道:“那个,没事儿,这个监狱里不说条件怎么样,但肯定是饿不死的,你放心吧。”
“那就好。”
姑娘像是被他安慰到了,仰头看了一眼太阳,喃喃道。
“那她可一定要,把牢坐完再死啊”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徒留门卫站在原地一脸迷茫。
这话说的,怎么不像是亲人,而像是仇人啊?
“宝宝,你在机场?”
男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对,刚准备登机。”牧听语拿着手机,两手空空地往前走,笑着问,“你刚刚看到消息呀?”
刑泽站在会议室外,皱着眉说:“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回家?”
“好久没给我爸妈扫墓了嘛。刚好也是闲着。”
刑泽眉头皱得很紧,对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姑娘没什么办法,只好低声哄她:“改签好不好?你等我过来,我陪你一起去。”
“不要,你这么忙,折腾什么。刚刚看到消息的话,是不是还在开会呀?”牧听语笑着说,“我明天就回来啦,很快的。”
“”
会议室内坐满了人,正在进行一个重要的研讨会,院里的领导都来了。
刑泽把后门轻轻一拉,沿着走廊往外走了一些:“晚上你不在,我睡不着。”
“就一个晚上啦,你这么大了,要学会自己睡觉。”牧听语安慰他。
“”
“你不许晚上偷偷过来啊,明天你要上班的。”牧听语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连忙提醒道,“也不准喊人跟着我。”
“”
“听到没有?”
刑泽沉着声音说:“虽然我不管着你,但是你一个人去这么远的地方,我会很担心。”
“我回自己家啦,担心什么呀?”牧听语哭笑不得,“好啦我知道啦,下次会提前和你说。”
“住最好的酒店,”刑泽对着电话说,“晚上不要出门,房门锁好,定位发我。”
“知道啦。”
挂了电话,牧听语盯着微信聊天框那个黑黑的头像看了很久,直到空姐提醒她手机关机,她才回过神来。
她伸手戳了戳这个黑色方框。方框抖了一下,最下面弹出来一个消息。
“我拍了拍‘X’”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喃喃道:“还说没有事瞒着我哼”
风吹动草叶沙沙作响,墓园里一片安宁。
那是个简陋低矮砖块围着的地方,没有高墙,铁铸的大门锈迹斑斑,无人管理。里面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碑,高高低低,灰白一片。
牧听语举着一束新鲜的花,走到了一座熟悉的墓碑前。
墓碑被雨水和岁月冲刷得圆润,边角处长出了绒绒的青苔,碑上的部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她把花放下,看着地上长得并不整齐的草,俯下身整理,直到双手都沾满泥土和草屑,墓前的空地上才腾出一个能坐的地方。于是她拍了拍手,又随意拍了拍地上的石板,一屁股坐下了。
“爸爸妈妈,我来看你们啦。”
牧听语摸着墓碑上的字,轻声说,“女儿不孝,这么久才来看你们。”
“上一次来,还是上大学之前,我跟你们说,我报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学校,我要离开家里啦。现在我特别高兴我能做出这个决定。”
“杭城很好,学校也很好,生活也很好,一切都顺利,我在这里遇到了很多好朋友,我还和朋友一起开了一间小画室,可以赚钱养活自己。”
“爸爸妈妈,”她眼眶慢慢变红,“我以前每次来,都会和你们说我过得挺好的,让你们不用担心我其实我每次都是哭着说的,看上去没什么说服力。”
“但是、但是现在这句没有骗你们了。我现在,真的过得很好。”
牧听语轻轻摸着墓碑上任何一处浅痕,眼眶很红,脸上却带着笑意。
“我找到了一个我很喜欢的、他很喜欢我的人,他家很有钱,对我也很好。但他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所以跟有钱和对我好也没什么关系总之,我特别喜欢他。”
她紧咬着嘴唇,声音难过。
“他、他还帮我摆平了林雨兰”
她含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进了草地里,“——他把林雨兰送进了监狱。”
“爸爸妈妈,这个害死你们的人,终于受到报应了,她会在监狱里被折磨一辈子。”她哽咽道,“可我到今天才知道才知道”
“我今天去看她了看到她那副样子,我真的特别特别解气她再也不会出来欺负我了,她会在那里待到死,永远都出不来,你们放心吧”
“你们可以安心了,再也不用担心我了”
四周苍老的松柏静静站立着,枝叶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投下大片大片沉静的影子。有风穿过,叶林发出低沉的、呜咽一般的声音。
她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在墓碑前静静坐了一会儿。
“爸爸妈妈,我以后就要待在杭城啦。”
她轻声说,“之后可能不经常来看你们了你们不用担心,我会过得很好。”
“至于刑泽其实我想带他一起来的,但时机不允许今天我是偷偷跑出来的,还被他训了一顿。”
她笑了起来。
“没有意外的话,我就和这个人过一辈子啦。下次有机会的话,再带他来见你们吧。”
“不过在此之前。”
“——我要和他闹个小脾气。”
早在一个星期前,牧听语就已经完成了那个出手阔绰的客户的订单,并且把画送交到了他手里。
客户很满意,说他的太太回国之后一定要亲自见一见她,请她吃个饭。
牧听语笑着对电话说,吃饭就不用啦,如果可以的话,就给她一份南非的私人旅游攻略吧。
客户欣然答应,当晚就给她传了过来
鉴于刑泽真的很忙——而且这种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休息的忙,而她真的又非常想出去散散心——于是在九月下旬的一个清晨,她从杂物间翻出了她尘封已久的小行李箱,背着刑泽,偷偷登上了前往开普敦的飞机。
从多哈中转,总时长40多个小时,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凌晨了。
机场外面天空初亮,月亮还低低悬挂在空中,路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她拖着小行李箱走出机场,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这么远的旅途,她还是第一次体验,感觉屁股都要坐死了。
开普敦正值初春,她哆哆嗦嗦地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站在路边捣捣鼓鼓了一会儿,刚把电话卡装上,就冷不丁接到了一个跨洋电话。
她吓得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狠狠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风雨欲来。
“牧听语——”
她一个激灵。
可能是久违的自由气息让她变得异常兴奋,内心的中二之魂也由此熊熊燃起。
在这个陌生国度的机场门口,路上行人寥寥,她对着电话大喊——
“这被谎言与虚伪编织的牢笼,这被规则和秩序束缚的躯壳!尔等凡人,永远也无法阻止我征服世界的脚步!”
“”
似乎是察觉到了电话那头的极低气压,她笑眯眯地为自己声明,“——而且我不是都在微信上跟你说了嘛!虽然是飞机起飞前说的。”
“但这也不是一声不吭地离开你哦!你不许用这个理由骂我!”
男人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小混蛋,我就一下没看住你——”
“好了!你不许再说了!”她连忙打断了他,“美丽的世界还在迎接着我!你就继续与工作为伴吧——拜拜!”
“你等——”
嘟一声,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飞速摁断电话,非常鸵鸟地把手机关静音,往兜里使劲塞了塞
然后十分欢乐地拖上小行李箱,迈出了机场大门。
第78章 套牢 “——别急,在做。”
十月的南半球, 春意正浓,世界万物从冬日的沉静中苏醒。
气候温和舒适,阳光充足, 低矮的灌木丛开着鲜花, 羚羊和鸵鸟在保护区的荒野中悠闲地踱步, 空气中混合着海水的咸味和自然的清新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春天与海洋的味道。
好望角, 一个在春天里依旧保持着原始野性、能让灵魂与自然对话的天涯海角。
海风是这里永恒的主人, 站在岬角之巅,墨绿色的海浪卷起白色的浪花,排山倒海般一道道朝海岸涌来,撞击在巨大的礁石上,发出迷人又自由的声响。
这里, 永远不乏游客的前仆后继。
热闹又平凡的一天过去, 太阳接近地平线, 街道被魔术时刻的光线浸染, 街灯依次亮起,勾勒出城市柔软的轮廓。
异木棉树盛放着淡淡甜香, 与路边小摊传来的Braai的烟火气混杂,白色宅院和色彩鲜艳的房屋并肩而立,行人在此放慢了脚步,肤色各异的人们用不同口音的英语站在街边闲聊。
路边的小摊各式各样, 不乏各种贩卖纪念品的摊位,肤色黝黑的摊主悠闲地随着收音机里的节拍轻轻晃动身体。
随着一道轻快的惊呼声, 一个身穿鲜艳印花布长裙的姑娘来到摊位前,笑着用英语对摊主说了句“晚上好”。
她的一头黑发呈波浪状,柔顺地垂落在身前, 纤细白皙的脖子上手腕上满满带着当地风情的石头装饰品,眼睛上亮晶晶的眼影在夕阳中闪着光。
摊主友善地笑着,也不急着招揽,任由这个美丽的东方姑娘在摊位上好奇地挑选。
最终她在斑马皮纹路的靠垫、沉甸甸的鸵鸟蛋壳以及各种颜色鲜艳的小石头中,拿起了一束由帝王花干燥而成的巨大花束,笑眯眯地询问价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道女声。
“听语——快来!音乐会要开始啦!”
“来了!”姑娘应了一声,将纸币递给摊主,笑着说,“不用找零,祝你拥有愉快的一晚!”
摊主接过纸币,目光跟随着这个手捧花束的姑娘往前走,和另一个东方面孔的姑娘汇合。她撒娇似的将脑袋靠在了那个穿长风衣的姑娘身上,亲昵地揽着她往前走,语调轻快。
“你买了什么呀?”
“一束花,嘿嘿!好看吧?”
“好看好看,快走吧,等下要来不及啦!我买了冰淇淋,拿着!”
“谢谢木木,爱你呀~”
她们结伴而行,前行方向是不远处的海滩。那里正举行着一年一度最盛大的爵士音乐节,无数人慕名而来,毫无疑问这将会是一个狂欢的夜晚。
晚风吹来,编制手串铃铛作响,印花长裙的裙摆在空中飘荡,像一只自由翩飞的蝴蝶
“哎呀,好累好累!”
牧听语端着一杯果汁,往藤织的椅子上一坐,用手抹了抹脑袋上的汗。
“哎!别用手,等下妆都花掉了!”
旁边的姑娘连忙拦她,扯过一张纸巾,替她轻轻摁了摁脑门上水珠,感叹道,“精力好成这样,蹦了两个小时才喊累,快歇歇吧!”
牧听语伸手搂住了她的腰,笑眯眯地用眼睛biubiu发送自己无处安放的爱意。
“木木你真好——我真的好喜欢你呀!”
“你还真是”被唤作木木的姑娘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她的脑袋,“准备男女通吃啊。刚刚是不是又有人朝你要联系方式啦?”
“是呀,”牧听语眼睛弯成小月牙,“他问我的ins,我说我不玩ins,只用□□。于是我就看着他一脸迷茫地打开搜索软件,紧急查询□□是什么了~”
木木大笑起来。
牧听语也笑,探过脑袋喝了一口果汁,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算算时间,她在这里也玩了半个多月了。
她落地开普敦,绕着这个城市好好逛了一圈,去完了几个攻略上必打卡的景点。一连十几天,她在桌山上俯瞰大西洋,在皮划艇的海湾和大海狗一起晒太阳,在坎普斯湾对着海面和十二使徒山发一天的呆,最后她租了车,顺着查普曼公路一路向南,到达了好望角。
木木是她在民宿里遇到的华人姑娘,她辞职完出来gap的,一路从欧洲玩到这里。两人很投缘,一起结伴去了灯塔,在标志牌前打了卡,去企鹅滩看了企鹅,然后安安稳稳地在这里待了一个星期。
这里太美了,待在这里仿佛所有的节奏都慢下来了,只愿意放空大脑坐在山坡的长椅上,与身旁的一棵年岁已久的老树相伴,远眺一望无际的海。
“——哎听语,这么多帅哥,你真的一个心动的都没有吗?”
木木看着不远处跳舞的人群,笑着调侃她,“我看刚刚那个就还不错啊,那可是意式小卷毛,身材也好好呢,不喜欢吗~”
牧听语回想了一下:“是吗?没注意。”
“哎呀,那白背心那胸肌,看着很不错呢!”木木笑着喝了口果汁,“你眼光这么高啊。”
牧听语看着她,笑眯眯地说:“那是因为——我男朋友身材也很好啊。”
木木猝不及防呛了一口。
“咳、咳咳啊?你、你有男朋友?!”
牧听语狡黠一笑,伸手拍拍她的背。
“咳咳”木木咳了半天才缓过来,“我都没听你提起过!那你怎么是一个人来旅游的?你男朋友呢?”
“他好忙的。”牧听语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忙到都没有时间陪我,忙到早出晚归,忙到我独守空房——所以我只好一个人出行啦。”
“真的假的?”木木震惊道,“这么忙吗”
牧听语扑哧一声笑了:“哎呀,开玩笑的啦,不过他确实挺忙的,我不想影响他工作。”
木木瞅了瞅她笑靥如花的模样,感叹道:“哎,要是我是你男朋友,肯定要把你拴起来,天天带在身边,不许离开我视线范围一秒。”
“哇!你这么爱我呀!”牧听语一脸惊叹,甜言蜜语不要钱一样往外冒,“那我现在就把他甩了,和你在一起呀~”
“可快别了!”木木笑着打了她一下,“不过这么多天了,怎么也不见他给你打个电话?”
牧听语眨了眨眼,有些调皮:“因为我把他屏蔽了呀~”
“啊这样吗?”木木睁大眼睛,“你们吵架了吗?那他会不会担心你?”
“吵架倒是没吵啦。我会每天给他放出来,发一个平安消息给他,然后再屏蔽,省得他一直打我电话,嘿嘿。”
“”木木无奈地说,“真有你的。”
“谁让他这么忙,连想吃顿他做的饭都没机会,他以前可是天天给我做饭的呢!”
木木看着眼前这个叉着腰、语气里带着娇蛮,明显有些恃宠而骄的姑娘,笑着摇了摇头。
牧听语一摆手:“不提他啦,我们来想想明天找点什么乐子玩吧!”
木木想了想:“去冲浪怎么样?我刚刚看到那边有租设备的。”
“可以啊!”牧听语的眼睛亮了起来,“哇对哦这可是冲浪胜地呢,我怎么忘记了!”
“你学过吗?”
“算是学过?我男朋友教过我,不过就学了那一次,不知道还会不会。”
木木笑了笑:“没事儿,明天我教你。”
“哇塞!木木你怎么什么都会!好厉害!!”
“好了好了,”木木轻推凑到自己颈边的脑袋,“那晚上早点回去吧,然后早点休息,冲浪很累的。”
牧听语拉着她的手臂,笑眯眯地应了一声-
天高海阔,海风吹拂。
悬崖边的海水绿得发亮,印度洋与大西洋的冷暖流在此交汇,海浪翻滚,波澜壮阔。
而白沙滩的海浪却柔和了许多,海湾怀抱着这一片新月形的沙滩,沙粒在下午的阳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海浪化作一道道绵长又均匀的白线,阵阵拍打而来。
近岸的浅水里已经有了冲浪的人群,三三两两的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海浪的起伏,时不时会有人起身,朝着岸边冲来,远远的能听到几声畅快的欢呼。
空气里混杂着防晒蜡的淡淡椰香,木材被阳光烘烤出暖意。牧听语站在五颜六色的冲浪板前纠结了一会儿,挑了一个黑色的。
木木也已经换好了衣服,拿着一块橙黄色的板子朝她走来。
“怎么选的黑色的?天蓝色的衬你肤色,拍照出来好看。”
“嘿嘿,不用,就黑色的。”
牧听语弯着眼睛,对着帮她在板尾系上安全脚绳的工作人员道了谢。
“行,那走吧。今天天气很不错,浪也很好。”
木木率先出门,往沙滩边走去。
牧听语脱了脚上的人字拖拎在手里,抱着板子也出了门。
不远处的树荫下,一个刚刚冲浪完的白人帅哥正用淡水冲洗着身上的沙粒,湿漉漉的冲浪板被随意靠在树旁,水珠顺着板面滑落,在沙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这画面确实有些赏心悦目,牧听语看了看他的身材比例,觉得特别适合做人体模特,于是多看了几眼。
白人帅哥察觉她的视线,抬起眼来,笑着冲她打了声招呼,十分自来熟。
牧听语大大方方地回以微笑,顺口夸了句:“你身材很不错!”
白人帅哥嘴很甜:“谢谢你,美丽的小姐,非常荣幸能得到你的夸赞!”
牧听语笑着冲他一点头,从他前面路过了。
女孩穿的是连体短裙泳衣,露在外面的后背和大腿在阳光下闪着晶莹洁白的光,十分耀眼。
他的目光跟着她的纤细曼妙的身影往前了一段路,放下了手中的水管,抬脚跟上了她。
可还没走近,他就被一道强烈的视线逼停了。
——不远处,有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抱着双臂,沉沉地看着他。
他的身高已经算高了,可那个男人看上去比他还高出一点。男人有着独属于东方人的肤色,眉骨却优越高耸,只是此时此刻下压着,面露不善。
他怔了一下,随即扬起笑容,算是打了个招呼。
男人显然没有要与他攀谈的意思,只是朝他走近,声音低沉地用英语开口。
“——别打她的主意。”
他一愣,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刚刚那个漂亮的东方女孩。
他瞬间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顿觉有趣起来,挑眉问道:“为什么?这么漂亮的女孩,谁不想多看看呢?”
“这是我的姑娘。”男人冷冷地说,“把你的眼睛收回去。”
他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一双桃花眼含着满满的笑意,“原来你是她男朋友吗?那你们为什么没有走在一起,你们吵架了吗?”
“这么漂亮的姑娘,你竟然舍得和她吵架?不过这也说明了我依旧有追求的机会吧?”他笑得很灿烂,语调里带着西方人特有的随意和漫不经心,目露挑衅道,”说不定明天——我就是她的男朋友了?”
闻言,男人突然一扬唇角,可脸上却半分笑意也没有。
“你可以试试。”
他眼中一片冰冷,一字一句警告道。
“看看我会不会把你揍趴下。”
“”
他的神情不像在开玩笑,身上的强硬气势几乎扑面而来,竟让人觉得有些危险。
这个男人身材健壮,看上去比他还高半个头,更何况自己是来这旅游的,可不想莫名其妙打架。
他很识趣地笑了起来,举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对不起,我是开玩笑的。”
男人这才收回了压迫感极强的视线,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往刚刚女孩离开的方向走去-
牧听语没想到这里的海浪和石塘村的海浪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在岸边试了几次白浪之后,她又一如既往地飘了,让木木带着自己往里再走走。
这里海风很大,在板上容易站不稳,需要拥有不错的核心力量才能保持住姿势。但最困难的还是那巨大的涌浪,浪头很高很大,几乎扑面而来,她都没怎么挣扎就啪唧一声摔进了水里。
到了最后她没在板上站几分钟,反而喝了不少的海水。
她宛如一条咸鱼一样趴在板上随浪起伏,木木从她身旁飞速划过,身形矫健优美。
好厉害
她的视线顺着看去,看着木木平稳地滑向岸边,从板上跳下,然后重新朝她游回来。
“怎么啦?怎么蔫掉了?”
木木抓着她的板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浸湿的发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累了吗?要不要去歇会儿。”
牧听语支起脑袋:“你真厉害,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这样驯服四肢啊”
木木没忍住笑了起来,安慰她,“好了好了,你能从板上站起来已经很好了,你这才学多久。”
牧听语又把下巴搁在了板上。
“你上岸歇会儿?去喝点水。”
牧听语嘴巴里确实咸苦一片,喉咙都要冒烟了,于是点了点头:“你要喝吗?”
木木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喝你的,我不渴。去吧去吧。”
牧听语应了一声,直接趴在板上滑动双臂划水,慢慢往岸边靠近。
等她喝口水之后再来战!她就不信学不会了!
阳光照射下来,暖暖地烘在海面上,带着舒适的温度。但现在的节气并不太热,风吹过来多多少少带着些凉意,特别是在水里呆过了之后。
牧听语有些狼狈地爬上岸,瞬间被海风吹得一个哆嗦。
她身上的泳衣湿透了,挂着水,沉甸甸的,此时此刻更是像一片冰渣一样贴在自己身上。
但她手里还得抓着冲浪板,没办法立刻抱紧自己取暖,只好缩着身子往之前那个器材室走去。
那里有木木带的长浴巾,去裹上就好了。
她正这么想着,下一瞬就感觉自己的后颈被一只大手牢牢捏住了。
“!”
她一个激灵,瞬间抬起手往后肘击。
这里是南非,不是中国,人口拐卖和抢劫到处都是。虽然这里是旅游圣地,到处都是游客,但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把你打晕拖走呢?
一瞬间的事,她根本想不了那么多,只能下意识做出防卫动作。
可身后那人像是预知了她的动作一样,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肘,力道巨大无比。
牧听语心跳都要停了,刚想使足力气用手中的冲浪板给他一下——
下一刻就被牢牢箍住了腰,后背也贴上了一个温暖的胸膛。
一道熟悉的气味瞬间从背后包裹而来。
她的心脏“咚”了一下,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
那人紧紧捏着她的后颈皮,低沉道:“跑什么?”
一听到这声音,牧听语整个人像是卸了力一样,腿都软了。
要不是腰间的手臂牢牢箍着她,她都感觉自己能坐到地上去。
“”
她挣扎着转过身,看见了刑泽熟悉的眉眼。
直到这一刻,她才放松下来,伸手搭住了他的肩膀,将脸埋进了他的胸膛,深吸了口气。
男人的怀抱宽阔温暖,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海风,气息令人感到无比安心
吓死她了。
神经和身体同时紧绷又骤然放松,她足足吓出了一身冷汗,思绪都有些空白,长久不能回过神来。
刑泽搂着她的腰,低声问她:“说话,跑什么?”
“”
说什么,说什么?
——这个男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不应该正在研究院里对着一大堆数据和报告焦头烂额、工作到深夜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找到她的,什么时候找到这里来的?
他刚刚那一下,是不是故意想吓自己一跳?
——她确实被吓到了,哆哆嗦嗦地趴在他的怀里,被吓得都没了形象。
她想到这里,颇有些恼地抬起头,心脏却砰砰直跳。
在“你怎么在这里”和“你吓死我了”之中,她选择嘴硬道:“——你少管我!”
说完她又觉得有些冷,悄摸地往他身上贴了贴。
刑泽没理会她的挑衅,只是意义不明地哼笑一声,伸手一把抱起了她。
“哎!”
手中的冲浪板滑落,她急得想去够,却被刑泽无情一拦,牢牢地箍在了怀里。
她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冲浪板,在他耳边嚷嚷,“——我的冲浪板!租的!要还的!”
刑泽恍若未闻,抱着她往器材室走去
十分钟后,牧听语坐在器材室的长椅上,整个人都被白色的厚浴巾包裹住,手里端着一杯巨大的果汁,含着吸管吨吨吨,表情十分安详。
刑泽半蹲在她面前,帮她擦着沾满沙子的脚。
擦干净一只,她动了动,抬起脚踩在了他的膝盖上。
刑泽头也不抬,伸手一拍。
她立刻先发制人:“打我干什么!”
“抬脚。”
“哦。”
她乖乖抬起另一只脚,任由他捉住。
刑泽垂着头,仔仔细细地擦着上面沾着的沙粒。
牧听语咬着吸管,面上表情不显,心里却有些发怯。
这个男人被她晾了这么久,发的消息统统被她屏蔽,连一个电话都没打成功过他这会儿心里指不定憋着多少气要收拾她呢
怎么现在看上去,这么平和?
按理来说他应该是非常生气、非常想把她摁在地上揍一顿的——但从刚刚到现在,他竟然一句都没教训她。
最难得的是,她竟然一个脑瓜崩都没挨着!
她当时被抓住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要完蛋了,要不就是脑瓜子不保要不就是屁股不保,两个之中肯定有一个要开花。
现在看来,好像两个都保住了?
牧听语内心有些雀跃起来。
她的调教成果这么牛的吗?
不然还能是什么理由能让这个男人变得如此温顺?肯定是她之前的话起大作用了!他保证过不能再管着她的!
她脸上没忍住带上了笑容,刚想开口说点甜言蜜语哄哄这个帮她还了冲浪板、帮她买了果汁、又替她擦脚丫的任劳任怨的男人,就听他突然开了口。
“不喜欢我管你吗?”
这是什么问题?那不然呢?
牧听语被惯得无法无天,叼着吸管晃了晃腿,语气里带着得意,“不喜欢!”
刑泽垂着眼,把她脚上的最后一粒沙子擦掉,给她穿上了拖鞋,然后神色温和地抬起头。
“好,那以后都换你来管着我,好不好?”
牧听语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应了一声:“嗯?”
刑泽仰着头,唇角微微扬起,目光很平静:“我把工作都提前处理完了,之后一段时间都可以陪着你一起旅游,你想去哪就去哪。”
“”
“啊?”
牧听语顿时一脸迷茫。
啊?这怎么、突然信息量好大
工作处理完了是什么意思?陪她一起旅游什么意思?
他认真的吗?!
——等等!她的本意不是这样啊!
她就是闹着玩的而已啊,没想让他不工作啊!而且,她玩两天不就回去了嘛!怎么突然
她张了张嘴,发现发不出声音。
“你之前不是说,我太忙了,都没有空做饭给你吃吗?”
刑泽伸手抹了抹她脸颊上的盐粒,语气柔和,“现在我可以天天陪着你了,想吃什么都给你做,怎么样?”
“”
牧听语咽了咽口水。
什么怎么样?这还能怎么样?
这个条件可以说,非常、非常诱人了
“你说真的吗?”她颤颤巍巍地开了口,“你不会是想把我拐回国才这么说的吧?”
“宝宝,”刑泽眼中带上了笑意,“只要你答应我,以后不偷偷背着我出远门,想旅游或者想去哪,都让我陪在你身边——我就天天做饭给你吃,好不好?”
一片宁静的器材室里,五颜六色的冲浪板斜靠在架子上,在阳光下散发着晶莹的光泽,牧听语背靠的窗户外就是海滩,蓝天白云都倒映在了男人的眼里,而最中间的,是她裹着浴巾团成一团的身影。
他笑着看着她,眉眼一片柔和,仿佛最忠诚的骑士,在等待她的首肯。
——他这副样子,牧听语根本把持不住,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发现自己下意识就点了头。
刑泽笑着问她:“答应了吗?”
“答、答应了”牧听语直咽口水,“你、你别这样笑”
这男人笑起来简直太犯规了,她的心跳声感觉已经响彻云霄了
刑泽笑意不减,直起身亲了亲她,问她:“回酒店洗洗澡?身上都是盐巴。”
牧听语愣愣地回答:“啊?这里不是可以”
“这里洗不干净,宝宝。回去洗完换一身干净衣服,然后我们去吃饭。”刑泽又亲了亲她,笑着说,“冲浪是不是累坏了?走吧,带你去吃大餐。”
“啊?可、可是”牧听语完全被迷晕了头,“我朋友还在冲浪而且现在还早要不晚点再去吃?不是你别笑了”
“宝宝微信和她说一声吧?好不好?”
刑泽把她牵了起来,眼睛在光线下呈现温暖的亮黑色,“我怕你等下要饿,所以我们早一点吃吧?而且我刚下飞机就过来了,连午饭都没有吃,现在特别想和你一起吃一顿饭。”
“”
牧听语感觉自己心头狠狠中了一击。
她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迷迷糊糊地就被他牵走了
刑泽挑的餐厅在开普角的出口旁,这个餐厅看上去非常有名,门口等着一群又一群的游客。
但他看上去是提前预约好的,牵着她进门就坐下了,还是落地窗前视角最好的一个位置。
窗外就是一片壮丽的海景,此时太阳已经逐渐落下,天空呈现淡淡的粉蓝色,光晕柔和又美丽。
她刚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服务员就端着餐盘来上餐了。
这里应该是以海鲜为主打,搭配着各种当地的特色料理。
杖鱼饼辅以奶油和白兰地,在炭火上炙烤而过,上面还涂着杏子酱;切碎的牛肉、羊肉和鱼肉沫混合在一起,搭配上咖喱,散发着豆蔻和桂皮的芬芳香气;开普敦生蚝、清蒸海鲈鱼、碳烤大龙虾等陆续而上,还有牧听语最喜欢的虾。对虾个头硕大,虾壳被煎得微微酥脆,染上了红亮的油光,酱汁浓郁,蒜香与辣椒混合,又带着柠檬汁的明亮酸度,虾肉的鲜甜与酱汁完美融合。
牧听语吃得头都抬不起来,差点没噎住。
刑泽给她递过来一个高脚杯,她喝了一口,然后有些惊奇地抬起脑袋。
“酒?”
“嗯,”刑泽看着她笑道,“南非白葡萄酒,冰镇的,比较解腻。”
她有些好奇地又喝了一口,稍微带一点点酸,酒味不是特别浓。
“度数高吗?”
刑泽说:“不高。”
于是她又喝了一口
最后她吃得几乎走不动道,被刑泽牵着出门的时候,面上酡红一片。
“有一点点晕”
她伸着手,勾了勾刑泽的小拇指。
刑泽揽过她,避开了迎面走来的一群人,低下头说:“嗯,那走一走,吹一吹海风。”
于是他们沿着海边游步道往前走,正好是往民宿的方向去。
海风吹拂,夕阳正沉到一半,近处的海面像是熔化的金子,远处则晕染开层层叠叠的粉紫与橘红,如同打翻的颜料盘。
牧听语有些兴奋地拿出手机拍照,又靠在栏杆上看着自己身旁这个长途跋涉、跨越万里来到她身边的男人,非常甜地亲了他好几下。
她欢呼雀跃着,沿着道路溜溜达达,扯着男人看岩石上被游客写下的各种文字,摸摸道路两旁的树,嘴里叽叽喳喳个不停,几乎闹了一路才消停下来。
最后靠在民宿旁的一根路灯下,扶了扶脑袋。
“怎么了?”
刑泽揽着她的腰,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她眯着眼睛笑,双手闹腾地挂在他的脖子上,语气甜甜的:“有一点累~”
“肚子还饱吗?”
牧听语摸了摸肚子:“好一点了。”
刑泽“嗯”了一声,“要不要抱着你走?”
“不用啦,我自己可以呀,”牧听语松开他,往前噔噔走了几步,站在民宿门口的路灯下冲他笑,“你看,是不是一条直线!”
刑泽看着她脚步歪歪扭扭的样子,笑着说:“是。”
牧听语看着他走近,突然嘟囔道,“你不要笑啦笑起来太好看了,很犯规”
刑泽垂下眼看她,神色柔和:“不喜欢?”
“”牧听语诚实地说,“喜欢。”
“有多喜欢?”
“嗯”牧听语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特别喜欢,我真是第一次看你这么笑呢”
她伸出手,爱不释手地摸了摸他的脸。
刑泽亲了亲她,从她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民宿的门。
牧听语跟在他身后进了门,伸手摸索着要去开灯,却被搂住了腰,带了过去。
随即“咔哒”一声,门被关上落了锁。
“咦?”
牧听语趴在他的胸膛上,有些迷茫地抬起眼睛:“为什么不开灯呀?”
刑泽没回答她,只是伸手抱起了她,往前走去。
周围一片漆黑,牧听语眼前模模糊糊的,酒意熏染了整个意识,只能依稀辨认出那是卧室的方向。
她静了一会儿,说:“我们要做一些少儿不宜的事了吗?”
她喝多了之后讲话变得异常直白与坦然,刑泽唇角一弯,亲了亲她仍带着甜香酒意的唇,把她放在了柔软的床上,然后俯身下来。
下午洗完澡,她换上了一条长裙,此时被撩开,裙摆搭在了腰上。
牧听语勾着他的脖子,敏感地“唔”了一声,思绪不太清醒。
她睁着迷迷蒙蒙的双眼,看着刑泽脸上沉静的表情,用手指推了推他的嘴角:“你怎么不笑了呀?”
刑泽没有回答她。
没一会儿,她就有些难耐地仰起脑袋,忍着嘴边就要溢出的声音,想说一些话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对、对了你不是要给我做饭吗?为什么今天晚上又是去外面吃呀?”
她被弄得哆嗦了一下,却还是坚持说完,“我定的民宿很大有一个厨房可以用呢”
“你怎么不说话呢”
“”
很快她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刑泽紧紧握着她的腿根,过了很久才抬起脑袋,乌黑的眉眼间都沾了一些水汽。
窗户只拉上了纱帘,莹白的月光轻柔地散漏进来,照在了床沿。
他垂下眼,看着眼前这副令人血脉偾张的场景,眼底情绪浓重,哑声道。
“——别急,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