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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宁安哦了一声,并不是很在意,眼神还落在眼前堆着蟹肉的盘子上。

反正都已经吃这么多了,也不差这两口。

“二少爷,这都剥出来了,也不好浪费。”他晃了晃手,示意楚铮松开他。

楚铮瞥了他一眼,抬手扶额,掩去脸上糟心的表情,这张嘴可真馋。

他把人松开,起身往外走。

陈宁安拿起勺子,把盘子里的蟹膏和蟹肉混在一起,一口口舀进嘴里。

吃完后,他喝了杯热茶,端坐着不动,静静等着肚子疼。

片刻后。

楚铮回来了,他把手里的黄酒倒了一杯,递给陈宁安:“喝。”

陈宁安接过来,稍微有点烫,他嗅了一下,皱了皱鼻子:“二少爷,我不喜欢喝酒。”

“行啊,那就别喝了。”楚铮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等会儿肚子疼起来,记得躺在地上来回打滚,正好给我拖拖地。”

陈宁安:“…… ”

第38章

陈宁安没再吭声, 他忍着心里的抗拒,小口喝着杯中的黄酒。

酒一进嘴,他的脸就皱成一团, 控制不住地抖了个激灵, 陈宁安心一横, 闭上眼, 直接大口吞了下去。

这也太难喝了!

陈宁安深吸了口气,眼睛都散神了,他刚想把杯子放下,楚铮又往他杯子中续了满满一杯:“继续喝!”

“……”陈宁安脸上的不情愿都快溢出来了。

楚铮冷笑:“刚才吃得挺痛快, 谁让你嘴馋。”

陈宁安闷声道:“那您都剥出来了。”

楚铮哼道:“我那是剥习惯了,谁知道一个没注意,你全给吃了。”

陈宁安大口吞咽一口黄酒后,实在顶不住了, 他把杯子拿远点, 想缓一缓:“您怎么剥螃蟹这么熟练啊?”

楚铮掐个引水诀洗手:“从小我师父让我这么干的, 可以锻炼手指的掌控力,拿剑时手会很稳, 曾经有一天,我一口气拆了二百七十九只螃蟹。”

“这么多!”陈宁安惊讶地瞪大眼睛,“那拆下来的肉呢?”

“喂鱼了。”

陈宁安哦了一声, 心里止不住地可惜。

楚铮瞥见他的神情,哼了一声。

陈宁安当没听见,他低下头,狠攥着手,闭上眼,一口气把剩下的酒全给喝了。

他捂着皱成一团的脸, 把杯子搁在桌上,讨饶道:“二少爷,我真不想喝了。”

楚铮拍了一下他的小臂,把他的手从脸上撕下来,往他嘴里塞了个果子:“出息,瞧你吓得这样儿。”

陈宁安充耳不闻,他咬破嘴里的东西,一股丰沛的汁水迸溅在嘴里,甜甜的,透着一点微微的酸,他眼睛亮了亮:“这又是什么果子呀?”

“赤炎果。”

陈宁安点了点头:“味道和丹阳果有点像,但是比那个要甜。”

楚铮把手里剩下的果子递给他:“这个只有秋天才有,三年才结一次果子。”

陈宁安接过来,拨弄着圆滚滚拇指大小的果子,一口气往嘴里塞了三个,想赶紧压住那股黄酒的味道。

他一边吃,一边感慨,楚铮修炼的那座山真好。

楚家身后是连绵数万里的龙脊山脉,已被开辟的共有三百七十二峰,其内里洞天福地繁多,灵气最浓郁的当属最高峰——苍明峰。

苍明峰一年四季都有着各种各样的灵果,味道一个比一个好吃,他以前在山野间行走时,找到的野果味道大多不佳,或多或少都会有些酸涩。

果然是极佳的洞天福地,长出的花草树木都不同凡响。

陈宁安咽下嘴里清甜的汁水,眯了眯眼睛。

楚铮撑着脑袋看他,一口一个,看起来吃得很高兴。

陈宁安把剩下的五颗果子,一下子全塞进了嘴里,他拍了拍空荡荡的手,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楚铮轻叩指节,早知道就多摘一点了。

吃饱喝足之后,陈宁安眼神有些呆滞,他眨了眨眼,眼神放空几瞬后,逐渐凝神:“二少爷,您要做什么事呀?”

楚铮站起身,在他肩头推了一把:“你先去洗澡,回来再说。”

“是。”陈宁安起身往外走,在正屋旁的西厢房里沐浴。

整个人浸在热水里,那股酒劲被烘了上来,陈宁安忍不住犯困,他狠狠搓了把脸,快速撩着水清洗,等身上的味道都洗掉后,他立刻从水中站起来,又洗了把凉水脸,换上干净衣裳往屋里走。

他下意识往榻上看去。

没人。

他转过头看向书桌,就见楚铮坐在桌后,垂首执笔书写。

他走过去,在楚铮旁边坐下,等着吩咐。

视线一转,见楚铮左手背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他仔细看了看,没看出来什么名堂,甚至没看出来这是阵图还是符图。

这时,楚铮的左手摸索两下,陈宁安立刻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楚铮捞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右手舔了下笔,开始在他的手背上画符。

稍有一点儿痒,陈宁安微微曲了下手指,没再动作。

楚铮的动作十分流畅,一气呵成,很快,他移开笔,在陈宁安手背上吹了几下,然后用手扇了扇。

陈宁安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静静坐着没动。

少顷。

陈宁安手上的笔迹干涸,楚铮拉着他往榻边走。

两人在榻上相对而坐,楚铮往陈宁安体内渡了一股灵力。

陈宁安正要默念心法,楚铮开口制止他:“别运转心法,就跟之前渡罡气一样,你什么都别做,承受就好。”

陈宁安点头:“是。”

过了一会儿,陈宁安惊讶地瞪大眼睛:“二少爷,我怎么感觉心法在自己转呢?”

楚铮抬眼看他,笑着挑了下眉:“要是不转,我这半个月不是白研究了。”

陈宁安摸不清现在的情况,他闭上眼,凝神感受自己体内的情形。

跟他平常自己默念心法时很像,他的丹田在自发地炼化楚铮的灵力,但是过程有些凝滞。

流转一圈后,楚铮把这股灵力带出来,发现上面沾染的罡气只少了一丁点儿,基本上与原先差别不大。

陈宁安也发现了这个情况,他体内几乎没有罡气的残余。

楚铮啧了一声,手按在膝盖上敲了敲,倒也没有很失落,毕竟这玩意儿也不可能一次性做成。

他晃了一下陈宁安的手:“我想在我们两人手上画一个连通符,我在运转灵力时,可以带动你体内的心法运转,这样你睡着的时候,我照样可以渡灵力。”

陈宁安眼底生出了期待。

他把自己的感受说了出来,一些滞涩的地方,他尽可能的描述清楚。

楚铮扯了一下手,朝自己左侧点了点下巴:“你过来,坐这儿。”

“好。”陈宁安挪过去,挨着楚铮,跟他并排坐着。

楚铮挥了下手,榻上多出一张茶几,上面摆着笔墨纸砚。

他把陈宁安刚才说的情况记录下来,尝试去修改符图。

他一边在纸上画符,一边握着陈宁安的手,时不时给他渡点灵力。

每渡完一次灵力,陈宁安都会跟他详细描述自己的感受。

两人一边讨论,一边修改。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屋外夜色渐深。

陈宁安困得脑袋发昏,酒劲儿漫上来,他意识都快不清醒了。

手中又一次传过来灵力,他揉了揉眼睛,拍两下脸,想让自己精神精神。

“困就去睡。”楚铮晃了一下他的手。

陈宁安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声音透着一股懒劲儿:“还没到平常睡觉的时辰,我还能再撑会儿。”

楚铮用膝盖顶了他一下,看着他昏昏欲睡的样子,啧了一声:“你醒着也没什么用,睡你的吧。”

“……好。”陈宁安困乏道,“等这股灵力出去。”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的灵力,耳边持续响着毛笔与纸张细微的摩擦声。

沙沙……沙沙……

意识越来越模糊,眼皮又一次合上时,没能再睁开,脑袋一歪,陈宁安睡了过去。

肩膀搭上来一颗脑袋,楚铮手上一顿,他搁下笔,扭头去看身侧的人。

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男人。

脖子上有喉结,胸膛平坦,腿间长了跟他一样的东西。

跟姑娘差了十万八千里。

楚铮很确定,他喜欢的是姑娘,能怀孕生孩子的姑娘,能和他组成一家三口的姑娘。

榻上一片寂静。

楚铮许久未动,他侧着头,注视着自己肩膀上的脑袋。

这个脑袋就在他肩上搭了个边,脖子还抻着。

楚铮缓缓抬手,撑住陈宁安的侧脸,他慢慢移开肩膀,轻托着陈宁安的脑袋。

他把茶几往外拉了拉,给里面空出足够的空间。

他一手托着睡得安稳的脑袋,另一只手从陈宁安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他平时用的枕头和毯子。

把人安置好后,楚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重新握住陈宁安的一只手,继续修改符图。

陈宁安睡着时很安静,基本上没有其他动作,经常一夜睡下来,连身都不曾翻一下。

楚铮握着陈宁安那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突然,掌中的手抽动了两下。

楚铮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没过几瞬 。

陈宁安曲起一条腿,长长地打了个哈欠,他撑着手臂坐起来。

眼睛还散着神,反应了一会儿,他猛地坐直身体,有些心虚地看向楚铮。

他不记得昨晚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了。

“醒了?”楚铮转头看他。

陈宁安低嗯一声。

楚铮松开了他的手:“去洗漱,在这吃完饭,然后去上课。”

“是。”陈宁安看茶几上的纸,“您研究好了吗?”

楚铮丢下笔,按了按眉心:“没呢,先这样吧,月中我回来再说。”

“好。”陈宁安掀开腿上的毯子,手上忽然一顿,他又扭头去看身后的枕头。

沉默了下,他先把枕头收进荷包里,然后去叠毯子,低着头说了一句:“谢谢二少爷。”

楚铮愣了一下,瞥见他手中的毯子,反应了过来,哼道:“跟自己的大腿说谢谢呢,啧!你这大腿还挺有灵性,又长了双手,还能自己从荷包里掏东西。”

“……”陈宁安深吸了口气,极力克制想翻白眼的冲动。

他扭过头,直勾勾看着楚铮:“谢谢二少爷。”

楚铮错开他的眼神,低下头,笑着跟他的大腿说了一句:“不用谢。”

走火入魔了吧!

陈宁安快速把毯子卷巴卷巴塞进荷包里,爬起来就往外面走。

他洗漱完回来,在餐桌上瞄了一圈,不由得有些失落。

楚铮挥手把茶几上的东西装起来,来到他身边坐下:“这个月,你都没有蟹黄包子吃了。”

陈宁安遗憾地哦了一声,那今年都吃不到了,下个月螃蟹就下市了。

楚铮握住他一只手:“月中估计要耽误些时间,现在先给你渡点。”

“……好。”陈宁安正嚼着东西,声音含糊不清。

今天起晚了,他得赶紧吃,一会别迟到了。

差不多吃了七分饱,他从桌上拿了两块糕点:“二少爷,我退下了。”

楚铮嗯了一声,拉着他往门口走。

两人手松开。

没过一会儿,楚铮的身影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陈宁安快步朝院门口走,他来到小楼外的空地上,操控着飞梭朝族学去。

后两堂是灵植课。

他们来到族学后的山坡上,每个人都有一小块灵田,在这上面栽着自己种的灵植。

十七长老简短地讲述了种植的要点和注意事项,众人分散开来。

陈宁安来到自己的灵田上,开始侍弄灵植。

他拿着锄头在根部刨出一圈小陇,从荷包里掏出用竹筒密封好的花肥,倒在小陇里头。

一转眼,跟前站了一位英姿飒爽的姑娘,瞧着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真实年龄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这姑娘二话不说,伸手就掐掉了他种的风葵花。

陈宁安有些心疼,但是他面上恭敬:“这位小姐,您有什么事吗?”

这姑娘揪下一片花瓣,用手指细细捻着,笑眯眯地看着他,啧啧赞叹:“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把风葵花养得这么好的。”

陈宁安不知她是何意图,谨慎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不敢当小姐夸赞。”

姑娘突然拍了拍他的肩,看着他眼睛发亮:“不错!真不错!你叫什么?是哪一支的?”

陈宁安道:“我叫陈宁安,是二少爷院里的下人。”

姑娘惊讶道:“你是阿铮院里的人?”

陈宁安敛下眼皮:“是,不过我目前在灵兽园干活。”

“哦。”姑娘语气里的兴味明显少了大半,“灵兽园的活有什么好干的,又脏又臭,你过来跟着我干吧,每个月我给你五千下品灵石。”

陈宁安内心警惕起来,他压低了脑袋,恭敬地询问:“不知您是哪位小姐?”

姑娘道:“楚正桦,目前楚家的灵植生意,有一部分是我在管。”

她指了指远处的十几片山坡:“这些都是我在打理。”

陈宁安并不知道楚正桦是谁,但是她的名字跟家主同辈,还有这通身的气势、言语间不自觉流露出来的傲气以及对楚铮的称呼。

她在楚家,地位一定不低,肯定是主支一脉。

陈宁安脸上带出一抹惊喜的笑容:“原来是桦小姐,感谢您赏识,可我只是个凡人,也没什么能力,担不起您的青睐。”

楚正桦爽快一笑,浑不在意道:“凡人也不碍事,只要你能种好灵植就行。”

她招了招手:“你跟我过来。”

陈宁安面露犹疑,为难道:“我还在上课。”

“小事。”,她朝着十七长老喊了一嗓子,“小叔!你这个学生我有用,先把人带走了。”

十七长老回过头,朝他们望去,视线定在陈宁安身上,他扭过头,不咸不淡道:“他同意,你就能把他带走。”

“好嘞!”楚正桦拍了下陈宁安的肩膀,“快走吧。”

陈宁安暗叹了口气,他稍微犹豫了下,就被那五千下品灵石迷住了,更何况她跟十七长老如此相熟,他抬脚跟上了楚正桦的步子。

楚正桦直接把他拎到了自己剑上,带着他来到一处山坡上,指着一株花问:“这玩意儿我们总是养得半死不活的,你有办法养好吗?”

陈宁安抹了一把被风吹僵的脸,他眯着酸涩的眼睛,蹲下身,去刨这花的根,掐了一截儿根系,用手捻了捻,然后去看这株花的叶片和枝茎。

他点了点头:“有办法。”

“行!”楚正桦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我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你那片灵田我都盯了一个多月了,你侍弄花草很有一套,以后放心跟着我干,保管你早日攒到赎身钱。”

陈宁安心头猛地一跳,抬头直直看着她:“桦小姐,如果是买断了终身的死契,还能赎身吗?”

“死契啊……”楚正桦唔了一声,语气停顿了几息,她才施施然道,“问题不大,只要让我看到你的价值。”

楚铮那小子从小拿到的都是族里顶级的资源,这人一介凡人,竟然能进到楚铮院里,必定有过人之处,侍弄花草的能力肯定很强。

不过,虽然人是楚铮院里的,但很显然混得不行,都被派到灵兽园干活了,想必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凭她的身份地位,要个下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陈宁安立刻严肃了表情,沉声道:“桦小姐,我以后一定对您唯命是从,竭力完成您交代的任务。”

楚正桦笑着摆了摆手:“不用这么严肃,我对待人才,一向是很宽容的,咱们合作愉快。”

陈宁安也笑了,笑得真心实意。

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把那份期待一压再压,抛去身契不谈,每个月能拿到五千下品灵石,已是很珍贵了。

他回去后,根据那株花的情况,重新调配了花肥。

施肥后,没撑过五天,那株花呈一派欣欣向荣之态。

楚正桦惊讶地看着陈宁安:“你怎么做到的?”

陈宁安有些迟疑,张了张嘴,又咽下了话。

楚正桦挑了下眉,一脸了然的神情,她斩钉截铁道,“你放心,在我这里,不存在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情况。”

陈宁安愣了下,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这方法有些不雅,怕您听了嫌恶心。”

楚正桦眼睛一亮,脸上满是兴味盎然:“快说,快说,到底是怎么个恶心法?”

“……”陈宁安见状也没了顾忌,如实道,“每种花草的属性不同,在生长过程中有喜有恶,就比如风葵花,偏水属性,灵兽园里有一只鲤鱼精,它所产的粪便正对上这种属性,以它为主肥,掺杂其他水属性的粪便,金生水,再添加一些金属性的灵液,按比例,搅和到一起就行了。”

用粪便沤肥是凡人常用的办法,修仙之人大多爱洁,很多人已经超脱五谷轮回,自是看不上这等肮脏之法,像这些灵植平常用的肥,基本上都是调配的灵液。

楚正桦听完猛一拍掌,她在田垄上来来回回地走,嘴里念念有词:“好办法,真是好办法。”

她猛地止步,拽住陈宁安的手臂,把人扯到自己剑上,“嗖”地一下朝灵兽园飞去。

楚正桦直接找到灵兽园的管事,她大手一挥:“这里头的粪我都要了,一泡屎都不能给我落下。”

管事正在喝茶,噗的一口全吐出来了,他震惊地瞪大双眼:“桦小姐,您这是?”

楚正桦把身后的陈宁安拽到身前,严肃道:“他是我灵田上的一位管事,以后就负责灵兽园粪便的收集,你见他如见我。”

他什么时候成了管事,陈宁安内心一片混乱,脸上却没露出什么情绪。

灵兽园的管事震惊不已:“宁安,你什么时候跟着桦小姐做事了?”

楚正桦打断他:“你别问这么多,照做就是。”

管事只好合上张大的嘴巴,点头称是。

楚正桦兴冲冲地拍板,定下了事宜,但具体怎么做还需要详细商榷。

三人讨论了两个下午,最终决定按陈宁安提议的去做。

在每只灵兽的窝边都布下一个传送阵,专门用来传送粪便,然后在灵兽园旁边的空地上修建五个粪池,将同属性灵兽的粪便输送到一个粪池里。

事情一敲定,当天下午就开始执行了。

楚正桦在一旁跟进,她啧了声,哼道:“就这点灵兽拉的那点屎,也就仨瓜俩枣,养活一块灵田都够呛。”

“确实。”陈宁安赞同地点头。

楚正桦扭头看他:“我给你请半个月的假,你明天跟我出去一趟,咱们去御兽宗谈笔生意。”

陈宁安一瞬间懵然,他来到楚家三年多了,从来没想过还能出去。

他心里涌上来一股强烈的兴奋和激动,但是又强行被按下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发涩:“我明天不行,等到十七那天可以吗?”

今天十二,再过一天,楚铮就回来了。

楚正桦道:“你不用顾虑灵兽园的事,我吩咐一声,不用你在这儿做事了。”

陈宁安压低了脑袋:“每月的十四、十五、十六三天,我必须要在二少爷院里当值。”

楚正桦嘶了一声,一听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你怎么在他那儿还有差事,那算了。”

陈宁安攥紧了手,无法自抑地失落:“……是。”

楚正桦抿着嘴,头疼地啧啧两声:“你怎么就分给那小子了,他院里的下人让绿妩管得水泼不进、针扎不进的,那叫一个严严实实,他院里的人要想离家一趟,要层层往上报,那小子点头还不算,还得阿锦和衡明同意,就算都同意了,万一中间出了点岔子,也够我喝一壶的。”

陈宁安听完不禁疑惑:“二少爷院里为什么管得这么严密?”

楚正桦笑了一声:“你这位二少爷啊,别看外面传得这么厉害,其实就是个养在深闺的娇小姐。”

“长那么大,就正经出过一次家门,他六岁那年被院里的一个下人撺掇,非要去丹城看烟花,当时正赶上过年,他爹娘就给他放了半天假,让他出去玩,结果泄露了行踪,半道遇上了刺杀,身边跟着的人几乎都死绝了。”

“当时我小叔,也就是你们的十七长老,他断了一条胳膊,用了禁术,耗空了大半修为,才把楚铮带了回来。”

陈宁安心中震惊,原来十七长老的胳膊是这么没的。

楚正桦唏嘘道:“那几天楚氏全族一片风声鹤唳,从上到下人人自危,生怕跟那个奸细扯上关系,杀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楚家大门口那个云台你知道吧,家主把那个奸细和幕后的主使,活活吊在那儿整整三年。”

“楚铮院里的人大换血,从那以后,楚铮的院子管得严苛到令人发指,一有点异样,就大肆严查,不过,也是从那次之后,这么多年都没再出过大的幺蛾子。”

陈宁安听完心惊肉跳,他看着眼前的楚正桦不禁后怕。

他不知道这人和楚铮是什么关系,在楚家又是什么立场。

这人突然找上他,到底是因为他的能力,还是因为知道了他对楚铮的用处,他根本就判断不了。

而且……十七长老知道他身上有楚铮的灵力。

陈宁安越想越惊心,他压低脑袋:“既然这样,我以后就不给您添麻烦了,这法子您已经知道了,也就用不上我了。”

楚正桦嗐了一声,摆手道:“你也不必这么害怕,只要你人没出楚家,就没什么事,你就帮我在西山养灵植,我保你安全无虞,只要你的价值足够大,我可以找家主,把你的身契要回来。”

陈宁安迟疑了下,先应承了下来:“是,我知道了。”

等一离开,他直奔楚铮院里,立刻找到绿妩:“您有办法让我现在跟二少爷说上话吗?”

绿妩诧异了下,便点了头:“你等一下。”

她掏出通灵玉摁了一下。

这时,楚铮正在练剑,他皱着眉,掏出身上的通灵玉:“什么事儿?非得现在找我。”

绿妩道:“宁安现在有话想跟你说。”

楚铮愣了愣,他眉头舒展,咳了一声:“让他说。”

绿妩施了一道法术,把通灵玉递给陈宁安,然后就消失了。

陈宁安小心地捧着通灵玉,试探地开口:“二少爷?”

“嗯,是我。”楚铮语调上扬,啧啧道,“什么话呀?非得现在跟我说,过两天我就回去了。”

陈宁安严肃了语气:“我有件事想跟您禀报,一位自称是楚正桦的小姐找到了我,她觉得我灵植养得不错,想让我帮她做事,我不知道她在楚家跟您是什么关系,所以想询问您,我可以跟着她做事吗?”

楚铮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语气听起来兴致缺缺:“你就要跟我说这些话啊?”

“是。”陈宁安道,“我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接触,我怕出现上次魅欢香的事情,让您再误以为我和别人有勾结,想要害您。”

楚铮语气透着一股恼怒,他大吼道:“陈宁安!你脑子有病吧!突然给我泼脏水,我上次哪误会你了,你要是分不清青红皂白,过两天回家,我好好给你治治!!!”

陈宁安默默把通灵玉拿远了一些,没再吭声。

楚铮的语气更暴躁了:“装什么哑巴!说话!”

陈宁安轻声询问:“二少爷,我能和那位楚正桦小姐接触吗?”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又不管你!”楚铮没好气道。

陈宁安哦了一声,忍不住笑了起来:“谢谢二少爷!”

略有些欢快的笑声传到楚铮耳朵里,楚铮很想立刻回家,想看看笑容的主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第39章

“……陈宁安。”楚铮轻声喊这个名字。

“我在。”陈宁安应承, “二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楚铮沉默了一下,才道:“我这些天又研究了些, 发现只画符不行, 还得布阵, 十四那日清早, 太阳升起时,你从家里过来找我,省得我再回家重新布阵。”

那岂不是能去山里,陈宁安立刻答应了:“是, 我知道了!”

“能来找我这么开心啊?”楚铮问道。

“嗯,开心!”陈宁安简直要开心死了,他可以跟着楚正桦做事了,不仅每个月能拿到五千下品灵石, 以后或许还能赎回自己的身契。

他在楚家, 每天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座苍明峰, 现在能亲眼过去看一看,确实值得开心。

……

陈宁安把通灵玉还给绿妩:“二少爷让我十四那日去苍明峰找他, 我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什么禁忌,您能告知我吗?我好提前注意。”

其实,这两年隔三差五, 绿妩就要惊讶一回,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波澜不惊了,但是听见这番话,她又忍不住惊讶,楚铮的洞府,连大少爷都没去过。

她叹了一声, 温声道:“没什么需要注意的,雪翎知道路,它会把你带到少爷跟前,到了那里,你一切听少爷的安排就好。”

“是,我知道了。”陈宁安转身离去。

十四那天,一大清早,天刚亮,陈宁安就起身了。

眼看着东方太阳即将喷薄而出,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小楼前还是没有雪翎的身影,陈宁安操纵着飞梭来到须弥树前,见雪翎正盘腿坐在树上,看样子是在入定修炼。

这些时日,雪翎很少过来找他玩耍,入定后,一坐就是一天。

他看着双眼闭合的人,没有去叫醒他,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山峰,反正还在楚家,路又好认得很。

陈宁安操控着飞梭调转方向,照着那个最高峰飞过去。

望山跑死马,古人诚不欺我。

平时看着这山离得不远,结果飞了好大一会儿还是不近不远的,感觉自己在原地没动弹。

陈宁安望着日头,掐算时间,还好他出门得早,这个飞梭速度比雪翎慢了一些,不过差得不算太多,不会让楚铮等久。

陈宁安趴在飞梭边缘,他睁大眼睛,环顾周围的景象。

人在天上和在地下时,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他感觉现在的天更蓝,云朵更白,原本宽阔的河流现在看来有点窄了,细细一条,像条腰带一样。

又飞了好一会儿。

飞过一座座矮山,终于感觉离那座苍明峰近了些。

——突然,变故横生。

不知道什么东西猛地撞在了飞梭上,飞梭被撞碎一角,陈宁安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从飞梭上快速坠落。

强烈的失重感让陈宁安在一刹那失去了意识,满心只余惊惧,就在他即将要狠狠砸在地面上时,终于反应了过来,他腰身一折,迅速从包里掏出那把木剑,擦着地面,缓缓御剑升空。

这时,扑通一声巨响,飞梭重重砸在树上,一路势如破竹,坠落在地,溅起了大片的尘土。

劫后余生,陈宁安胸口剧烈起伏,他深深喘着气,心跳快得都有些上不来气。

缓了又缓。

陈宁安御剑来到飞梭旁边,此时,一股心疼升腾上来,抵消了那股害怕,他看着被摔得四分五裂的飞梭,疼惜得不行。

正当他心疼时,耳边突然响起了嗡嗡的声音,从飞梭底下,飞出一个个半个拳头大小的红蜂,它们身后的尖锐尾针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幽幽寒光。

这东西虽然个头不大,但是看着极其凶悍,翅膀都扇出了残影。

陈宁安缓缓咽着口水,害怕地往后退。

虽然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可他小时候被半指长的马蜂蛰过,那股疼痛的感觉,他现在想起来都后背发凉,要是被这玩意儿蛰上一口……

一只又一只红蜂从埋在地上的蜂巢里飞出来,陈宁安和一群红蜂呈对峙之态。

很显然,陈宁安完全落败。

毫无预兆,这群红蜂一哄而上,气势汹汹地朝陈宁安冲过来。

陈宁安一点余力没留,他操控木剑快速往山林里飞去,这片地势开阔,被追上了,他都没地方躲。

可是他平常御剑的时间很少,大多是在屋里御剑,此时,他御剑的速度根本提不上去。

他闷着头往前飞,根本不敢回头看,因为他能听见到红蜂扇动翅膀时嗡鸣的声音。

他快速调动丹田里的灵力,在树林里狼狈逃窜。

前方的树林越来越密集,他御剑并没有那么灵活,好几次都堪堪撞在树干上,可是那些红蜂却没有这些顾虑。

靠御剑甩开它们是不可能了。

陈宁安当即掏出荷包里这几年攒下来的低阶符箓,一股脑地全往后扔。

什么引风引火引水引雷的符箓全都上了。

手里厚厚的一沓符箓逐渐变薄,可是身后的嗡嗡声一直回荡在耳旁,这些符箓太低级,对那些红蜂很难造成杀伤性的伤害。

那些活下来的红蜂更加恼怒了,对他穷追不舍,看样子不蛰到他,是不会罢休的。

不知道过去多久,陈宁安浑身涌上来一股疲累,他已经很省着用灵力了,可是丹田里的灵力还是飞速减少,即将枯竭。

再这么御剑下去,他都没有灵力来催动符箓了。

陈宁安一边飞,一边快速挑拣出引水符,但是太紧迫,他也顾不上细看,一把撒出去几十张,然后又挑出几张引雷符扔出去。

身后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鼻息间飘着一股焦糊味。

红蜂仍未死绝,身后的振翅声越来越剧烈。

陈宁安没敢再耽误,他又掏出一沓符箓,一把全扔了出去,然后收回剑,落在地上开始跑。

他之前在飞梭上时,瞥见这边有条山涧,他根据树木,快速辨别方向,想着沉在河里,这些红蜂应该不可能下水蜇人。

正当他一心寻找山涧时,后颈突然一疼,紧接着一股剧烈的疼痛钻进脑海,顷刻间,他半边身子都麻了,呼吸困难,意识开始模糊。

陈宁安身形一僵,他踉跄着朝前扑倒,恰巧此处是个山坡,他整个人不受控地朝下面滚去。

……

楚铮又一次抬头去看,天上的太阳越来越明亮,眼看着都快晌午了。

他耐着火气掏出通灵玉:“陈宁安人呢?那只鸟就算只用一个翅膀扇,现在也该扇过来了吧。”

绿妩道:“你别着急,我召雪翎问一问。”

少顷,绿妩语气有一些慌:“少爷,雪翎从昨晚就开始入定,现在刚醒,他说宁安可能是自己坐着飞行法器去找你了。”

楚铮顾不上生气,立刻御剑朝山下去:“带人去找!”

“是。”绿妩在院里点了二十个人,立刻沿着去苍明峰的方向,开始仔细搜寻。

楚铮飞出苍明峰后,猛地立在空中,整个人冷静下来。

陈宁安如果是自己坐飞行法器来的,从家里到这里,空中没有遮挡,一眼能看出去很远,他不可能迷路。

按正常来说早就到了,眼下却不见人影,陈宁安不可能罔顾他的命令去做别的事,肯定是发生了意外,应该是飞行法器出了问题,坠落了。

楚铮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凡人从高处摔下来,还能活吗?

“少爷。”绿妩向他回禀,“我刚才询问过衡明,他说早上有人看见了宁安,他确实是自己一个人乘坐飞行法器往你那儿去的,我仔细问过雪翎了,他说按宁安平时操纵法器的速度,一个时辰足够他飞到苍明峰了。”

可是现在离陈宁安出发,最起码过去两个时辰了。

楚铮闭了闭眼,嗓子紧得说不出话来。

陈宁安只是一个凡人,就算侥幸落在地上没摔死,可是接下来他该怎么办呢?

从他院里到苍明峰,御剑用不了一个时辰,可是靠两条腿走过来,要翻山越岭,七天也不一定能走到。

这一大片全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密林遍布,里面随便一头低阶妖兽,都能要了陈宁安的命。

陈宁安没有灵力和神识,修士很难察觉到他的气息,他落在这片山脉,找起来相当困难。

“少爷,你别着急。”绿妩温声道,“衡明已经带人出去找了,家里的灵缇犬全都放出去了,应该很快就能把人找回来。”

楚铮嗯了一声,声音有些颤。

这么多座山,挨个翻过来需要时间。

陈宁安能等得起吗?

楚铮直接催动了弟子契,他慌乱地乞求:“师父,我的人不见了,你帮我找找。”

话音落下,不过两息,一位儒雅的中年男人,凭空出现在楚铮身侧。

他面上无波无澜,静立不动,却给人一种极重的压迫感,身上流泻出渡劫修士的威压。

渡劫修士的神识可覆盖方圆数百里。

王九乾朝楚铮轻点手指,转瞬间,两人就立在这片山脉正中的上空。

王九乾在一瞬间铺开全部神识,他细细感受脚下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灵。

他伸手朝下一点:“这里你刚才去过了?”

楚铮立刻摇头:“没有,我从来没有下去过。”

王九乾道:“这里有你灵力的残留。”

“这不可能!”楚铮眉头紧皱,突然他福至心灵,“他跟我双修三年多了,可能身上粘有我的灵力,师父,你快带我下去。”

话音刚落,两人就落在地面上,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具碎裂的飞行法器。

楚铮当即就要跑过去查看,却被王九乾带着往前走:“那里没有活物,前方还有你的灵力。”

楚铮心惊之后就是庆幸,这说明人掉下来之后还活着。

他跟着师父一路往前走,虽然速度很快,但是他捕捉到了自己灵力的气息,这一路上都留下了灵力使用后的痕迹,还有符箓的气息,地上零零散散落着一些红蜂的尸体,死状不一。

楚铮猛一伸手,捡回了自己给陈宁安的木剑,没有时间给他思考,眨眼间,他就站在了一处河滩上,灵力断在了这里。

前方地上有一处浅坑,一个人俯趴在坑里,双脚还垂在水里。

这人身上天水碧的法衣沾满了泥浆,露出的半边侧脸连带着一截脖颈乌紫发黑,脸肿胀得辨不出原本容貌,他的身体没有一丝起伏。

一动不动,像具尸体。

楚铮看着这人身上斜挎的荷包,忽然感觉心被狠狠攥住了,喉间传来一股强烈的窒息。

楚铮手抖得不成样子,嘴里嗬嗬直喘,腿软得根本迈不起来步子:“他……还…还…活活……”

王九乾语气淡然:“还有一口气,再不救就散了。”

楚铮猛地蹿出去,刚走到陈宁安身边,腿就软得跪了下去,他颤着手,小心地把人从坑里抱到怀里,几乎感受不到陈宁安的脉搏和心跳,他满心无措地望着师父:“……怎么救怎么救啊?”

王九乾右手微抬,在陈宁安身上落下一股精纯的灵力,随后他垂下手:“蜂毒已入肺腑,他凡人体质承受不了解毒丹,你既已与他双修过,便把他身上的毒渡到你自己身上。”

楚铮听完,立刻握住陈宁安冰凉的双手,他快速运转心法,一大股灵力渡到陈宁安体内,把附着在他体内的蜂毒用灵力带出来。

王九乾身影消失,留下了一句话。

“人既已寻回,我便把其他人遣走,你渡完他身上的毒,再把人带到冷泉里泡两个时辰。”

“我知道了。”随着灵力上沾染的毒素越来越多,楚铮慢慢冷静下来。

他低头注视着怀里面目全非的人。

比第一次见面时还要脏,浑身沾满了泥浆,大半张脸乌黑发紫,面容、后颈肿胀,皮肉被撑得高高鼓起,整个人又丑又脏,简直没眼看。

可他在抱住人之前,心里却生不出一丝嫌弃的心思。

楚铮活了近二十年,从他记事之后,今天是他身上最脏的一次。

他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心里只有庆幸。

握在掌中的手实在太凉了,凉得像冷泉底的石头。

楚铮分了一缕灵力,给陈宁安取暖,为他烘干衣袍。

渐渐,灵力上沾满了毒素,楚铮将灵力带回自己丹田里,流转一圈,他偏过头,朝地上吐了一口淤血。

他没顾上漱口,只嫌弃地啐了一口,继续给陈宁安渡第二次灵力。

如此反复三次,陈宁安脸上的乌紫只消了一半,手还是冰凉。

楚铮没耐心了,他抽出一只手引水漱口,取出一条帕子,轻轻给陈宁安擦脸。

指腹在那片惨白的嘴唇上拂了一下,楚铮低下了头。

他扶住陈宁安的侧脸,与他嘴唇相贴,舌尖撬开陈宁安闭上的齿关,徐徐往他嘴里渡灵力。

片刻后。

陈宁安脸上的乌黑肉眼可见地褪去,恢复以往白皙的面容,后颈肿胀消去,冰凉的身体也渐渐有了温度。

陈宁安轻“唔”一声,眉头攒动,眼睫颤颤。

楚铮松开搂在他腰间的手,嘴唇分开时,鬼使神差地在他唇缝舔了一下。

他偏过头,朝地上吐了一大口发黑的淤血,不紧不慢地引水漱口。

陈宁安意识渐渐回笼,他睁开眼,脑袋一片空白。

突然,他的脸被人戳了一下,耳边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傻了吗?光瞪眼不说话。”

陈宁安眨了眨眼,扭头去看,楚铮的脸正正倒映在他眼里。

他惊讶极了:“二少爷?!!”

这时,他终于反应了过来,之前的事情悉数涌进脑海,他急忙认错:“我不是故意迟到的,您别生气,我——”

“……呜呜。”他的嘴被捂住了。

耳边传来楚铮气恼的声音:“闭嘴!还不如是个哑巴!”

陈宁安立刻抿住嘴不吭声了。

第40章

楚铮揽着陈宁安的腰, 把他从地上抱起来:“身上还有哪不对劲吗?”

陈宁安靠在楚铮怀里,只觉双腿发软,后颈传来细细密密的闷疼。

他小心地去摸自己的脖子:“我这里被蜇了一下, 不知道刺还在不在。”

楚铮按住他的手:“你别乱碰, 再给刺摁下去了。”

他兜住陈宁安的后脑勺, 手掌往下压了压, 扯开他的衣领,去看他的后颈,有块地方泛着乌黑,一根暗红色的尾针深深扎在肉里。

陈宁安脸闷在楚铮肩上, 他僵着身体,一动不动。

“针还在。”楚铮在他腰上拍了一下,“你别乱动,我给你拔出来。”

陈宁安道:“好, 我知道了。”

最后一个字音还没落下, 后颈突然一疼, 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好了,拔出来了。”楚铮手上用力, 那根尾针一刹那化作飞灰。

后颈那块皮肉又痒又疼,简直百爪挠心,陈宁安忍了忍, 实在忍不住,他伸手去挠。

手伸到半道,被攥住了,耳边响起楚铮的呵斥声:“不准碰!”

“二少爷,我真的好难受。”陈宁安挣了下手,语气流露出遮掩不去的委屈。

楚铮喉结滚了滚, 他压低了声音:“之前给你的那盒春回玉肌膏,剩得还有吗?”

“有!”陈宁安左手伸进荷包里,立刻找出了那盒药膏。

楚铮松开他的手,拿过药膏,用指尖蘸了厚厚一坨,慢慢涂在后颈的伤口上。

刚抹上,那股疼痒立刻消了大半,陈宁安抽了下鼻子,他缓缓吐了口气,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楚铮抹完药,并没有松开他。

两人现在正面相拥,交颈相靡,是一个很亲密的姿态。

陈宁安摸着自己的荷包,指腹凹凸不平,他感受到了上面干涸的泥块。

他立刻支起脑袋:“二少爷,好了吗?”

楚铮低嗯一声,松开扣在他脑后的手,还有搂在他后肩的手。

陈宁安一连往后退了四五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上面粘着许多泥块,脏得都快看不出来衣裳原本的颜色了。

他抬头去看楚铮,身上也有很多泥渍,大多还是湿润的。

“二少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陈宁安乖顺地认错,“我不仅迟到,还把您的衣裳弄脏了。”

楚铮阴着一张脸,盯着他看了两瞬:“过来!”

陈宁安犹豫了下,慢慢走到他身前。

楚铮突然暴喝一声:“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一堆烂木头拼的破玩意儿你也敢用!你要是老老实实让雪翎送你过来,还能有这回事吗!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就死了!”

“死了!!!”

楚铮那张英俊的脸被过盛的怒气扭曲,森寒的脸色显出几分可怖。

陈宁安看了他一眼,低下头默不作声,老老实实地听训。

楚铮的怒气越来越重:“你是傻子吗!还是蠢货!一个凡人逞什么能,你那条命禁得起折腾吗!要是活腻歪了这么想找死,我送你一程!”

几年来,这是楚铮第一次真正对陈宁安发火。

陈宁安的沉默和恭顺,并没有打消楚铮的怒气,反而使他的怒火愈演愈烈。

楚铮胸口急促起伏,气息粗重,眉峰压得极低。

他想起那个摔得稀巴烂的飞行法器,就怒不可遏,他气得用手戳陈宁安的脑袋。

陈宁安脑袋轻微晃着。

“陈宁安!你到底是活腻歪了,还是脑子让狗叼走了!没有灵力,还敢飞那么高,我——”

暴跳如雷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宁安握住楚铮一只手,轻轻晃了晃:“你别生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楚铮感受着手中的温凉,那股火气卡在嗓子眼儿里,上不去下不来,他狠狠咬了咬牙,强行憋了回去,一把扔出自己的剑,把人带到剑上,朝苍明峰飞去。

陈宁安站在他身后,手被攥得很紧,有点疼,他抿了抿嘴,没吭声。

他看了眼太阳,又望向楚家的院落,辨认出方向后,才发觉时间已经过了正午。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高大山峰,心里很多种情绪揉在一起,不太好受。

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是他高估了自己。

他觉得自己有灵力,能够御剑,就算从飞梭上摔下来也没事,可是他没有想到在这种仙家之地,他其实是很脆弱无用的,随便来一个小东西都能要了他的命。

他确实不该自作主张,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瞬,他其实没有抱着还能醒过来的希望,他当时真的以为自己就这么死了。

这片山脉这么大,人太渺小了。

不知道楚铮是怎么找到他的,又是怎么给他解的毒。

看他那么生气,过程应该不是很容易的。

陈宁安心里闷闷的,他眨了眨眼,低着脑袋看自己的脚尖。

往常楚铮一尘不染的鞋子,此时上面沾满了泥浆,华贵的衣摆上有很多干涸的泥块,视线慢慢往上移,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平时干干净净的黑色护腕,上面也粘了很多土黄色的泥渍。

陈宁安翻出自己的里衣袖子,用里头干净的布料轻轻擦拭护腕上的泥渍。

楚铮察觉到动静,扭过头看他:“干什么呢?”

陈宁安抬起头,笑着说:“您护腕脏了一块,我给您擦擦。”

楚铮看着他笑靥如花的脸,心神一散,脚下的剑在一瞬间失去控制,猛地晃动起来。

陈宁安吓了一跳,下意识扑过去,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胳膊。

楚铮脸上浮起羞恼,他死死盯着陈宁安,气得咬牙切齿,猛地扭过头,不再看他。

剑恢复了平稳。

陈宁安松开楚铮的手臂,看着他紧绷的肩背,也没敢问刚才怎么了。

他强撑着身体,努力使自己站得稳当,本来他想忍一忍,可是看样子还要一会儿才能到地方,腿越来越软,都开始抖了。

陈宁安没敢再强撑,怕自己站不稳掉下去,再把楚铮给拉下去。

他晃了一下手,轻声道:“二少爷,我身上没劲,有点站不住了。”

楚铮立刻转过了头。

陈宁安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楚铮的眼神落在他苍白的嘴唇上。

“啧!”楚铮烦躁地深拧眉心,“不舒服下次早点说!”

陈宁安道:“是,我记住了。”

楚铮松开他的手,双手扶在他腰侧,掐住他的腰把人搁在自己身前,单手紧紧箍住他的腰,往剑上又布了个结界,一连掐了五个顺风诀。

“再忍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陈宁安还没从刚才那种失重的感觉中缓过神来,他下意识地答道:“是。”

深喘了口气,他攥紧手,缓缓平复剧烈的心跳。

两人离得太近了,彼此的胸膛紧紧相贴,腰间的那只手臂存在感极强,让人完全无法忽视。

陈宁安强迫自己忽略那股不自在,开始在心里默背灵植的属性。

背了七种灵植的生长习性和特征,耳边响起了楚铮的声音。

“到了。”

陈宁安抬起眼,从楚铮的肩上往下看,发现剑身几乎紧贴着地面。

他抬脚往下踏,楚铮箍着他的腰,不让他动:“你还能走吗?”

陈宁安迟疑了下,点头道:“我坐下歇一会儿,应该很快就恢复过来了。”

楚铮冷冷瞥了他一眼,他感受着手臂传来的轻颤,嗤了一声,把人扛在肩上,径直往冷泉边走。

陈宁安脑袋倒垂着,本来就不好受,楚铮又走得很快,一颠一颠的,晃得头晕。

早知道这样,他刚才就不说了,不如强撑着,说不定在地上爬着走都比这舒服。

楚铮忽然停住了步子,肩上的人始终没有吭过一声,他立刻把人放下来,低头去看他的脸。

陈宁安脸色有些紧绷,嘴角抿着,很显然他现在不太高兴,但是脸上并没有泪,眼睛也不红,看起来没有要哭的迹象。

楚铮在他腰后拍了一下:“你是自己爬过去,还是我把你扛过去?”

“……”陈宁安默了默,答道,“我想坐下歇会儿,然后自己走过去。”

楚铮冷哼道:“你就是把屁股坐烂也歇不回来,你现在身上残有余毒,得赶紧清理掉。”

陈宁安看了他一眼,低着头,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正要张嘴说话,身形突然又腾空了。

他被背起来了。

“谢谢二少爷。”陈宁安缩着手,用小臂撑着上半身,尽力不让自己触碰到楚铮。

楚铮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没一会儿,两人来到了冷泉边。

一股浓重的寒冷扑面而来。

楚铮把人放下,命令道:“赶紧把衣裳脱了,跳进去泡俩时辰。”

“是。”陈宁安一只手臂被楚铮攥着,他只能单手解衣裳,不太方便,“二少爷,您可以放开我了,我现在能站住。”

楚铮撤回了手,开始解自己的衣裳,他抬脚踢掉了自己的鞋子,光裸着上半身,穿着一条亵裤坐进了冷泉里,水淹没他的胸膛,他拆掉自己的头发,搓了两把脸,往后一仰,整个人浸在了水里。

陈宁安学着他的样子,也只留了一条亵裤,他先伸出一只脚踩在水里,登时克制不住地抖个激灵,他立刻收回了自己的脚。

本就深秋露重,这水又冷得刺骨。

他抖着嗓子,看着浸在水中的人,提高音量询问道:“如果余毒不清,我会死吗?”

楚铮从水中坐起来,他捋了一把额前的头发,看向还在岸边站着的人,他视力很好,能看见对方白皙胸膛上浮起的细密颗粒。

他别开脸,看着自己眼皮子底下的石头:“不会死。”

陈宁安如释重负,大大松了口气,他从荷包里掏出干净衣裳,抖着手往自己身上套,冻得牙齿直打颤:“……那我就不……不清了,二少爷,您也……别别洗太久,如果您没有旁……的事,我先上去……候着。”

楚铮冷声道:“如果余毒不清,你脖子上的伤口会一直疼痒,隔三差五身体就跟被火烧了似的,以你的体质,三个月自己也好不了。”

陈宁安裹紧身上的衣裳:“没事,那……那就就……两个月,总有好的……的一天。”

楚铮摸出一块小石头,朝他脚边的水里掷去,砸出来的水花溅到陈宁安赤裸的脚上:“少废话,你是让我过去把你拽下来,还是你自己下来?”

陈宁安被水冰得身形不稳,他蹬蹬往后退了几步,左右搓了搓脚,颤声哀求:“……二少爷,我不想泡,我愿意难受三个月。”

楚铮忽地站起来,大步朝他走过去。

陈宁安害怕地往后退:“二少爷,求求你了,我真的不想泡。”

楚铮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耐着火气说:“蜇你的是火毒蜂,这玩意儿专克阴寒,你没有灵力护体,又是天阴之体,余毒一旦发作起来,你根本受不住疼。”

陈宁安坚定地点头:“我能,二少爷,你相信我,我很耐疼的,我能忍住。”

“别说蠢话。”楚铮把他往水边拉。

陈宁安从心底里抗拒,那水真的太冷了,他最害怕受冻。

他下意识地挣扎:“二少爷,我真的能忍住疼!”

楚铮瞥了一眼他的后颈。

那块伤口的乌紫又有蔓延的趋势。

楚铮冷下脸,说话时带上了火气:“你别闹了!现在泡水,两个时辰就能解决,否则拖下去,余毒时不时发作起来,你疼得满地打滚,还能分得出心神和我修炼吗!”

陈宁安身形一僵,顿时卸去了挣扎的力道,他径直往水边走去,闭上眼,没敢给自己犹豫的时间,直接踏进了水里。

泉水漫上来的一刹那,浑身皮肉疼得像是针扎一样。

如堕冰窖。

他深刻领悟到了这个词语的意思。

身体的温度快速流失,陈宁安整个人抖得打摆子,牙齿咯吱咯吱作响。

他用力把自己蜷缩起来。

太冷了!!真得太冷了!!!

冷到陈宁安开始恍惚,分不清身上到底是冷还是烫。

这时,后颈搭上来一只手,楚铮温热的手指落在陈宁安皮肉上,就像滚烫的烙铁。

陈宁安立刻抖着身子躲开。

“别动。”楚铮按住他的肩膀,撩起一捧水,清洗他后颈上的伤口。

陈宁安控制不住地瑟缩发抖,他颤着手去推楚铮:“我……我自己来。”

楚铮顺势握住他的手,给他渡灵力,帮他把余毒快速散出来,另一只手撩着水继续清洗他的后颈:“就你这样,你自己下得去手吗?”

“我能下得去手。”陈宁安手臂抖得很厉害,语气透着一股虚弱,但是态度很坚定。

他掬起一大捧水,颤着手泼在自己的后颈上。

楚铮的眼神定定地落在他光裸的脊背上,在一处盯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人瑟缩的样子,咽下了嘴里要询问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