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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有点暧昧了 它们一直看着他

其中一名学生登上9路公交车, 顺便问身旁的同班同学:“这个全年级都要参加的什么……短期社会实践是按时间段分批次分任务,随机安排班级参加的吗?”

同学回答他:

“是啊,完全随机的,一起做任务的同学是谁都有可能。我们班的王老师手气不太好, 抽到大清早五点半出发这个批次。

“我前两天问过我们社团的师兄, 社会实践就是去干志愿工作, 基地里有些公共设施运转需要消耗灵力——就跟我们宿舍冬天会开的恒温法术一样——公共设施储备的灵力快用完了,基地就把我们这些学生叫过去补充。

“社会实践做起来一般比较累, 但是课外积分给得非常大方。”

他随便找了个空座位坐好, 打了个哈欠,拿出手机调闹钟。

“虽然我们运气还算好,目的地不远,大概坐一两个小时的车就到了, 社会实践也只要干一早上。但是……”

他还是没忍住抱怨道, “我昨晚修炼到十二点多才睡, 今天这么早出任务现在真的好困, 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前者又问他:“也就是说, 我们这个批次的学生都要最晚早上五点半到站点等9路车?”

“对, 怎么了?”

“万一赶不上这班9路车要怎么办?可以自己用灵力或者搭出租车去目的地吗?”

“呃,可以当然是可以的,就是路那么远自己去不会很累很费钱吗……一直以来, 都是我们自己搭公交车到目的地的。”

对于前一个问题, 同学看眼公交车车厢内部, 才发现比想象中的还要空许多,困意顿时散了大半。

他感到很是匪夷所思,“不是,今天这么多人赶不上吗?都睡过头了, 我们学院的同学什么时候这么躺平了?”

“不不不,我觉得可能不是这么简单。”一开始提问的那名学生语气犹疑地否定了同学的猜测。

“是我其他班的朋友抽到跟我同批次,我来之前他发消息说他已经到达公交车站,看到了9路车,还拍照给我,催促我快点来以免迟到。

“可是我们到的时候这里既没有人,也没有9路车。

“他发给我的照片……看起来还有点诡异,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得我有点毛毛的。”

他拿出手机,向同学展示朋友发来的照片,神情是难掩的恐慌,“你说……如果我们坐的这辆是9路车,那我朋友上的那辆公交车又是什么呢?”

***

视野之内黑得异常,车窗玻璃分明完全透明,外界透入的光线仍然少得可怜,只能供给柳晏勉强看清车厢的大致状况和近处的事物。

他想拿手机开闪光灯,却发现手机像坏掉了一样,无论如何都解锁不了屏幕,不得已作罢。同样他无法再扫码付钱,只能摸索着投了硬币。

接触到投币箱时,指尖有种诡异的黏稠感。

硬币掉落,箱子里却没有发出物体落地撞击金属该有的清脆响声,反而传来什么东西的吞咽声。

公交车内部座椅十分常规地设置在车厢两侧,前段座位侧放,中段只有单人座位,过道留出大片空间供乘客站立,往后的座位除了最后一排都是双人座位。

车厢里零零散散分布许多看不清面容的乘客,或坐或站,沉默静止如同雕塑。他们的身影仿佛融化进黑暗里,轮廓都是模糊的,面容更是朦胧一团。

洛林帮他找的空位置是后门往后第一排近过道的座位,旁边靠窗的位置上已经有一名陌生乘客。

和四人共同上车的,还有分别来源于三个班的七名同学,那七人和他们一样,都分散着坐。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前行,内部组件似乎生了锈,运行间不时发出刺耳又难听的摩擦声,听起来就像指甲划过金属表面发出的声音,令人极为难受,不禁怀疑这辆车是不是要散架报废了。

坐在座椅的瞬间,身下登时传来绵软滑腻的触感,仿佛坐在肥肉上,恶心得柳晏差点站起身。

然而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时间,座椅顷刻又恢复塑料应有的坚硬质感,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

柳晏:“……”

都这样了,他不可能还看不出这辆公交车有问题。

这辆公交车可以驶入4区,大摇大摆地在学院门口停靠,必然有它特别之处,不能贸然用法术强行突围。

他的神情毫无变化,脸上仍然维持着刚上车时的困倦神情,若无其事地放松脊背,靠上椅背。

而后不动声色地移动视线,静静观察身侧的情况。

车窗外,4区荒野那些鬼影般的山林树枝飞速后退,景色剧烈变化。

身旁的乘客长发披散,刚好完整遮住上半身,似乎正背对他欣赏窗外的风景——虽然外面黑漆漆一片,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但是自他落座起,乘客就一直保持这幅模样,一动不动。

柳晏默不作声地靠近,想观察对方。

然而他刚刚有所动作,这名乘客的上半身就如同一枚摆动的时针,毫无征兆地凑近他。动作异常僵硬,不像正常人。

距离骤然缩短之时,他同样看清了对方的外表。

——那名乘客散乱的长发下,隐隐露出一双眼睛。这并不是对方的背部,而是正面。

也就是说。

从他落座开始,这个乘客就一直在盯着他,并没有在看风景。

现在,乘客的眼睛离他越来越近,和眼镜的直线距离不过几厘米。

柳晏依旧克制,没有尖叫出声,只是伸手抵住对方,阻止乘客继续靠近,尽量维持目前脆弱的稳定平和。

他这边意外发生时,其他同学的方向也隐隐传来声响。似乎同学们和他一样,发觉自己登上的公交车不对劲。

眼前的乘客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推拒,行动却顺从地停止了。

柳晏只感觉掌心落在一块实心钢铁上,神经末梢传来冰冷又坚硬的触感,没有人类应有的体温。

靠得这样近,他也可以看清乘客的面容。

男性与女性的骨架有明显的差异,人们总是借此可以一眼看出其他人的性别。

然而面前这个人脸部线条极其暧昧,身形体态中等,柳晏根本无从断定他是男是女。

他的虹膜极黑,烂泥般瘫在眼白上,边缘毛毛糙糙,不像是人类应当有的眼睛,看得柳晏毛骨悚然。

乘客的嘴忽而向两侧咧开,直直裂到耳根,口中倒三角形的牙齿一览无余。

下一秒,他张口就要咬向柳晏的手,动作如同一只疯狗。

柳晏连忙躲闪避开,抽调灵力抵挡乘客的攻击。招招来回间,不断抵御进攻,滞缓对方的动作。

十几个来回后,乘客逐渐落入下风,正当柳晏还想进一步挟制他时,他的身躯骤然爆开,碎成一片又一片。

很快,这些碎片迅速交织重组,凝聚成一团两米高的漆黑糊状物,再也没有人类的五官身形。

——这是只低级异兽。

不同于能沟通、有智慧的高级异兽,它们伪装人类的本事非常糟糕,轻易可以被识破,又毫无理性,最有用的战斗方式就是凭□□的强度攻击或防御。

它探出几只触手,兴冲冲地将柳晏包裹在座椅间,似乎正准备一口吞食。

但是不得不说哪怕化出本体,它的攻击性也没提升多少。

借着它的庞大壳子遮掩视线,柳晏默默画个法阵速战速决。

不过刚刚交手时间再短,他也自觉自己闹出了不小动静,身边的空间却诡异地保持安静。

要不是同学们各自座位上的声响不绝于耳,他都以为自己到了个异常的平行空间……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既然所有同学都已经察觉到异常,为什么他们不联合起来对抗异兽,而是各自反抗,一句交流的话也不说?

至少以洛林的性格,绝不会沉默到现在。

柳晏连忙站起身,巡视四周。

乘客们的身影依然不动如山,墨水般晕在车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里。比刚上车时的暗,车厢现在更黑了。

柳晏不再看它们,转身快步走向后门所在的方位。

——他要下车。

然而仅仅是这短短几步路,方才毫无反应的乘客们反倒潮水般向他涌来,纷纷伸出手拦他。它们拉着他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身,蒙上他的眼睛……越是要往前一步,越是落入沼泽般艰难。

柳晏不再保留不再顾忌,竭尽所能地调动他现下能调动的全部法力画法阵,即便会拉伤灵根也在所不惜。

法术不断将阻拦他的异兽身躯寸寸炸开,后者却又阴魂不散地凝聚回来,继续坚持不懈地缠着他。

借着异兽重组身体那极短暂的一秒,柳晏挣扎向前,一步一步,走得极为吃力。灵根使用到极限的痛楚从灵魂深处传来,海浪般不断冲击大脑,可也正是在这样反反复复的过程中,他画法阵的速度愈发加快,运转灵力的速度数次突破上限。

直到他终于抵达后门门边。

这时候原本那些阻碍他的手都消失了,公交车发动机运作的声响消失了,车辆前行与空气摩擦的声音也消失了。玻璃后门外,树枝山林安静地飞速后退,如同一场默剧走到结尾。

柳晏冷汗涔涔,心脏剧烈跳动,喘息着最后一次运转灵力,疾速在门上画出杀伤力极为强悍的法阵,令它炸开这最终的桎梏。

阵纹上紫色灵力飞速流转,顷刻运行至巅峰,浩瀚磅礴的力量眨眼间爆发,冲击得整个公交车车厢寸寸破碎。

下一刻,明亮的天光以摧枯拉朽之势杀入车厢,扫荡全部黑暗,照得他身周环境毫无阴影。

跃下公交车之前,柳晏忽而转头向后看。

车厢内,那些异兽化成的乘客们排排站立,缄默地注视他。

接着,不约而同地朝他露出微笑。

……

“哈、哈……”

柳晏在9路车的塑料座椅上醒来。

他的心跳得很快,方才的一切原来就是场噩梦。

他抬起头,观察四周。

车窗外的天空正微微发亮,太阳从地平线上跃起,云很轻很淡。今天会是个令人愉悦的大好晴天。

车厢里的乘客除了他,只有同学院的学生。范时回和洛林在睡觉,其他人都在忙不迭修炼。

司机安安静静地开车,耳边只余公交车平稳前进的白噪声。

“你怎么了?”坐在他旁边的是付当泽。

柳晏摇摇头,“没事,做了个噩梦,有点吓人。”

付当泽笑了声,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摆出倾听的姿态:“不要害怕,无论梦见了什么,都可以跟我说说。”

说完忽然靠近,拇指划过柳晏的下唇。

距离颇为暧昧。

第42章 山路 都市传说

面前的男性相较于初见, 轮廓已经逐渐长开,眉眼更为成熟硬朗。他靠近时天然带着一种压迫,手臂肌肉线条明确,颇具力量感, 可以将柳晏轻松地圈进怀里。

在付当泽将要更进一步的时候, 柳晏伸手阻拦了他。

这只抵在胸口的手臂看起来分明纤瘦脆弱, 不堪一击,甚至付当泽无须用力便能轻易制住。

可是拒绝他的态度却无比强硬, 不容置喙。

“怎么了, 为什么不愿意被我亲一下?”付当泽还在笑,“是不喜欢我太过直白吗?还是你担心白天接吻会被别人看到,在害羞,更希望晚上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说看, 我都听你的。”

柳晏用力拍开他的手, 脸色从未有如此刻阴沉:“别演了, 演技好烂, 你不是付当泽。你到底是谁?”

“你在说什么呀?我还能是谁?”

付当泽捉住他的手腕, 视线落在紫色耳饰上, 有些不解,“我送你的东西你还戴着呢,这就不认得我了?”

“……”

柳晏那一贯温和的面容生平头一次露出尖锐的、明显的厌恶, 连解释的话都不愿多说, 直接画法阵, 迅速挣脱眼前人的束缚。

无论外貌伪装得多么天衣无缝,这人都绝对不可能是付当泽。

对方决不会以如此轻佻的语气说话,倘若当真对他存有什么不一般的心思,肯定会更加郑重而严肃地对待那份情感。

灵力蓄满爆发的瞬间, “付当泽”的神情与动作也就此定格,柳晏所见的安宁清晨逐渐破碎褪去,现实终于露出它真实的一面。

这是个套了一层的幻境,何其狡猾,又何其恶毒。

如若不是“付当泽”的形象太过虚假,柳晏恐怕也会被看着正常又祥和的公交车车厢骗过去,以为不久前险象环生的逃生经历只是一场噩梦。

那样他才是当真危险。

不过经此一遭,他推测现实里的这辆公交车恐怕已经被异兽入侵。他和同学的处境看来不妙,可以的话需要想办法反制敌人。

就是不知道什么样的异兽能在玉衡基地最中心的4区,甚至在玉衡修仙学院校门口堂而皇之地拐走他们这十一名学生。

***

关于这个问题,何老师同样也想知道。

虽然今天是他名下学生的辛苦日子,但是这跟他这位无须带学生做任务的带教老师没有半点关系。

所以本来,这个工作日会顺理成章地成为他在家躺着也能拿工资的社畜快乐日。

直到他的饭搭子王老师打电话给他,说他的四个学生出事了,没能按照原定计划坐上9路车前往目的地,和其他班的几名同学一同消失了。

彼时他看了眼时间,清早六点半。

何老师:“……”

他就是上早八都不曾这么早起床过。

天杀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他发誓要掘地三尺挖出来再就地活埋了。

……他承认这一刻他的确有点气昏头了。

但是必须说,他没有一步到位,直接产生毁灭全玉衡基地的想法都已经算他自制力强——直到开线上会议,和同样有学生被拐的两位同事讨论如何定位失踪学生时,他也如此想。

根据王老师学生提交的照片,何老师和同事们可以断定,这是某只或者某群高级异兽干的。

一开始同事张老师推测,既然公交车可以避开玉衡学院全体老师的感知,那么一定是梼杌的手笔,它最擅长操纵幻境扰乱感知。

玉衡的老师们固然实力强劲,可是绝大多数并非十段修士,不可能抗衡得了梼杌这种级别的攻击。

然而何老师很快否定她的猜测:“不可能,梼杌和穷奇都被修仙者军队严密监控着,如果它们手伸到4区,肯定早就有人来通知预警了。”

另一位同事黄老师又道:“莫非是饕餮?基地没安排修士监视它。就算全世界都传它中立,我也是不信的,何老师你也说过,种族差异决定了它的中立必然是有限的。上学期初,它还帮梼杌入侵过学院的入学摸底考。”

他对自己的猜测倒是笃定许多,“虽然在那之后它沉寂许久,但是谁知道它在暗地里有没有偷偷摸摸策划过什么呢?

“更何况它到底为什么要中立,这个立场对它来说分明没有半点好处。

“我认为,这次事件是它促成的可能性很高,需要寻求修仙者军队的帮助。毕竟……我们都知道它的异能名称是【食】。”

这是概念级的能力。

它可以吞噬一切它想要吞噬的任何目标,不论目标是有形的物质还是无形的意识产物。

即便在四凶之中,饕餮的能力也是最为强悍的。可以说若非世界融合后的百年时间里,它一直保持中立阵营,玉衡基地的抵抗绝对会比现在艰难数十倍,甚至打败仗被异兽占领也不无可能。

这段话让何老师沉默许久,最终他用他身为卦修的能力算了算,“好消息,不是饕餮干的。坏消息……可能比较坏。”

同事们纷纷松了口气,“那就没事了,消息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哈哈哈是啊,何老师你尽管说吧,还有什么事是我们不能接受的呢?怎么可能有啊?”

“哎呀,卦修这技能就是好啊,真令人放心。”

何老师沉吟片刻,才继续道:“坏消息是……学生们失踪的事跟一只仅次于四凶的高级异兽强关联,那只异兽现在就在4区内部。”

换句话说,这跟在四凶手里救人的难度差不了多少。

而且这时候不仅仅是营救学生的问题了。

“……”

线上会议室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

安静。死寂。空洞。

如果要让范时回用三个词语形容他走过的路,他只会联想到以上这三个。

此时,他明确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因为记忆中的前一秒他还在9路公交车上,眼皮又一次沉重落下后,他就出现在眼前的山路上。

最近这段时间,范时回的嗜睡愈发严重,家里帮他找医生、找医修,用尽一切办法都无济于事。

从小到大,他的梦境中时不时就会出现一条山间小道。

小路看起来是被砍柴的、打猎的人刻意开辟出来的,两侧杂草丛生,树木密布,偶尔还看得到一两朵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路上风是静的,树是静的,日光也同样毫无变化,就连他影子的斜度长短都可以维持统一。

白雾长时间萦绕在小路附近,令他只可以看清眼前十米内的事物。

通常来说,这个梦境都是很无聊的。

在其他的梦境里,他可以像每一个人那样,跟随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在奇幻的世界里自由畅游,做到现实中不可能做到的任何事,或是飞翔,或是探险,或是心想事成。

唯独这个梦境里,所有场景单调至极,他除了在小路的地上坐着打发时间,就是只能像推石头的西西弗斯那样,在这条小路上一直向前进走。

然而小径看起来又好像永无止境,从小到大将近十九年,他都不曾看到过终点。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无论他的步伐如何向前,都仿佛只是停留在原地踏步。

这一晚恐怕也不能例外。

山道偶尔下行,长时间向上,他又如常耐着性子继续走,苦行僧一般。

直到——

直到范时回被室友洛林摇醒:“醒醒!!醒醒,这里不能睡啊,很危险的。”

他才揉揉眼睛,从漫长又单调的梦境中回归现实,“怎么了?”

没记错的话,他在按照学校的安排出任务这,能有什么危险的?

范时回这么想,自然也这么问向洛林。

“你没有在幻境中被异兽追杀吗?”洛林站在他身前,神情显而易见的憔悴,似乎刚刚结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逃生,“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你先看看周围什么情况。”

范时回听从地照做。

这时天色尚且还早,看起来约莫六点多。

公交车平稳前行,路上没有其他任何车辆。窗外的景色显示,此时已经驶离玉衡修仙学院已久。虽然现在所在的地方范时回很陌生,不过目前一切尚算正常。

车窗玻璃非常干净,座椅足够崭新。车厢内应该倒也还好。

他转头,就发现地板上莫名遍布着无数猩红色的痕迹,空气里泛滥着浓重的铁锈味。车上除了他同学以外的所有乘客脸色惨白,没有半点血色,有的皮肤异常肿胀,有的脸部浮现可疑的紫红色斑点,有的胸腔裂开一道巨大的伤口……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打量,它们还颇为友好地转动浑浊深灰的眼珠,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哪怕暗红的血从眼眶中涌出,它们也在努力地维持人类的社交礼仪。

范时回:“……”

收回前言,这状况显然不太好。

洛林特意坐他身边,大抵是为了保护他这个没灵根的菜鸡。

至于包括柳晏在内的其他九名同学……

现在竟然全都静悄悄地包围在驾驶座旁边,手中法术都蓄势待发,武器全部蠢蠢欲动。

范时回:“?”

他问洛林:“他们在干什么?劫车吗?”

洛林点点头。

“???”

……

一阵接一阵的法术爆炸后,9路公交车内再度恢复平静——真正意义上的平静。车里再也没有什么奇形怪状的乘客,也没有恐怖惊悚的幻境。

这辆车是某只高级异兽的所有物,原本用来载着一群低级异兽前往某个特定的目的地。

由于公交车设置的需要,经过人类城市时,低级异兽们会伪装成人类乘客。可是它们多数智商低下,根本识别不出彼此到底是同族还是真正的人类,但是没关系,车里还有高级异兽留下的异能,可以自动帮它们杀死混进异兽的人类。

所以,结果就如同许多都市传说流传的那样,某个人无意间搭上最早或者最晚的一班公交车,见到一帮不似活人的乘客,前往异常的未知领域。

接着跳出个好心人对他说,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让他赶紧下车沿着某某方向一直向前走,千万不要回头云云。

“那么……这个好心人是哪里来的?”范时回不懂就问。

玉衡学院学生现在都围在一起探讨现状,他们方才通力合作,反杀了这辆车上所有异兽化成的乘客与司机,还有些疲惫。

刚刚讲述传说的是一名高马尾女生:“不知道啊,传说就是这么传说的。”

她身边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寸头男生道:“我猜应该是修士,因为这种传说一般出现在基地边缘的大区,那里很容易被异兽侵略,基地会特意安排修士跑去解救误入异兽群体中的普通人——像我们一样,有法术才可以从这辆车一开始的逃杀幻境中逃离,苏醒后有能力合作杀死司机跟乘客,才能活下来,换作普通人恐怕一进来就会死在幻境里。”

……幻境?

范时回心想,他怎么没见到什么幻境。

只是在这里做了个平平无奇的梦,如果不是洛林叫醒他,他恐怕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已然身处危险之中。

有个狼尾男生惊讶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平时喜欢上网。”寸头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也很厉害了,我们都不知道这件事,”高马尾女生又道,“说起来,这辆公交车会出现在4区岂不是很奇怪?”

有个短发女生接话:“肯定的,就算是在边缘大区,这种公交车都很罕见,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一回,更别提是有我们学校坐镇的4区。”

那他们真是运气斐然。

十一人中,除去柳晏四人,四名女生同一个班,两名男生同班,寸头男生来自另外一个班。

他们本不相识,只是危机之前团结在一起,谋求生机。

毕竟眼下还有一个问题——

这辆车停不下来。

也无法中途打开车门或车窗,放人下车。

第43章 下棋吗 勇敢无畏何老师

意料之外, 情理之中。

让低级异兽伪装司机开公交车,确实太过为难它们那有一点但不多的脑容量。

还得靠车自己驾驶。

学生们会知道这辆公交车的归属和目的地,是因为车窗贴了张纸,上面有写。

除此之外, 纸上还写了一些注意事项:

【人类头上只有耳朵、鼻子、眼睛和嘴巴, 不会有多余的器官。

人类受伤后会流的红色液体叫血液, 没有其他的颜色,人类流太多血会死, 不能用是否流红色血液验证人类的身份。

血液只会是铁锈味的, 如果闻到其他味道,请立刻联系司机,司机会协助乘客更换血腥味……】

柳晏第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什么规则怪谈。

纸上最后一行字记录, 公交车此行路线的终点是“石室山”, 抵达后所有人都必须下车, 不允许逗留在车厢中。却没有说明它为什么要伪装成9路车, 众人暂且权当巧合。

石室山有一个更加广为人知的名字, 烂柯山。

柳晏对此并不陌生, 穿越前就听过它的故事。

千年前有名樵夫进入石室山砍柴,遇见二人对弈,便在一旁观棋入迷。直到棋手提醒他是时候回家了, 樵夫方才如梦初醒, 转身下山。

回到家, 樵夫惊讶地发现亲人朋友早已撒手人寰,家乡也变得他认不出来。

原来他观棋一时,世上已悄然经过百年。

后来,石室山也被叫作烂柯山。

穿越以前, 柳晏一直以为,那只是古人虚无缥缈的想象。

现在看来它不仅暗藏玄机,还和异世界的异兽有关联。

……那可就麻烦了。

公交车车厢内手机信号被屏蔽,柳晏搜索不了玉衡基地的地图,不知道“烂柯山”大概在什么方位。

同样也无法向基地发消息求援,他们现在想逃出生只能靠自己。

所有人都不想知道进入烂柯山会有什么下场,不约而同地施展法术,试图强制停车或者破窗而出。

然而公交车的内部构造异常坚固,学生们拼尽全力都无法对它造成一星半点的影响,只能眼睁睁看着公交车逐步驶进一大片看不到尽头的山林。

道路也从沥青路转为水泥地,最后是黄土地。

窗外,道路两侧的山峦连绵起伏,树木高大茂盛,几度遮蔽天光。阴森森的墨绿色如同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沿条条山脊翻涌而来。

在这里,人类社会的一切痕迹全部消失。他们所在的车辆仿佛一条文明的孤舟,飘荡在未知而宽广的海域之上。

不知道又行驶了多久,公交车在一座山前稳稳停下,后门自动打开。

这里应该就是烂柯山。

柳晏从车窗向外观察,它高耸入云,上方大雾弥漫,树木直刺天穹,看起来和普通的山没两样。

但是这里是异兽的地盘,烂柯山上必然凶多吉少。

还有,倘若烂柯山的时间流速不同于现实,那么柳晏就不可能正常进入夜晚,无法从梦境前往明月读书会问叶游雪和姜闲要怎么解决当前状况。

在坐错车之前,柳晏和同学们都没听说过基地中存在烂柯山。

……也不知道山上到底藏着什么异兽,竟能藏在玉衡基地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

到达目的地不久,公交车内部就开始融化,同样滞留不得。

学生们不得已快速下车,尝试自行找到回学校的路。

然而刚踏上土地,就迎面挪来一只圆柱体异兽。

它体型极小,只有半个人高,躯干透明,像颗巨大的果冻,三只蔚蓝色的眼睛嵌在身体顶部——应该是眼睛。

如果它不是异兽,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众人立刻警铃大作,暗自运转灵力,迅速做好准备接敌。

就连范时回也强撑着打起精神,默默站到不会拖累同学们的角落,做好自我保护。

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只异兽站在他们面前,发出一行人听不懂的低沉叫声。

“?”

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是他们可以感受得到,这只异兽暂时没有敌意。

见他们没有反应,异兽又换了一种尖锐高亢的叫声。

他们还是一脸茫然。

异兽再度切换短促沙哑的声音。

仍然没反应。

异兽:“……”

它干脆用上人类的语言:“这样呢,这次听懂了吗?”

“听懂了听懂了。”柳晏和同学们纷纷点头。

闻言异兽翻了个白眼——很难想象一只果冻会有这么生动的表情。

“你们这些年轻后辈啊,装人类装得挺像的,能力应该不会比我低多少。可是你们是不是太过入戏了?竟然连自己的语言都忘了?

“我们同族之间讲话还得用人类的语言,不觉得很离谱吗?”

听起来有些老气横秋,像是活了几百上千年。

它虽没有化出人形,却能说多种语言,可以正常沟通,级别恐怕很高。

不能惹。

学生们很快理解了现状,原来这只果冻把他们当□□伪装人类的同族,连忙附和:

“是,您教训的是,我们以后一定勤加练习自己的语言。”

“对对对,都是我们忘本,我们知错了。”

果冻的语气这才缓和许多:“唉,说来这事也不完全怪你们,我们的同族长时间分散,一直没能统一自己的语言。导致有的时候反倒还是用人类的话语沟通更方便,特别是对你们这群爱演戏的小孩来说。”

这话信息量有点大……有学生不由想,这是有许多高级异兽混进人类社会生活的意思吗。

果冻的视线扫过所有人,“那么,你们为什么而来?”

学生们犹疑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在果冻有自己的理解,它冷哼一声,“行了,在考虑什么?肯定是穷奇叫你们来的吧?别不好意思承认,一叫下属就叫了这么多,真有它的。”

它扭动身体,在地上滑行,示意众人跟上,“既然你们那么好奇烂柯山现在的情况,就跟过来看看。这次报告记得写好点,省得穷奇隔三差五就派使者来关心一次,它不嫌麻烦我还觉得累。”

听起来异兽之间也有自己的恩怨情仇。

学生们面面相觑,还是决定一同跟上。尽管进入烂柯山风险极大,但是肯定比马上被对方发现自己其实是人类要安全许多。

毕竟前者不一定会死,后者现在活不了。

柳晏注意到,果冻似乎对穷奇这位首领级异兽颇为不满。

之前,穷奇进入他的梦境送迷毂时也提过,它有个或许已经分道扬镳的朋友现在的身体很脆弱,因承受不住自己的力量而陷入长眠。

穷奇特意说,它的朋友也是自己的朋友。

也许……果冻有那位身份不明的朋友的线索。

他很想上前询问那只异兽,然而由于穷奇的关系,现在果冻对他们的态度不算好,时机不便,他决定再耐心等等。

队伍走进烂柯山,传说中的奇观异景在众人眼前渐次铺开。

循着一条泥泞小径,四周山林里,有的树木花开正盛,有的树冠绿意盎然,有的枝叶发黄枯败,有的树枝光秃秃的,表面冰雪凝结成雾凇……就像是一年四季被塞进同一片空间里,所有生灵各有各的时间。

果冻的声音不自觉有些低沉:“我们的领主离开后,这里就成这样了。现在烂柯山的时间很乱,一不小心就会进入时间流速不同的小空间,很危险。

“你们都跟紧点,不然就算是穷奇亲至,也不一定保得住你们——当然你们应该也知道,一旦出事了它很可能不会来救你们。

“它就是这样讨厌。”

“嗯嗯。”学生们硬着头皮回答,尽管没有人知道“领主”是谁。

小径很快走到尽头,前方被看不到边际的大雾笼罩着,分辨不清状况。

果冻停下脚步,回望众人,说:“前面的状况应该都看够了,接下来的地方是我们领主独属的领域,不是谁都可以进去的了。穷奇指定的使者是谁?我只允许带它进去,我不想你们打扰了领主的地盘。”

十一人同时陷入了沉默。对所谓的“领主”的地盘,真正异兽或许会趋之若鹜,可显然这对于他们这群冒牌异兽来说,继续深入是件极其危险的事。

话虽如此,眼下又必须有人站出来承担这项风险。

柳晏暗暗摸着口袋中一直携带着的迷毂枝,正准备冒险开口应下任务,身旁的寸头男就站出来,扬声道:“是我,带我去吧。”

其他学生纷纷看向这位勇士。

果冻冷不丁又问:“信物呢,出示一下?”

“什……”柳晏刚想出声提醒,就听见寸头男下意识提问道,“什么信物?”

不能这样回答。

既然他们现在在伪装穷奇的下属,就不能不知道“信物”的存在,这样回答会暴露他们并非异兽的事实。

寸头男话音刚落,也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下意识捂住嘴巴,连忙辩解道,“不不不,我就是突然忘了……不,你等我……”

“你跟我什么信物,难道你不知道?”果冻的三只眼睛瞪得极大,声音充满难以置信,“你不可能是使者,你是谁,为什么要欺骗我?”

这只原本可爱娇小的异兽身形倏忽间膨胀数十倍,变得极为庞大狰狞,身躯也从透明转为浑浊的深灰色。蔚蓝色的三只眼睛就像结了冰,冷酷地审视着他们。

“你们的种族……原来是真的人类?”它张开口,咆哮道,“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来烂柯山?连我都敢骗?要不是现在用上我的异能,我都不相信有朝一日会有人类进入烂柯山。”

它没说它的异能是什么,但是在场学生或多或少都能猜出来。

“快跑!!”柳晏连忙提醒。

来不及了。

“至于你……”异兽庞大的眼珠转动,浑浊的身体疾速抽出一根粗壮的触手,毫不犹豫地将寸头男扫进茫茫大雾之中。

没过多久,雾里遥遥传来重物沉闷的落地声。

以人类的躯体强度,寸头男恐怕是凶多吉少。即便学生们认识他的时间不到一天,还是对他生起兔死狐悲之感。

异兽的触手又调转方向,正要扫向众人。

千钧一发之际,有张画卷在空中快速展开,抵挡住了它的袭击。

无暇为同学哀悼,学生们尽力克制内心的惊慌,纷纷趁此机会沿小径原路逃离,力求更快地离开烂柯山。

然而,正如异兽方才的介绍,这座山里时间很乱,各个地方流速不一。

所有人又不可能对此地全知,匆忙逃跑之下,竟是眨眼间消失在小径之上,跌入混乱的各个时空中。

柳晏同样。

上一刻还被付当泽拉着跑,下一步就跌进一处灌木丛中,四周尖锐的树枝生生划过他的右手,掌心瞬间鲜血淋漓,皮肉绽开。

他很快就理解过来,自己和付当泽无意中进入了两个不同的时空。

这烂柯山挺麻烦的,相比之下,混沌构建的读书会稳定有序许多。

身边土地泥泞湿滑,水洼积聚,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暴雨。他恰好摔在草木之上,衣服很幸运地没有被弄脏。

但是脚踝擦伤,疼得柳晏一时间站不起来。

“小柳?”他正想查看自己的伤势,就听见前方有人叫他,声音很熟悉,却有点无法和记忆中认识的所有人对上。

他疑惑地抬起头。

黑发黑眼的室友站在他面前,神采奕奕,正要伸手搀扶他。

“范时回?你居然也在这里?”柳晏诧异。

“是啊,没想到我们会进入同一个时空,”范时回轻松拉起他,“这里很危险,你还受了伤,我们最好一起走,还能有个照应。”

“嗯,好的。”即便范时回不说,柳晏也不会放任对方一个人独行。

不仅是因为照应同伴,更因为对方没有灵根,比他这个隐藏阵修脆弱许多,需要他的保护。

只是为什么范时回看起来游刃有余,反而可以转过来照顾他?

看起来还精神抖擞。

他明明记得,室友最近非常嗜睡。

……

无人留意的大雾深处。

有具被暴力砸得稀碎的身躯分明血肉分离,下一刻,四散在地的组织器官忽然以违反生物学与物理学常理的模样自发运动,向着躯干的方向飞速游动。

粉碎的骨头、断裂的肌腱、分散的血管……所有细胞按照正常人类该有的模样快速融合重组,重新凝聚成一个寸头男性大学生的模样。

很快,它扶着一旁的石头,从雾中站起,运动新生的手臂双腿,似乎在适应这具重组后的身体。

寸头男一边检查自己新生的身躯,一边自言自语道:“唉,我的确就是穷奇大人的使者,烂柯山领主的下属怎么就是不信呢?不过是穷奇大人不肯给我信物而已,就为这个攻击我。

“做事好粗鲁啊,不像我有耐心,还能忍着跟弱智没用的人类坐了一路的车。”

一想到这里,它就心痛。

车上那些拉来充当氛围组的低级异兽死了就死了,废物一样的同族不配得到它的怜悯。重点是那辆伪装用的9路公交车可是它亲手制造的,没想到竟然有朝一日不得不被人类玷污。

全程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它严格按照穷奇的要求,完成了那项任务。

这令它的心情顷刻间又好起来了。那可不是谁都资格做的,它也是干掉所有竞争对手才得到接任务的机会。

不过现在。

寸头男的目光落在大雾深处。

好不容易混进了烂柯山最关键的区域,这里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它去办。

***

【何双清班级四名,张思雪班级四名,黄信川班级两名……一共十名学生失踪。】

何老师看着会议桌上的资料,和同事们开会研究学生们的去向,商讨后续的营救计划。

此时,距离学生们失踪已经过去两天时间。

修仙者数量本就稀少,最近一下就被异兽拐走十个,这件事无论是出于哪个方面都称得上是前无古人的惊悚和棘手。

没有人知道这种类型的失踪案件要如何处理,只好由学校联合治安队共同解决问题。

他们调取道路监控,发觉当天出现在玉衡学院门口的公交车驶向4区郊野后不知所踪。

那片地方十分荒凉,找一辆公交车犹如海底捞针。

可是好在现在是修仙者的时代。

老师们使用各自的法术,铺开检索,终于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公交车最后的踪迹停留在一片人迹罕至的山林之中。

那里道路不通,环境极其原始,此前没有人想到,山林内竟有异兽活动。

三位老师都是段位不低的修士,哪怕打不过何老师算出来的那位高级异兽,至少也能刺探到一点消息并全身而退,顺利将情报递回玉衡。他们都有保护自己名下学生安全的义务。

所以原本的计划是,老师们作为先锋打探情报,后续再和修仙者军队联合讨论怎样救人,并评估隐藏的异兽的危险性。

然而眼下——

“这件事全权交给我吧。”何老师对他的同事们笃定道,“不需要别人,我自己就可以搞定全部的情报搜查、学生营救工作。”

他的饭搭子王老师听得冷汗直流,无比担心他的人身安危。他记得,何老师再怎样天赋异禀,终究也只是一名八段修士。

***

范时回再度在梦中的小径中醒来。

不,不对。

这一次,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气息,白雾弥漫在身边,他的皮肤可以真切而明确地感受到雾气的湿润。

脚下的路面……

每一粒沙子清晰可见,每一棵小草生机勃勃。

他不自觉睁大了眼睛。

这里再像梦里那条路,也依然不是梦境,而是现实。

更为奇异的是,原本充斥大脑的困意全部消散,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活力充沛。

范时回像是骤然获得光明的盲人,惊讶之外是莫大的喜悦,他忍不住在山道上跳跃奔跑,自由地享受这片天地的风与清新。

等到他终于平复心情,已经过去好一会儿。

根据做梦的经验,山道左右两侧都是死路,没有浪费时间精力探索的必要。

他沿山道直线往前。

梦境中的这条路原来是烂柯山的山道。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

范时回不能断定这条路会带他离开诡异的烂柯山,然而他还是一步一步,走得坚定又踏实。

现实和梦境总归不一样。不知道走了多久,在他双腿发软的时候,这条他走了整整十八年的路终于迎来了终点。

——山巅。

这条小径,直达烂柯山山巅。

山巅中央的空地放置一方棋盘。棋盘上空空荡荡,两只满装黑白棋子的棋罐相对而立。

有个人一袭广袖黑衣,执黑端坐一侧,极为雅致。那人面容隐在雾中看不真切,但裸露在空气中的手与身形都显示,那是名极为年轻的男性。

“陪我下一局。”陌生的黑衣男性邀请道。

声音很是耳熟,可是范时回实在想不起来是谁。

他应邀在黑衣人对面落座,“可以,下什么?”

范时回懂,这种情境下,就是他不愿意陪这男的下棋,也得陪着下。

“围棋。”

“啊,这个。”范时回踟躇着道,“我不会。”

黑衣男:“……”

黑衣男:“你不是棋修吗,你跟我说你不会下围棋?”

“就是不会啊,我能怎么办?要不你教我?”范时回说得十分诚恳真挚。

“做棋修也没人跟我说非得会下棋不可,更何况我也没灵根,这个修炼方向对我来说聊胜于无。”

“我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出门跟别人玩,家里人也有工作和学业要忙,不可能围着我转。我就是不会下围棋,也不会下象棋。

“平时我一般在家自己跟自己下跳棋,这个你会吗?”

黑衣男:“……”

好吧,显然是不会的。

范时回觑着黑衣男那古色古香的衣服,试探地问道:“呃,除此之外,我还会下国际象棋,这个你会吗?要不要玩这个?”——

作者有话说:周四周五请下假,暂时不更,我今天上班+日九,昨晚只睡了两三个小时,身体实在吃不消,想补觉。这两天写得有点匆忙,明天再捉虫。

收到大家的评论我好幸福[抱抱][抱抱]我一直写得配得感很低,看见你们的肯定我感觉我又活过来了

第44章 王翼弃兵 唐刀与重剑

和柳晏走散后, 付当泽掉入陌生时空,遇见几名同学。

根据此前所见四季风景可以共存的树林推测,烂柯山里很可能每一处空间都有其特定的时间流速,时间点无法统一, 他很难确定现下的正确时刻。

更加麻烦的是, 他所在的时间段里天幕一片漆黑。

山林中暗得看不见路, 和同学们相认时也分外不易,双方几次都以为对面是异兽, 直到真打起来时的法术照亮彼此, 才慌忙停手——偶尔也会有同学刹不住法术,误伤付当泽。

所幸他的身体素质足够强,倒也无所谓受点皮外伤。

最终他和同学们结成一支小队,合作走出这片黑夜。

一般来说, 他不喜欢和人同行, 只不过眼下情况特殊, 稍不留神就会走进其他时空, 都无法回到他们所处的世界。

饶是步步谨慎, 还是偶尔有人出错掉队。

恰如此刻。

队伍中有个男生消失了。付当泽有印象, 那人留着狼尾。

换作是早几十年,习惯了与死亡同行的修士组队探索陌生地区,可能会直接决定放弃那名男生, 权当对方亡故, 一切行动以保证大多数人安危为最优先。

然而这支队伍由成长于和平世界的学院学生们组成, 他们尚无法做到见死不救,很快决定找同学。

付当泽沉默着,冒险点燃一簇火。

黑夜里的火光格外显眼,自然会引来暗藏的危险, 也能为所有人照亮环境。学生们施展法术保护全队,跟随付当泽换方向探索。

火焰昭昭。

他们得以看清,自己现在行走在一条看起来是被砍柴打猎之人刻意开辟出来的小路,两侧杂草丛生,偶尔可见零星野花。更远处是一大片一大片树林,夜色之下漆黑如鬼影。

他们朝来路小心前进,暗下祈祷狼尾男生至少还和他们处于同一段时间。

小路幽长,一行人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才隐隐约约听到狼尾男生的声音——不过是痛苦之下的求救声。

“救命,我怎么在这里……不要过来,你不是死了吗?有没有人救救我……”

虽然听起来状态很不好,但是不幸中的万幸,这名狼尾同学显然跌入二十分钟后的另一处空间,他们还能捞到。

付当泽脸上依旧没多少表情,却还是加快步伐,和同学们不约而同地调动灵力,时刻准备救人。

只是直到他们靠近,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火光之下,汩汩鲜血沿着小路流到他们面前,血的尽头恰是那名失踪的狼尾男生。

他侧躺在地,腹部开了个洞,冷汗淋漓,皮肤由于失血过多而异常惨白。

在他前方,站着一名同样伤口遍布的寸头男。

注意到付当泽的靠近,寸头男闲适转过身,似乎那些足以致命的伤口并不能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他朝学生们露出一个微笑,嘴角却生生咧到耳根,口中露出不似人类的猩红利齿:“遇到你们,倒也算我不虚此行。”

身后学生被他吓得尖叫出声,双手发抖,唯有付当泽仍然面色冷静。

他凭空制造一把重剑,附上大量灵力,砍向寸头男。

***

“当——”

重剑直直砍在唐刀上,震得柳晏虎口发疼,手中伤口再度崩裂,险些握不住刀。

他灵巧回撤,落到范时回身边。手上的血沿刀柄滴滴流下,他连忙施展水系灵力冻住伤口和痛觉,逼自己可以集中精力继续应对战场。

不久前,柳晏刚用水系灵力冻住掌心伤口止血,和范时回在烂柯山里找路出去。

然而路没找到,异兽先碰上几只。

很不妙的是,这些异兽意外凶残,他耗费大量灵力才得以保护室友和自己。

本想找个地方稍作歇息,又被一个不速之客偷袭。来者气势汹汹,他不得已调用许久未曾使用的唐刀御敌。

结果还是打不过。

方才一回合交手激起的沙土尘埃正在散去,来人逆着光走到柳晏面前。

那人看起来二十多岁,身量极高,肌肉线条流畅明确,很是俊朗。不同于柳晏的狼狈,他神情游刃有余,步履从容,散发出远超普通十段修士的恐怖威压,随手溢出的灵力有如实质,将将淹没这一片空间,强大得似乎可以逆转一切物理法则。

男人似笑非笑,盯着柳晏的目光冷酷异常:“通常情况下,烂柯山不会有人类出现,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是一名四灵根高段位修士。

玉衡基地历史上,符合这条描述的人选唯有几十年前,那位能以一己之力杀穿异界、犹如神话的最强修士。

看见他,柳晏登时就明白自己到达了几十年前的时空。

不过比起惊讶于此,柳晏更惊讶的是来者的身份。

——这人怎么长得跟付当泽一模一样?

***

茫茫白雾中,看不清脸的黑衣男撑着额头,一言不发,显然是也不会下国际象棋。

不,不对,现在重点已经不是这个了。

范时回低下头看向棋盘棋罐,有种微妙的心虚。

他懂,他都懂。

这男的打扮得人模狗样,在荒郊野岭特意摆一副棋盘出来,十有八九不是闲情逸致,而是为了用棋局向他暗喻某种形势,同时装x。

正常情况下,范时回的回应要么是老老实实地坐下来和黑衣男对弈一番,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要么是狂傲一笑,再反手掀翻棋盘,狠狠挑衅对方再武力对决。

但是现实毕竟不是小说,事情发展通常不会这么顺风顺水。

他俩会下的棋完全不一样,第一条路堵死,第二条路范时回又没有能耐走。

属于是在二选一之中选了“选”。

场面就这样匪夷所思又顺理成章地陷入死寂。

片刻之后还是黑衣男一挥手,两人中间的棋盘棋罐全部消失,一张雅致的红木小桌陡然浮现,桌面一个茶壶两只茶杯。

黑衣男一手挽袖,一手拿起茶壶,有条不紊地将茶汤倒入茶杯之中,约莫七分满时停手。动作标准优雅,十分赏心悦目,仿佛这件事干了无数回。

茶汤清透偏黄,热气蒸腾,水面漂浮着一两枚茶叶。

黑衣男介绍道:“这是铁观音,我非常喜欢,你试试。”说完像是意识到什么,又连忙补充,“不要告诉我你喝不了茶想喝别的,我不会信你的。”

“嗯?”范时回端起茶杯,有些惊讶,“原来可以选的吗,那我能喝咖啡么?——十九世纪传进来的,你有听说过吗?”

黑衣男:“……”

黑衣男叹了口气,“你不用装傻提防我,我如果当真想杀你,是没兴趣在这里陪你玩闹的。”

“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范时回话说得天真,茶倒是一口都没喝。

黑衣男的话语很平静:

“以你的本事,你大可以用更加迂回委婉的手段与我周旋,也可以用其他方式拒绝下棋、拒绝喝茶,拒绝配合我的一切行动。

“然而你在装傻,只能说明你想做的远不止于此。

“也就是,一旦我相信你,当真把你看作是懵懵懂懂的无知小孩,就会对你放松警惕,露出破绽,反过来被你套话。”

范时回很是诚恳:“你高看我了,我没有能耐想到那么远。”

黑衣男笑了笑,声音却没有半分嘲讽的意味,“你哪里没有这个能耐,换作别人肯定会被你骗过去。”他广袖轻扫,遮蔽视线的白雾终于消散,年轻陌生人露出了他的面容,“可是我是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我理解你的一切想法。”

看清那人的模样后,范时回愣在原地。

尽管白雾之后的脸既没有可怖的疤痕,也没有沧桑的皱纹,并不畸形古怪,甚至长相还可以夸一句俊逸清秀。

然而黑发黑眼,分外熟悉。

是范时回自己的脸——

作者有话说:上个副本说不写多线叙事结果又写了,这次加上时间倒错的设定还更复杂,这真的是我有能力写的剧情吗……

以前看到类似A邀请B下围棋/象棋/国际象棋,以棋局暗喻形势的桥段时我都会在想万一B不会下那咋办,现在终于有机会写到这种发展了嘿嘿。十来章那里一直写范时回不是在家自己下跳棋,就是和洛林一起下国际象棋,战斗时也只用跳棋会用的玻璃珠,跟之前只写洛林用火系灵力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合理化本章(等等伏笔这么隐晦遥远真的还有人记得吗

“四灵根高段修士”这个重要设定我本来想在第八章写主角修炼时提一下,开写才发现塞不进去,一度很头疼,直到31章才给我找到机会提,虽然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说实话这章我现在是写爽了但日后万一圆不回来,后续剧情绝对会像40章作话预警的那样尴尬(点烟

好感慨,时隔三个月十几万字,终于可以回收这些伏笔了。

第45章 对峙 他的趣味

“那你呢?你说烂柯山不会有人类出现, 进入这座山的你自己明明看起来也是人。”迎着有如实质的杀意,柳晏直视对面的男人,不答反问,“人类不会连面都没见到就动杀心, 我也想问, 你是谁?”

这样问是一件非常需要勇气的事情。

柳晏很难想象出眼前人经历过什么。

印象中的付当泽平时不怎么说话, 不会关心自己喜爱事物以外的任何存在,却并非全然我行我素、倨傲狂妄。

他行事总是沉默而可靠, 再冷的气质也没有影响为人的善良, 会主动保护陌生同学,能让柳晏毫无保留地交托信任。

眼前的这位尽管有着熟悉的容貌,柳晏同样直觉他和付当泽是同一人,气质却截然不同。

杀伐决断, 锐不可当, 似乎习惯于穿行在尸山血海之中, 常年与死亡为伍, 一举一动间俱是凛冽的杀意与血气。

于是这人的回应也没有超出柳晏所料。

他还在笑, 眼神中却带有令人不敢逼视的绝对强势, “‘人类不会连面都没见到就动杀心’——我好久没有听过这么天真的话了,”他向前走近,逼得柳晏往后退。

“你看起来年纪很小, 段位也低, 应该是玉衡学院的在读学生。可就算是再不谙世事的学生, 也几乎没有人会产生你这样的想法。

“烂柯山这种地方多的是能完美伪装人类的高级异兽,不抱着宁可滥杀绝不放过的心态,你要如何在这里活下去?更何况这个时代里,自相残杀的人算不得少。”

这一刻, 不知道为什么一旁的范时回格外安静。

柳晏无暇他顾,他逐渐退到一棵树前,再无退路。

背靠粗壮的树干,他听见男人继续道:

“你的衣服布料算不上名贵,和你交手时我能感受到你尽管缺乏战斗经验,却对法术的运用毫不生疏,和我对峙至今也没有露怯。

“你不是娇养在温室的花,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想必是你所处社会的共识。

“结合情报说领主消失后,烂柯山时空变得混乱这点……我想你应该是来自某个和平年代的人,你来自我之后的未来。”

“你都没提你现在所在的年份,怎么敢笃定我来自未来?”

对此,男人从容回答:“我是四灵根十段。”

柳晏:“……”

穿越抵达的时代之前,玉衡基地的人过得算不上好,可以直接排除柳晏“来自过去”。

男人拥有这种修为,的确会被记在历史上,他的身份就是一个时代的象征。后人可以不知道他的名字,却不会不知道他的存在。

“你说的都对,不过你都能自己推测出来了,为什么还要跟我打架?”柳晏移开目光,不再看这位神秘修士。

还有句话他没说出来——实力的绝对差距不是战术可以弥补的,既然对方这么强,即便柳晏有心偷袭,自然也可以从容应对。甚至可以说,哪怕柳晏联合全烂柯山的异兽,都打不过这人。

“这个呀……”他听见男人很轻地笑了声,仿佛周身的煞气都随之消融,“因为你的反应很有趣。”——

作者有话说:先发一点凑个今天的小红花,后面的更新正在写[摸头]很抱歉故事进入中后期我要考虑的东西会比前文多很多,实在写不快

第46章 小白花与龙傲天 高寿的阵修朋友

……好诡异的回答。

但是此情此景莫名有点眼熟。

入学摸底考结束后, 柳晏躺在医院病床上被付当泽揭露阵修身份时,气氛好像也是这样紧张。

男人说完,收起他压迫性极强的气势,往后退一步, 自我介绍道:“我姓付。”

态度友好, 却吝啬于说他的名字。

柳晏回敬道:“好的, 我姓柳。付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他发现自己正在触碰连当事人自己都不清楚的隐秘。

——几十年前,付当泽就生活在玉衡基地, 也见过他。

可是自入学以来, 对方却表现得完全不像记得这件事。

即便烂柯山此行,柳晏未能给付当泽留下任何印象,后者也决不会忘记属于自己的过去。

付当泽很可能不像他自己所认为的那样,是从他们生活的年代直接穿越到一百多年后。

同理可以排除付当泽穿越到未来一百多年后, 再往回穿几十年的可能性——尽管从年龄上看, 目前这种可能性最为合理。可矛盾的地方又在于, 倘若成立, 眼前的这位不应该认不出柳晏。

灵根数目不对、修为不对、记忆不对……付当泽的穿越有问题。

……某个角度上他俩实在算是卧龙凤雏。柳晏默默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