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弟不恭但兄友 史上最强的四灵根十段修……
【……去年冬天我生病住院时, 隔着窗户遥遥看过。】
好几天过去,聊天记录的结尾仍然断在这句话。
夜晚,章家。
章书楼最后再看一眼,终于彻底失去耐心, 收起手机。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兄长, 阴郁苍白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几分烦躁:“家里出了什么事, 需要你这样着急地叫我回来?下周是十一周,我要准备期中考, 很忙。”
玉衡修仙学院一学期共十六个教学周, 期中考时间与普通大学并无二致,设置第十一周左右。
在这之后几乎无缝衔接期末月,学生们要在剩下的几个星期里准备结课大作业、复习,参加十七周开始的期末考试, 间或投简历找实习或者寒假兼职, 也有人趁假期研究法术理论冲竞赛。
在最后一段勉强称得上空闲的时间, 他特意向老师请假, 从4区的学校连夜赶回16区的家中, 并不是为了和家人相亲相爱。
“别那么大火气呀, 我听说过你们的期中考,也就是个背一两万字理论的闭卷考而已,我相信你做得到满绩点。”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章书群推来一杯红茶, 语气难得柔和:“我只是有预感, 你继续待在学校会有危险。赶路回家辛苦了, 给你泡了你最喜欢的红茶,喝吧。”
他本以为弟弟会深受感动。
结果章书楼只是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盯着他,“你最近工作很闲吗,居然有空这么关心我?”
那张司马脸甚至因为这个表情变得生动。
“……”他一时间欲言又止, 没听懂对方到底是真心疑问,还是在阴阳怪气。
但是考虑到前不久,他还在天权基地将章书楼一把掼到墙上,任人坐在地板血流如注,他便理解了。
唉,青春期,唉,叛逆。
亲爱的弟弟总是这样稚嫩,永远不理解他这个好哥哥只是偶尔没控制好教育的力度——经常偶尔。
“不要这么看我,我们好歹也是兄弟。”章书群表情淡然,回归正题,“最近家里针对范家的行动,你有听说吗?”
“哥,我是去修仙学院上学,不是进山洞闭关。”
章书楼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红茶的涩味与回甘在味蕾依次漫开,“范家的事连续霸占新闻头条好几天,我每天都能听到同学讨论,想不知道也难,你们会趁机做什么根本不用猜。”
不过他不想陪章书群玩,一直没跟投——这事就没必要说了。
兄长虽然现在摆出一副弟不恭但兄友的模样,可是以他的经验,说出来必然会刺激到对方,然后发生一些字面意义上呕心沥血的事。
“说起来,”章书楼又道,“这次行动的风格很不像你,哥,我知道你一直都和……爸妈不一样。”
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机会见到双亲,那个称谓陌生得令他不习惯,停顿片刻才继续,“爸妈喜欢冒险,只要有一点极端的利益就够他们开足杠杆去挑战,哪怕他们清楚有的时候风险并没有被对冲掉。
“比起他们,你总是更保守。
“市场不对交易双方的身份保密,我只看了几天,却也能模糊感觉到这次似乎太过激进?这肯定不是你的决策,是爸妈的想法,对么?”
章书群投来赞许的目光,“你的感觉是对的,有进步。能决定这些的,也只有他们了。”
章书楼:“我不明白,家里很缺钱吗?哪来的把握一定能赢范家,就没想过交易所紧急叫停、作废交易的可能?”
“集团前半年是亏了些钱,但这并不是主要的原因。这件事不明白就不要继续想了,没事的,你不用在意。”章书群叹了口气,又给弟弟倒上一杯新茶。
“聊点别的吧,你的同学们都怎么讨论这件事?”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转移话题的方式很生硬。”
“现在有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章书楼看着茶杯里重新满上的橙红茶水,还是将这句话忍了下去,“跟网上的言论差不多,比如‘人类怎么可以转换为异兽真是闻所未闻’,又比如‘连人体实验都做,财团实在太恐怖了’,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章书群不置可否,只是问:“那你呢,你怎么看?”
“说实话,并不意外。”
范氏只是喜欢用慈善事业粉饰太平,可本质上,它还是以利益为最优先的财团。
正如前段时间,它之所以会花费大量财力,与章氏在天权基地的并购案上争夺,不过是因为想保住自己在细分市场的垄断地位与定价权——这对许多人,特别是它会高调资助的那一类人来说,恰恰不是件好事。
所以对章书楼而言,只要是财团干出的事,都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这很好。远离你的同学,他们都太笨,没有多少见识,和他们待久了会拖累你。”兄长说,“你只是去学法术,未来还是要回归集团工作。”
玉衡基地的内部市场趋于饱和,想在商业上更进一步,只能调转方向,将目光放在其他基地——这样,就不可避免地依赖修士。
集团固然可以高薪聘请修士协助工作完成,但是许多修士的利益与立场都跟章氏存在差异,不方便参与某些业务。
最好的办法还是像范氏那样,培养可以用血缘关系绑定集团利益的修士。
章书楼不想浪费时间,开门见山:“你说我可能有危险,什么意思?”
“随口编的,不过就当是个保险,在家里待几天,先不要出门。”
“哪怕我要考试了?”
“嗯,都是为了你好……”
“你不肯说我就来猜了。”他感到血压在飙升,干脆打断兄长的话,“你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让我毫不起疑地离校回家,但你没有这么做,只可能是因为来不及。
“你问我有没有关注集团动向,问我同学对范家新闻的看法,其实问的都是同一件事——你的意图,实在是太明显了。”
章书楼目光阴鸷却又锐利,语气笃定,“兰边镇那家医院的事,我们肯定有参与,你告诉我,参与了多少?”
他蓦地又想起在混沌关卡的经历,以及——
曾在16区的章氏总部等待父亲的指令,准备去执行集团专门为他制定的某项计划。出发的下一秒,人又出现在陌生的孤儿院。
这两件事看起来没有关联。
“这事,还和我失去的、你一直对我隐瞒的记忆有关,是不是?”可是直觉还是先于理智,把话说出口。
这样咄咄逼人,放在平时,哥哥一定会大发雷霆,可现在对方不发一言。
某种窒息感如同洪水,顷刻间涌进章书楼的肺部。
“和爸妈不一样,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天才,是比范时回还要聪明的天才。”兄长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低,带着莫名其妙的欣慰,“我的眼光真是不错啊……”
这便是默认了。
似乎有污水灌入每个肺泡,掠夺本该由氧气占据的寸寸空间,令人呼吸困难。章书楼强忍着,又问:“那么,集团在钱财上的空缺又是因为什么?是怎样的修士来和我们合作,要这么多钱?”
而且,这么具有资本家工匠精神的家族居然肯给。真是稀奇。
“发挥你的想象力,大胆猜。”坐在对面的哥哥看起来完全没意识到他的情绪,还在悠哉游哉地和他打哑谜。
这要他怎么猜。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神经病。
章书楼深吸一口气,“是医修?还是幻修?”
“唉,你最大的缺点是缺乏想象力,不能跳脱现有的框架去思考问题。”章书群面露失望,“这是人类能办到的事吗?稍微想想就应该能理解才对。”
“……”
“也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答案,毕竟我甚至都愿意经常帮你打掩护,对父母隐瞒你的小动作,”章书群说得真心实意,“可是当初你求着让我别说。”
与其相信自己会央求兄长什么事,不如相信异兽脑子有病会来跟他们合作。章书楼权当耳旁风,“你说吧。”
“穷奇呀,高级异兽和低级不一样,有理智,能沟通。”
……哦。
“为什么?”
问为什么是穷奇,还是为什么找上它?章书楼感觉自己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问什么。
他只是还记得,穷奇的能力——交换两样价值等同的物品。
“所有人的认知里,‘穷奇做出什么事都不需要惊讶,包括玩闹似的挑衅’。”章书群耐心讲解道,“也包括和人类的交易。有些事,的确是要等你进入集团工作了才会告诉你。
“但我人好,所以提前透露给你。
“尽管这些年辉煌不如以往,可家族的人脉依然遍布各行各业,信息来源丰富得出乎常人想象,自然也有异界的渠道。说到底,任何人的钱都赚,才能把生意做到最大规模。”
他笑了笑,“当然了,和异□□易比和阵修交易还高风险。我们一直不清楚穷奇的目的,可是它与许多人都合作过,安全能够保证。你知道吗,据说那个几十年前横空出世,以四灵根的资质修炼到十段的传奇修士,也与穷奇有过交易。”
这个人……章书楼听说过。
历史书上,那人攻防双修,修为深不可测。曾以一己之力杀穿异界进入1区,缔造了多灵根修士的逆袭神话。战力之强,玉衡基地建立至今一百多年,无人可出其右。
只可惜连这样的人类最强都没能破坏1区的封锁。
“所以?”他默念自己也有过人的单灵根天赋,“你提穷奇干什么?你别告诉我它一只异兽也喜欢钱。”
“哈哈哈,肯定不可能,它索取的东西很抽象。我们找它……”兄长的话语竟然带着真切的怜悯,“是想换点东西,猜猜你的单灵根是怎么来的?”
第32章 狸猫 所珍视的火
“你想说什么, 我的灵根被你们动过手脚?”面对极高风险的交易,比起收益,章书楼更关注代价,“你们拿什么跟穷奇交易, 医院里的病人和护士么?生命的价值也是可以被量化的吗?”
他看起来十分平静, 很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家族的恶行。
近几天媒体一直在跟进报道, 同学们平时再沉迷修炼不关心新闻,也会在吃饭和课间八卦几句。平时听同学聊, 加上使用家族的信息渠道, 他很容易便拼凑出事件大致的来龙去脉。
“‘动过手脚’好难听,别这样说话,家里人做事都是为了你好。”
兄长又问,“你要为那些面都没见过的穷人打抱不平吗?”
章书楼的声音异常冷酷, 就好像在讨论的不是和人类仇敌的可怖交易, 而是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你想多了, 我不虚伪, 我只是不理解……
“没有客观的衡量标准, 几乎不能认定交易至少是公平公正的, 更不可能指望穷奇好心让利。
“修仙者军队想制约穷奇都需要出动十段修士,所以不会有连它都杀不了、需要我们绕一大圈辛苦代劳的普通人类。”
闻言,章书群鼓励道:“嗯, 至少方向对了, 机会难得, 你再多想想。这件事可是我牵头的,爸妈都不会比我了解得更清楚,有问题尽管问,我现在就能给你解答。”
“……”
说得好像是令人自豪到足以写进简历第一行的大项目。
章书楼没兴趣演安乐椅侦探, 直接说结论:“我知道了,所以代价不是这个。与其辛辛苦苦量化如此无用的东西,不如干脆换个筹码。”
他们都不在乎的平民生命,异兽更不可能在乎。人命有时候就这样一文不值。
医院做实验是为了制造灵根,结局失败,后续不知怎的又和16区的孤儿院有关。
想到这里,“我想和你确认一件事,”章书楼不确定地问道,“家里从去年冬天开始,就在股市和债市大亏,爸妈带领集团激进投资。事实上是在支付与穷奇交易的代价,对吗?——而且代价不是实物。”
“是的,代价是一段时间的财运。它并非金钱,却可以用数字量化,”看着弟弟努力思考的模样,章书群有些不忍心,“交易的内容……我直接告诉你吧。”
“不,不用,我要自己了解整件事。”
此时他反倒拒绝得斩钉截铁。可章书群看得出,他只是不敢面对真相—— 情理之中,弟弟就是这样一个拒绝直面自己弱点的人。
章书楼的思路逐渐捋顺,那颗被家族精心培养的大脑抽丝剥茧,终于理出一个尚算清晰的大方向。
“你们做了两笔交易,第一笔没有如期达成目标,第二笔是在给第一笔兜底。出于某种原因,你们无法销毁实验失败品。
“原因先不管,我能确定的是,第一笔的代价是大量财运。”
这也是父母近期做事越发激进的根本原因,再不赚到钱平衡之前的亏损,集团就有资金链濒临断裂的风险,连锁反应后风光不再。
依靠百年的积累,它固然不会因为大半年血亏就直接倒闭,可是这种程度的亏损绝不在父母能接受的范围内。
“第一笔交易……你们跟穷奇换了什么,人为制造灵根的方法?”
兄长笑着回答:“对的。”
“实验失败了,你们换了种方式……”
章书楼有些迟疑地停顿。
他回忆起不久前在混沌关卡的经历。
那天他眼见张牙舞爪的火焰被尽数抽离,推开门,走出封闭的小房,跟随洛林一步一步,走到被高温炙烤过的走廊,再独自拐上顶楼。
看到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场景。
彼时的记忆如同附骨之疽,病毒般深深植入至今的每场噩梦,有时候他甚至一闭眼就能回想起那何其可怖的情境——
走廊流血漂橹,碎肉骨渣四散在地,目光所及尽是鲜血染成的猩红。浓郁的铁锈味汹涌而来,刺激他的每根神经。
房间里尸体横陈,所有孤儿的死状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惨烈,足以引起任何人类产生恐怖谷效应。
孤儿院经历过一场非人的、血腥的屠戮……所有形容残忍的词语,在那样活生生的现实面前竟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极端的嗅觉与视觉冲击下,他头晕目眩,忍不住跪倒在地,当场呕吐。
但是并不是因为怜悯或者哀痛——不如说,卑贱贫穷的孤儿连被他这位出身高贵的财团少爷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仅仅是因为生理上的不适。
他顷刻就理解了为何这会是自己的最恐惧的事……谁都应该恐惧,谁都不会为血肉模糊的肉块哀悼。
该死的,为什么这群没用的社会寄生虫死了还不安生,仍然要浪费他的情绪?
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他们活该被杀,最好尸骨无存。
章书楼颤抖着手举起法器,一柄枪。
泄愤般操纵灵力,射击整层楼,灵力爆炸声层层迭起,空间震颤直到完全崩毁。
“……第二场交易,与16区的孤儿院有关。”他续上此前的未竟之言。
“代价不可能是人命,交易内容和灵根有关。你们还是杀了人——不,不对,”章书楼想到自己对那炼狱场景的极端厌恶,恍悟道,“……应该是我们。”
章书群点头,肯定了他的话语自知之明,并补充道:“前面你说的‘无法销毁实验失败品’的原因其实不复杂。
“我们都知道,数千年前的古代曾经也出现过修士,那时人们还以筑基、金丹、元婴等等衡量修为,传说中有烂柯山蓬莱岛。
“后来灵力消失,修士不复存在,修真相关的资料也没能保存下来,知识断层。
“这导致许多人不知道所谓的‘金木水火土’这一套体系,本质上是构成世界组成的基础元素。”
章书楼愣了愣,“那你怎么会知道?”
“哦,穷奇说的,你知道的,它毕竟也是从几千年前活到现在。这个小知识是交易赠品,不过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们无法销毁失败品,是因为有很微弱的灵力进入他们的身体,已然炼化。你修炼过,肯定也清楚,修士炼化灵力某种意义上算是让灵力认主。
“炼化过的灵力被消耗后,会以元素最基础的形态回归世界,等待被修士重新炼化——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循环。
“可以说,销毁失败的实验体相当于销毁灵力,永久性地破坏世界。虽然销毁的量极少,但是操作起来可就麻烦了,十段修士或许能完成,可惜我们雇佣的修士不行。
“最麻烦的还是这事太敏感,除了少数几个利益和我们深度绑定的修士,其余都不适合叫来完成。我也是不懂,道德又不能赚钱,那么在意干嘛?”
章书群说着,真情实意地叹了口气。比起病人和护士的惨状,他显然更痛心于做事的痕迹无法消除干净,留下太多的麻烦把柄,最近还被几个学生挖出来
好在他们有足够的风险意识,去年提前布局,祸水东引,现在站在风口浪尖的另有其人。
章书楼若有所思。
接下来到第二交易。
去年末,集团会安排他进入16区的孤儿院必然不是为了再次做实验,只可能是为了某件一定可以完成的事,那件事……
记忆回溯,无数的画面与声音走马灯般在大脑中闪过。
洛林。
最终,他的大脑中跳出这个名字。思路像是被接通的电源,刹那间澄澈明晰。“我会在那里,是因为……”有个猜测呼之欲出,他却僵在座位上,迟迟不肯说出口。
真相或许再简单不过。
然而一旦确认结果,他从小到大苦苦支撑的自尊必将摔得粉碎,今时今日仰仗的全部一夕之间崩塌为泡影,梦一般可笑又荒谬。
莫大的惶恐陡然攫住章书楼的心脏,他很慢地抬头,求救般看向对面的兄长。四肢浸在冰水般,彻骨的冷。
无需多言,章书群似乎看懂了他的想法,眼里只有无奈与怜悯:“所以我在天权基地时让你不要没事去调查洛林,你有听话吗?家人做事情肯定都是为你好,怎么可能坑害你呢?
“我教育你时,确实偶尔会控制不好力度,你对我有怨言我都理解,可是希望你记住,我们是亲兄弟,我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
“哈……”少年脸色苍白,喉间却只能挤出一声轻如薄雪的冷笑。
和洛林待在一起,他灵根中流动的火系灵力几乎都在燃烧,暖洋洋的十分舒服。因为这份宝贵的温暖,他难得愿意放下身段,用不可多得的真心接近一个贫贱又平庸的孤儿。
从小到大,他被范时回压着太久太久,家世比不过,成绩比不过,记忆力比不过。
唯有在修炼一事上,对方屡屡受挫,而他修为一骑绝尘。每次在学院老师们眼中读出对范时回隐晦的轻视,他都感到格外畅快。
本以为那火系单灵根是他反超范时回的倚仗,是他阴郁生命难能可贵的火焰。
可现实原来如此讽刺。
“至少你告诉我……”他将将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每个字都仿佛是牙齿咬成碎片后吐出来,“我原来很糟糕吗?”
这话没头没尾,常人不可能听懂他的意思。
所幸章书群足够了解弟弟:“没有达到爸妈的期望,但是比范时回好。”
“……”
章书楼只觉自己的灵魂都湮没了,躯体落在椅子上,内里空荡荡一片,仿佛失去了存在的锚点。
兄长的话音还在继续,“好弟弟,你都能猜到这个份上,你觉得基地的调查小组会查到哪里呢?”他看着章书楼,十分心疼,“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说,你继续待在学校会有危险了吧。”
……太知道了。
“16区孤儿院在哪?”半晌,少年才开口。
“你想做什么?”
章书楼不言,目光如一条阴鸷毒蛇,悄然环上听者的脖颈,鳞片冷而滑腻,令人毛骨悚然。
***
“您是问我为什么去孤儿院吗?我想……看望一些熟人。”洛林回答面前好心给他指路的老太太,有些腼腆,“谢谢阿婆,我先走啦。”
16区贫富差距比较大,市中心的物价能比隔壁更繁华的4区还贵,这直接导致他这个在16区长大的人很少离开孤儿院,几乎不了解区里的路。
“慢点走啊。”萧瑟秋风中,老太太裹紧自己的棉袄,笑着目送他离开。天气预报说近期冷空气携水汽南下,涌入玉衡基地,预计带来降温降水。
午后的天空一派阴沉,铅灰色的云团如同脏棉花堆积在穹顶,遮蔽本就略显黯淡的日光。洛林从16区边缘郊区还算热闹的小镇出发,七拐八弯。
脚下的路从漆黑粗粝的宽阔柏油路,到窄一些的水泥人行道,最后……
是一条小巷。
小巷附近是连成片的老房子,这里交通不便过于偏僻,没什么人住,他小时候喜欢和朋友来这里玩捉迷藏。
走到这里,就意味着离孤儿院不远了。
然而在道路尽头,他看到一个意外的人。
“……章书楼?”
第33章 丛林里的野兽 尚未索取的代价
小巷一派死寂。
白日凛冽的秋风呼啸着, 穿堂而过。
少年红发如烛火,灰蒙蒙的天穹下静默燃烧。他的眼窝偏深,面部又带有东方人的特征,很显然是个混血。
洛林张了张口, 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前方不远处的章书楼, 最终不发一言。
几天前他和柳晏付当泽梳理事件, 得到一个他全然不敢深思的结论。后来冯组长的调查逐渐关联16区孤儿院火灾案件,条条线索互相验证, 直接或间接地, 矛头渐渐指向章氏。
正如几个月前所有人同时遗忘了火灾的疑点,一夜之间,又有部分人莫名其妙地想起部分记忆,其中包括原孤儿院案件调查小组成员。他们秘密重启调查时, 曾试探性地联系跟进过孤儿院案件的冯组长, 后者很快反应过来, 考虑到两案的关联性, 决定与同事联合调查。
这次调查的保密等级调整到最高一级, 为了防备有人入侵保安队的系统, 调查小组要求如无必要,只能使用纸笔记录案件进展,禁止电子备份和法器存档, 案件结束后再另行安排归档。
两拨人焚膏继晷, 昼以夜继, 终于推导出事件的大致脉络:章氏主导的人体实验失败后,嫁祸范家,最终屠戮并烧毁孤儿院。虽然还没获取决定性证据,暂时不能采取明面上的行动, 但是众人都能猜到两件事动机一致——获取灵根。
15区、16区治安队调查组的业务能力毋庸置疑,所以洛林更是无法理解。
为什么……非要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又毫不掩饰?怎么想的,是生怕别人查不出来,还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直到他又一次得到调查小组的允许,查阅调查结果时,他蓦然得知医院天台上那块属于修士的脊椎骨来源竟是孤儿院院长,伊莎贝尔。
那一刻仇恨也好,疑惑也罢,所有情绪顿时消弭。脑海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想法。
——他是不是好久没有回孤儿院看看了。
本该被时间淡化的悲痛瞬间跨越过数百个日与夜,箭矢般贯穿他的心脏,令他连呼吸分外都艰难。
不需要哪怕一秒钟时间的思考,他即刻向冯组长请假,暂时脱离小组实习任务一天,他想要去一趟16区。
冯组长自然清楚他曾是孤儿院的一员,叹了口气后很快批准,嘱咐他记得遵守保密要求。
孤儿院案件草草结束后,原址荒废,没有安排人维护,大半年风吹日晒之下很难再搜集到有用的线索,倒也没有担心洛林破坏现场的必要。更何况,案件的资料保存尚算完整,足够重启调查使用。
诚然这个行动十分草率,他只来得及手机上告知室友,便夺门而出。
重返故地,洛林只觉窒息。
不知道什么人掌握这样恐怖的能力,可以肆意剥夺大众的记忆,又悄声归还……他的生命仿佛被当作一场戏剧,起承转合都充满夸张的不可思议。
……尽管某个角度上,幕后黑手可以说是在帮助他。
“好巧,你怎么突然来16区了?”洛林僵在原地半天,想起自己的保密义务,最后克制着问道,“过几天要期中考,不在学校复习一下吗?”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章书楼反问。
“我和你说过的,我在16区长大,忽然想回来看看。”
气氛和谐得就好像两个普通同学在聊下节课是什么。
不过下一秒章书楼拿出他的法器,食指压在扳机上,小巷内火系灵力骤然翻涌,迅速凝聚成枪膛里的子弹。
洛林:“……?”
“还是开门见山吧,我知道你这些天都跟着调查小组行动。虽然不清楚调查到什么地步,但是看你靠近孤儿院,我猜,你或多或少已经知道我家和医院、孤儿院的牵连。”
章书楼冷冷地说。
洛林听着,忽然有种自己才是加害者的错觉。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环境,确认对方并没有瞬移离开的可能性后,想了想才说:“那要不……聊聊。”
章书楼看着来势汹汹,但是考虑到他的修为,想动手早就动了,到现在还没打起来证明或许还有得谈。
真奇妙,不久之前他们还在学院共进晚餐,现在就在这里针锋相对。
“你想聊什么?”对方的反应如他所料。
……好问题。
事发突然,他根本没有想好,总不能一上来就问为什么要创造灵根这么尖锐的问题吧。
“怎么不说话,是想不出来吗?那我替你问了,”章书楼竟然主动开口,“比如,你肯定关心‘为什么要创造灵根’。”
洛林:“……”
怪善解人意的。
***
原因其实再简单不过。
章氏需要强大而忠诚的修士锦上添花,更上一层楼。没有人会嫌钱少,修士的助益是财团进一步扩张的必需品。
经过计算,雇佣修士的成本远远高于自己培养。又那么恰好,章书楼测试出何其珍贵的灵根。
本该皆大欢喜。
只可惜灵根有四条,天赋在修士中属于平庸。不是谁都能逆袭成为历史上那名传奇的四灵根十段修士,对家族而言,多灵根形同鸡肋。
每一项,章书楼的每一项能力明明都那样难得,却偏不是顶尖,总有这样的那样的天才越过他,做了第一。
没有人能接受这种屈辱,这是不公平的,这是不正常的,命运就不应该这样对他。他如此想。
所以当父母和兄长试图通过旁门左道,和穷奇交易时,他没有纠结多久就接受了。
第一笔交易,代价是财运。
第二笔交易,代价是██。
……想不起来了,能忘掉的东西肯定不重要。
章书楼没有发现,自己连为什么会遗忘的疑问都消失了。
但是,在他遵循家族安排的计划,进入16区孤儿院时,一切都不重要了。
医院的实验失败,没有办法将理论转为实际,为他创造完美而优越的单灵根。
没关系,没关系。
得不到的东西抢过来便是,很简单的小问题。
所以第二笔交易的收益,是万里挑一的火系单灵根。
他要做的不过是在集团安排的人陪同下,亲自前往孤儿院捉住洛林,再借用穷奇预留的法术,实地交换他和对方的灵根。轻易便可以办到,生命就这样轻于鸿毛。
玉衡基地对修士,尤其是天赋异禀修为高强的修士有额外优待,不仅会提供普通人艳羡的工作机会,而且对贫困修士给予补贴。
像那样一座连院长办公室的门都是简陋木门的贫穷孤儿院,若是被基地发现存在单灵根苗子,想必会送去一笔不薄的补贴金,院里的孩子能跟着过上更好的生活。
……然而,那又如何呢?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权势的孤儿,就算拥有单灵根,一辈子再努力也抵达不了他人生的起点。说到底让穷人拥有天赋是种资源浪费,人有三六九等,苟延残喘的社会废物拿个四灵根也差不多得了。
不过在离开孤儿院之前,他和同行者的踪迹被发现了。
家里专门安排,让那名与集团签下终身合同的六段修士陪他来孤儿院,原本是为了防备孤儿院院长的抵抗。
遗憾的是这位六段修士擅长打架,却不会混淆认知或者篡改记忆的法术,面对身份败露的情况也束手无策——原话是,“玉衡基地禁止研究针对人类精神上的法术,所以直到今天,即便是十段幻修,也做不到影响他人的意识”。
那没办法了。杀戮于是成为自然而然的事。对本就漠视道德的人来说,底线只要跨过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章书楼不免有些惋惜,像他这样人生起点如此高的人,要往上走都很难,玉衡基地既然长期与异兽敌对,何必为了什么伦理道德而自我束缚呢。
过程中唯一意外的是,同类被杀的模样还是太过冲击生理极限,他仅仅是扫了一眼,便感到极度恶心,恨不得直接失忆。真是的,怎么这些人死也不知道死得好看点。
太恶心了太难受了,他一辈子都不要回想起那些画面。
章书楼甚至做出他此前都没想过的事——主动央求他阴晴不定的兄长,着令集团帮他研发模糊记忆的药。章书群也很无奈,回复说没有这种好东西,并承诺会不计代价地与穷奇交易,用法术帮他忘掉这件事。
与此同时,孤儿院院长当然不会坐视他们杀害孤儿,但她甫一站出来反抗,穷奇骤然降临。
身为敌人最高级别的首领,它的力量显然强于基地现有的任何十段修士。据说,它只在历史上那位传奇的四灵根十段修士手里输过。
玉衡基地固然有安排修士时刻监测穷奇的动向,可是绝对的实力差距下,这种监测不可能覆盖所有时间——也因此给了一些人类和它交易的机会。
这个时候见到穷奇显然是件好事,虽然它自称是来收取代价的。
让它出手换灵根的代价。
后面……后面发生什么事来着,不记得了。
只隐约记得穷奇收起翅膀,化出人形,站在他面前若有所思,忽然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情,说代价下次见面了再收取——必须说以穷奇那白发深衣的模样,说这句话还是有些中二的。
在章书楼最后的记忆里,事情收尾得格外顺利。孤儿们死了,院长也死了,好在他和同伴能全须全尾地回到章家。
走之前他还特意用新获取的灵根放了把火,想毁灭他来过的痕迹。
比起他原有的孱弱四灵根,这条火系单灵根实在是强悍又好用。
火势汹汹,火焰很快吞噬整座孤儿院,攀上屋顶,在凛冽冬日里释放出堪称恐怖的热量,让人不敢忽视它的存在。
真好啊,他的人生从此肯定会像这火焰一样,势不可当,光明美满——
作者有话说:大家假期快乐!
写着写着感觉角色们至今都失忆和恢复记忆似乎有点儿戏,其实这些跟一条暗线有关,第9章年级组长和何老师忽然失忆、第26章穷奇入侵,也是因为这条线[可怜]没有滥用失忆设定呜呜呜。
下次再也不想写多线叙事了,好难写。一开始设计这个副本我是打算写常规的探索剧情,但是里面有个桥段是主角探查反派的账务发现端倪,动笔时我忽然想到让19岁大一小朋友干这么专业的事是不是有点魔幻……所以临时改纲,结果越写越复杂orz
第34章 第一场雪 终不熄灭的火焰
“所以, 你的意思是……为了遇到理想中的修士,不、不,就为了多赚点钱,你们不惜找上穷奇交易, 更换我和你的灵根, 还杀人……哈……”
气到极致的时候, 人反而会想笑。
一口气听完,洛林只觉全身血液都在上涌, 海浪般直扑向大脑, 冲击得每个神经元瞬间过载。情绪沸腾之下,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每一粒细胞都仿佛跟着燃烧。
“你们……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啊??”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红发的少年大步走上前,一把抓过章书楼的领口, 质问道, “就算是最臭名昭著的阵修, 他们也只是有可能勾结混沌, 可能使用不光彩的手段去研究他们独特的灵根。
“可是你们, 是真的在和穷奇交易, 也是真的在残害同胞。
“你怎么——
“你怎么可以把这种事说得这样理直气壮?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
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没在口中,仿佛滚烫的岩浆悄声积蓄于火山之下。
章书楼仿若未觉,只是看着手里的枪, 顾左右而言他:
“你知道吗, 我实在是太喜欢这份力量了……
“玉衡基地里, 每年大约有七十万个人高中毕业,其中却只有三千多人能拥有灵根,进入修仙学院,这之中又仅有不到十个人是单灵根。单灵根的能力不像特长生那样花里胡哨, 可它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
“靠它,我可以轻松得到以前我拼尽全力都不一定能获取的成就和赞美,你恐怕无法想象,这种感受有多么幸福。”
他又叹了口气,语气何其真诚,“只是可惜修真有时候就这样不讲道理,越稀有的东西总是越容易有灵。
“我家有可以大面积检索灵根的法器,所以在学院以及你本人之前,我们就知道你有火系单灵根了。
“明明它早就已经归属于我,然而到今天,它还是更加喜欢你。我刚刚想试试用它攻击你,它运转灵力的速度直接下降二分之一……打个比方,就是像生锈了,用起来不够趁手。
“当我靠近你,它又总是会自发运转灵力。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或许是爱屋及乌,又或许是受它影响,真心实意地想过和你成为朋友。”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法器骤然发动,纯粹火系灵力凝聚而成的子弹裹挟无匹的力道,瞬息射出。
洛林连忙向旁边躲闪,然而距离太近,他动作再快也还是避之不及。左手臂大片皮肤被子弹擦伤,传来火焰炙烤般的尖锐痛楚。
他一口气堵在胸腔,红发如将熄的烛火,脸色苍白,不自觉后退一步,许久之后才有字句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你就这样把我当作朋友吗?”
天空中乌云越积越厚,云层逐步向下压,空气流动变得滞缓,令人喘不过气。灰蒙蒙的穹顶之下,章书楼一双黑眼阴沉而湿冷。
“现在还愿意跟你聊天,也是友谊的体现。我来找你,是想试试看怎么彻底拥有这条灵根。”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已经不重要,他还是认真回答,“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快问吧,我总感觉我时间可能剩下不了多少。”
洛林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没有好奇对方所说的时间不够是指什么,“我不明白,你们就没有考虑过事情败露的可能性吗?”
章书楼思考片刻,却是说:“我也不知道,可我们有补救的办法。”模样不似说谎。
在他的记忆中,总是缺失几个关键的片段,比如最重要的交易的代价,又比如为什么整座孤儿院唯独最不该活着的洛林还活着。
这些致命的错误会直接将家族和集团拖进深渊。
但是目前的困境也不是没有解法——
“再一次和穷奇交易,不惜一切代价消除痕迹,以及整个玉衡基地对这件事的记忆。”在他出发来孤儿院前,章书群这么向他保证,“先在家里暂避风头,不会有事的,集团资源多得很,要换什么没有。以前有个财团也用这个方法成功抹去罪行,就是可惜那个财团自己不争气,后来还是垮了。”
兄长话说得这样笃定,他却还是不敢放松,坚持要离开。异兽的法术体系和修士全然不同,可他在玉衡学院里学过,就像修士发动法术需要提前炼化灵力,高级异兽发动能力同样也需要有所准备——或者说,付出某种代价。但是代价具体的内容至今没有修士清楚。
也许是考虑到早晚都能解决问题,章书群最终也没留他,给他安排了车辆,随他自己选择时间出门。
“……还能有什么办法?你要复活受害者吗?兰边镇医院的事全玉衡基地人尽皆知,你——”说着,洛林自己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道,“你难道还要借穷奇的力量抹去事件消除记忆?”
就像消去人们对孤儿院火灾的困惑一样。
章书楼没有说话,默认了。
不可思议,不可理喻。
然而只要成功使用这项能力,对方确实完全能做到逍遥法外,所有的惨剧都可以被抹消。
洛林几乎要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你烧掉我成长的地方、杀死陪我成长的人……毁了我的一切,仅仅是为了家族锦上添花。
“明明你没有这条火灵根也可以好好活着,甚至你不修仙也能过得很好,你家族的财团少赚点钱也不会倒闭——为什么啊……
“而且、而且,医院和孤儿院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你怎么下得了手……”
章书楼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原因很简单,没有人会嫌钱少,这么做不过是经由计算,能为财团攫取到最多的利益罢了。
——人命至贱,不如金银一两。
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为什么就是想不明白呢。
算了,反正全部痕迹都会被消除,万事应当以利益为最优先,他已经很仁慈地浪费足够多时间了……这么想着,他举起了枪。
大量灵力顷刻汇聚,子弹以势如破竹之势射出枪膛,途经的寸寸空气都被扭曲了。
他漠视着洛林紧急调动灵力防守。
没用的,没用的。他可是三段枪修,哪怕他的灵力强度打了一半的折扣,也足够杀死一名一段修士。
然而——
下一秒,异变突生!
那枚子弹毫无征兆地原地消失,洛林安然无恙。
还没等章书楼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在半空中忽然响起:“别这么快就打架啊,等一下。收到章书群抹消集体记忆的交易时,我就知道这件事完成了,我特意求梼杌帮我捏个分身过来看看……应该会像我想的那样,发生什么有趣又精彩的事。”
听起来说话的人心情很好。虽然出现在当下的情境有些莫名其妙。
二人中间,忽而浮现一道金衣人影。那人没有任何第二性征,双眼蒙着一条白色丝绸,银白长发宛如月色下流动的泉水。正微笑着,似是欣赏一场期待已久的戏剧演到期待中的高/潮段落。
在它身上,正散发着异种力量的恐怖威压,仿佛它本身的存在就是某条号令世界运行的法则,不容任何人置喙。
来者身份不言自明。
实力差距之下,两人的冲突被强行调停。即便玉衡的修仙者军队察觉并立刻赶过来,他们都不敢轻举妄动。
……无论第几次见,章书楼还是觉得穷奇这扮相和言行实在很中二。
不过现在并不是评价这个的时候。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单独接触穷奇,他尽可能稳住呼吸,表现得宠辱不惊:“请问,您来这里,是与我的哥哥章书群达成交易了吗?”
“没有哦,”穷奇笑得更开心了,“我是来收取之前帮你交换灵根的代价。”
“好的,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嗯?你不记得了?稍等稍等,这个也不算急,我还有点别的事要做。”穷奇却直接搁置他的问题,反而慢悠悠地伸左手扶起一旁的洛林,“你没事吧?”
说得太过温柔,结合流传甚广的身份,反倒叫人毛骨悚然。洛林感觉搀扶自己的手像金属一般冷硬,完全没有活人的质感,顿时四肢僵硬,呼吸不自觉放缓。
“别紧张嘛小朋友,我又不是梼杌那个一根筋的傻孩子,我还是很讲道理的。”穷奇松开左手,右手递给洛林一样白色的坚硬物体,收起笑容,说,“你的长辈在死前跟我做过一笔交易,这项交易我很满意,来送你个赠品。”
后者很快接过,只见手里是一块人类的脊椎骨,某个猜测顿时浮现,洛林不由自主地哑着声音问道:“是……伊莎贝尔院长阿姨的……遗物吗?”
穷奇非常满意他的问题,“对啊对啊,猜得很对呀,不用我说明你就知道了。这东西我好像前段时间也放过一块,在那什么医院的顶楼送你们。”
一旁的章书楼闻言,正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仿佛在这条小巷里,他说话的权限被剥夺了。
它有点感慨地补充道,“感谢你的长辈吧。”
洛林问:“你什么意思?”他对异兽全然没有好感。
穷奇耐心讲解道:“本来,你和那个女人都是要死的,”它指了指章书楼,“你们都打不过那个孩子带的修士,不过好在我那天心血来潮去现场看了眼。我到的时候死的人好多,就剩你和她还活着——你那个时候好像昏迷了过去,对这段应该没有印象。
“那个女人临死前十分遗憾没有保护好你,希望你还能活下去,就和我做了笔交易。
“交易内容是在那天保住你的性命,而她生剥下她完整的灵根送给我。很巧,我刚好一直想要一副人类修士的灵根,拿来研究着玩。不过这玩意是你们世界的东西,一般随着修士死亡而消散,我没有办法主动获得。
“她的交易简直填补了我多年的遗憾啊,要我做的事情又那么简单,我当然答应了。再说了这东西实在好用,所以我大发善心,来送点售后小礼物给你。我想你也会很喜欢我的赠品。”
……是。
穷奇说得很轻松,洛林却听得眼眶发酸,泪水接连涌出,很快顺着脸颊流下,沾湿衣领。
它又接着说,“努力活着吧,哎呀你好福气呢,好多好多人希望你活下去。今天我来这里救下你,也是受人之托。”
“……谁?请问可以告诉我,是谁吗?他要付出什么代价吗?”毕竟是提问,洛林语气倒是放软了。
穷奇露出一个恶劣的微笑,“你最好不要知道,代价不用你操心,这不是交易。”
莫名地,洛林听出一种幸灾乐祸的期待,似乎对方嘴上说着不想被他知道委托人的身份,心里却期待他主动发现。
……但是什么线索都没有给,这实在高估他一个18岁大学生的能力了。
穷奇也没和他多话,交代完就转过身,走向章书楼。
“你们的交易,被我驳回了。”它主动续上前面的话题,拿出一个小小的沙漏,倒扣过来,细密的流沙很快向下方流下,像是在计时。
“为什么,我们缺乏什么?”章书楼有些疑惑。
这事事关财团生死,家人肯定会不遗余力不吝成本地达成交易,对方即便狮子大开口,家人也会想尽办法满足。
穷奇只是盯着那个不断流动的沙漏,像是恶作剧终于将将到达最后一幕,“缺乏什么?不如说你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请问,您的意思是?”
穷奇却没有回答。
玻璃沙漏的下方,流沙堆积的量逐步上涨。
不知道过去多少分钟,小巷附近的暗处忽然出现许多陌生而强悍的气息。
那是负责监控穷奇动向的修士们。
——很显然,它在故意拖延时间,等待更多的人到场。
可这情况对章书楼是不利的,他暗下发苦,想要开口催促,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万籁俱寂。
终于,小巷被大量修士包围后,穷奇缓缓开口,声音加持了法术,足够现场的任何人听得一清二楚:
“第一次交易,你们要的东西不难,我索取了你们的【财运】。这让你们在相当一段时间里过得不太好,不过依靠一百多年的积累,相信你们能缓过来。
“当然了,这笔交易的后续确实不好处理,所以我送了个小礼物帮你们,也算摆平了。
“第二次交易,你们想走捷径,更换灵根。说实话,我事先提醒过你们,你们‘金木水火土’这一套体系,本质上是构成世界组成的基础元素。
“想要自行更换,本质上就是在动世界运行的法则,这是很贪心的。”
说到这里,它的声音充满恶意,
“所以,这次的代价是【命运】。
“你本该以四灵根普通修士的命运活下去,那个红头发小朋友本该以单灵根天才修士的命运活下去。灵根是你们之间最不应该逾越的差距,当你想与他换命,就要拿更多的命运给我——毕竟,我的能力也是构成我世界组成的一种法则,不可能帮你无中生有。
“在孤儿院里,我问过你们的意见,你当时可是同意了的。”
……不,怎么可能呢?如果这就是代价,他怎么可能会答应?
然而针对这点,穷奇不再讲解。
章书楼想起兄长提到过的那个靠穷奇自救,后来又因为自己“不争气”而垮了的财团。
恐怕并不是因为“不争气”,而是它承受不起交换的代价。
沙漏里的流沙终于落干净,穷奇身影原地消失,那雌雄莫辨的声音幽幽回响在半空之中,“很多事情从来都不是单线发展,你们人类总是在互相影响着,有今天的果必然是因为从前的因。
“你们总以为通过交换可以获取一切,殊不知有时候修改的不能改动的未来。你更换的,其实是人生,新的人生又未必比原来的美满。”
……
……
……
后来的事结束得自然而然。
在场所有修士本以为穷奇突然发难,劫持两名修仙学院的学生,结果不约而同地做了证人。其中反应快的,还同时用手机和法器录下穷奇的声音与影像,有人将现场情况报告给上级,并发送给负责调查此案的冯组长。
当然这些后续,目前和洛林没有关系。
他脸色苍白,倚着墙滑坐在地。
白日的乌云层层堆积,沉沉压在头顶,天空中几乎看不见半分日光。凛冽干燥的北风裹挟寒气,刮过地面。
一片雪花,两片雪花,三片雪花。
——忽然间下雪了。
玉衡基地今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静谧如诗。
附近高阶修士们各司其职,其中有经常看新闻或者读过冯组长推荐信的修士认出了这个红发少年,对他的经历有所耳闻,想上前关心下。
“洛……洛林?还是,Lorraine?”又小声和同事确认,“是这么发音吗?”
“哎呀这个不重要,看这孩子脸色不太好,”同事上前,问道,“你怎么了,是在恐惧穷奇吗?没事的没事的,它已经走了。”
“是啊,有什么事会保护你的,放心好了,我们这些修士都是八段修为起步——哎,哎,你怎么了? ”
红发的少年不由自主想起在混沌关卡的经历。原来如此,他初见穷奇时那几乎是发源自灵魂的恐惧,那似乎有什么重要之物被对方巧取豪夺的直觉……原来如此。
他双手握紧亡者的脊椎骨,骨头坚硬的边缘硌得他皮肤肌肉都在疼,他却毫无所觉般继续握紧。
胃部陡然一阵痉挛,洛林忍不住扶着墙壁呕吐。
出发前他什么食物都没有吃,饶是如此,胃部还是像被塞进脏棉花般恶心,将水和胃液生生挤出,甚至连胆汁也一并倒挤而出。
食道火辣辣一片,生理性泪水不断涌出。
他吐得手都在发抖。
等洛林终于缓过神来时,白雪纷纷扬扬,已经在他红发上铺了薄薄一层。
看起来就是张扬的、热烈的,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连同去年冬天孤儿院的余烬,最终还是死在漫天冰雪之中——
作者有话说:一路脱纲现编写得我吱哇乱叫以头抢地嗷嗷大哭,副本终于差不多写完了!!
……虽然,应该有些东西我忘记写了。以前我看小说看到作者说忘记之前写过xx设定,还不理解怎么会忘,现在我完全懂了因为我写到后面也不记得前面写过什么(喂)
签约前我没写过长篇,完结的只有几个四五千字小短篇,连载最多写到3w就难以为继。可以说这篇文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写起来肉眼可见的吃力。三万多字时我意识到这篇文的框架偏离设想,后来每一章越写越痛苦,这个副本尤甚。但与写得艰辛相反的是,构思相当轻松。
想副本时主角、反派和世界观都没完全定下来,我一开始想的是很经典的复仇流+狸猫换太子,换灵根需要一个第三方介入,于是穷奇就这么出现了。起初它还不是反派,只是个中间阵营的普通配角,名字原本也不叫这个(是的起初我没打算套用神话传说,这个我写起来都有点难受)。不过由于后来世界观变更,它的设定随之修改,地位上升为反派,外貌也成了很时髦的无性+长发。
洛林也没有混血的必要,只是我写大纲时为了契合“被大雪覆灭的火”这个意象,性格上设定他热血开朗,外貌上设定红毛。我个人感觉歪果仁长红毛更合理,又加了混血设定圆外貌。只可惜这个意象我写得太过隐晦,现在觉得砍掉红毛与混血设定未尝不可,我写起来也没手感。
当然幻想网文里,人物外貌设定超现实一点也没关系,可是考虑到世界观,我又需要他的人设尽可能贴近现实——这里算是剧透了,但问题不大。
还有据此延伸出的洛林家庭设定。废掉的一版设定里,洛林和章书楼是堂兄弟,洛林只是假名。这样写冲突和戏剧性固然更强烈,但是洛林会成为孤儿,是因为他的父母不认可章家的肮脏交易而被追杀,母亲死前拼命将他送到好友伊莎贝尔的孤儿院里养着,让他避开豪门风云……只是这个桥段对人物来说太过残忍,堂兄弟设定最终删除。
父母+伊莎贝尔的人物线我本来想好好写,洛林知足常乐的价值观一是来源于院长的教导,二是父母不希望他囿于仇恨,活着太难了最重要的是天天开心。
不过副本剧情从一开始就脱离大纲,直接导致我现在插不进这些人的故事线,所有设定和伏笔不得已一并作废。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章书楼,他的设定反而边写边加,就像他的家庭状况、和范时回的恩怨,其实大纲里都是没有的。
设定这两人时便是按对照组设定的,一个热血贫穷正派一个阴郁富有反派,没想到开写后他们的设定增减也在互相对照,很奇妙。
也有我自己写得还算高兴的地方,比如章书楼和洛林之间的诡叙,什么“温暖的火焰”并不是一种情感发展上的比喻,每次章书楼感受到的温暖本质上是灵根在呼唤原主,他们之间不存在爱情线。虽然写到这里我心力交瘁,写不出想象中的反转,但过程中至少有读者被误导,我就满足了。
这篇文各方面都和未幻格格不入,商业性注定不强,我写的时候也出现许多始料未及的问题,很多次卡得我想切文,但切文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所以我还是想尽可能坚持写完。这个过程中也有收获,比如我写到现在终于有点理解剧情流要怎么架构,也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下次写应该会好很多。
总之能写完框架就是胜利,这文不长不出意外的话年内能完结。接下来我挣扎下努力让下个副本稍微好看点……很多问题实在鞭长莫及,只能说尽力了(跪)
信马由缰的小结就到这里,最后谢谢各位读者追读呜呜呜。
第35章 穷奇入梦 找我做什么
章书楼还记得很久之前——或许是读高中时的某个暑假, 或者寒假?
记不清了,时间也不重要。
总之,在一段算得上长的空闲时间里,某个长辈的下属研发出一款模拟商业竞争的系统, 长辈提议用系统举办一场娱乐性质的模拟比赛, 让几个财团的晚辈们参与练手。
比赛内容是小朋友们在同一个市场上, 自行决定成为上游供应商、下游经销商,还是其他角色, 通过和同行竞争、挖掘市场、自行推广产品等等方法, 自由发挥,赚取钱财,最终利润率最高者获胜。
虽然奖励也不过是一两辆车这样小打小闹的廉价玩意。
但是激起了他的胜负欲。
因为范时回会参与。
据说是他哥看他经常一个人在家里下跳棋,担心闷坏弟弟而代他报名的。
当然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上学时范时回上课打瞌睡, 下课直接睡, 期末每一科的分数却都能考得比他还要高, 将他辛辛苦苦熬夜学习且系统复习才取得的高分——又一次, 又一次地压在刺眼又讨厌的第二名。
这人简直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横亘在他人生的康庄大道之上。真烦。
好在可算给他找到机会反击了,假期里这项娱乐比赛可以说完全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复仇计划。
所有参赛的同龄人之中,只有他跟着兄长做过公司里的项目。
尽管他一个高中生可以完成的, 也就是一些拧螺丝钉一般的打杂小工作, 但是耳濡目染之下, 他还是学到了许多商业运营上的知识。
他完全可以凭借这次机会移走那座碍眼的大山,让父母和兄长对他青睐有加,令所有人对他刮目相看。
比赛还没开始,他连获奖感言都想好了。
毕竟, 这个比赛根本就是他能力范围内的舒适区,对手都是毫无工作经验的青涩懵懂高中生。优势在他。
现实中,可以说也的确如此。
运营之初,市场透明度很低,货物与货物之间价格不互通,存在滞后性——简单来说,就是没有人知道手里的货物卖出多少钱合适,又要以多少钱买进原材料合适。又因为大家都不会主动公示价格,这个时候,市场上价格波动会很大。
可供操作的空间就很多,当然亏本的可能性也不低。
章书楼纵横捭阖,利用信息差,用最少的钱购进原材料、加工,竭尽所能压低虚拟员工的薪酬,最后又总能以最高的价格售出产成品。
在初期,他靠着这一手操作取得堪称漂亮的业绩,积累下大量的原始资本。
系统内的时间比现实中的时间是两个月比一天。
现实里没过几天,虚拟市场上,商品价格逐步趋于稳定,再也没有多少漏可捡。
不过没关系。
章书楼凭借先发优势,用资本铺开财路,让利润更上一层楼。
模拟系统设计得十分完整,构建一个虚拟的经商环境以外,还会模拟经济环境、模拟天气环境等等,压榨虚拟员工压榨得狠了,还要面对员工辞职造成的岗位空缺问题,或者是员工提起的略显麻烦的仲裁和诉讼。
系统就这样通过制造各项意外,从外界扰动市场的价格,某个角度上也在考验参赛选手们的随机应变能力。
有些商品因此一路走俏,价格节节攀升,也可能忽然就被新出的同类产品替代,价格无缘无故骤降。
就连章书楼有时候应对起来都倍感吃力,会亏上好几个大单。
不过凭借他稳扎稳打的运营,多数时候的收入还是能覆盖这些无可奈何的亏损,市场上根本没有人可以运营得比他更优秀。
至于范时回……
看起来每天都好像还是睡不醒,从来没有认真做过交易。
章书楼十分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不主动打听对方的消息。
只是偶尔,他听到同龄人讨论,说范时回经常在找他们借钱,有的账期短,有的账期长得一两年。
一借就是几百万几千万。
看样子亏了不少,这么惨吗。
章书楼心知范时回再如何摆烂,以他的脑子,经商下限都不应该太低。
后来他实在忍不住,进货和销售时,在市场刻意看一眼挂着范时回名字的公司。
那家公司业绩只能说平平无奇。
……或许范时回只是善于读书,实则完全不懂商业运营。
这么一想,章书楼忽然间信心十足,春风满面,期待结算日的到来。
他耐心等上许久,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章书楼看着结算时间点过去后,自己堪称完美的利润率,心想终于可以赢一次了。
结果。
排名揭晓时,他又排在第二,伫立顶峰的第一名还是范时回。
虽然仅仅高了他零点一个百分点。
可是为什么?
范时回到底做了什么?
是系统算错数了吗?
或许是看出所有参赛高中生的疑惑,有一名长辈代所有人问出这个问题。
于是万众瞩目下,范时回解释道,在完成日常运营的同时,他注意到有些货物的未来价格走向是能被预测的。
所以,一个异于常规经商的方法逐渐在他脑海中浮现。
根据这条规律,他完全可以提前算好价格变化的时间,赚取差价。
例如,假设预测一个月后某商品价格下跌。他可以今天借入一批该商品高价卖出,与债权人约定一个月后归还货物。等到一个月过去价格下跌,他再低价买入还债。
反之先买后卖。
如此一来,他可以不做任何实物交割,也就不需要负担仓储的成本,全程也无需雇佣员工。
这是最基本的做法,等熟练预测价格后,范时回还尝试通过借钱,一口气将大笔资金押在他看好的商品上,换取更多的收益。
就这样低成本高回报,他的利润率一骑绝尘。
这其实是做空与做多最基础最简单的形态,再过几年,在场所有人都会接触到。
可是对于一名涉世不深的高中生来说,能考虑这个地步已经十分难得了。
想象中的赞美与喝彩最后自然全部落在范时回身上,天资聪颖、才华横溢、年少有为……这是属于范时回的溢美之词。
至于章书楼,这个拼尽全力才与第三名拉开差距、认真运营的亚军,所得的只有“心态平稳”“努力刻苦”这样朴实无华的评价。
***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一直嫉妒你,一直发了疯地想要超越你,甚至不惜与穷奇交易也要在修仙之事上,以绝对的胜利赢你一次……”
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直直打下,章书楼的眼睛落在眉骨之下的阴影里,隔着一扇铁窗,他向坐在正对面的范时回说:
“因为你的存在就是我毕生无法翻越的高山,是我永远不可能翻篇的噩梦——这种感受,你真的可以想象吗?我每次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完成一件事,我以为我做到十全十美,我以为有努力就会有回报。
“结果却是,我转头就发现你以何其轻松惬意的姿态,随手取得我汲汲营营许久的东西。
“你说——
“我要怎样才不恨你?哈……你问我为什么我讨厌你,我还想问你,你为什么要活在世界上碍我的眼?”
范时回低下头,避开了章书楼的目光,不发一言。
事情水落石出,他的嫌疑同样已经洗清,可以回到学校恢复正常的生活。不过在离开之前,他还是想看看章书楼,这个和他看不对眼十来年的人恰好也关押在15区。
期中考与期末月将近,范时回没什么时间打听外界的消息,只是隐约听说基地舆论风向随调查反转后,涉案人员锒铛入狱,章氏的状况急转直下。
当然这有百年历史的集团也并非章书楼一家四口的心血,章家的其他人完全可以继承合规合法的业务,继续运营。
然而章氏近期的投资又过于激进,在这个节骨眼上,某位从前表现亮眼的新人终究因为经验的欠缺,投资失误,造成无可挽回的重大损失,给章氏再一次带来沉重的打击。
最终无力回天。
这个历经百年风霜的庞然大物,一夕之间破败坍塌。令人唏嘘。
“如果你这样想,那我没有办法。”最后范时回说道,“因为你长期排斥我,我才讨厌你。可我其实一直觉得你很聪明,换个环境,也许我们会成为朋友。”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回到他平静而闲适的生活之中。
***
不过这个“平静而闲适”,不包含他的修仙学院生活。
期中考的综合总分倒是可以凭借闭卷考满分拉一下,但是灵根这东西……
玉衡修仙学院一间教师办公室。
范时回站在何老师面前,犹犹豫豫:“老师,学期要结束了,我还是没办法凝聚出灵根。怎么办?”
那颗聪明的脑壳难得感到束手无策。
何老师双手交叉,支在身前,眼里是同样的束手无策:“嗯……呃……”
最近这些天,学院所有学生都轮完了前往北斗训练场的模拟实训,陆续开启紧张刺激的期中考试和期末月。
经过级里开会讨论,老师们一致决定,这学期不设置期末考,期末成绩就设置为按实操大作业的表现评分。大作业内容是掌握若干项高难度的法术,并自行设计出一种法术。
修仙者军队对学生们在兰边镇的行动相当满意,希望学院尽快放学生出去实习。
很显然,完成这份作业离不开一条成熟而完整的灵根——毕竟这事对修士来说不难,正常情况下,就算是再笨再懒的学生,经过一个学期的修炼肯定也能凝聚灵根。
像范时回这样的……
啧,真棘手啊。
按学校的规定,倘若范时回这学期期末不及格,下学期的期末就必须要面临四段修为水平的考核,通不过就会被开除。这场考核的难度,可以说相当于直接放弃挂科学生了。
再是天赋异禀的单灵根或者特长生,也绝无可能一年内从零升到四段。更别说范时回要是挂科,最快在寒假凝聚灵根,想在下学期的十六周内升到四段,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是何老师还不想这么轻易地丢下学生。
他扶着额头,“我晚点跟郑校长和洪主任申请一下,看看针对你的考核,能不能改为写结课论文。不过……”不要抱太大期望,修仙学院可能会因为担心学生因修为过低,容易陷入危及生命的困境,而干脆劝退。
话到嘴边拐个弯,变得更加含蓄,“我还是建议你平时多修炼下,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我,我尽可能把你带到凝聚灵根。”
“嗯嗯嗯。”范时回乖巧点头,无事后很快走出办公室。
毕竟现在饭点到了。
见学生离开,何老师本想去拿他的炸鸡可乐外卖,但是刚刚站起身,他的饭搭子王老师就拎着两个外卖袋施施然走进办公室,坐到何老师身边的工位——也是王老师自己的工位,“小何,我拿外卖时顺手拿了你的,好巧你点的也是炸鸡可乐呀。”
何老师热泪盈眶:“是的,谢谢啊。”
两只外卖袋同时打开,露出全然一致的食物与酱料,和连品牌都是一样的可乐。
何老师上班最幸福的事情之一,就是遇到在饮食方面如此有默契的同事。
“真好,我好几天没吃炸鸡了,再不吃一次我灵魂都要死了。”两只社畜一起坐下来吃饭。
王老师问道:“前段时间听说你有事请假回家,怎么了?感觉好突然。”
“是啊,家里……”何老师皱起眉,“我也是这段时间才知道,家里弟弟妹妹闯祸,惹出了些麻烦,我回去处理了下。”
他说得很含糊,看起来并不想多聊。不过也是,这种逼着一名连夜加班的社畜不得已请假回家的麻烦……通常不会是小麻烦。
只能祈祷原生家庭不要牵连何老师的工作,王老师还是很珍惜他的饭搭子,想象不出同事离职后他的生活。
王老师善解人意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原来是这样,在家你一般吃什么?”
何老师脸色更差了:“我家住得很偏,想点外卖都没有,这几天没吃上多少好吃的。回到4区就忍不住,点大份炸鸡和可乐。”
王老师了然,看来很可能是住穷乡僻岭37区。
“哦对了,”何老师忽然又道,“我学生洛林的事……你有听说吧?”
“嗯嗯,你是指他的灵根被换吗?”
“是的,我在想能不能帮他换回来。好歹是个单灵根……”
王老师摩挲下巴,若有所思:
“好问题,这事说到底太匪夷所思了,闻所未闻,可能得问穷奇才会有思路。
“不过,我以前学高段医修的法术时,我老师跟我说,灵根一般都会沿着身体生长——你修炼时肯定也有感觉吧?”
何老师眨眨眼。
“在我们医修中有个假说,灵根像心脏、肠胃、大脑这些器官一样,生长会主动适应身体的状态。”王老师继续说,“所以,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学生的灵根可以引导着改造,合并为一条单灵根?”
何老师边吃炸鸡,边努力回忆学生的表现。
洛林原本有四条灵根。
根据北斗训练场监测屏幕显示的数据可知,饕餮关卡内,他只用火系灵力御剑;混沌关卡里他也只驭火,杀幻境中的穷奇时同样只使用火系灵力。
就连接下兰边镇营救任务时,何老师跟在学生们身后观察时,发现洛林也只用火系灵力战斗。
可以说……洛林第一反应几乎是只会使用火系灵力。
何老师向王老师说出他的猜测:“要是这个学生下意识只用火系,并且一辈子都专注于使用火系,是不是有希望改造单灵根的状态吗?”
如果他的猜测成真,结合剑修这个修炼方向,洛林何尝不能成长为这个时代里,单杀能力名列前茅的高段强者。
***
具体怎么操作,显然不止何老师会关心。
是夜,洛林就在宿舍的客厅,收到何老师和同事们讨论许久得出的建议:【平时多使用火系灵力,想办法自学改造灵根,或许可以废掉多出来的三条灵根。】
啊这。
想法很好,但……
“改造灵根要怎么做?”洛林遇事不决问室友。
今天周五,大家白天刚考完期中闭卷考,一致地不想丝滑接入期末月的复习状态,四个人聚在客厅三个玩手机一个画画。反正目标是及格就好,平时就没有必要对自己太过苛刻了。
柳晏和范时回都好奇凑过来,连付当泽也舍得分来一个眼神。
“这个……”柳晏看完,心想这不巧了吗,这题他会啊。
虽然在他有意识的时候,身体里就合成好了“笔”,但是没关系,晚上睡觉进明月读书会找个人问问具体怎么做。
当然洛林的情况和阵修不完全相同,还要多考虑下变量。
他含糊地说,“我也不太明白,平时先只用火系灵力,不要使用其他灵力试试看?”
范时回支持:“我发现你可能本能上也习惯用火系,好像没见过你用别的灵力。过段时间放寒假,你也可以趁机会找个地方多多练习。”
“是吗……”红毛的少年说,“好,我记下。”
“说到寒假,我家听说了你们在兰边镇医院的事件里对我的帮助,准备了一点小礼物想送大家。”尽管距离放假还有大约一个月之久,但是不妨碍范时回现在就开始安排,“我家的谢礼肯定不止这么点,只是这件事对我们集团冲击也很大,最近还是有些手忙脚乱。等我们反应过来,后续会准备正式点的礼物。”
“不用客气,我们没做什么。”柳晏说道。
“还是收吧,也不是什么贵重礼物。”范时回笑了笑,找出几张某热门鬼屋的永久门票,“小柳,这个送你。这间鬼屋是我家的产业之一,在4区区中心的一家大型商超附近。你寒假随时都可以去玩,也可以带人一起去。”
柳晏:“……啊。”
对不起这个实在没法拒绝。
穿越后实在太穷了,他没钱去娱乐。
说完,又将几张精美的大型画展门票递给付当泽,“这个画展会展出几千年前的画作,时间是寒假,会连续展出好几天。一张票限一个人进去参观一整天,我想你也许会有兴趣,就托人买了几张。”
“客气了。”后者接过,看着上面的地址若有所思。
最后……
他在洛林身边坐好,“我一直没想好送你什么,我家雇的修士段位都不如学校的老师,在帮你改造灵根这事上实在帮不上忙……寒假里,学校很多场地可能封闭,如果你到时候找不到地方修炼,可以找我,我家能用来修炼的空闲场地还是蛮多的。”
洛林大为感动:“谢谢!!”
“我说‘谢谢’才对吧,你向我道什么谢呀。”
夜晚的时间就这样在宿舍其乐融融的氛围中逐渐流逝,夜色渐深,月上柳梢。
以范时回为首,四人逐渐有了困意,陆续刷完牙回自己的房间睡觉。
柳晏睡前还有些激动。
这几天忙于兰边镇医院一事,入梦后没怎么参与明月读书会的活动。但是姜闲会长和叶游雪前校长都很好说话。接触时间很短暂却说得上愉快,如果向他们这两位传说中修士求助,或许会有别的收获也说不定。
抱着这样的期待,他沉入梦乡。
他以为自己会如愿见到逐渐眼熟的阵修聚集地,写字楼大平层。
然而当他再度睁眼。
所见的,是一方看不到边际的茂盛桃林。
桃花灼灼,粉的白的丛丛簇簇缀在枝头,仿佛绚烂晚霞落在人间,其中薄雾缭绕,香气四溢。
柳晏举目四望,还以为自己来到了仙境。
可这里显然不是。
混沌与穷奇同为四凶,是异兽里最高级别的首领。什么人可以破坏混沌定下的规则,将他拐到这里?
结合满眼的桃树,柳晏暗下用“笔”调动灵力,准备好随时画出杀伤力最强悍的法阵,开门见山道:“请问是梼杌吗?”
不是梼杌应该就是穷奇。
前方的空地上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笑声,微风般拂过柳晏的鼓膜。
那里渐渐显露出一道人影。
金衣,白发,双眼蒙着。
穷奇手中拿着一节通体漆黑的细嫩树枝,顶部开着淡红色的小花,花朵表面散发着幽微的光。
……那节黑色树枝看起来有点眼熟。
柳晏回忆着上辈子听过的传说,似乎是迷毂?
不过现在重点不是这个,他警铃大作,作出防备的姿态:“穷奇,是你把我拉到这里的吗?”
“你居然直接叫我的名字。”
“那不然叫什么?”柳晏有点莫名其妙。
穷奇笑了笑,“就这样叫吧,不完全是我拉你进来的,我还找了梼杌帮忙。”
它指了指周围的桃林,“【化虚为实,化实为虚】,是它的能力,没有梼杌帮忙,我就无法构建一个临时的场地,将你从混沌的规则里捞出来。”
柳晏问:“那您如此大费周章,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章氏雇佣小李投资这个小事件参考了巴林银行的倒闭。没参考太多,文里的财团出事是因为投资失败,主要是想合理化情节()
商战的部分被砍了很多,起初我是有认认真真学金融市场设计情节,但是开始写了才发现如果全写出来副本会长得没必要。
这周我一定要自律存稿,争取以后入V了能稳定更新qaq至少不要像今天这样为赶ddl日更一万多字
第36章 那你有耳洞吗 他与它的共同好友……
很不对劲。
看事情不能只听对方说什么, 而是要看对方做了什么。
就像这只异兽的首领口口声声说,章氏倒闭是多种原因推导之后必然的结果,是他们咎由自取。
然而柳晏从冯组长和洛林那里了解完事件经过后,隐约有种直觉:它在很隐晦地引导章家人走向深渊。
除此之外, 他也想不明白穷奇做这一切的动机是什么。
它明面上旗帜鲜明地敌对人类, 暗地里又与人类交易, 各取所需……这两件事合该是互相冲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