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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既然是修士 那就可以暴力开门啦……

“哒”的一声。

中性笔从血管之中脱落。

连接着它的所有小动脉断成多段, 簌簌下坠,干枯、易碎。

暗红发黑的心脏表面沾满灰尘砂砾,似乎在肮脏的土地上滚过一圈。连接的动脉干瘪下垂,拖曳在地, 像是榕树的气生根。

它被一双手郑重捧起——虽然那双手表皮僵硬粗粝, 肉芽突起, 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类的手了。

但是它太脆弱,又太幼小。

刚被触碰, 就有道漆黑缝隙沿冠状动脉迅速蔓延, 逐渐遍布整体。

不多时,整颗心脏就裂成无数碎块和粉尘,从异兽的指缝间溜走,散在遍地狼藉上。

***

要是可以做到, 柳晏也想回收那颗心脏。

可惜现在他不得不把所有纸张暂时收进衣袋, 从书柜顶端爬下, 缓缓地将脚踩在窗檐上, 伺机而动。

那只自东朗村而来的异兽或许还保有朦胧的情感, 但是确实已经不认得人类了。

他暂时不想知道打扰正在吊唁旧识的异兽, 会有什么下场。

以他的体能,和异兽贴身肉搏不现实。他现在并不想用如此激进的方式面对那只异兽,再者, 灵根里的灵力也没有完全恢复, 强行画法阵固然可以杀死异兽, 结局是他大概率又会因过度抽用灵力而昏厥。

柳晏一直想不明白,如果阵修画法阵的代价这样大,动辄抽干灵力、费尽体力,他们哪来的本事谋反, 还能令玉衡基地警惕近二百年之久?

六楼上方,正是医院天台。一般来说,天台都有一段楼梯连接下方楼层,他能从那里悄声下行,避开异兽。

更重要的是,办公室窗户开得很大,高度约有一米六,窗台窗檐都向外延展出半米,宽敞平稳足够他弯腰站立。

墙外面安装着空调外机,窗户上方有一段水泥砌成的遮雨突出。

空调外机顶部高过窗台不过几十厘米,窗檐距离地面约两米六,整个六楼楼高不会超过三米。

也就是说,他可以从窗台踏上一旁的空调外机,再向右攀缘上窗檐,最后翻上天台。

这个计划对上辈子还是个普通人的柳晏来说,十分危险,完全不可能做到。

但是这里是灵气复苏的修仙世界,他穿成了修士。

借用灵力和符修技能,就能安然无恙地完成。

……当然最简便的方法还是像付当泽操纵画卷内容物那样,用灵力调动法器,载着自己离开。

然而他没有阵修专属法器,符修的法器本质又是张脆皮答题卡,修为现在才二段,发动不出足以令小小纸张载人的法力。

穿书至今,柳晏头一次体会到了异世界的“书到用时方恨少”。

努力学习改变人生,诚不我欺。

柳晏看向仍然伏在地上的异兽,确认对方短时间内不会注意到他后,他扶稳眼镜,收纳好随身物品。

他默默调用周身灵力,迅速画出一张一分钟内大幅削减重力的符,而后跳上空调外机。

身体轻盈得如一片羽毛,落在金属之上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以他的身高,视线已经超过天台地板的高度,可以提前观察天台。可惜天台边缘砌着一圈低矮水泥围栏,上方焊着黑色铁栏杆,牢牢挡住视线。

柳晏专注于思考如何爬上窗檐。

窗檐同空调外机垂直高度有一米,他固然可以攀援而上。

然而雪青色的眼睛扫过下方,遥远的地面在白雾中朦胧,如同一片沼泽。六七楼之高,稍微走错就会有坠楼的风险。

柳晏继续调动灵力,悄声将窗檐正对天台的那部分铁栏杆化成细长铁链,一端牢牢捆住自己的腰,另一端用灵力套上栏杆,以此作为保险。

再双手用力撑起身体,攀上窗檐顶部。完成这些时,一分钟恰好结束。

高处剧烈晨风掠过,掀起衣摆,可见下方一截铁链缠绕的纤瘦腰身。

灵力和体力同时耗用有些挑战他身体的负担,柳晏双手上伸,紧握住上方的铁栏杆勉强站稳,几不可查地喘着气。

呼出的热气在清晨凉意中化成轻薄水雾,很快又蒸发消散。

衣袖下滑,露出伶仃的白皙手腕,重重深色栏杆间,惹眼得仿佛缀在枯树枝头的一线新雪。

镜片后那双眼睛露出几分熬夜后的疲惫与困倦,心脏跳动加速,运动后的热量在体内积蓄。他默默解开铁链,决定等会要在天台休息片刻。

不多时,柳晏双手发力,撑起身体勉力爬上天台铁栏杆的空缺。

这一夜一直在奔波,他原想赶紧坐会,好好休息。

但是。

他刚踏上天台,就不由愣在原地。

似乎秋季直入灵魂的寒冷混入血液,瞬间驱散了运动的热意,从指尖冲进心脏,冻得他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只见前方水泥地面,静静躺着一节树枝般分叉多次的脊椎骨,白骨之上,有非常非常轻微的灵力在顺畅流转。

就像是——

修士的灵根。

那节外形怪诞的脊椎骨表面十分干净,即便裸露在天台,也没有沾染半点灰尘。应该是近期被特意放到天台——但是,会是谁来做这种事?又为什么选在天台?

柳晏大脑一片空白。

或许应该尖叫,或许应该逃跑,但他就像是忘记了本能,雕塑般伫立在原地。

忽而有只温暖的大手捂住眼镜下的双眼,安心的黑暗压下,笼罩了所有感知。

耳边传来熟悉的沉冷男声:“不要继续看了。”

“付当泽?”

柳晏双手轻颤,缓缓贴上那覆盖自己眼睛的手,不确定地问道。

“嗯,是我。先离开这栋楼,过来时我发现六层有异兽,在高层待着还是危险。”

“好的……”

话音刚落,柳晏就感到腰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搂住,对方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力度将他往后方带。

柳晏闭上眼,顺从地跟随付当泽的动作而行走,踏上某个平台,身后是坚实的怀抱。

旋即内耳里的前庭感知着身体在匀速下落,有风自下方涌来,吹动衣摆袖角。

直至落地,付当泽松手,他才睁开眼,调整好鼻梁上的眼镜。

身后响起纸张收拢的声音,似乎是那人在整理画卷。

也直到此时,柳晏才后知后觉,刚才和对方的距离……似乎有些太过近了。

他默默转身,看向那稳稳护送他的同龄人。

对方正在卷起一幅画,眉目俊朗,面容沉静,颇有几分渊渟岳峙的意味。

看起来毫不在意。

柳晏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我以为会再晚点。”

付当泽将卷好的画轻轻敲在柳晏头顶,“送个药不是麻烦事,解决完就来,恰好看见你在爬楼……”

他的脑海里再次回想起,返回医院时恰好看到翻飞衣衫之下,那白玉似的腰,不自觉咳了声,“那很危险,尽量不要冒险,可以等我的。”

接着,他向柳晏转述何老师的安排,并且道:“洛林说也想跟过来看看,所以等接村民的大巴车来了后,老师和范时回护送他们转移,洛林再自己御剑过来。”

他又拿出一个六面全为空白的骰子,“这是老师自己做的法器,里面有一道防御法术。不过最大的作用是……”

他想了想,才找到一个比喻,“可以把它当作信号电量加强版手机,确保我们即便信号被阻隔,也能随时联系上老师,给他传输资料——老师原话是,无论我们找到什么,都要报告给他,他会传达给15区治安队。

“我们作为先锋先行清除医院可能潜藏的危险,最好帮忙搜查,治安队过来后协助调查。治安队成员都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如若遇到异兽,需要我们保护他们,但由于我们经验尚浅,所以需要完全听命于治安队队长。”

修炼理论本质是相通的,高段修士可以粗略掌握些自己修炼方向以外的法术——虽然称为“粗略”,可带带五段以下的小朋友仍然绰绰有余,这也是何老师一个卦修能同时教攻防辅齐全的四人的原因。

“嗯嗯……”柳晏眉眼低垂,表示自己明白了。

思索片刻,他也向付当泽讲述自己的发现,并将那叠小周记下的纸转交给对方。

小周应该也知道,新老板并非罪魁祸首,可他和医院关联甚深,存在嫌疑。

更何况,有些时候隔岸观火,也是恶行。

经过数个月的相处,柳晏了解范时回的为人。

可是于情,他到底不是受害者,没有立场隐瞒朋友和此事的关联;于理,他也应当作为志愿者,毫无保留地上报所见所闻,完全配合玉衡15区治安队的搜查行动,让法律与正义回到这个几乎被文明遗忘的角落。

付当泽看完,没有多说什么,用小骰子录下所有纸张,传给何老师,报告二人发现之事,等待回复。

他蓦然开口:“你怎么看?”

这句话略去宾语,有些没头没尾,但柳晏听得出来对方想问什么:“我选择相信范时回,我会一直协助治安队,找线索挖出幕后真凶,复原这里发生过的事——也包括天台上的那节脊椎骨。”

“为什么相信他?”

“赠送如此大额的资产绝非小事,正常情况下范时回不会不清楚。可如果他清楚此事,就不会处理得这么粗糙,更不会任由我们前来医院发现端倪。”

这条逻辑还是有漏洞,譬如,也可以是发生什么意外致使范时回再也无法掩盖医院的存在,他反向设计,故意露出马脚,借此撇清嫌疑。

但是,付当泽肯定地、毫不犹豫地说:“那么我相信你。”

他又问,“接下来要怎么做,你有头绪吗?”

柳晏视线扫过医院里,野草繁茂的大片空地。

他眉头轻蹙,“我打算先找找小周记下的‘地下室’,这个地方连她这位工作一年的护士都不知道,里面肯定暗藏玄机,入口应该也肯定隐蔽,不好找——你有什么思路么?”

他想起推理小说里,经常见到的什么书柜里的暗格、挂画后面的机关、桌脚隐藏的玄机。

“你说得对,只不过……”付当泽难得露出疑惑的神情,“我们是修士。”

柳晏:“……”

是哦,既然有魔法能开挂,为什么还要老老实实地物理解密呢?

找不到钥匙,那炸了门不就完事了。

他们当然不知道地下室的精确位置,只是按逻辑推测,地下室应当就在医院下方。

柳晏画了个覆盖整片空地的巨大法阵,控制好灵力,在不伤及医院地基的情况下,炸开表面土层。

随着一声轰鸣,大片大片沙土纷纷扬扬,草木碎片横飞,遮蔽视野。

不多时,尘霾散去,空地地平线普遍下陷一小段。

然而有处平地却直直露出一道足够容纳数人并行的宽敞通道,尽头一片黝黑,连接着未知——

作者有话说:思考很久要不要让攻受贴一下,毕竟他俩现在应该还没熟到友谊之上,强行贴会不会太工业糖精。

但是又想到这可都八万字了啊,别管了两位还是贴一下吧!!下章看看能不能巧立名目再搞个公主抱出来哼哼(诡计多端的作者

第26章 公主抱2.0 还有一点单手抱(///……

修仙者军队会议室。

时至清早, 捷报频传。

在玉衡学院教师的带领下,学生们过五关斩六将,均如期完成基地下发的任务,成功消灭路遇异兽, 一批又一批地接走村民, 安置到预定地点。

如此顺利的情况可不多见。

这群年轻人里, 既有将要毕业的四年级学生,也有青涩懵懂的一年级学生, 人才济济。

高层们十分欣慰, 即将散会时,纷纷嘱咐下级整理好表现优异的学生名单,准备安排实习资源,重点培养基地未来的好苗子。

一夜过去, 他们由于缺乏必要信息, 分析不出异兽异常的原因。却也不是毫无所获, 高层们指挥了所有修士有条不紊地完成救援工作, 还可以定论:兰边镇异常大雾系梼杌的能力所致, 却并非梼杌所为。

这个论点后来也得到证实。

无论凌晨几点, 所有负责转移村民的车辆,在前往安置地点的必经路口上,都会见到一名金衣人。

对方总是面露微笑, 手挽一段桃枝, 身上没有任何第二性征, 从外表看不出性别。银白长发泉水般披散曳地,却不染半点灰尘。金色深衣上绣有华丽银纹,璀璨宝石点缀腰封,眼部被一条雪白的丝绸紧紧蒙着。

看起来是个过路盲人。

可是所有看见它的人都有种强烈的感觉:白布下似有双如同淬了毒的眼睛, 正在死死盯着自己。

修士们如临大敌,不仅仅是因为这充满恶意的视线,更因为对方标志性的外表。

——穷奇。

那楚楚衣冠之下,最是穷凶极恶的生灵。

桃花是梼杌借给它的道具,它向玉衡宣告,是它化虚为实,制造出笼罩整座兰边镇的茫茫大雾。

好在它没有杀人的打算,出场的不过是个没有力量的投影,露面走几步就消失了。一夜过去,所有人都有惊无险地抵达目的地。

不然修仙者军队早就拉响最高级别的警报,出动所有能动的修士,前来御敌。

穷奇性情乖张,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做出什么事都不需要惊讶,包括玩闹似的挑衅。

即便基地与穷奇交锋一百多年,至今还是没有人能推测出这个强大的疯子想做什么,或许除了——

会议室里,玉衡学院新任校长小郑打了个哈欠,撑手支起颧骨,想到一个名字。

何双清。

那是她还是校长助理时,和前上级现通缉犯叶游雪,共同面试的年轻人。

他的修为甚高,观察力与分析能力同样卓越,入职测试写的四凶分析何等精彩,还准确判断出当时一场战役里,穷奇的真实意图和行动大方向。

这等天纵奇才会入职玉衡学院,仅仅是因为喜欢教师这个职业。

小郑校长叹了口气,眼皮忍不住越垂越低,既然这么厉害,能不能抓来代替她通宵开会呢。接到基地的紧急任务安排时,她刚完成校长的日常工作。

昨晚连洪级长都有休息的时间,她却要毫不停歇地连轴转,直到现在。

……并不是她想做校长的。

正常情况下,她现在应该是叶游雪身边打瞌睡的秘书、沏错茶的助理,做个没用却悠闲的下属,朝九晚五。

享受身为器修的技能,开着亲手改造的小电驴上下班——这玩意最大的用处是无论通勤距离长短都能直接跳过。间或帮帮领导,载偶尔睡过头的上司跳过通勤的辛苦,掐秒抵达办公室,开启新一天的工作。

她的生活本该这样悠哉游哉,直到上司睡了一觉,上司开始打听法器【沙漏】,上司……上司……

叶游雪在夏季的夕阳下转过身,眼角的痣染上红光,眉梢冰雪消融,说道:

“郑也晴,玉衡修仙学院的工作以后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小郑连忙摆手。

现实中却是支着脑袋的手倒向桌面,她猛然惊醒。

小郑校长看眼时间,原来不过几分钟。黄粱一梦浮生远。

快散会了,等下回去再好好睡会。

刚这么想,小郑校长就看到,会议首席忽然收到一封15区治安队发来的紧急报告,脸色霎时阴沉。

***

果然再困难的问题,也有简单轻易的解决方法。

就是对柳晏的身体不太友好。

引爆法阵时,尽管有意克制灵力的使用,然而短时间内抽出大量灵力,还是差点拉伤他的灵根。锐利的痛觉顷刻间贯穿骨髓,直刺向神经中枢。

他霎时眼前发黑,一时站立不稳,猛地向前栽倒。

落地之前,旁边伸来一只有力的手臂,平稳接住他。

这个好心人……

等到柳晏再度睁眼,视线里混沌朦胧的色块逐渐转为清晰图像,头还在发晕。

不过。

他发现自己又被付当泽打横抱起,头紧靠对方宽阔的肩膀,一只手还搭在人家脖颈上。

……又。

柳晏连忙收回手,上半身后退拉开距离。

双耳禁不住微微发烫。

他伸手拢住两侧稍长的黑发,试图掩盖。

付当泽背着包,护士小周的记录、画作纸笔一应物品都放在背包里。

感受到胸口某颗毛绒绒脑袋退去,他视线下移,挪到怀里那人脸上。

细碎黑发尽力挡住耳朵,却还是泄出一点粉红。

他很轻地笑了声,“醒了?”

“嗯……”柳晏声音有点闷,脸色苍白,“我晕过去多久了?”

“没多久,也就几分钟。你还是休息下。”

哦,那还是比上次好多了。

升段就是好。

这一次昏厥又苏醒,身体原本的困意反而被驱散了。

“那你放我下来,让我自己走?”

付当泽:“你确定?”

不确定。

头很晕,四肢无力,关节也有点疼,但是,“总不能一直让你这样抱吧?”

柳晏有些讪讪地道。

“你在意的是姿势?”

那双托住自己的手臂突然移动,身体一部分悬空,失重感袭来,柳晏下意识环住付当泽的脖颈。

等到再度平稳,他被付当泽单手抱起。

指端触碰到的陌生喉结发出震动,“改成这样呢?”

声音听起来还颇为游刃有余。

柳晏:“……”

外表再瘦弱,他到底也是个成年男性,重量算不上轻。

可这人就这样轻松抱起他。

“……不,还是保持原样吧。”柳晏头颅埋在付当泽肩膀,莫大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他后悔了。

“嗯。”付当泽照做,“我不喜欢也不擅长照顾人,以你现在这副病怏怏的状态,放你自己走还不如我抱着你走更省事。”

他俯视柳晏,难得好心地安抚道,“放心,这里没有别人。”

这话说的,仿佛他们在谈什么地下恋。

柳晏:“……”

柳晏:“好的。”

“走了,进地下室看看情况。”

柳晏给洛林发消息,简述他的发现和搜索地下室的计划,让对方直接沿通道来找他们汇合。

发完消息,付当泽抱着他走到地下室通道之前。

下方的黑暗如同死水,淹没级级阶梯,似有魍魉蛰伏。

他用灵力点燃起一棵枯草,调动小火苗掉进通道。

火焰持续燃烧,直至地底。

看起来还算安全。

在柳晏的手电筒灯光照耀下,他大步迈入。

亮眼的白光驱散重重阴影,一股陈腐的、夹杂着轻微腥臭的气味翻涌而来。

根据小周的记录,医院用病人做实验,计划制造所谓的“医学奇迹”。

鲜血开路,白骨铺道,结局却是失败。

手术失败,病人死后被拉进地下室,医生还要在此记录。

或许那也不叫失败,洪丹恰恰是死后才发生异变,从行动不便的残障老妪转化为灵敏凶狠的异兽。

柳晏默默消化信息。

这一切听起来像是什么幻想小说里的经典桥段,疯狂科学家与黑心商人狼狈为奸,进行人体实验,制造惨案,或有意或无心,最终造出毫无理智的杀戮机器。

但是在这层推理中,似乎还缺一环——某个至关重要,却未见踪影的环节。

阶梯走到尽头,手电灯光将尘封地底的隐秘挑开一隅。

相比起医院里惨烈的破坏,地下室平静得过分。墙面完好无损,地板干干净净,若不是空气中残留的腥臭,任何人都会认定这里平平无奇。

空间极其宽敞,正中央一条宽敞长廊分隔左右。左边是多个水泥砌成的房间,门上标记档案室、打印室、工作间……

右边打通,被一堵厚实的钢化玻璃围住三面,玻璃上的防御系法术默默运转——又是修士的手笔。

能令修士同流合污到这个地步,医院背后的财团该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玻璃之后空无一物,左侧办公室搜索完毕,同样毫无所获。

这倒令柳晏有些意外:“医院楼里有CT影像单,有进货的发票,病房普遍被破坏,最有嫌疑的这里反倒……干干净净。”

“我倒觉得,这里的状态才是正常的。”付当泽想了想,抛出个新的思路,“你有发现吗,你的所有行动都太过顺利了。”

柳晏眼睛微微睁大。

也是。

如果他是幕后黑手,一定不会放任惹眼的医院内部一片狼藉,更有可能,他会毁掉整栋楼,销毁所有痕迹。

“……所以,重点不仅仅在于医院残留的线索,还有这栋建筑本身。”他试着逆转思路,峰回路转般,心里陡然浮现某个猜测。

他直起身仰视付当泽,后者的手顺势调整,扶稳他的后背,“宁愿医院荒废,也不肯用科技或是找修士摧毁,只有一个原因:它的所有者不愿意。

“这只能是客观因素导致的。

“所以,幕后黑手撤离医院时必然会收拾好,将它伪装成一栋普普通通的废弃建筑。

“医院楼里的所有线索,是幕后黑手离开后出现的。

“事情的后续发展肯定超出了幕后黑手的控制。比如异兽大批出现,突袭兰边镇,我想,那人很可能没有掀起战争的计划。”

付当泽颔首,“地下室的玻璃房应该就是用来禁锢异兽的,它上面的法术还没失效。”

柳晏倚在付当泽胸口,睫毛下垂遮住眼瞳,低声道:“我也这样认为。”

在医院与财团之外,还有一方势力介入,目的不明,却打破前者精心的伪装。

但比起追溯和推理,他更多感受到一种压迫心脏的沉重。

……什么样的利益,值得以人命相抵?

“哎?你们这是?”

沉思间,有个熟悉的少年声音响起。

柳晏抬头。

是洛林,石雕般愣在原地。

眼里充满清澈的疑惑。

第27章 你也是穿越的? 加更完毕(之前忘记说……

……啊对。

柳晏才反应过来, 自己还被付当泽抱着。

其实在地下室逛完这一圈,他的身体已经恢复许多,可以正常走路。

只是躺久了,没能反应过来, 付当泽也没说什么。

他的耳朵更烫, 连忙从对方怀里下来, 辩解道:“没什么没什么!”

这么说反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付当泽挑眉看他。

洛林:“?”

没有什么?

不过这也不是重点。

他说道:“我出发找你们前,老师说15区治安队的长官看过资料后, 很重视你们报告的事件, 已经把消息上报给基地和修仙者军队,正在组建专项小组带好专业工具过来调查——不久后应该会到。

“我们现在的任务,是保护调查小组不被异兽伤害,有余力可以跟他们学习怎么调查。这次任务能计入实习, 算课外学分。”

柳付点头, 示意明白了。

互通信息后, 他们决定先出去制服地面那只洪丹化身的异兽。不到迫不得已, 不要杀死它。

……

三人回到地面后, 异兽同样下了楼, 双方在地面遭遇。

杀是很容易的,生擒反倒艰难。

数不清的技能与各色灵力在空地上交织,法术冲击躯体炸开隆隆响声, 强悍攻击接连爆发, 在异兽身上刮出不足以致命的道道伤口, 异兽逐渐落入下风。

它脸上那双错位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危急之际,它的身体陡然膨胀,迅速增至三四米高。

表面肉芽迅速增生成条条触须, 肌肉虬结,皮下蜿蜒的暗红色血管蠕动鼓起,仿佛毒蛇在吐信游行。

形容怪诞恐怖。

异兽嘶吼一声,大力甩动肉须,畸形身躯直直向柳晏扑来。

柳晏连忙跃往旁边,身体轻盈如燕。

异兽调转方向,又一拳砸下。他极限躲闪,脸颊颧骨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对方僵硬锋利的皮肤擦出一条细小伤口,殷红血液霎时渗出。

同时,拳头挥动的巨大破空声震得他鼓膜发疼。

他到底不是防御侧,身体素质不够强,和以□□强度见长的低级异兽近身作战非常吃亏。

仅仅两个回合,他的肾上腺激素迅速分泌,心脏剧烈跳动着。

这样下去不行。

柳晏固然可以依赖队友,就算是孤狼如付当泽,也愿意对他伸出援手。

但他还是选择牢牢抓住一条肉须,脚踩异兽手臂,借力而上,转瞬便翻到异兽背后。

柳晏身体伏低,压下重心,轻轻地喘着气。

这番行动要快要准,短时间内很耗精力。

好处却也很明显。

脊背是异兽绝对的视觉盲区,他可以从这里近身偷袭。

没有理智的异兽感知到背上的重量,疯狂甩动身体,试图将柳晏摇下去。

数把覆盖灵力的匕首登时如出膛子弹,迅速射过空气,接踵而至,将异兽的四肢肉须牢牢钉在原地。

付当泽利落收手,黑棕色的眼睛倒映着异兽背上的纤细人影,神情冷得像极地坚冰。

异兽不甘嚎叫,拼命挣扎,这些小小的冷兵器只能定住它片刻。

短暂的稳定中,柳晏大脑飞速运转,思索能一击打晕异兽的最佳方法。

……说到底,异兽是异世界的生物,本应该和人类是泾渭分明的两个物种。

将人类转化成异兽,听起来就像把酵母菌改造成大猩猩,荒谬得丢进这个世界的科幻小说里,都能说是异想天开。

而且做这场技术难度奇高的残忍实验,目的是什么?

柳晏同样可以预想到,医院的实验要是被公开,将掀起怎样的舆论风暴。

范时回和他背后的范氏集团恐怕都会很不好过。

他的视线落在异兽背后那条树冠般的脊柱。

脑海中忽然浮现医院天台上,那灵力残留的诡异白骨。

电光火石间,似有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所有零零碎碎的线索。

有个足以颠覆认知的模糊猜想浮上心头。

他垂眼,纤长睫毛的阴影瞬间笼罩双眼。

柳晏用“笔”调动周身灵力,伸手触碰脊柱。

灵力顺着指尖,像落进江河里的鱼儿,毫无阻涩地钻入脊柱,眨眼间流到脊骨每个分支末端,再沿异常粗壮的血管涌动到四肢百骸。

异兽的脊柱与血管内存在着非常微弱的力量,属性不明。

他稍稍调动灵力就粉碎了它们。

身下的异兽顿时哀嚎一声,陷入昏厥,小山般巨大的躯体重重砸在地上,扬起遮蔽一半视野的尘土。

柳晏双手颤抖,踉跄着从那不成人形的怪诞生物走下。

异兽的脊柱和昏迷,都带给他一种不可思议的熟悉感。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他想,他知道幕后黑手做这场人体实验的目的是什么了。

……

“也就是说,在你的猜测里,不是制造杀戮机器,不是挑起战争。

“所谓的‘医学奇迹’……

“本质是逆天而行,人为地创造灵根?”

上午十一点,一个身穿治安队制服的三十多岁女性神情严肃地提问,她身后是几名更为年轻的男女,同样穿着治安队的制服,手拿各式工具,更远处是一辆加长面包车。

女人自我介绍姓冯,是负责调查兰八街医院事件的专项小组组长。

柳晏点点头,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要是没有医院的事,他现在应该在回校的车上补回笼觉。

好在冯组长及其组员十分专业敬业,抵达现场前就在车上阅读完他们上传的资料,开了个讨论会,对现场作出初步判断。柳晏三人和他们沟通时非常高效,已讲过的事无须重复第二遍。

冯组长刚到时就看出他的疲倦,让他今天不必勉强跟进,先去面包车上睡会。

他的初步探查工作完成得不错,还制服了在场异兽,她会给他的实习评分打高分的——这句话让柳晏十分安心。

“晚点我会去修仙者军队咨询实验的可行性,这太超乎我的预料了……阵修那样激进也只是改造已有的灵根,这里的疯子竟然想从无到有,真是傲慢。”冯组长叹了口气,“辛苦你们了,各位都很优秀,累了的话可以先在面包车上休息。”

她顿了顿,又说,“来之前,我查过这家医院的工商信息,现在确实是挂在范氏名下。你们和那个范时回是同学吗?”

“是的,我们也是朋友。”

“我明白了……很抱歉,按照基地的规定,你们需要遵守三级回避原则。

“即不能参与治安队的调查,在官方报道之前,不可以把治安队的调查结果透露给外界——尤其是范时回及其直系亲属,全程只能陪同旁观。

“途中若有任何检查方法相关的问题,可以随时提问。要是身体实在撑不下去,也能申请提前离组,实习的分我这边会照给。”

三人沉默地理解,都没有提出离开。

很快,冯组长招呼她的组员们开始工作。

柳晏到底是没经验的学生,昨晚再如何细心探查也难免漏掉线索,需要他们查漏补缺。

洛林在兰边镇等车时休息过,现在精力还算充沛,便跟随冯组长进医院。

柳晏和付当泽一夜未合眼,在车上补觉。

***

与此同时,章氏集团。

章书群刚主持完一场会议,就在助理通知下,带着电量将将告罄的笔记本电脑,匆匆进入顶楼会议室。

父亲母亲似乎获得了一则隐蔽消息,叫他赶紧来开会——他还没来得及看会议主题,想不出什么消息值得见惯风浪的这两位如此急迫。

进入集团工作后,他或多或少接触过章氏积累百年的通讯网络。家族的人脉遍布商界各行各业,信息来源丰富得出乎常人想象。

朱门闲言、市井碎语,偶尔蕴含着惊人的商机。

豪门因股权分配不均、狗血伦理情感纠葛而起的内斗,可以做空股票;农民口中因降水过多或过少而减产的作物,能提前做多期货。

这次呢,发生了什么事?

章书群压下心中的疑惑,推开厚重华丽的会议室大门。

落地窗干净剔透,天花板的吊灯灯光明亮。商务风长桌左右两侧,所有集团高管早已落座,父亲和母亲同样坐在两侧的第一座。

这群动辄搅动商界风云的人,当然不是在等待他这个稚嫩的集团继承人。

尽头的投影屏幕上,显示着令他意外的线上参与者,蔡氏CEO、欧阳氏CFO、 邓氏董事……竟是其他财团的高层,名字还在不断增加。

他找了个空位置坐下,给电脑接上电源。无须他示意,一旁的会议室助理就主动地递来刚刚打印出的资料,纸张表面还带着热意。

迅速扫完第一页的摘要后,章书群再也无法保持脸上的平静。

——那处处压章氏一头的范氏即将爆出惊天丑闻,股价预计暴跌,市场可能发生震荡。他们要提前入局,集齐资本开足杠杆,准备在混乱中分到最多的羹。

那则丑闻,是范氏涉嫌参与残忍的人体实验,疑似为了一己私欲而践踏生命。

白纸上母语写就的黑字越看越陌生,章书群有些头晕目眩,花了好一会时间才能消化内容。

脑中回荡着晨间新闻里范氏捐钱做慈善的画面,和清早父亲那句——“狼披再多羊皮,也还是狼”。

真是……

他不由撑起额头,闭眼长舒一口气。

真是个好消息。

***

下午四点半。

兰边镇边缘的一栋破旧三层小仓库前,一米高的野草丛丛簇簇,几棵大树枝繁叶茂。看起来有些荒凉破败。

付当泽指着小仓库那扇处于报废边缘的生锈铁门,转头问柳晏:“这就是你所怀疑的地点?”

身旁十九岁同伴连忙点头:“嗯嗯嗯,我们潜伏进去看看。”

柳晏的银色眼镜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及肩的黑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随意穿着的黑色薄外套滑到臂弯间,宽大袖口遮住一半的手掌,只露出修长漂亮的指节。

下午一觉睡醒后,他还是在意医院的事。

彼时冯组长的搜索工作已经在收尾,不需要他们帮忙。柳晏申请使用面包车上暂时用不上的备用电脑,想搜索信息,女人爽快地同意了。

他们不可以参与治安队的调查,但是可以学习治安队的方法,开展自己的调查——柳晏这么对付当泽说明可行性。

后者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说:“那我陪你一起。”

……真是好人啊。

一开始,柳晏尝试从医院公开的信息入手。

兰八街医院转给范时回前,所有权归属于一个空壳公司,那家公司注册地在其他基地,所有权又分属于多个空壳公司…… 多重间接控股下,他查不出真正的所有者。

员工口中的“前老板”,大概率也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傀儡。

那么只能换种方式。

搜索医院时,柳晏找到过一张发票。异世界的发票和上辈子接触过的都不太一样,对于买方,除了会标注公司地址,还会写明商品入库地的地址。

他不懂特意标出来的意义,但他能理解,毕竟每一条离谱的规定背后,肯定都会有震撼人心的故事。

当然更简单的方法是从卖方入手。

供应商不像医院,很可能是正常企业,可他不能以治安队的名义擅自行动,这个方向冯组长他们自会去查。

有些药品对贮存条件有温度、湿度乃至于光照上的特殊要求。以兰边镇的偏僻程度,自建仓库既费钱又惹眼,这家医院也不是建来悬壶济世治病救人,迟早有一天要被废弃,那还不如找个第三方租场地。

反正这里足够荒凉。

柳晏怀疑医院哪怕在仓库里存异兽,也不会有人及时发现。

医院从业务到管理无一正规,制度上却意外现代化。

发票上的入库地址——

自然就是眼前的破旧小仓库。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里面同样被搬空。

可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线索,总要试试。

刚要迈步,手臂就被身旁的付当泽一把捉住,强硬拉到一棵大树后,脊背猛地撞上树干。

不过不疼,有付当泽伸手垫着。

只是以这个姿势,他看起来就像被对方圈进怀里。

柳晏抬头,眨眨眼:“?”

高他几公分的付当泽收回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又弯下腰,靠近他的耳朵,低声提醒道:“有人来了,躲一下。”

……但是这点地方真的能藏两个人吗?

话音刚落,后方的草丛就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有个流里流气的声音传来:“你是说咱们看这个仓库好几个月,老板都特么的没发工资过来,还联系不上人?咱们难得老老实实打一回工,就碰上卷钱跑路的老板?”

“是啊是啊,哥你没发现你最近特缺钱吗?”又有一人畏畏缩缩地回答。

“……我什么时候不缺钱了?”

“……”

那流里流气的声音又道:“欠的钱多一点少一点已经没两样了,我平时也不会去看那个叼毛什么时候转钱过来。今天你叫我来兰边镇……等会,树后边有人。”

他扬声道,“谁在那边,是来偷东西的吗?还是一同看仓库的兄弟?”

柳晏:“……”

靠一棵树挡住身形,果然不现实。

他拉起付当泽的手,坦荡走出。

抬眼就看到一手拿长棍的嚣张黄毛和一瑟缩寸头。

嚣张黄毛摸着下巴的胡茬,打量两人,“年纪都好小,看着挺面生的。”

瑟缩寸头小声提醒:“哥,前段时间王哥不是说收了新人吗?会不会就是这两人?”

“不是。你忘了我什么人?王哥招新人,肯定会带过来,让我也认识认识。”新长出的胡茬尖利,扎得黄毛有点烦躁。

他挥舞长棍走过来,恶狠狠道,“你们难道是来抢地盘的?都跟着谁,张姨、李叔还是谁?有种报上来,我告诉你们,我上面可是王哥!新池镇一街的王哥!”

谁啊,不认识。

柳晏看着黄毛身上那贫瘠的肌肉,回忆杀伤力最弱的法术。

他一边施法,一边随口回答:“沪上阿姨。”

黄毛:“?”

寸头:“?”

……

“哥!哥!我们知错了,别打我们,早说你们是修士啊……”

黄毛和寸头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俩是真没想到,这个看着弱不禁风的眼镜小白脸,竟然是能吊打他们的修士。

那文弱小白脸还笑吟吟着,走近几步,声音温温柔柔:“兰边镇的人应该都疏散了才对,你们怎么还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