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公事,真不想再欠顾从斯的了。
所以有些事,还是要抽空去办。
苏清对祝书吏道:“顾训导今日到府城?”
顾教谕已经升为顾训导。
其实不看他跟苏清之前的关系,他就该升官的。
去年乡试,今年童试。
他手底下的学生成绩都不错,按这份教学水平,都该来府城任教。
不过学政特意调他过来。
大家还是明白其中意思的。
看着苏知府主动来探望,学政听了之后,更是忍不住点头。
这下,该给府学批预算了吧。
可惜祝书吏在外面等着,里面的顾家夫妇跟苏清极为尴尬。
顾夫人先是谢了苏清,帮他们提前寻了住处。
苏清点点头,直接道:“退婚书,你们没寄给顾从斯?”
此言一出,两人面面相觑。
四月的退婚书已经写好。
现在九月中旬,一直没寄出去。
其中内情却是不好说的。
苏清见他们吞吞吐吐,只道:“此事还是要提前说明白的好。”
“他在金陵为官,也需要地方做支撑。”
“我也需要有人在皇上面前说话。”
“倘若关系清清楚楚,那一切都好讲。”
若是没退婚,两人关系自不用讲。
就算是退婚了,那也是合作关系,再好不过。
就怕这种不清不楚的,谁都难受。
她想找顾从斯办事,都不知如何开口。
总不能直接说,你知道咱们亲事已经退了吧,但我还有点事要找你帮忙。
这也太生硬了?!
顾训导咬牙:“苏知府放心,我肯定说的,十月之前,必然告知他。”
苏清又看了看他们,点头离开。
等苏清走了,顾家夫妇才叹气。
岂是他们不想说。
在知道儿子下落之后,他们就想写信告知。
两人知道从斯的想法,故而试探了两次,大意是两人相隔甚远,而且都到嫁娶的年纪,其实退婚了最好。
可从斯在信里发了极大的怒气,让他们不要再管此事。
那封信过后,两人哪敢把退婚书寄过去。
只怕寄过去,也会被直接撕掉。
所以一拖再拖,到了现在。
苏清对这些事自然不知情,但对她而言,过了就是过了。
有时间不如看看各地建的粮仓如何了。
趁着农闲,各地该修河堤的修河堤,该修仓库的修仓库。
叶山鸣来来回回跑了几趟。
他没想到的是,苏清要储备的粮食,比他想的还要多。
尤其是南江县那边,今年不大建议卖粮,又修了许多暗仓,只有她的心腹知道在哪。
其他各地粮食虽不如南江县,却也是不少的。
随之而来的,自然是本地粮食价格下来。
但也让各地没什么现银。
叶山鸣不知苏清的想法,却也让自家分号同样囤粮。
跟着苏清做事,多半没什么问题。
整个广乐府在苏清手中,一个月整治官吏,第二个月监督囤粮。
第三个月还没过完,各地粮价终于稳固。
不少旧案被翻出来重审,给不少百姓一条生路。
这对此地百姓来说,已经是极好的了。
他们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要日子过的平安顺遂即可。
苏清一边处理各县冤案错案,一边等着金陵那边的消息。
她给皇上递的奏章,已然在金陵引起轩然大波。
皇上把奏章看了又看,忍不住对顾从斯道:“爱卿,你未婚妻的奏章虽然写的直白,却深得朕心。”
顾从斯脸色复杂。
他也没想到清清会自己写奏章递上来。
更没想到,大白话也能让她写的慷慨激昂。
主要是这文章的意思。
正契合皇上的心意。
别说皇上了。
太后,王公贵戚,甚至本地士族巨商。
都会被苏清的奏章鼓舞。
她在奏章里写,京郊失守,皋青州还在叛军手中,实乃乱臣贼子的原因。
想要清除叛军,必须顺昌国从上到下努力。
他们广乐府深受皇恩,想为皇上出力,早日助总兵夺回京城,让皇上可以回京云云。
总之一句话。
他们广乐府会尽全力,帮皇上回京,这是苏知府的肺腑之言。
只是他们广乐府力薄,暂时没有办法。
从这开始,提起他们想要武器铸造之劝。
说是上能送到京郊,下能送到依松县驻军。
只有这样,才能让皇上早日回京,重振顺昌国威仪。
回京。
这是皇上,太后等人,最想的事情。
这也是本地世族做梦都想实现的。
前者,自然是觉得此地不好,不如京城舒服。
后者则烦透这些王公贵戚,吃他们的喝他们的,事情还多。
说白了,作为本地的土皇帝,哪希望真皇帝过来?
苏清想要武器铸造权,并不怎么提依松县的驻军,也不提是为了防御皋青州叛军。
只说想帮总兵储备武器,早日夺回京城。
这话简直说到他们所有人的心坎上。
怪不得皇上看了又看,甚至说了句:“若是朕的弟弟知道苏清的想法,必然会高兴的。”
为了武器盔甲,他已经上书许多次。
但各地都不积极,明显在拖延工期。
若有苏清这样的能臣办差,倒是好的。
只是这武器铸造权太过敏感。
能给出去吗?
此时,就要顾从斯,齐内官的人,花家老爷,甚至本地巨商们一起使力了。
本来极难的事情,在苏清手中,似乎没那么困难了?
她这人,到底是运气好,还是暗暗下了功夫?
不管是哪种情况。
九月下旬,皇上下令,让兵部右侍郎冯大人以及翰林学士顾从斯,一起去趟广乐府。
看看广乐府的情况,到底适不适合放开铸造权。
其实就是看看这里的臣子够不够忠心。
只要足够忠诚,那就赶紧造武器,赶紧送到京郊啊。
在京郊附近安营扎寨的总兵也是无奈。
虽说他跟苏清早就没了联系,但她用自己的时候,倒是极为顺手。
手下报告时,晏铮州眼皮抬了抬:“不用管,让她用。”
“跟兵部右侍郎联系,告诉他苏清可以信。”
“另一人是她未婚夫,他会配合。”
此刻广乐府的苏清,听到皇上派来的两位大臣,立刻笑道:“好了,可以着手筹备了。”
都把顾从斯派来了,说明只是走个流程。
既如此,广乐府的兵工厂,只是时间问题。
听说顾从斯要回广乐府时,最高兴的,莫属顾家夫妇。
而且他们俩也想好了。
择日不如撞日。
退婚的事,就在这次说清楚。
写信到底不如当面讲啊。
同样关注此时的花景明莫名紧张。
他不敢想,若顾从斯知道后,会如何反应。
再看着自己被退回来的各色物件,颇有些烦心。
这些人还在为这种事烦恼。
苏清已经在广乐府郊区选址了。
不管天下如何动乱。
有粮有武器,才是正理!
其他的,都不要紧!
第44章
想要建兵工厂,选址自然极为重要。
一个是隐蔽,二要接近水源,三要交通便捷,四要地方足够大。
想要达到一个要求,就已经不容易了,别说四个全都满足。
苏清带着费秀才祝书吏走了好几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的地方。
花景明跟叶山鸣知道,也帮忙寻了几处。
这样一来,两人也有撞到的时候。
苏清找个了地方吃午饭,两人前后脚跟来,都说看到一处废弃庭院。
花景明道:“那是陈大户家的园子,举家搬走之后,一直搁置,前些年还想找人卖了,但那房子越放越旧,打理也需要几千银子,就没人买了。”
“若用来盖工坊,倒是不用那么多钱。”
叶山鸣听了个正着,也介绍起自己找的地方:“是姓宋的一个商户,原本用来做仓库的,他家货物减少,想租给我家。不过地方比较偏,我还在考虑。”
两人说完,互相看看对方,又看向苏清。
花景明皮肤白皙,气质骄矜,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少爷
也就面对苏清时候少些傲气。
叶山鸣面容英气舒展,偏又多几分狐狸般的笑意,也不是能轻易近身的人。
此刻都站在苏清身边,引来旁人下意识关注。
还在吃饭的费秀才跟祝书吏都觉得莫名,苏清让他们坐下,省得被人议论,然后仔细问了两人说的地方,惊奇道:“位置差不多,就隔了一道墙。”
既然这样,那位置应该不错,毕竟被他俩同时看中。
“吃过饭就去看,你们吃饭了吗?”
两人还是看着苏清,叶山鸣坐下来道:“这位是?”
花景明眼神也带着疑惑,明显带着打量。
苏清只好介绍:“这是江南叶家大公子叶山鸣。”
“这是花家三少爷花景明。”
要说完全不知道对方,那自然是假的。
但这样碰面,却是头一回。
叶山鸣知道,顾从斯让自己好友多照顾苏清,却没想到这人生得如此丰神俊逸。
自己跟苏清也认识挺长时间,能不知道她就喜欢看长相不错的男子。
花景明对叶山鸣的敌意就更深了。
顾从斯提过这人。
说叶山鸣轻佻,还挑拨过人家未婚夫妇的关系。
一顿饭吃下来,苏清觉得他们俩莫名其妙:“走吧?”
“还是说,你们要继续看对方,看到什么时候?”
叶山鸣好笑道:“说什么呢,这不是为你跑腿。”
说着,又摇了摇自己扇子,似乎想到什么。
花景明则没好气道:“跑个腿而已,还邀功吗?”
终于到广乐城北郊,苏清也进了两处园子。
确实如他们所说的,荒芜的时间有些长了。
附近的水源并非天然形成,而是经人工引流过来的湖水,湖水也多年没清理,看起来十分脏乱。
位置足够便宜,也有水源,两处并一处的话,面积也够了。
美中不足的,就是道路不够宽敞。
但选了那么多地方,这里已经算不错的,道路以后慢慢扩宽即可。
苏清在陈大户家园子走了走,里面杂草丛生,屋子也快倒了,唯有房梁还能支撑,问花景明道:“陈大户出价多少?”
说罢又问叶山鸣:“宋商户出价多少。”
这样一讲,颇有些比价的意思。
费秀才还在旁边插话:“看起来都差不多,谁出价便宜!就要谁家的!”
祝书吏也跟着点头。
苏清并不纠正,又往宋家宅子看了看,这里情况确实差不多。
怪不得多年都没卖出去。
两处位于府城郊区的破旧房子。
要花多少钱才能买下,就看双方报价了。
苏清没想压价太多,只请叶山鸣花景明同卖家商议后,再去找户司谈即可。
只是她走在前面,费秀才明显看出双方立刻出现敌意,不仅是对对方的敌意,甚至瞒着苏大人!
费秀才撸起袖子,想要两人不要搞小动作,却被祝书吏拉住,轻轻摇头。
让他们争呗。
宅子价格越低越好。
费秀才不明所以,但知道祝书吏话虽然少,却是靠谱的,乖乖闭嘴。
第二日一早,陈大户跟宋商户不仅把报价送过来,甚至把房契都放到苏清桌案前。
房契上有之前的购置金额,两家都说直接打对折即可。
苏清心里虽奇怪,却也没多想,还跟邬户司道:“你再派人问问,看看能不能再少点,怎么觉得还能压价呢?”
殊不知陈宋两家欲哭无泪。
但两位公子开口了,只能便宜贱卖啊。
也就是房子太过破旧,否则真不值。
更让他们无语的是。
两位少爷告诉他们,谁给的价码低,苏知府就买谁家的。
可现在明明都买了啊?!
你们两个,不会联合苏知府坑我们吧?!
叶山鸣花景明都不说话。
当时或许没反应过来。
但回家之后,以两人的脑子,自然知道苏清的想法。
不过两人都选择顺水推舟,只当不知。
反正苏清不肯吃亏,大家都是知道的。
这样也挺好?
都这样了,府城众人知道,衙门买下他们的破宅子,还在背后嘀咕两人。
说他们太会讨好苏知府了。
是不是知道苏知府位置已稳,忙不迭的巴结?!
是的,现在谁都知道,苏清这个知府位置已经坐稳了。
没看到皇上派来的钦差之一,甚至是她未婚夫?
这般态度,还用得着说吗?
苏清这边选好兵工厂的位置,兵司跟工司甚至已经牵头修建厂房。
只等兵部右侍郎跟顾从斯回来了。
听说花家花老爷跟他们同行,这也是个好消息。
九月二十六,苏清终于接到消息。
还有两日,视察的大人们就要到了。
能不能拿到武器铸造权,就看现在的。
衙门上下都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
甚至隐隐觉得,倘若外面乱了,他们广乐府能造武器,反而是好事。
苏知府跟依松县驻军的关系尚且不提。
只说大人本身的能力,就足够率领本地民众,抵抗外敌。
当然,谁都不希望有这样一天。
可谁都希望,有这样的长官坐镇。
苏清只有两个月时间。
便不再是临时的背锅知府,而是正儿八经的地方长官。
故而九月二十八这里,衙门众人全都整齐衣冠,迎接金陵来的官员。
苏清打头阵,后面跟着各司官吏。
苏清身穿绯色官袍,因是梅娘亲手做的,自然格外贴合。
再加上她身量高挑,远远就能看到最前面的苏知府。
兵部右侍郎冯大人心道,他还没出金陵,就接到不少嘱托。
什么齐内官的人,甚至梁公公的人。
还有总兵大人的口信。
更不用讲,路上顾翰林都要把苏清夸到天上。
加上花老爷想参与铸造武器的差事上,也是夸得不行。
他人还没到呢,似乎都要把武器铸造权的事敲定。
今日见到苏知府,见她遇到这般场面别说不怯场,甚至有控场之感。
在场众人,无不听她指挥。
只她一个眼神,手下鼓乐便动。
要知道,她上任不过两个月,只是个十八岁的女子。
他女儿也是差不多的年纪,还在家里玩蹴鞠呢,整天喊着想打仗想当女将军。
看看人家,人家说当官就当官。
不过这般离经叛道,以后如何嫁人,还是不妥的。
冯侍郎跟苏知府互相拜过,便是顾从斯来拜。
顾从斯如今在翰林院,为从六品的翰林学士,品级比苏清低上不少。
但皇上身边红人,又另当别论,两人也互相拜了拜。
顾从斯嘴唇微动。
从今年正月十六,到现在九月二十八。
虽说只过去八个月时间,在他眼中,却像过了不知多少岁月。
到京城的见闻不提。
逃亡的见闻不提。
到金陵接触过各种事也不提。
顾从斯心里,只有苏清当时说的那四个字,守令爱民。
倘若京城官员,逃亡路上,金陵新朝,他们能做到这四个字。
就不会有如今种种。
甚至都不会逃亡。
苏清看着顾从斯的模样,忍不住叹气。
出门前还是冷清如玉的俊美书生。
现在也是玉,像更冷硬的墨玉。
不用多说,就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这大半年里,所有人都经历了太多。
苏清只扫了一眼,便邀冯侍郎等人前去安置用宴:“舟车劳顿,还是先休息休息再说。”
对于这种安排,金陵来的官吏车马自然是高兴的。
上到冯侍郎用宴
下到马夫仆从吃肉喝汤。
负责此时的梅娘跟朱婶娘,还有武娘子,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拉下。
苏清身边的罗主簿武捕头等人,也跟着听吩咐。
费秀才祝书吏,更是打起一万分精神。
旁边的花老爷也没被拉下。
花老爷心中惊奇。
要知道他女儿已经是女中豪杰。
没想到又来一位。
路上他是跟冯侍郎夸赞苏知府,但到底没见过,只是跟着顾翰林,还有小儿子的信里,随便夸夸而已。
现在见到这场面,着实不一样。
跟这样的人合作造兵器盔甲,才更放心啊。
宴席过后,下榻的住所也已安排好。
冯侍郎到底四十多了,很需要好好睡一觉。
刚想喊顾翰林说话,就见他紧紧盯着苏知府,自己摸摸胡子,极有眼力地离开。
其他人陆陆续续散去,顾从斯上前一步,就听苏清道:“你先回趟家吧。”
“顾训导他们等的肯定很着急。”
今日这宴会上,来的都是有品级的官吏。
官学训导自是不在的。
顾从斯还有话要说,苏清却坚定道:“去吧,先回去。”
这让顾从斯紧皱眉头,脚步却纹丝不动。
深知内情的花景明知道宴席散了,便匆匆赶来。
叶山鸣看他行色匆匆,是一定要来凑热闹的。
两人之间顾从斯从席面上离开,苏清坐在原地悄悄叹口气。
花景明忍不住上前:“你说了?”
叶山鸣疑惑。
而苏清的话,让他更加疑惑:“我没说,但他会知道的。”
第45章
面对叶山鸣的疑惑,花景明跟苏清都没打算解答。
反正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
花景明却想了想道:“武器铸造权的事在即,你就不怕?”
这个时候说明退婚的事,不大好吧。
冯侍郎跟顾翰林,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说白了。
两人的态度,将决定广乐府这事能不能成。
在这会得罪其中任何一个,都不大好吧。
苏清叹口气。
现在不得罪,难道等事成之后再说?
岂不是问题更大,显得她像在骗人一般。
还不如早点说明白,以后都是合作关系。
谁能想到,这事能拖那样久?
再者,这件事上,主要还看冯侍郎的。
而冯侍郎的态度,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顾从斯更不是那样的人。
不过因私废公。
花景明见苏清不甚在意,心道,顾从斯从来做的多,说的少。
只怕苏清实在不知对方的想法。
花景明咬咬牙,也往顾家方向走去。
也就叶山鸣沉吟片刻,福至心灵道:“你跟顾从斯的婚事?”
“没了?”
最后两个字,被叶山鸣说的颇有些惊喜。
这么来看,那就没错了。
就看顾从斯爹娘来府城的时间,便有些不对劲。
叶山鸣笑道:“我就知道。”
他知道什么?
苏清懒得理他,不过也明白。
叶山鸣却不走,继续道:“他家想法古板,怎么可能。”
说到这,苏清就知道他后面的意思。
顾家想法古板,既讲忠君爱国,也讲君君臣臣,更讲男女有别。
在苏清没了父亲时,他家虽不愿意,却也没提退亲的事。
等苏清做了主事,再做县令,已经是他家忍不了的。
一心想着让顾从斯考上举人之后离开。
想到未来儿媳不仅抛头露面,还整日跟许多男子厮混,顾家夫妇便气不打一处来。
说是她身边有女子做书吏,但来往之人,还是男子较多。
费开宇这种人就不用说了,叶山鸣当初想让苏清去做分号掌柜,也是众人皆知的。
“还有花家三少爷。”顾夫人痛心疾首道,“他受你嘱托照顾苏清?”
“三天两头送东西过来,一会是上好的绸缎,一会是文房四宝。”
“甚至换着法的替她寻好东西,这是替你照顾吗?”
顾从斯来到府城家中,拜了爹娘,少叙闲言。
不等他问,顾家夫妇便忍不住把退婚书拿出来。
眼看儿子脸色愈来愈差,顾夫人忍不住说出心中实话。
从苏清父亲去世再到如今的情景,继续:“别说她这知府能做多久,就算做一辈子,咱们家也不稀罕。”
顾训导点头,闭上眼道:“如此有辱家风之人,绝不能入我家家门。”
“别看人人都夸她,但以后呢?她一个女子,难道还能做一辈子的官?”
“你前途远大,不能被她拖累!”
“一个叶山鸣还不够,又来个花景明,听说她跟军中什么连千总也私交甚密。”
“从斯,你真的不介意?”
顾从斯眼神只在退婚书上,再看到上面的日期。
原来今年四月份,她就写了退婚书。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才那样冷淡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反而好受些。
并不是讨厌他,只是没了婚事,不想纠缠。
顾从斯缓缓抬头,让顾家夫妇下意识止住话,就听他道:“我不介意。”
“只要最后成亲的是我们,我不介意她身边有多少人。”
此话一出,顾训导几乎要气被过去。
这是什么意思?!
荒唐!
太荒唐了!
可顾从斯却把退婚书收好,只道:“从未有过退婚之事。”
“不管金陵还是广乐府。”
“都知道我们是情投意合的未婚夫妇。”
顾从斯转身要离开,却听顾夫人直接道:“她要是跟你情投意合,就不会那么快答应退婚!”
她才不介意退婚。
当时为了争取时间,苏清直接跟顾家夫妇达成协议。
用花景明当时的话说。
她卖顾从斯,卖的毫不留情。
顾从斯握紧拳头,走出家门。
花景明跟他正好撞见,两人相视无言,就听顾从斯道:“多谢你帮我照顾未婚妻。”
“以后不用了。”
此言一出,花景明眼神微冷,笑着道:“好吧。”
花景明又道:“你不会在武器铸造上为难她吧?”
“这事对她,极为重要。”
顾从斯不答,径直离开。
反观此刻的府衙,叶山鸣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也不知道高兴什么。
看吧,他早就说过,两人不合适的。
现在还不是退婚了。
看来他还是神机妙算的。
苏清并不理他,直接请他离开。
今日事情已经够多了,明日更要招待冯侍郎等人。
等钦差等人巡查过后,就知道他们对武器铸造权的意见。
第二日一早。
苏清带着钦差巡查各处,皆是例行公事。
要说巡查,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无非看看此地吏政是否清明,再看看有无疏漏。
以及本地官员对皇上是否忠心。
尤其是后者,只有确定这一点,皇上才肯放权。
可为首的冯侍郎得了总兵嘱托,对苏清还是十分信任的。
总兵的性格品行自不用说,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忠君的。
他推荐的人,总不会差。
即便如此,广乐府的情况,还是比冯侍郎想象中要好。
一个女子能坐稳知府的职位,必然比其他人强上百倍。
否则怎么能服人。
三日过去,冯侍郎是很满意的,心也放到肚子里。
虽说他得了其他人的嘱托。
但自己本身,也觉得铸造权这事可行。
听着冯侍郎的暗示,苏清难得真切笑了。
事情进展的顺利,大家都十分高兴。
冯侍郎放松下来,调侃了句:“这也算有缘,等你跟顾翰林成亲时,一定要请我吃杯喜酒啊。”
苏清下意识看向顾从斯。
这正是个澄清的好时候。
此刻当着众人的面说明白,对顾从斯,对自己,都好。
以后顾家不用有一个她这样的未来儿媳。
对自己来讲,铸造权的事清晰明了,不会被任何人诟病。
“好。”顾从斯笑,“下官也有意早日完婚。”
苏清不敢置信:“顾从斯?”
顾从斯不敢看她,眼皮微微颤抖,只对冯侍郎道:“到时候,一定请侍郎大人。”
“好好好。”冯侍郎开怀大笑,“走吧,咱们也回去商议商议,这差事要赶紧办完,皇上那边还等信呢。”
广乐府衙门众人长舒口气。
听听这意思。
他们广乐府很快就能造武器了!
太好了!
这样又能省一大笔银子!
他们知府大人,还真是省钱小能手!
顾从斯跟着点头,又道:“冯侍郎,下官稍后便到。”
冯侍郎看着他们两个,又哈哈大笑,不甚在意道:“好好好,不着急。”
别说冯侍郎如此有眼力。
就连衙门众人也纷纷离开。
一时间,书房内只剩苏清,费秀才,祝书吏跟顾从斯。
不管顾从斯怎么看那两人,他们都不肯走,还是苏清道:“你们先去忙,我同顾翰林有话要说。”
其他人全都离开,顾从斯才找位置坐下。
苏清依旧在书案后面。
如今府衙的书房,跟当初县衙书房有些相似。
只是空间跟大了些,桌椅更多了。
就连苏清面前的文房四宝,都跟之前不同。
两人沉默片刻。
顾从斯先开口:“四月份的事,是我家不对。”
“没想到之前的吏司主事还未放弃。”
苏清听他说了这话,也道:“反正都过去了。以后咱们还是好友同僚,你爹娘的想法也没错。”
苏清极为认真道:“朝中局势多变,没必要让人多拿一个把柄。”
“我是把柄,还是你是把柄?”顾从斯不再遮掩,自己道,“退婚的事,我不同意,就当没发生过。”
这还有同不同意的?
苏清干脆也直接说道:“你不是早就想退亲了,何必如此。以你的情况,在金陵寻门亲事最合适,总比自己单打独斗的好。”
“我这个情况你也知道,还未成亲,就会被人多番议论。”
“倘若真成亲了,说不得什么大儒就让我回家相夫教子。”
“所以不管从哪方面看,这亲事都不能成。”
甚至官职越高,这种风险就越大。
她才不要回到内宅。
好不容易走上这个位置,她就不会往后退。
苏清决心已然表明,任谁都知道,让她在顾从斯跟官位上。
她会毫不犹豫选后者。
顾从斯,自然也看得出来。
所以他稍稍笑了下,像是笑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如果退婚的话。”
“铸造权的事,就不能成。”
“我会竭尽全力阻止。”
顾从斯说完,直直看向苏清,果然从她眼中看到不敢置信。
她真的,以为自己是个好人。
还是那个刚从南江县离开,一心抱着忠君爱国念头的顾从斯。
但经历那么多事,他早就不是了。
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需要不择手段。
苏清自然傻眼。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人吗?!
他用什么来威胁?!
顾从斯他不知道,武器铸造权,对广乐府的重要性吗?!
苏清这样的人都有点发蒙。
大半年未见,顾从斯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苏清没再追问退婚的事,只道:“这一路上,你都经历了什么。”
原本还紧皱眉头的顾从斯眼睛微闭,又缓缓睁开:“莫要问了。”
越不让问,她越想知道啊。
能让一个品行正直的人,变得这般不择手段。
若非经历大变故,怎会如此。
苏清见他不说,又道:“既经历了那般事,就不该让广乐府也陷入此种境地。”
京城。
逃亡的路上。
金陵。
既然发生了让顾从斯都足以改变的事,可见非同一般。
这样的话,你忍心让广乐府也变成那样吗?
苏清开口:“广乐府,到底不同吧。”
自然不同。
否则冯侍郎不会那般满意,更不会那样快松口。
可他想挽回两人婚事,只能以铸造权做要挟。
这是苏清最看重的事。
她不会为自己一介婚约,而耽误正事。
顾从斯分明想继续威胁,苏清那边已经道:“你阻止不了冯侍郎的想法。”
“虽说答应你,事情会更简单。”
“但没必要。”
“没有你,我照样能办成。”
所以她不介意顾家夫妇讲退婚的事告知。
也不大介意,此事会不会对铸造权有影响。
若因一个顾从斯,就把全盘计划毁了。
那她的筹谋,未免太脆弱了些。
苏清说的斩钉截铁,跟顾从斯直直对视。
过了不知多久,就听外面传来急报。
苏清对此格外熟悉,直接问道:“是军情?!”
云喜离开答:“是军情,依松县附近有小股叛军,跟驻军已经有交锋了!”
“驻军阎协守急需盔甲武器!”
整个广乐府,都因这条军报惶恐不安。
原本的太平日子,好像被打破了一般。
叛军,怎么又是叛军。
皋青州恢复的这样快吗?!
依松县一带百姓恨不得日日烧香祈福。
不知是谁说了句:“咱们苏知府,正在求情本地铸造武器。”
“若能造武器,就没那样担心了。”
这彷佛是救命稻草一般。
被无数人死死抓住。
他们本地有粮。
就差武器了。
还有些不服苏清的人,暗暗说什么。
都是她让囤粮,这才引来皋青州武勇王爷惦念。
如果不是她,说不定叛军还会等一等。
无论哪种想法。
但都同意一件事。
广乐府这种岌岌可危的地方,真的需要武器铸造权!
苏清经过片刻慌乱,急忙接过阎协守的文书,再看他对小股叛军的描述。
这些叛军。
似乎不是头一回来探察军情。
但却是阎协守头一回报上来,还请求物资支援。
苏清嘴角弯了弯,看向顾从斯:“你说,广乐府的铸造权,能拿到吗?”
这还用讲?
反正刚想歇息的冯侍郎急忙跑过来。
兵部右侍郎冯大人知道叛军是什么样子,京城被闯入之时,他也亲身经历。
此刻又听军报,长叹口气:“这天下间,到底什么时候能太平!”
这话谁也回答不了。
但能回答的,只有冯大人手中的圣旨。
在他们出发之时,皇上就已经写好密旨。
只要广乐府知府忠君,那武器铸造一事,就可立刻允准。
造好武器,方能支援京郊,方能早日回京!
苏清的那份奏章,比想象中有用的多。
顾从斯看着圣旨,显然并不意外。
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拿出来。
而这封圣旨的作用,也意义非凡。
至少让广乐府上下,立刻稳住心神。
众人还没慌张多久,心就能放到肚子里。
太好了。
他们广乐府能自己造武器盔甲了。
不管外面如何变化,他们都能守住自己家乡,不让叛军再次进来。
苏知府深谋远虑,皇上也体察民情。
真是太好了。
“听说了吗,咱们广乐府,已经有武器铸造权了。”
“真的?!钦差们不是刚来吗?”
“当然是真的,皇上让他们带着密旨来的,只要苏知府通过考核,就会把圣旨拿出来。”
“天啊,幸好是苏知府,幸好她是本地长官。”
众人兴奋当中,唯有顾从斯深深看着苏清。
退婚书依旧在他怀中。
这份他不愿承认的东西。
似乎要做真了。
密旨已经拿出来,冯侍郎也准备带着手下众人回金陵。
差事办完,还是赶紧回去吧。
顾从斯自然也在其中。
顾家夫妇泪流满面,却只能送他离开。
同样送行的苏清,就显得有些淡然。
这让冯侍郎最是尴尬。
不过他也听说了,两人已经退婚的消息。
好像是说,都已经到婚嫁年纪,两人性格也不合。
故而双方父母商议,便把婚事退了。
还真是可惜啊。
这两人看着还挺般配的?
顾从斯看着哭泣的爹娘,到底心软,开口道:“广乐府太平,在这里挺好。等时局稳些,孩儿就接爹娘过去。”
父母亲人之间,哪有什么真仇真怨。
苏清笑眯眯看着,就知道自己的决定十分正确。
“一路平安。”
“希望京城早日夺回。”
冯侍郎呵呵笑:“这就要看总兵大人的了。”
只是京城易守难攻,兵马粮草充足。
叛军得手之后,是绝不可能轻易松懈的。
那边也一场场硬仗。
钦差一群人,来的快,走的也快。
还好留下好消息。
广乐府可以造武器盔甲了!!!
再看知府大人提前准备好的便宜场地,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准备开工啊。
但制造武器这事,也不是轻易能做的。
如此有技术含量的差事,更需要人才。
好在皇上点头答应,便会拨调工匠。
苏清一边安排江工司修整武器作坊,一边等着工匠过来。
两处带了园子的宅子,前前后后二十间房,前院花园,各色小花园比比皆是。
把破旧的砖瓦清理干净,留下主体梁柱,就可以搭建厂房了。
依松县附近的叛军,让整个衙门都打起精神。
尤其是督建武器作坊工司,日夜派人看着,唯恐泥瓦匠们偷懒。
早建成一日,就能早日制造武器盔甲。
苏清也经常过去,想着看看施工进度。
美中不足的是,去武器作坊,就要路过府学,要是再碰到学政,那就更尴尬了。
由费秀才督促的生员考核,到底还是举行了。
原本四百多生员,最后只有一百零三人勉强合格,其他人全都被清退。
此事让学政面上无光,再加上调来顾从斯他爹过来,也没弄到预算,更是一层打击。
现在不仅知道,两人婚事告吹,又看着人数逐渐减少府学,对苏清更加不满。
可惜现在府城当中,也就他觉得不高兴。
其他官员大户乡绅见了苏知府,无一不巴结讨好。
说到底,只要能给他们这里带来好处,谁不愿意呢。
尤其是花家为首的本地世族,恨不得日日讨好。
原因自然跟即将建成的武器作坊有关。
这差事,不仅衙门工司兵司要负责。
更要跟本地大族合作。
毕竟府城北郊的武器作坊,只是武器的最后一站。
很多原材料,以及初级加工,必然还要再选合作的作坊。
为此花家大少爷跟二小姐明争暗斗多时。
但花家在这件事上,并未出全力,也让他家失了先机。
花老爷不知从哪知道,苏知府头一个找的,正是花景明,让他发了好一顿火。
花景明的大哥二姐也觉得莫名。
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抓住?
花景明本人也无奈,花家的情况,并不需要多努力。
但家里说他不为族里争取,好友明显不准备跟他联络。
怎么哪哪都受挫啊。
可他又不能找苏清抱怨,省得又被有心人记住。
听说叶山鸣最近跟苏清走的很近,明显想在这桩买卖上掺和一脚。
花景明表情不明,只当不知道。
武器作坊,确实牵扯甚多。
盔甲所需的生铁,皮革,好炭,以及各类特殊针线等等。
武器更不用讲,更需要大量生铁跟煤炭。
每一件事,都牵扯无数人的买卖。
为此,更多人主动上门。
衙门户司,工司,兵司,罗主簿等人,一一核查,若有考虑的货商,自然愿意合作。
挑来挑去,自然还是绕不开花家。
最后选了花又菱负责的广右县,来加工各类铁矿,炼制好的铁料再送到府城北郊武器作坊。
其他各项买卖,也各有人户负责。
叶山鸣跑前跑后,也拿到针线布料相关的买卖。
敲定之后,他便启程回江南,说是不会让苏清失望,必然弄来做好的料子。
看来,这是打算做长久买卖。
只是他走之前,再次问道:“苏知府,你跟顾从斯的婚约,真的没了?”
叶山鸣笑的太过开心,让费秀才祝书吏都不想多看。
主要跟花景明顾从斯比。
叶山鸣不要太开心。
既吃下徐家的份额,又做成粮食买卖。
还能在武器作坊上掺和一手。
当然,最让他觉得兴奋的,还是终于看到苏清跟顾从斯退婚了!
他早说过!
两人不合适。
跟着他过来的掌柜忍不住吐槽:“大公子,您高兴有些过头。”
叶山鸣扇着扇子:“你不懂,这证明我眼光准。”
掌柜没揭穿,一味给他递缰绳。
这回去不能坐船,只能骑马,还是赶紧走吧。
要掌柜的看,你们两个也不合适。
主要是苏知府对你,根本没那想法。
或者说,苏知府对谁都没想法。
她满脑子都是武器作坊。
已经十月份了。
她着急招揽各路匠人,好让作坊早日开工。
叶山鸣道:“回了扬州,我帮她好好找找,尽量在年前就送人过来。”
正说着,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已经离开的叶山鸣不知道,这队人马,正是苏清需要的武器匠人。
他们收到总兵晏铮州的信件,特来投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