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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引孤山 焱火年年 12390 字 3个月前

第18章

工作日的下午6点多的, 最是检验城市运力,也考验人耐性的时候了。繁华变成拥挤,但总归比早晨“出征”时的心情轻松一点。

施珈其实顶不喜欢那种下班后的应酬邀约, 尤其还是跨区的。她可以有耐心工作上头兢兢业业地去磨去苦,生活里反而自洽她的一套“懒得经”,否则她大概也不会就近公司周边赁酒店住了。

地铁第四站,施珈跟着人群,随波逐流般地出了车厢,再随波逐流般换乘到另一条线路上。总算出了地铁站的时候, 天又飘起了绵绵的雨,肉眼看不清的风平浪静,拂过身上却十足润物无声的威力。

走出去几步的人又反回头,在地铁口瞄准商机吆喝的临时商贩手里, 花十块钱,买了把透明长柄雨伞。

周萌说这几年大多时候依着孩子的饮食, 每每有机会外食总特别馋火锅,正好最近降温了,也算应季。且火锅更适合同熟人姐妹一块吃, 原也不算什么应酬, 就约她在老城中心,打卡一间开在民巷老式楼院里的老式火锅店。从地铁口过去,步行十分钟。

等施珈找进夜雨里白墙黑瓦的小院, 服务生领她上2楼, 周师姐已经先点了半桌子菜, 说等她定锅底和其余的。

施珈把黑色羊毛呢枪驳领西装连同RL帆布托特包,一起交给服务生收到包间的衣橱里,她才坐下来。滑过iPad上的几款锅底, 倒没想到江南老式火锅也尽是五花八门红彤彤的辣锅了,大概也是与时俱进吧。

“就鸳鸯底吧,一边大骨白汤,一边师姐定,其它的暂时不要了,不够再添。”施珈再把iPad交到师姐手里,南端的港岛城市也不是嗜辣地区,她不太能担待辣味。

周萌看有个白汤了,也就直接加了半边辣锅,且是地道重庆辣。

服务生出去替她们带上门,周萌不好意思,和客人道歉,她这个做东的人着实失礼了,似乎全没周全到客人的意愿,“你晓得老王重庆人呀,我给他连累的口味都变了。这顿你当陪陪我好了,下回我重新请回来,你挑地方。”

施珈笑笑,喊师姐不用这样客气的,“我好久没回来,你不约我我大概也不晓得有这样的地方,更不会自己找来,也是很好的体验。”

周萌听她这么说,安心些,才同她问了句,“你回来都还没问过你,怎么样,在外头这么久,回来习惯吗。”

说实话,从认识施珈,就没觉得她会回S城,即便不是后来的香港,也该是扎根上海才对。她的专业能力,齐春礼的背书加持,尤其当时她碰巧撞见的气度不凡的施珈口中上海工作的年轻长辈,分明昭示着她该走得更远的底气。

施珈听师姐的话愣一下,回味过来笑意也多一丝热度,“习惯呀,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但确实有点陌生又亲近的感觉,城市变化蛮大的,比起小时候。”

周萌感叹,那得是你多小的时候呀,看来是少小离家了,“而且,少了点乡音,还真蛮少听你讲本地话的。”

“洋泾浜,”施珈难得蹦出一句家乡方言,一个词之后就又跳转回普通话,“我讲不太好。”

周萌笑她,“个么更要多讲讲呀,我家小朋友我现在是同他讲我们江南方言的。”

人大概都是小时候向往走出去,等越长大越想走回来,尤其江南人家的小姑娘,总归更是恋家的,周师姐还是绕回世故话,“不然我也难有再同师妹并肩作战的机会了,对伐。”-

周萌和李严同班同学,而两人会认识施珈,都是因为系里组织的一次社会实践活动。施珈是齐春礼钦点加进来的唯一一个低年级学生。

或许对于他人的顺遂与幸运,人类天然的秉性里总难避免主观臆断,也为自己的比较失落找平衡,尤其他/她身上还有一目了然的直观的优势,比如出众的外貌。那时候大家还私底下酸,漂亮果然在哪里都是最好用的通行证。

只不过,后来几天相处观察下来,打脸了。小师妹并非众人臆想里懂得轧苗头的“花瓶”角色。相反,不矫情不做作,不争风头也不怯场,难得专业也可圈可点。当真那种“俏也不争春”的理性和灵巧,大家也就一路延续下来的友情。

周萌一向健谈的社交活跃分子,一顿火锅的时间里,回忆点从前,再说些眼下,生活和工作,二人火锅局收梢的时候,她才讲回今朝的来意,也是正题。

一是实心要感谢师妹好几次帮她救急,当真是她可以交托后背的战友,眼前又应下她一桩线上西语同传的急活,她就叙旧带联络了。其二嘛,别怪她多事才好。她的一个德资甲方,那边大中华区MKT负责人,有一次活动见过施珈,当时施珈正是对方友商的译员。他不晓得哪里知道了她和施珈的关系,托她问问能不能加上微信,交友。

周萌也不拐弯抹角了,“35岁的ABC,标准的精英形象,我也打听了一下,货真价实的单身,家里头上海有房产,喜欢户外运动。你要有兴趣,我觉得可以接触一下。”

怕施珈误会周师姐又急吼吼自证,“我没其他意思的哦,他是我的一个客户没错,我绝没有要拿朋友姐妹去做什么人情交换的意思,我自己就是女性,也头一个鄙视这种行为。确实对方条件蛮好的,你刚好单身么,如果不是独身主义,也可以交交朋友的嘛。”

周萌也交心的意味,“讲起来我也算高知女性,但如今你再要我选婚姻对象,我肯定不挑老王,不是他不好,是生活里柴米油盐的事,说到底就是经济基础的事。创业讲起来好听,但凡他能忙活出我们娘两的保障来,我也不想累死累活的,也想清闲点的活。”

“你也别嫌结了婚的女人婆婆妈妈家长里短的,施珈,我是真羡慕你的。其实爱不爱的,生活就是现实,婚姻更是,我到了围墙里反而才拎清爽。”

施珈无所谓的莞尔,她并不在乎周萌是不是有多一层的心思,利来利往,人聚人散,成人世界正常也应当的道理。她理解且尊重这样的社会规则,但也有自己的立场原则。而师姐这些生活经,施珈也相信她的陈情。

“我晓得师姐的好意,”施珈清清淡淡的拒绝,“交朋友还是算了,我想当真师姐有些难言之处要我圆融人情,我也是一样的答案,周师姐不要见怪才好。”

她再玩笑般的口吻,“听听师姐的家长里短蛮好的,说不准就是这些家长里短被不同的人包装上一层各自幻想的外衣,才有了爱情的模样。”也就是说,戳破了幻想的外衣,大概换做谁是主人公都一样,各有各的幻灭。既然都免不了幻灭,“抓紧自己的忙活,起码不辜负我们的累死累活。”

此刻,师妹的慧黠和坦然反倒叫周萌好像茅塞顿开,她一直也最欣赏施珈不造作的性情,“我就不该揽保媒拉纤的活,耕耘好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才是实实在在的。”她自觉两人更亲近了一层的关系,“我一直好奇,你这样的清醒,到底有没有交过男朋友呀,没点执迷不悟的冲动,要怎么falling in love。”

虽然觉得不到和师姐八卦私事的程度,她还是松口了,朝自己诚实吧,更这样的情境下,她私心里不肯模糊乃至抹杀掉一个人,“有。”

周萌是真的给惊到了。不仅是她的坦白,师妹从前那么一视同仁打发掉一大摞追求者的心无旁骛,原来藏得这样好,那必定是校外的了?还是在香港这几年?

还不等她新的问题问出口,心无旁骛者再一句语出惊人。

爆料人可比听八卦的人淡定多了,“有,且仍然执迷不悟。师姐要是回绝客户有顾虑,其实可以实话实说。”

周萌半天回过神来,摒不住好奇何方神圣。

“或许,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施珈提醒师姐,“我不想私事公事搅合在一块,你客户那头不要紧,其他,还请师姐晓得就好。”-

夜饭没吃多长时间,到底周萌惦记孩子在家呢。

分头的时候,周萌说周日的同传客户,会议资料今晚打包整理好一起给她,再问要不要载她一程。

施珈婉拒,本来就是归心似箭孩子妈,且并不是那么顺路。

于是,独自反回头的人一看表,临时决定去趟无恙书店。两条横马路的距离,来都来了,她正好想找一本Anderson Hays Cooper的英文原版书,读一读这位新闻人母语原文对战争和灾难的语言立场。

诚然,她也猜测,梁丘会不会在。

雨大概她们还在煮火锅的时候就停了,施珈将一路挂在胳膊上的透明雨伞插到书店进门处的黑色铁皮伞架上。

眼下,只有一位正在结账的客人,收银台的年轻小伙是她没见过的面孔,只是耳朵上也塞着助听器。

她再走进去,楼上走下来提着大号黑色垃圾袋的女孩,却是上回见证她们楼梯事故的那位店员。她一眼认出了施珈,停下来冲她颔首,努力校准发音告诉她,“还有20分钟,书店打烊,楼上不营业。梁老师也不在楼上。”

施珈认真辨听她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倒叫女孩的脸突然泛起了红。

施珈才想说些什么,至少不该叫女孩尴尬,身后收银台的男孩走过来,和女孩一阵手语,同时告诉施珈,“下班时间还有20分钟,楼上不营业了,周末营业时间会晚一个小时,”还有,女孩告诉他的,“梁老师不在,他最近都没来店里。”

男孩的发音好一些,笑容可爱,只是,听清最后一句,轮到施珈尴尬了,“谢谢,我——”

“您好,是找梁老师的吗。”楼上再下来一位年轻男孩,字正腔圆,大概只听到后半段,结尾那句话再问了一遍。

被喊店长的人要其他人先忙,他再问施珈,“有什么事需要转达吗,梁老师最近都不在店里的。”

施珈这才看清楚,店长应当是健全人士,也才解释来意,“不用,他们可能误会了,我只是来找本书的。”

店长男孩抱歉,提醒她关店时间,再看了看施珈,便不再打搅。

闹过场小型乌龙后,施珈多少有点洋相,匆匆找了一圈书架也匆匆离开。

走出小院几分钟的路程,不出意外,梁丘的电话来了。

“你,干嘛。”

这回尴尬的人明知故问地先出声,大概先发制至少心理上稍显上风。

梁丘由着她的上风,“听说你去书店了,又是空手走的,而且,雨伞还落下了。”

施珈这才低头看一下手腕,果真急中生智的少,急中出错的多。

梁丘听那头没了声音,“怎么会这么晚的,要找什么书,我帮你看看。”

“不是太重要的书,顺道想起来,师姐约的火锅店在附近。”

“吃火锅了。”

“嗯。”

“是大学时候的那位师姐。”

“你记得?”有人漫不经心状。

梁丘忽然笑一声,是机警也是坦荡,避坑且大实话,“因为你以前常说,除了你的舍友之外。”他也开心她再回来周围还有能交际的朋友。

得到答案的人挑刺,“你笑什么。”

“开心和你这样说话。”他们确实好久没有这样日常的、平和的、漫无目的只是对话,他也想起来要紧的,“外头没下雨了?怎么回去,叫车还是地铁?时间不早了。”

“打车。”身边偶尔的冷风,施珈不晓得是不是来的时候走太快,胃不太舒服,不高兴走了。

梁丘起身,左腿抬起来搭在书桌边缘借力,微微活动一下身体,“嗯,那一会儿把车牌号报给我,不要挂电话。”

而那边显然有些抗拒地回应,“现在不堵车,很快就到了的。”

“珈珈,我还是坚持让我知道你的实时状况。我晓得你觉得自己是成年人,有独立负责好自己的能力,但我既然晓得你一个人在外头,就当让我安心,行吗,”那头的人转而无缝切换无辜极了的口吻,“你都不让我见你,作为一个追求者,错过你去书店且不能送你,说实话,我很气馁。再连这点确认你安全的事情都不肯,我大概要怄得睡不着觉了。”

施珈听他的话,心里总归不是滋味,一时反驳的话也偃旗息鼓。任电话通着,她在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上去,报过地址,便不再说话。

梁丘那头顿了顿,问她,“车牌号呢。”

“好傻,”她拒绝,“你讲电话就好了呀。”

梁丘也不敢得寸进尺,难得听到她这般煞性子的语调,毕竟,有人明明就是让步了。

这么两厢静谧的时间,司机师傅后视镜里头一瞥,察言观色从来服务行业的看家本领,常年同各色客人打交道的师傅一刹心领神会这样的沉默。

司机师傅证明自己,并看透一切的调侃,“小姑娘和男朋友通电话伐,男朋友放心好啦,”师傅大大方方把自己车牌号报出来,“我们正规营运的车子,肯定稳稳当当给你女朋友送到地方。”

施珈难为情地当鸵鸟,全当听不见地望窗外。可有人偏得了便宜还不放过她,听她这头寂寂无声,他问她,“我是吗?”

施珈给他气死了,连带司机的性别都惹到她,男性永远是男性的帮凶。她不搭理他,暗忖就不该在师姐面前给你正名!

梁丘听她的呼吸声,却只觉得有人沉默的气鼓鼓恰巧鼓舞到他,至少她没有急吼吼纠正。

所以,“珈珈,我可以是吗?”——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做两章的,不好分段了,怕大家觉得无趣,一整章吧~

第19章

逗趣, 期冀,或是二者兼有,已然都不重要了。

急火饭总是差点火候, 所以人们才迷信天时地利。

等待与缄默的相持里,等待的人先退出来。梁丘丝毫没有气馁和遗憾,他再清醒不过,他就从没想过一切取巧的伎俩去做一个胜之不武的人,也从不肯为难她逼迫她,与之背道而驰才是他不该。

静默里, 梁丘启口,更多安抚的意味,也几分揶揄人,“有人的倔也是随着年岁渐长的。”他领教了, 认输且甘拜下风。

而坚持她缄默法则的人,却没有领悟, 缄默是博弈的高级策略,缄默也可以是暧昧的高级语言。

于是,有人没办法不被感染, 刚起的话头落地无声, 索性他再陪她沉默到底。

后来的十分钟,只有耳边听不见却像挨得到的一呼一吸。它们交缠着胶着着,织成一张网, 只网住两个人, 最后由手心里发烫的手机烧红了谁的耳廓。

悄然里, 车窗外的夜色慢下来,施珈这才完成任务般地出声,“我到了, 要扫码了。”

“嗯,”

梁丘含笑嗟叹,他的下一句话被“犟骨头小姐”拒收了呢。

他再坐下,低头要将未完的话编辑成信息,可到底那头的人比他利落一些,施珈的消息先进来了:

[友情提醒:目前,你追求者的身份还没转正]

梁丘望着这行字,都能想得到施珈略微洋相,偏犟着憋了一路不发作的模样。他编辑一半的话全删掉,换上乐观且真诚的回复,回复她的“友情”吧。

梁丘:[嗯,谢谢,起码饶了我一个试用期,是不是。]

施珈低头扫一眼对话框,不想理他一整个晚上没完的是不是,然而,心里好像跟着周遭的空调暖气一同热起来。

电梯上行间,梁丘再一条信息进来,他问她要书名,她今晚想找的那本书,他找找看。

施珈心里剩下不多的一点气鼓鼓,刹那,彻底变作暖烘烘。可她依旧不理人,固执她的沉默。

梁丘握着手机,更豁然的笑意。有些固执和沉默,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恃宠而骄,而有些声音,才更是敷衍,是探不到的心迹。

他不等回应,只再叮嘱那头,早些休息-

施珈进门,搁下手里的东西,第一时间散开挽得松散的发髻。闻了闻发尾,还有内搭的牛仔衬衫和西装外套,好像外衫都给染上了一点火锅味。将两件不同面料的衣服分别装进酒店洗衣袋准备送洗,施珈才累了一日到头开始卸妆洗漱。

等一切睡前流程都收拾停当,施珈总讲不清的不适意,胃里头腻着了一般。第二天的工作PPT刷了一半,她起身去灌了两口冰水,当真应了某人的嘱咐,留下一隅灯光,早些休息。

次日周五。一早,施珈直接叫车去了会展会议中心。她今天要搭档隔壁组的leader俞老师,一场国际信息技术交流会的会议同传。

进箱前,两人先在会议厅碰头,会前准备,对接了一遍手头的材料,便等着甲方会务组的同事来核对今天的最终议程和临场的一些细节调整。

他们两人是第一次搭档合作,俞老师很儒雅的中年绅士,来的路上给施珈带了杯美式,细心的一杯咖啡一杯冰块分开装。

施珈接过来,和俞老师道谢,抱歉自己粗心了,因为不大习惯工作前吃东西,只想着会议方的水了。也忙不迭从手袋里掏出一只小收纳包,里头止痛药,创可贴,漱口水甚至营养补剂一应俱全。她从里头拿喉糖和曲奇饼干出来,要分享给俞老师。

俞老师婉拒,喝冰美式就可以。他也不习惯工作前进食,且他准备了习惯的薄荷糖。俞老师又打趣她们这些女同事,各个身边带着个百宝箱。

施珈说,女孩子大概都这样吧,尤其口译行程最怕出状况的。她每个通勤包里都常备一只这样的小收纳袋,“是和香港的一个前辈姐姐学的。”

俞老师笑称始终女性才是真正智慧的群体,“很好的好习惯,现场译员很吃状态的。”

简单的交流,再核对过议程,两人进同传箱试音。

会议上午10点开始的,2个小时。中午冷餐会后,下午2点再2个小时,才算结束。

上午的议程,施珈同俞老师配合不错,俞老师各类会议经验丰富,每次轮换交接和中途支持都及时且快速。只是中午的时间,施珈隐隐觉得昨晚那股莫名的不适意越发清晰起来,她吃了个苹果蟹肉沙拉卷之后,胃腹部有点放射状痛感。

大概有些话讲不好都会是谶语,会前才说的怕出状况,眼前状况便要来应验一般。

来不及纠察原因,施珈咬牙,匆匆用过漱口水后,吞了粒布洛芬。

下午的会议开场前,施珈搭档的责任感,还是同俞老师招呼了一声,她先前胃不太舒服,用过药了,应当到工作结束没问题。

挺到下午会议的后半程,其实施珈的后背已经阴阴地冒出层寒浸浸的潮汗,到最后搭档双方交接过来的15分钟,她好像后背都反射般一阵阵的痛感。

最终一场中英同传有惊无险的落定了。

会后,搭档两人一面收捡着各自的物品,一面口头复盘下午场临时画面和声音信号卡壳那几分钟的临场应变。

施珈说话间几乎把指甲掐进掌心的皮肉里,极力稳住她的思路同声音。也是她偏过头和俞老师对视那一眼,俞老师才忽然瞧清楚,她面色有些不对。

“你很难受吗,需不需要去医院。”俞老师紧张蹙眉。

施珈还是笑一下,口里有些抱歉,“我大概是要去趟医院,不过自己叫车过去就好了。就是,这边会后和甲方的交接要麻烦俞老师来应付了。”

俞老师当然地应下来,不放心再送她到会议厅门口才反头。

施珈则匆忙回洗手间吐了一遭,再急吼吼撑着上了辆专车,朝一附院赶-

梁丘这头,今朝也没有看到施珈的消息,唉,还是倔。无妨的人也没多打扰她的工作日,处理完一篇新闻社的约稿,也准备自己,稍晚他还要去康复中心。

下午,刘大明医生给梁丘做完一套患肢无负重到假肢负重步态康复训练。他对训练结果的结论就是,恢复得不错,但是,“在家适当练习有必要,还是你耳朵起茧的老话,不要心急。你着急增加运动量,自然患侧恢复不到位,就要腰腹和健侧肌肉代偿,过度代偿要有其它问题的。不是危言耸听的,朋友。”

刘医生语重心长后的无奈,同老伙计也不磨嘴皮子了,玩笑式吐槽,不是你放弃,是我放弃治疗了,“个么之后每天穿假肢的时间不要太长,循序渐进,别等到当真不舒服,那你也别想好了。”

医生们总有些习惯性夸大其词的避险或警示,梁丘挑一挑眉毛,轻轻谢过。

刘大明我还不知道你的面孔朝眼前人小声的朋友间闲话,“你这德国的腿确实好用,回头好利索了,最好去上海那头重新校准一下步态参数,不过,应该问题也不大。”

梁丘投刘医生一眼,这么黏黏糊糊的态度,“那是去,还是不去。”

“诶,”刘医生习惯要朝老伙计肩头去的手急吼吼收回来,自觉消声,拉下口罩的口型传音,“去你的。”

刘大明再给他把轮椅移过来,“去诊室吧,再给你开几贴中药敷贴,我们院和一个骨伤科名老中医的合作项目,骨科那边最近反馈蛮好的,辅助恢复吧。还是那句话——”

“不要急,”梁丘仰头的抢白,“刘医生歇歇吧。”

成年人大抵原本就是谁都难改变谁,任何关系里皆是。刘大明医生叹气,左右张望一下,抬腿象征性对着老伙计的坐骑轮圈轻飘飘的一脚。

梁丘拿着处方单准备离开的时候,刘大明医生也跟着起身,“走吧。”

梁丘疑惑抬头,“嗯?”

刘大明转转脖子,“拿药去呀,同你走走,我下一个病人还有一会儿。”

“有事跟我说?”梁丘左臂操控着轮椅,先出了门。

“啧。”刘大明知我者的表情,“这不是正好你来了。我未婚妻你晓得的,她家里有个亲妹妹,准备申请英硕,死活要申新闻方向,家里的意思么数字媒体技术也比传统新闻传播强。现在网上又都喊着文科已死的,你毕竟是专业的呀,问问你的意见。”

梁丘看他一眼,言语谨慎,“意见谈不上,就说现实,目前不止新闻类专业,大环境下人才资源就是供大于求。你要问我,我还是说看孩子本科的专业和成绩,她的个人意愿,以及,家庭现有能助力到她眼前同往后的资源。再有,实心话,我的意见不重要,轻易给出的意见也难免草率,学历背景或许决定起点,但不会决定终点,终归是自己去经历。”

刘大明点头。是了,人生的路,选择重要不假,更重在经历。他是,梁丘也是。

刘医生转头窗口替梁丘把一袋敷贴取来,再交接到他手里。

门诊部连着急诊科的大厅,急诊科南面的一条便捷通道又连接着康复中心大楼和住院部大楼。

刘大明同梁丘二人,在大厅导诊服务台前道再会,职业习惯的刘医生摒不住再交代一遍医嘱。

梁丘笑着应下,他道谢的话没出口,旁边先一阵叫嚷的动静。

医院保安抱着位灰衣黑裤的患者朝急诊科方向奔,后头跟着位年轻护士,手里挽着只灰色通勤手袋。

梁丘说不上哪有些眼熟,再望过去,只瞥见保安急行的背影,还有他抱着的人,似乎光着脚踝。黑色裤腿和黑色皮鞋的衬托下,一截脚踝白晃晃的得扎眼。

“怎么了。”刘大明见他回头,也跟着望过去。

梁丘顿一下,“没什么。”

刘大明感叹,“急诊是真累,24小时就没个消停的时候,”他再催人,“走吧,回去注意休息。”-

梁丘一路驾车回头,周五的晚高峰似乎要来得早一些。路上走走停停的,他扶着方向盘,车子走得不急不躁,心里无端惶惶不踏实。

等到了家里头,先冲了个澡。

大概一身懊糟汰掉,人松泛些,精神也清爽些。

下一秒,有人灵光乍现般的,梁丘想起来了,和施珈遇到的那天,她手里头拿的,就是那只灰色手袋同款。

她说,没人会在单鞋里头搭棉袜。

梁丘随即轮椅里站起来,光着脚就蹦出去。惶惶然怪自己多心的人抓起茶几上的手机,拨通了施珈的电话。

第一遍无人接听。

梁丘紧接着继续呼叫。

这回,几声响之后,那头一个陌生女声:

“你好,这边是S大一附院行政值班室,机主现在在我们医院急救……”——

作者有话说:* 本章结尾有查资料,并参考急诊科操作规范条例和能搜索到的相关法律法规,总之,下章就见到啦~

第20章

会议中心的洗手间, 施珈极力压抑着呕吐的声音。胃里的东西大概全吐空了,身体才清醒一阵盖过一阵的急骤的疼痛。

虚了一身冷汗,施珈腰都难挺直地强撑到了车上。她根本不敢多张口, 紧闭着眼睛紧抿着唇,因为此时腹部的痛感诡异极了,突然就推翻先前药力镇压,迅猛反扑,甚至蔓延到后背,也牵扯得她直反胃。

医院大门车辆入口处, 什么时候都熙来攘往的地方,六七台车子正排在前面呢。司机师傅和气地询问乘客,是否往前去去,靠正门给她靠边停。

施珈简单应声, 这里下车也可以的,只是她摒不牢抱歉, 朝司机要垃圾袋或着塑料袋。

司机师傅这才转头来看清楚她惨白的面色,更觉察乘客小姐怎样的好心性同好忍性,难捱了这一路。同理心也义不容辞的助人精神, 他当即拿了只黑色塑料袋, 再次提醒后座有水,要乘客小姐不要忍着了,真吐车上也无妨, 谁都有个病痛的时候, 他给她把车子开进去。

等进去了大门, 门诊楼前却没办法泊车的,司机师傅问施珈还能不能自己就医,不行他得找个地方临时停一下, 才好送她进去。

施珈才吐过苦胆水,口里难受,面上更狼狈的难为情,谢谢司机师傅好心,她自己去就行了。

一根筋的文明标兵,扶着腰腹下车,还不忘先找个垃圾桶。终究还是痛得发晕,施珈用力压着上腹位置蹲了下来,要缓口气。

来往的人里有一对相扶的花甲夫妻,热心肠也多半医院里头往返出来的眼力,太太看施珈一旁埋头蹲着像情况不大对,马上张罗丈夫进去,急诊分诊台喊出来一名护士帮忙查看。

分诊护士开始还一贯的程序流程问施珈的情况,发作时间,症状,是否用过药。

一心疑心自己或许是急性胃肠炎的人,逻辑清晰地答过护士的问题,都来不及说出自己的猜测,护士掺着她刚起身,施珈忽然晕得讲不出话,手心里冷汗冒出来,人轻晃一下,眼前一黑倒下去。

听见动静跟出来的保安,迅速麻利地配合着护士,疏散忙忙碌碌也不妨碍分心停下来围观的人群,抱起患者就冲着急诊科去了。

一小时后,施珈转至急诊科留观区病房输液,要等内科病房通知,再转内科住院治疗。医生诊断轻症急性胰腺炎,而不是她疑心的急性胃肠炎,之前突然晕倒,则是突发低血糖导致。

原本推过葡萄糖过了十来分钟,施珈是醒过来了的,只是腹部的剧痛好像也跟着觉醒,她难受极了,又反胃想吐。反复地折腾之后,魂灵头出窍般,都不晓得自己怎么做完的各项检查。直到给她送到病房里输上液,她才模模糊糊想起来问护士自己的随身物品,手机,还有手机。

大概再后来,阵痛药物起作用了,施珈坚持了一会儿,浅浅睡过去-

梁丘赶到急诊护士台询问时,值班台护士即便常年什么样的病患接诊不计其数,仍着实愣了一眼。

眼前人松散的额前发,深邃的五官,即使面有急色依旧谦和的好气度。可他也太明显的缺失——左臂黑色卫衣的袖子堆在手肘之上,只一截不长的小臂勾住身侧的黑色腋拐,左腿也不到膝盖的位置上戛然而止,黑色的裤腿不大服帖地别在身后。

梁丘略过对方眼里的诧异,他不是来就诊的,他要找一位叫施珈的女患者,“不满28周岁,应当是27岁,刚送来不久的。”

年轻护士很快揭过自己的一时的职业外的情绪,询问过梁丘同患者的关系以及核对身份证件。

“施珈,急腹症送过来的,现在在留观区105病房6床。”护士再通知了医生,“有些手续还需要补一下的。”

到这头结束,梁丘终于见到病房里的人。

夜幕初临的辰光,也正是饭后茶余时。留观区病房是大通间的六人间,施珈在左边最里边的病床,孤独瘦削的身形。梁丘大步走过去,自然引得病房里的旁人注目。

他只管坦然朝他的人走过去。

除了才受伤那会儿以及康复不得已的时候,他鲜少在外头和人前不穿左腿假肢拄拐,这么全然地交代出自己的残疾。真实原因一则是不愿骇到他人,大众面对“异常”的心理冲击与排斥再正常不过,甚至初时他也曾没有勇气看自己。再者,大抵成为“异常”被关注的焦点,无论好奇、害怕、怜悯……或任何的心理溯源,对于当局者和旁观者,都尴尬的不和谐,大可不必要。

今朝电话接通的瞬间,听到那头的话,梁丘第一时间要出门的脚步也停下来,陡然的犹豫,是不是该先整装一个完整的自己,他总归是不愿给施珈招来不必要的眼光同声音。

人类天生的社会属性,免不了他们要往别人的生活里偷一眼,也是社会属性不可避免的狭隘,要把人划分成三六九等。年轻姣好的女士即便同各方面条件配平的异性来往,都少不了狭隘揣测的声音,何况一个大众眼里的本就足够”异于常人“的他。可一通权衡,到底有些完整要牺牲掉实际的方便,比如装上完整的左臂,他其实是累得肩膀后背都酸痛,辅助作用亦微乎其微,轮椅更有可能不方便医院病房走道里行动。

抓大放小吧,梁丘居家的卫衣都没换下来,架着门口的腋拐就急忙出门了。

在施珈的病床边,梁丘望一眼床上的人,已经睡了。然而,睡着也掩不住病中恹恹的神色。他轻轻替她拉上隔断床帘,自己绕道帘子外头靠窗的角落,给刘大明拨了电话。急诊这边让等病房,大概率今晚是转不了科,他托刘大明帮忙联络协调一间内科住院部的VIP病房,以及,他想今晚就住进去。

梁丘郑重请托的口吻,“你怎么也是医院里头这么多年工作走动,总归有些交际便利能想想法子的,拜托了。”

刘大明今天盯着孽徒整理他的小结,上一个病人又来晚了些,这会儿正在回家的路上呢,听轻易不求人的老伙计跟他跨科室摇病房,脑瓜子嗡一声,一时疑惑,“不是,什么意思,我糊涂啦,你这下午才从我这里回头的人。”

梁丘低声同他解释了两句,总之,他这边有人急性胰腺炎在急诊科等病房,一个女孩子在混住的通间里,实在不方便养病的样子。

刘大明半晌没说话,恨不能反回头,“你在急诊留观呀?女孩子,梁兄,你这是什么情况,啊。”

梁丘顶晓得有人勒不住的八卦魂,“你就说能不能办吧,其它的,事情办好了你打听也不迟,总归我跑不了。”

这句话,刘大明也不再玩笑怠慢了。人情世故哪里都有,医生也是人,有亲朋戚友,也食五谷杂粮,医院里一些相互行方便的行为,不违规的,私底下倒也常有。

“行吧,你好难得同我张回口,我联络看看。你等消息吧。”

梁丘得他应承下来,才转身回帘子里去,靠在病床边,俯身去瞧施珈。

施珈煞煞白的脸也煞煞白的唇色,安静地阖着眼,细看眼妆有些花了,额上还沾着几根头发。梁丘抬手,轻轻柔柔给她拨拢到一边,眼里不自觉的温柔,他才发现小姑娘圆润饱满的耳垂上不晓得什么时候多了对耳洞。

那时候在他住处,施珈大学毕业前,又一次同他提起来,她想扎耳洞呢。之前看一个时尚博主讲奥黛丽·赫本的专辑,她就很心动赫本的钻石珍珠耳钉,可她太怕痛了,终究打消耳洞的念头。这回,两个舍友结伴去打了耳洞,说职场人的入职准备。再有周师姐,一场口译的活回头,请施珈喝奶茶,一身知性的打扮的人,摸着一对简单的米粒大的钻石耳钉同她说,有时候多一点的饰品点缀,恰巧就是你精致职业形象和细致职业态度的体现和印象分。

施珈把师姐的话转述给梁丘,再问他,“你说,我该不该趁毕业前也扎耳洞呀。”

梁丘主观意愿属实直男不拐弯的观点,谁家好人给自己找苦头,大众洗脑的审美风潮不值当你血的代价。但直男也只陈述客观的建议,“取决于你。倘若抛开别人的审美,别人职场说的价值取向,你还坚持想要耳边风景上做文章,那么我们就找家正规医院或者机构,我陪你去看看,给你壮胆。”

“什么呀,等于没说。”施珈本就摇摆不定,现在再加上不满意。

梁丘浅笑,把对面的人圈到怀里,两只手捏她的耳垂,复又多一点参与感的发言,问就是我不想你遭罪,但也始终是遭罪者本人的意见最重要,因为实实在在的,痛也是你,美也是你。任何时候,你自己的感受最重要,我说的又或者谁说的,都不管用,懂?

施珈耳垂发烫,即刻想明白了,舍友说痛了3小时耳垂还麻刺刺的痛,而且耳垂越厚越不容易长好,我怕痛的,耳垂也厚,算了。她再自我安慰般与人分享,也有耳夹款式的耳饰呢-

隔出来的二人空间里,梁丘食指曲起来,指节微微碰一下施珈的耳垂,那么怕痛的一个人,怎么敢扎了耳洞。小姑娘蚌哭精,也不晓得掉眼泪没有。

他再瞧着施珈草草挽了一圈的西装袖口,打散的白色衬衫袖口再随意翻起来搭载亚麻羊毛混纺的西装袖口上,有些邋遢不成样子的袖口下边,两条医用胶布把弯了半圈的输液管固定在手背上。大概袖口抵着手腕不适意,施珈睡着无意识侧了手腕,手虚虚地蜷着,手掌外侧搁在身边,又或许点滴滴速快了些,眼下她手背走针的地方似乎有点肿。

梁丘低了低身体,只能小心翼翼去托她的手暂时放到左臂上,空出右手要给她整理袖口。也抚平袖口的时候,他摒不住蹙起眉头,有人手心里碘伏渍过的痕迹,满满两排还新鲜结痂的指甲印。

梁丘心里一紧,涩意涌上喉间再咽下去。他才要去牵她的手腕的,骤一下,还没来得及撤出来的一截小臂被满是伤痕的手握住了。

他抬眼望过去,病床上的人似乎忽然方才惊醒,眼里尽是迷蒙的警惕。

“珈珈。”

梁丘措不及防之下忘了动作,让施珈握住的一截手臂更是紧绷且僵硬着,当真进退维谷的意味。

施珈恍然眼前人好不真实,一点懵懂,手本能握得再紧了些。

她自己都分不清是醒是梦里,久为张口的声音轻且浅,却仿佛能穿透人心钻进你的骨血里。

“你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