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施珈看清明暗交织里熟悉的面孔, 冷意的风却没能吹醒她,好像偏还怂恿酒意上头。
刹那间微醺的人,懵懂, 愣在了原地,耳边只有心跳的声音,风鼓着帆震动一般。
不远不近的遥遥相望,车里的人先有了动作。梁丘手机贴在耳畔,目光落在不远处伶仃修长的身影上。
施珈后知后觉去薄花呢的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等那头先开口。
“珈珈, 你先上车来。”
施珈没应他便挂断了通话,而她也在梁丘以为她要离开时,顺从地朝他走过去。
梁丘目光追着她,降下副驾侧的车窗, 确认她面上的绯红后眉头轻蹙,“喝酒了?”
施珈拉门的手顿一下, 淡淡然投他一眼,依旧是不响。直到坐进车里,她才出声拦住梁丘要升起车窗的动作, “开着窗吧, 我想吹风。”
她的话已然是答案。
梁丘看她的样子和思路尚算清醒,晓得她没有过量。可这个点钟,又是露着脚背和脚踝的一身削薄装扮, 还是酒后, 丝毫没有半点危险意识地在外头兜马路, 饶是再好性的人也摒不住严肃的口吻严峻貌,“大晚上,喝了酒在外头瞎走, 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即使一个男性也同样的风险和隐患,何况是一个女孩子,真出点事情你要怎么办?”
“我同你讲过的,任何时候,事前防范都好过事后补救。珈珈,这就是你说的可以照顾好自己。”
施珈尤记得第一次醉酒,在20岁那年的圣诞节,正是同梁丘一起,在他朋友张园里弄的小酒馆。热恋期的人沉浸在节日氛围里,看一切都兴致勃勃,初尝日式鸡尾酒新鲜极了,梁丘也不拦着她,给她推荐了其它几款经典调酒,可以都尝尝,甚至还鼓励她尝自己的威士忌,直到小姑娘开始聒噪地说些倒来倒去的话,他才摘了她手里的酒杯。
次日,梁丘调一杯柠檬蜂蜜茶给脑袋昏沉沉的人,分明钓鱼执法后再严正的长辈姿态管教孩子。他告诉施珈,成年人的世界,很多事情避免不了,酒或许就是其中一项。
他也从来认为人生就是体验,多尝试没错,且事实的经历感受是最好的老师,因为人总是吃一堑长一智,在这里绊了跟头,下回才记得要看清脚下。
“梁老师”的话:酒没有错,是人不要贪杯。尝过酒的滋味,也尝过醉酒的滋味,更要清楚自己的酒量在哪,今朝起,不论在哪,和谁,千万不要过量,是饮酒的底线也是红线。
施珈哀怨的眼神,提醒有的人,我现在还晕呢。
梁丘曲起手指在她额头角轻轻一敲,严肃走了样,哄人的口吻警示:看以后还敢,出洋相事小,自己难受吃苦头可没人能替。
受教的人也怪他,你这是好人嘴里能讲出来的话吗,明明是你,但施珈更在意的是:什么洋相呀,我做什么了。
那次的始作俑者毫不愧色地摆噱头,总归是你不想认领且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
……
此刻,施珈原本思绪慢个半拍的,有人又长长一段说教甚至一些责备,她顿时像回过神来。不快混着些委屈,本能的反驳,“我是喝酒了,但我没有让自己过量,我也讨厌没有意义的应酬局,这里还在酒店监控区域,离酒店大门不超过200米。再有,我努力学习,努力留在香港,努力赚钱也努力生活,又哪里不好了。”
她再冷静不过的启口,“我清楚我在做什么,梁丘,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珈珈,”
“梁丘,你说的话,我都记得,忘记的人是你。”施珈根本没打算让他讲话,回忆画片一样翻出来,一瞬间,那些积压太久的情绪无路可逃一般,难启口的话通通脱口而出,“是你忘记了,你甚至连告诉我一句真相都不愿意,你心里,我大概连起码的知情权都不够格。或者我宁愿你说编个什么话骗骗我,你不爱了,厌烦了。你单方面通知我你的决定,每一句都像为我好,可这公平吗,我不是一个物件,由你们谁都可以为我好之名的摆布。”
“你说希望选择权在我,主动权在我,你说只要我不反口……”她突然停了一口气的时间,“你说,你的话都不作数,那你现在到底想做什么。”
施珈直面他的目光,既然撕开了这个口子,索性开诚布公的,她是实心眼笨肚肠,学不会那些豁达的人生智慧,时间也不会抹掉一切,她过不去也不愿意过去。
“没错,梁丘,明明我该拿你当人生路上的一个过客,恋爱分手也再正常不过。”没有谁离了谁就不能活,这个世界,谁又不是在负重前行,爱情也实在是很私人很主观的东西,更不是必需品,恋爱脑也最终只会沦为爱情的献祭者。
然而,施珈坦荡荡地陈述她的结论,“很遗憾,我就是忘不了。”
“梁丘,你真的很,混蛋。”施珈冷幽幽的声音也渐渐淡下去,像长跑冲刺后抵达终点的人终于如释重负。
而如释重负的人眼下只想离开这里,她要下车-
梁丘即刻本能也迫切地伸手,扽住施珈的手臂。
“施珈!”
有冷风从窗户里吹进来,酒气一丝丝被吹散,“我今天真的很累。”
“等等,再等一会,现在我追不上你。”他的语气里,不是示弱,而是恳求。
施珈的手还扣着车内门把手,闻言回头,这才反应过来,梁丘今朝是没有穿戴假肢的。再瞥一眼后排,整洁的空间干干净净,甚至那根腋拐也不见了。
施珈没有掩饰她的疑惑,或许还有担心,任由梁丘握着她手臂,隔着衣袖依旧攥得她生疼的力道。她心软下来眼里却是倔强,只静静望着他。
领悟她症结所在的人,这一刻只朝她坦诚,“左腿髋关节轻度扭伤,最近在做康复,都是用轮椅。施珈,对不起,原本我想等再好一些的,至少看起来整齐些再来找你,我也有话和你说。但我要说的话,有点多,你可以给我点时间吗。”
施珈抿着唇,只拿动作回应,她稍稍坐正了身体。
梁丘感觉到她的松动,手才敢缓缓撤回来,他重新轻轻地启口,“施珈,我没和人说过,我当真恨透了那场意外。”
施珈心里头一震,喉咙发紧地转头,“梁丘……”
她喊他的声音都带着颤抖,梁丘却朝她弯一弯嘴角,偏过头慢慢跌进座椅里,“那时候我醒来,我知道自己回来了,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小姑娘要晓得了该哭鼻子了。”
“当时我还不知道,我已经没了左手和左腿,只觉得身体很重,半边身子像被碾过一样。我才张张嘴,就看见我妈哭得要喘不上气来,想动一动手,要她别哭了,可是突然像感觉不到手的存在,只有痛。那瞬间,其实头脑是空白的,想确认也有恐惧,直到后来他们进来摁住我。”
“别说了梁丘。”施珈扭过身,红着眼睛冲他摇头。
“那天晚上,我才感觉到我是活着的,可我又不希望自己是活着的,更不知道到底怎么样才算活着。”在施珈压抑细碎的抽泣声里,梁丘低低的声音自顾自地继续着,“那样很麻木地过了几天,听医生和我讲残肢情况,讲康复,我才明白我连坐立行走都要重新学。你看,我自己都看不到未来,又怎么能去拖困住一个人生才要徐徐展开的孩子呢。”那是他最珍视的小姑娘呀。
他低头垂眸,目光似落在自己的腿上,“我当时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要让你自由地走你的人生。这么个犟头犟脑的人如果晓得了还了得,珈珈,我不能困住你,却好像还是困住了你。”
懊恼且愧疚的人像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对这个待自己这样纯粹赤忱的姑娘,唯有郑重的歉意,“施珈,对不起。”
施珈连肩膀都轻悄颤抖着,她什么都不介意了,她不肯梁丘再经历一次当时痛,不是梁丘软弱,是她。她受不了要他再回忆一遍,也怪自己太执拗,执拗他们都无力改变的过去。
人生意难平没有回头路,向前走的路却可以自己选择。施珈要他不要说了,“是我太任性。”
“又说傻话,”梁丘转头,眼眶尽是热烫的红,他要说下去,是给施珈迟到的交代,也是给自己的交代。
“珈珈,你从来没有不够格,可再回去那个时候,我大概还是一样的选择。这几年,我想过再见你,却也没想到能再见你。”
梁丘冷下去的口吻,冷且哀伤,“我好像还没和你说,见到你我很开心,也很知足,只是我也怕我会贪心。事实也是,我会想你在做什么,你今天开心吗,忙不忙又有没有按时吃饭……我会想你,会想你这么美好,假使我只是长辈的角色,我也不会愿意珈珈去喜欢甚至交托给一个重度残障人士。”
大抵,喜欢是拥有,爱是责任的意义吧。
梁丘深吸一口气,“施珈,我——”
“不准你讲!”
施珈急吼吼就打断他的话,几乎是扑到梁丘怀里,她去抱他,闷头在他怀里纠正他,“不是的,梁丘,你不是。”
“我在香港的第一节译文课,教授要我们翻译的第一句话,是一句谚语,‘The sun has its spots.’,既然太阳上也有黑点。他说作为翻译人员,先要学会接受不完美,直面缺陷,接受遗憾,然后才是在不完美里追求完美。”
“18岁的时候,我觉得你就是太阳一样的存在。18岁的太阳,和28岁的太阳,怎么会一样呢,只是我知道,等到38岁,48岁……梁丘,我想要遇见的人,还是你。”
“我从来没有忘记你。”
梁丘的胸口仿佛被她的话穿透,心跳皆是震撼,眼角分明蓄满潮湿的热意,抬起右手,半环抱住她,连同自己的胸口紧紧扪住。他自责且动容,他的爱好像远远不够回报她待他的。
再开口,声音是艰涩的,也泛出笑意,“珈珈,你该等我说完的。”
“我终究是贪心的,也自私的,或许我来这座城市就是我的私心。我即使现在这个样子,还是不愿意也不能放弃你,所以我才不敢放弃自己。”
施珈在他怀里仰面抬眸去汇他,全然忘记脸上一塌糊涂的眼泪鼻涕。
梁丘眼里尽是温柔的光投在她脸上,“我也有在努力赚钱,努力生活。你问我想做什么……”
“我想一点点让你了解现在我的生活,也一点点了解你这几年的生活。追问好不好也许没有意义,更追不回已经发生的伤害,但如果连问都不问你的这些年,我想我才真的没资格站在你身边。”
“施珈,我想和你重新开始,这次换我追求你,我还有资格吗。”
梁丘低着头,窗外的风也携起她身上飘忽的香气,心上的人在幽微的光里,胸前白色丝质衬衫的领口的蝴蝶结摇摇欲坠地半散着,她的妆面似乎也有些散了,人却依旧的雪肤红唇。
施珈不语,梁丘亦不急,静静望她。
忽然,怀里的人动了动,她想起来什么,推开他起身,去包里翻纸巾。
梁丘默契地去掀下来副驾侧的遮阳板。
施珈抬头,不看他,滑开镜子的上的面板,照明灯亮起来。有人胸闷,酒全醒了。
她洋相极了弯腰去找早滚到脚下的那支水,浇上一点沾湿纸巾,去整理花掉的眼线。
梁丘自觉接过水瓶,单手拧上瓶盖,“少喝点冰的。”
等车子泊停到酒店大堂门前,梁丘说轮椅搁后备箱里了,就不下车送她上去,但到了房间,还是给他发个消息。
施珈推门前再看一眼他的腿,清泠泠的声音答复某人的前一个问题,“等你好了吧,腿。”
第16章
施珈喝一口刚拿到手的乳酸菌冰茶, 摒不住皱眉头,有点难喝。
邻座的Chloe歪头好奇心旺盛的模样望着她,“不好吃还是太冰啦。”
施珈言简意赅, “避雷。”
李严和旁边的Sara听到动静,现场加入群聊。
李严:“啥味道,你这样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都没忍住。”
Sara:“我差点跟你点了。”
施珈抽了张纸巾垫在桌面,把饮料杯搁在上头。随后客观真实的客户反馈,“就是乳酸菌茶字面的味道。”
其他几人笑起来,李师兄调侃人, Eirlys有点说冷笑话的天赋。
施珈无事发生状回应之,头痛,是真的头痛,以至她今朝差点睡过头。
赶来的路上, 几个人的群里Chloe发出拼购链接@她,她有张券, 大家一起点续命咖啡,要她看看喝什么。她又奇怪,你今天请假了吗, 很少这个时间还没看见你的。
施珈猜想自己是有些酒精不耐受的后遗症, 急急忙忙挑了个口味清爽些的,本意醒醒神,不料一不当心挑到个冷门且偏门的。实在是一股低糖益力多兑冰水的味道, 确实清醒了, 被物理攻击。
事实昨天施珈是没睡好, 遇见梁丘,她总要有些不由自主。她也终于跟随自己的心意,跟随怦然的心痛, 以及,仍旧怦然的心动。
清明节那日,沈渝醒得特别早,和施珈说起从前她小辰光的事,说觉得精神好多了,想吃绉纱汤包。
外头天刚擦亮,还是青灰色。雨停了半个晚上,走出去空气里似乎都能呼吸到绵绵密密的水雾。
施珈特地问过隔壁床的护工阿姨,找去老城区在民街巷里,一间开了三十多年的早餐铺,并等到他们的第一笼绉纱汤包。
沈渝好久没有胃口了,那天吃了大半笼汤包,又要施珈帮她洗个头吧。
母女两个平时话不算多,念书时候隔着两地又没有手机,只能交流少。加之,没有父亲的家里,母亲必定要分担一部分严父的责任。再后来,母女俩大闹一场,施珈被送去了香港,赶上三年的特殊时期,更是多了客套生疏,少了家常亲情。
这回,施珈依着前一次一样,给母亲洗头发。离去前的感应也罢,沈渝没头没尾地说起来,很高兴女儿自己成长得这样好,也很对不起她,没给她一个安稳无虞的成长环境,一个完整的家。她的积蓄,包括施珈这几年转给她的那些钱,都归拢起来在一张卡里,密码是她的生年加女儿的生日,是留给施珈的,时代怎么变,本领和体己才是女人傍身的东西。
施珈怪她突然讲这些做什么,不是好些了么。
沈渝道是,再讲她骄傲也惭愧的心底话:你现在有能力过好自己,我也安心些。红豆,遇到好的男孩子可以谈谈朋友,门户相当的最好,家里人要通情理好相处。倘若真走得到谈婚论嫁,妈妈留给你的不多,房间的书桌抽屉里还有一对龙凤金镯,我想以后你还是不要一个人,太孤单了,碰到点什么也要有能商量几句的人才好。
沈渝5年后再一次同她提起梁丘,问她是不是恨自己要他们散了,恨她送她去香港。
再提及这件事,沈渝已没什么波澜,她说恨也就恨吧,即使现在,她仍旧是不赞同她和梁丘的。她最大的错误大概就是把女儿托付到了梁家,她迷信一个人,走错的一程路,没得要施珈步她的后尘。
如今,她对女儿最后的嘱托,亦或更是对自己一生苦果的领悟:别再想着过去的人,总归,不论以后怎么样,自己才是最重要。永远别拿任何人当依靠,感情也好,人也罢,都会变的。
施珈还清楚记得那天沈渝的声音,而梦里,她回到大四时候的模样,还团着个半高的丸子头,在从前的家里同母亲争辩。
“梁丘为什么不可以,只因为你的遗憾你的不圆满吗。可对于我,他只是梁丘。他愿意倾听我,会尊重我信任我,能包容我也鼓励我,是他始终教我成为更好的自己。就算你说他是会变的,我也想试一试,感觉是不会骗人的,我相信我的感觉。”
“你不能因为你的前车之鉴,你的无疾而终,而要我因噎废食。我没有想要依附谁,也不期待谁一成不变,可明明是别人的错误,而我却错过我的,那才是看轻了自己。”
她在梦里哭着怪姆妈不明白她,怪姆妈才是放不下过去的人,然后,她也哭得声嘶力竭地醒来。
筋疲力竭的人愣愣地转头看时间,还有半个来钟头就该上班了。睡衣袖子揩一揩湿嗒嗒的面孔,也拂掉大梦初醒来不及收拾的悲戚。
施珈最是看重时间观念,工作中尤为。她从来推崇规则内才有自由说。迟到就是挑战基础规则的行为,这样拖沓懒散的作风,之后一切的后续大概都有打折扣的嫌疑。
十五分钟搞定通勤前准备的人,匆匆踩点的一刻也微微松口气。
眼下坐定了,施珈才得空去理梁丘的消息。
电梯来的时候,梁丘问她到了公司没有,有没有不适意,到底头一天喝酒了,尤其酒后还吹了冷风。
施珈姗姗迟来的回复:[没事]
看她连主语都省掉,梁丘怕她是忙,不好多打搅:[早餐要吃,别图方便,油腻生冷的少碰。]
施珈:[嗯]
手机对话框就此又沉寂下去,然则,该忙自己的人却分了心。施珈忽然迟到的觉悟返场般,她昨天忽略的疑问:[扭伤,是因为我吗]
她再追加提示:[那天,酒店大堂]
骤然的热意要将心脏包裹住,梁丘更加不舍得她去多虑或负担什么,也和她坦白也澄清事实,事实就是:
[是那天,但不是因为你,相反,因为没听你的话,逞强了,是我大意了。]
梁丘叮嘱她专心工作,以及,他贴贴切切得到鼓舞般的邀请她:[今天下班,要不要来家里吃饭,我熬粥,荠菜蘑菇炒笋丁,再烧条小黄鱼。]
施珈:[不要,我说过,等你好了,也请不要来停车场站岗]
她却俨然“执法者”的严明,说过的话不改口,言出必行的标准答复他。未免太过冷漠生硬,施珈替他复盘,特意严谨引用他的原话消息:
[你说的,因为没听我的话,人不该在同一个地方绊两次]
此时此刻,梁丘盯着手机,缓缓笑出来。
人类天性从来无需刻意,也没有roadmap、timeline,比如奔赴喜欢,奔赴爱。
另一个本能的人,再饮一口给冰块稀释得更寡淡的乳酸菌茶,像也并非那么难接受了,她也跟着消融中的冰块升温。
一旁Chloe瞥一眼施珈,“你很热呀。”
“嗯?”施珈偏头,浅浅一笑,“大概来的时候走得急。”-
下午,梁丘谨遵医嘱去了医院康复中心,休息调整两日后的恢复训练同理疗。
刘医生给他做完一套被动关节活动后,在只有两人的治疗室也话也随意些,同老熟人吐槽的口吻,“天天做病人,发现病人就是两个极端的,要么是恨不能一劳永逸的,全指望医生每次给做这么几十分钟的效果,怎么说回家要自己或者家属配合适当练习,全白费吐沫。另一种,你这样的,上学的时候一定是回去偷偷自学偷偷卷的。”
梁丘配合着他的动作,问他怎么感觉今朝牢骚满腹。
“有感而发,上班的人哪有没牢骚的。”
老熟人两个有一句没一句地,配合着做完了今朝的40分钟关节肌肉训练。刘医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要梁丘歇十分钟吧,然后去物理治疗。
“对了,今朝换个女治疗师给你做。”
梁丘在治疗床边正准备换到轮椅上去,点头也望他,“你的本家爱徒呢。”他难得多嘴一句。
刘大明摘了手套同口罩叹气,别提了,“上午他带着规培的实习生去给才转出ICU的病人扛腿,给病人心率扛到快180,差点再给人家干回ICU去,作孽伐,买块豆腐撞撞煞好啦(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下午半个医院也晓得了,孽徒带着实习生,写检查去了。我做完你也跑不掉,教学监督不利,丢人不够,连坐责任,一道做检讨去。”刘医生摇头,“现在的学生哦,荒谬。”
梁丘表示了解、同情,同情患者,也同情刘医生,尤见学问思辨行,为师者任重道远。
所以,“你因为这个牢骚满腹的?”
“也就敢跟你吐吐槽的,倒是你,心情不错的样子。诶,我说你那个相亲什么的是不是真的,我看你还真有点春风满面的意思。”刘医生一副说到八卦我就不emo了的嘴脸,朝梁丘那边挪了挪椅子。
梁丘隐隐的嫌弃脸,“刘医生注意身份,上班时间,”他不与计较,同他玩笑一句,“造谣也算违法行为的。”
下一秒,正主即刻辟谣,“没有相亲,”并且,“心情的确尚佳。”
刘大明扫兴,起身拍一下他的肩膀,“走吧你。”
他跟他梁丘身后,“哦,既然你心情不错,那么再提前通知你件事好了,周三步态再教育训练之后,周五再来你记得带假肢来,先开始假肢适应性训练。”
梁丘抬头,“谢谢。”
刘医生:“不谢。”-
当晚夜饭后,梁丘在房间做完平衡训练,望一阵窗外的湖面与点点灯火,突然松开扶着窗边平衡杠的手,单腿蹦到里间去。
坐在换衣凳上,梁丘拿起手机问那头的人:
[珈珈,你生日有计划么,想怎么过。]
[那天,可以找你吗。]
第17章
施珈撕下一条玫粉色箭头三角便签, 记录这一段她的想法思路以及关联的重点词汇,再沿书页边缘贴好,留出一个尖角。
读完这一章的内容, 施珈阖上书回顾,很是沉重,累极了。不是内容晦涩难懂或是索然无味,是平静的文字构建的场景,形成一种强大的冲击力。
记者驻地在当地协定停火区域的小城市,离后来的南马尔地区40多分钟的车程, 那次是作者第一次高风险地区驻派任务。工作之余,他和同事去采购些能买到的生活补给,途中遇到的一对兄妹,哥哥10岁的年纪, 带着5岁的妹妹。他尝试和他们交谈,男孩麻木绝望的眼神, 讲述他的父母已经在之前的袭击中丧生,他们和其他人一起逃到这个城市,他带着妹妹出来想找些随便什么东西, 食物或者生活用品。简单的交谈里, 男孩稀松平常地告诉他这里很多人都是这样,生活回不去从前。女孩始终流露出惊恐与不安,他问不下去, 把身上的一些零钱给了男孩, 尽管这个举动是否正确或是有意义他并不清楚。而他离开时, 女孩却小声安慰哥哥,会好的,这里会好的。于是, 他在走出去十几米之后,转身拿相机定格了这对兄妹的身影。此后他开始记录新闻外的真相。
“冲突只是表象,世界应该看到的是冲突下不同的脸孔,听到炮火掩盖掉的真实声音。”
施珈在稿纸上初译这句话,并临时修改了翻译规划文档发送到齐春礼的邮箱。因为这句话,她似乎醍醐灌顶般的领悟到翻译到底该忠于谁,文本、作者还是受众。施珈同老师表达自己的想法,想以简单直白的词汇为优先,减少文法及词法上的美化修辞,以还原作家的文字和内容,最大程度保留作家的文字风格,那种平静里爆发出的力量感。
她附言里询问老师的意见,顺手把稿纸上的原文同译文敲了上去。
最后,施珈问老师约见作家的时间。书中提及的交谈,作家应当会有涉及当事本人的采访原始素材吧,翻译时有些地方是否可以参考原始表达进行调整或引用,不晓得可否和作家沟通。
忙完这些,施珈收好笔电。眼下早过了晚上十点,她来检查信息和电话,工作时候她有静音手机的习惯。
微信列表里几个红点下面,有人快三个钟头前的消息,问她生日计划。
施珈被提醒后才想起来这茬。到香港之后她就不刻意过生日了,大概那时候觉得她渴望的不会实现了,也就不高兴费心这些,单纯她简单地认为同你庆生的人,该是和你愿望有关的人。
而今年,她更没有过生日的打算,甚至以后也会是也不一定,因为给她生命的人不在了。
施珈延时的回复出去的时候,都不确定那头的人在做什么,一条消息算歉意的找补,另一条,是他前一句的答案:
[静音了]
[不过了,生日]
待回了周萌师姐敲她时间的消息,她看梁丘没动静,准备不管了,先去洗漱吧,大概错过实效性,很多答案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正想着,消息闪出来:
梁丘:[没睡?]
不然呢,谁回的消息,施珈腹诽。下一秒,语音电话就弹出来。
施珈耳朵贴着听筒,依旧等发起通话的人开场。
梁丘轻柔的笑声先抵达,“在做什么。”
“准备洗漱。”
说完,两边皆是一瞬的空拍。话题终结者的嫌疑人,方才后知后觉地救场,“你可以先说。”
那头再一声轻笑,“嗯。”
他再清楚不过施珈的性子,看着冷调的人偏最是重情的一个,沈渝刚走不过半年,到底他一时昏头疏忽,“就是问问你在做什么,珈珈,下周四你没安排的话,一起吃个饭行吗,下班我接你?”
下周四正是她生日,他跳过了生日两个字。施珈反应了一下,暂时没有回应他。
“我也想见见你,”梁丘只认真地问她,作为你的追求者,我够格了吗,“我可以见你了吗?”
如果他在面前,施珈想自己大概会点头。此刻,她手里捻起一根绿色的针管笔,在稿纸上随手画着圈,“腿好了吗。”
梁丘不由分说,理所当然的笃定,“周四应当没问题。”
“你不用来接我,”有人大喘气,“还是在你家吧,我从公司去,不远。”
施珈猜,有人一定逞强了,却到底睁只眼闭只眼地没拆穿。像梦里和姆妈说的那样,她想试一试。他变成什么样子,于她,梁丘只是梁丘。
“好。有想吃的可以告诉我,”他的声音都透着轻快,“谢谢,珈珈。”
施珈也跟着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早点休息,”得意却未忘形的人叮嘱她,“少熬夜。”
哼,反骨小姐这时候同人家别起苗头,“正人先正己,小舅舅。”
叮的一声,望着聊天页面的对话条:通话时长09:10,梁丘哑然失笑。
他再编辑了一条信息:[111796,家门密码]
她的生日,施珈不语,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一夜,S城立冬后的第一次明显降温,路上有了黄叶,零零星星沾在洇湿的地上。今朝是个阴雨天。
大早上梁丘好长一串消息,他开窗试了外头的温度,要施珈多穿点。对了,他多日无解的疑惑,冬天总不穿袜子是怎么回事,冬天露脚踝容易受寒的,长期以往,对关节不好,尤其以后年纪大了,增加罹患关节炎的风险。
施珈早晨小组会结束才解答某人的家常问题:[穿搭需要,没人会在单鞋里头搭棉袜]
梁丘:[那么是不是不穿单鞋就能穿棉袜。]
施珈给他的话硬控几秒,差点绕不出直男的脑回路了,她指尖飞快,直接打断施法:[你确定要在我上班的时候讨论这个]
某人从善如流:[抱歉,你工作吧]
施珈留下一串省略号,陡然觉得他的“抱歉”把她也看抱歉了。片刻后,没出息的人随手拍了张照片给他,复古蓝的牛仔裤和toteme黑色骑士靴,勉强算今朝的ootd吧。
那头的人很快地反馈,孺子可教。
施珈好笑,什么呀,再给了他一串省略号。
四个字,施珈也恍惚想起来从前大二。她和梁丘恋爱之后,算半搬进了梁丘住处,也那个时候,梁丘才关注到她系鞋带,原话就是:这么个聪明的人,就没有怀疑过这个笨方法的吗。
施珈瞪他,也要看他的方法就多聪明了。
于是,他在出门前,教会了施珈聪明的系鞋带方法。左手右手,一上一下绕过鞋带,再互相交错一抽,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就系好了。只是固执的家伙还是坚持回自己的,我的方法不过慢一些。
第二天,施珈回学校,看有人的车子开走了,她才迟到的小心思,蹲下来,系了个“聪明款”蝴蝶结,拍了张照片发给梁丘。
很快,她也收到了四个字:孺子可教。
大概世人的美好和痛苦多数总逃不开与回忆有关。再想起梁丘系鞋带的双手,修长的手指灵巧地一抽,此刻,施珈一阵愣神,好像这个结一下系到了她心上,勒得紧巴巴的痛。
然而,施珈又无比坚定,过去无需过去,梁丘就是梁丘。
她看回电脑,齐春礼的邮件提示消息弹出来。齐春礼说,怕她工作时间不方便电话,干脆邮件回复他要说的了。
施珈关于译文的想法,他是赞同的,翻译水平的高低差别,往往就差在我们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我们该是排在原文、作者甚至读者之后才对。另外,他同毛主编确认过了,作家那边因为私人原因,不便会面,建议可以邮件沟通。齐春礼不避讳同施珈讲,原本他对作家这般的推脱之辞有些微词的,和施珈这封邮件后,倒是豁然了,文字沟通彼此清晰可追溯,是他主观偏见了。
齐春礼交代施珈,初译按她的想法推进吧,至于问作家要原始素材的事,他先和作家取得联系,之后他把施珈的邮箱也加进联系组,工作邮件同步抄送。
施珈复好,便忙碌起来,再无心分神-
临下班前,施珈在茶水间碰到李严。他朋友牵线了一个能源企业的出海项目,他这是和老黄一道见客户回来呢。
施珈自然问师兄一句,还顺利吗。
李严点头,瞧一眼门外,同师妹小声掏底,“还不错,初步聊下来,那头业务量蛮大的。要能签下来,年底,肖月嚷得我耳朵起茧的那个高教区双学区的高端盘,应当能想想了。”
施珈替师兄开心,“All the best.”
都晓得师兄和女朋友好多年了,大家也总调侃他怕女友的紧箍咒。可施珈看来,忙活到头来还能不丢了初心旧人的意义,只这一项,她也希望师兄能如愿。
李严谢过师妹吉言,端起桌子上头他那半杯清咖,朝她举一下。
施珈笑纳,从冰格里取了几粒冰块投到自己的保温杯里头,办公室的暖气吹久了,她总想吃点冰的。
李严问师妹,下班了,“走吗,”他准备走了,“周萌今天不是约你了?”
施珈抬眼望他,“你又知道。”
“不要这么看我,我可没打听啊。她家老王昨天和我约了场球的,今天放我鸽子啦,说周萌有活找你,约你晚饭,他要看孩子。”李严无辜脸,“哦哟,师兄妹,我这点分寸总归有的。”
施珈表示晓得啦,也在李严起身前喊住他,“师兄,你有认识靠谱的中介介绍吗,我最近想看看房子。”
李严朝她竖个大拇指,“有意向的楼盘了?”他一面点开微信。
“先了解一下老城区吧。”——
作者有话说:* 会有些感情内容外的笔墨,是这本最初的规划就有的,也都是可能涉及到后期的一些小细节联动的,只期待感情戏的读者小可爱见谅~写作风格偏爱世情人情向,不够主流,会有点家长里短的,谢谢大家包容~小作者,会努力提升,也欢迎友好交流~[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