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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晚上?”卿烛低沉的声音中似乎带了几分讽刺。

乌宜没有听出来, 还嗯嗯点头,“明天下午我有课,下完课正好可以跟他一起去。”

他算了算, 去别人家里应该要带礼物,想着明早去选一选,这段时间顾掠影给他带了不少好东西,他也得趁机会还回去才行。

“对了,你说我去他家里做客的话, 要给他家人带东西吗?但是我很讨厌他们诶。”乌宜说到这里,又忍不住蹙紧眉头,“你说他们会不会因为我是顾掠影带回去的, 就故意轻视我啊, 这次我亲眼去看看他们平时是怎么对顾掠影的,最好别让我看见什么恶心的画面。”

“别去。”

乌宜还想要说什么, 却忽然在耳边嘈杂的风声中捕捉到了卿烛冰冷的声线。

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他抬眸看过去, 对上了卿烛冷淡的视线,才确定不是幻听,不禁迷茫起来。

“为什么?”

发丝被宽大手掌捋过, 吹到干燥, 呼呼风声终于消失,但乌宜的脸仍旧残存着被热风烘过的红晕。

卿烛放下吹风机, 直视着他,说:“顾掠影心术不正。”

“你干嘛忽然这样说他?”乌宜蹙紧眉头,只以为他又是犯老毛病了,“顾掠影跟我只是朋友,他对我那么真诚。”

“你真觉得他是善类?他的描述存在很大主观。”

“或许会有吧, 可他被顾风顺欺负的画面,我们不是都亲眼看见了吗?”乌宜仍旧不平,“难得你是不相信我说的话?你不能没有证据就无端猜测他。”

卿烛本来就不是喜欢辩论的人,如果不是因为面前的人是乌宜,或许他连最开始的解释都不会说,于是现在又沉默下去,只是眼眸中的冰冷透出了他的不赞许。

乌宜不喜欢面对他这样的沉默,可是对于他说的那些话也有些生气,便只能安安静静地同他对视,一次表达自己的不满抗争。

这种事情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卿烛似乎对谁都不是很喜欢,哪怕是曾经对他那样忠心的秦东临,他也要让乌宜远离。

那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是可以信任的吗?难不成他只能自己一个人待着。

这个人的占有欲也太强了吧。

乌宜想不通。

但是他也不想和卿烛吵架,索性便转移了话题,同他聊起之后寻找其他人的事情。

“我看他们都受到了你的印象做成一番大事业,那我们之后是不是着重在意这些有钱的人家就行了,说不准就能有机会。

说着,他回到床上躺着,卿烛坐在床沿边上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说着说着就困倦了,乌宜拉着他躺下,自己靠在他的手臂上,裹住被子。

哼哼唧唧半天,他还是忍不住:“你现在是同意了吗?”

卿烛:“没有。”

“……”

真是拿他没办法,乌宜本来还想跟他好好说些什么,可闭上眼睛又不禁困倦起来,只好闭上了眼,准备明天出发前再找机会跟他说。

次日,卿烛没有跟他一起出门,借口有事早早就离开了。

乌宜心里憋着一股气,但是等抵达学校以后见到顾掠影,又顿时吃了一惊,什么也顾不上了。

“你怎么了?”

他震惊地看着额角贴着纱布的青年,发觉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憔悴了。

顾掠影很尴尬地笑了笑:“没事,我不小心撞到头了。”

乌宜才不会相信,立马就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是不是他们又欺负你了?”

顾掠影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半天才苦笑一声:“就是打闹的时候不小心从楼上滚下去了,不过没什么大事情,就只是轻微的脑震荡而已。”

“脑震荡还不算大事吗?”

乌宜蹙紧眉头,心脏像是被揪成一团,难受极了。

如果换成是他,早就哭天喊地哪都不去了,而顾掠影都这样了,居然还要来学校。

“他真的太过分了!”

顾掠影连忙安抚:“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我爸也说了要给我补偿。”

乌宜很快猜到:“就是钱方面的吧?”

“对,他说等我实习的时候去他分公司,给我安排一个职位,如果做得好,那家公司未来就交给我接手。”顾掠影说到这里露出一个笑容,可明显能够看出,他对此并不满足。

他本就是顾家的亲生孩子,回到家以后见证了这么多,又怎么会一点野心都没有。

乌宜也想到了这一点,忙道:“那个家里的所有东西原本就应该是你的,别说分公司了,总公司本来也该由你继承,这算什么补偿?”

“好了别生气,赶紧去上课吧,等结束以后我来找你。”

看出顾掠影并不想继续谈这个话题,时间也有些不够了,乌宜只好和他告别。

只是等上课的时间,他还止不住想起顾掠影头顶的伤口,心里面愈发难受。

结束课程,两人会和后出发前往顾家,顾掠影在路上表达了担忧,还询问乌宜要不要换一个地方吃饭,就不去他家里了,但乌宜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果断拒绝。

“没事的,我倒是想要看看那个人面兽心的东西究竟有多能装!”

顾掠影蹙紧眉头,显然还是有些顾忌,“那你去了千万别乱说话,他们应该也会对你很礼貌,毕竟我之后还要在那里生活,就简单去做个客,好吗?”

听了他的话,乌宜微微怔住,也迟钝明白过来了他的意思。

心中的那一腔怒火猛然散去,他差点被自己方才的想法吓了一跳。

是啊,他又怎么能跑到别人家里去发泄呢?他是去做客的,说完几句拍拍屁股就走人,可是顾掠影还要在那里生活呢。

意识到自己的鲁莽,他只得将原本的计划打消,认认真真同顾掠影承诺。

“放心,我很会伪装的,见到我的长辈都觉得我是那种很听话的乖宝宝。”

顾掠影被他的话给逗笑,打量他半天,点点头:“确实是乖宝宝。”

乌宜今天只穿了件简单的薄款衬衫,外面的羊毛马甲柔软蓬松,肩上搭着很漂亮的围巾,时髦又可爱。

“所以是很有迷惑性的。”

乌宜自己才不觉得自己乖,他的坏心眼其实很多,只是很少表现出来而已。

不多时抵达了顾家,他上一次来过这里,所以并不感到陌生,下车后朝着里面看去,不由得好奇。

“顾风顺在吗?”

“在。”

乌宜问完又想起什么,“你们两个谁大啊?为什么你喊他哥哥。”

“我们两个……是同一天出生的。”顾掠影说。

“那凭什么?”

“似乎是他比我先两个小时出生吧,我也不清楚,我母亲说他是大哥,就需要照顾我。”

“也没见他照顾过你。”

乌宜嘀咕完走进院子,大门正巧打开,有个穿着羊毛衫的青年站在里面,冲着他们露出一个斯文和煦的笑。

“嗨,是掠影的朋友吧。”

真能装啊。

乌宜止不住感慨,走近以后冲着他点点头:“你好。”

虽然换了衣服,可的确是他那天在机场遇见的人,此时盯着他看了两秒,眸中闪过错愕的同时似乎也想起来了什么。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乌宜才不想跟他套近乎,便只是搬出了招牌笑容。

“是吗?可能我是大众脸哦。”

他顶着这样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说出口的话很难有说服力。

顾风顺也不知道是真的没记起来还是察觉到了他的排斥,也没有再多问,只是招呼他们进来。

进门以后,乌宜看见里面有个穿着丝绒长裙的女人,肩上围着披肩,看起来很美艳精致,瞧见他后一怔,然后露出个笑容。

“是小宜吧,昨天刚听掠影提起过,听说你们在学校里关系很好,你们是同一个专业吗?”

乌宜一五一十回答她的问题,没多久就被她拉着去沙发上坐。

顾掠影和顾风顺坐在对面,一个低垂着头满脸落寞,另一个始终带着笑容,乌宜光是看着就难受。

“小宜是住在蓝湾?看来你家里条件很好啊。”

乌宜不太想谈这个话题,便只是点点头,转移道:“我第一次见到顾掠影的时候,他正好崴到脚了,我送他去医院。”

“崴脚?”柳隐似乎很茫然。

乌宜微蹙眉头,就听见端来水果的保姆解释,“太太你忘记了,前段时间小少爷在学校崴到脚了,两天都没去学校。”

柳隐这才恍然大悟,“是那次啊,我都没想到这么严重。”

“……”

听到这里,乌宜也没有要和她说话的欲望了,问过还没那么快吃饭,便借口上楼去顾掠影房间参观。

两人上了楼,同时都松了口气。

乌宜看了看明显放松下来的顾掠影,心里有点难受,“他们比我想的还坏。”

其实态度很好,可是各个细节下表现出的不在意都真真切切,怎么能这样呢?

之前听顾掠影描述的时候他还想象不到具体,现如今却是止不住幻想起来那些画面。

顾掠影的房间很干净,不算很大但是该有的都有,乌宜在里面转了一圈,却没有得到太多的安慰。

书桌上整齐摆放着不少书本笔记,电脑放在一旁,怎么看都很凄凉,房间里面没有任何装饰,一眼看上去简直像是个暂住的房间。

“我平时喜欢从这里往外面看,前面的花园总是有很多人,可是这里都很安静。”

乌宜顺着他说的位置看出去,是一个很小的花园侧面,下面有三颗树,暂时还没有长到这么高的位置。

他越是听,就越是心疼顾掠影,莫名就滋生出了想要暗示他的冲动。

屋子里只有一张很小的床尾沙发,他在那里坐下,想了想问:“你不会觉得很不公平吗?”

顾掠影看见他的表情很认真,怔了一下才说:“有一点吧,但是人各有命,可能这就是我必须要经历的。”

“你这样是在安慰自己。”

“或许是这样,可我现在能做的不就只有苦中作乐吗?”

乌宜恨铁不成钢,连忙道:“当然不是了,你就没有什么很想要的东西吗?”

“……”

“他们的喜爱就算了,其实我觉得他们的重视根本不值一提,那自己的未来呢?你不想要更多的补偿和权力吗?一个小小的分公司就打发你了,难道你愿意自己家未来的财产都留给顾风顺吗?”

认识这么久以来,乌宜还是第一次用这样严厉的语气和他说话。

顾掠影怔愣片刻,眼中透露出些许的绝望,“我也很想这么做,可我落后太多了,即便我心里也很不平衡,可是我没办法否认,顾风顺的能力就是比我要更强。”

“那你可以努力啊,哪怕不想着追赶上他,只是为了自己争权夺利。”乌宜眨眨眼,“如果你多一点那种野心,说不定事情就会有转折呢?”

他从来没有这样明示过一个人,顾掠影此时低垂着头,似乎也正在思考着什么。

乌宜只能说到这里,他不知道顾掠影能不能领会到自己的意思,但他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如果顾掠影不能自己想明白的话,那么他也没有办法施以援手。

今天见到了顾风顺,他并不觉得顾掠影就差到哪里去,只不过是从小到大的生活处境使得他及不上顾风顺见多识广罢了。

不知多久过去,顾掠影总算抬起头,红着眼睛苦笑一下,“我会认真思考你今天说的话的。”

乌宜松口气,有些欣慰。

简单参观过顾家,等顾掠影的父亲顾闻回来,众人才齐聚桌前开始用餐。

见到顾闻,乌宜总算明白傅流晔为什么会那样评价对方,因为顾闻看起来真的是一个很老实本分的男人,他上了年纪,即便头发被染黑也遮盖不住年龄。

新闻上说他是老来得子,四十岁才生了一个儿子,结果十几年以后才发现是抱错的。

乌宜看着他笑意盈盈的模样,看起来十分淳朴,不像是一个企业家,反而像是在农村里勤勤恳恳扶贫的村支书。

的确不像是坏人。

只是想到顾掠影的遭遇,他还是对这个人产生不了好感。

吃过饭,外面天色已黑,乌宜很快表示自己要回家,顾闻正想让司机去送客,院外便传来引擎声,一辆纯银色的跑车停在门口,大灯闪烁一下。

“不用了叔叔,我哥哥来接我。”

乌宜站起来,礼貌地跟几人告别,顾掠影送他到门口,又让他回去以后记得发消息报平安。

“好的。”

乌宜看着他憔悴的样子,猜到他应该还在为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而苦恼,索性便凑过去张开手掌,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不要太担心啦,一个人成功与否,在于他是否有直面欲望和恐惧的勇气,如果你真的决定了要做一件事情,你自己包括上天都会来帮助你的。”

顾掠影沉默良久,在他松开手时忽然收拢手臂,很用力地抱住了他。

“谢谢你,乌宜。”

乌宜差点被他吓了一跳,但听见那嘶哑的声音,心里又有点难受,只好又拍了拍他的后背。

“没多大事。”

半分钟后,顾掠影松开他,乌宜道过别便小跑着出了院子,拉开车门上去,又冲外面找找手。

顾掠影往屋檐下走了两步,似乎想要和他说些什么,但还没等乌宜把车窗降下去听,车忽然就猛然加速开走了。

他差点被安全带勒到想吐,反应过来怒气冲冲看向身边人。

“你干什么啊?”

卿烛神色淡淡,“回家。”

“我是说你干嘛开这么快,安全带勒得我肩膀好痛。”乌宜抬手揉揉一侧锁骨,不太高兴。

卿烛一言不发,专心开车。

一路上,乌宜又忍不住跟他分享自己今天和顾掠影的对话,想到对方赤红的眼眸,有一点点后悔。

“其实我不应该跟他说那么重的话,但那时候确实是有一点点恨铁不成钢吧,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

他絮叨了一路,可直到车停下,卿烛也没有回应一句,这让乌宜心里很不平衡。

“你干嘛又跟我冷战啊,最不喜欢你这样了。”

卿烛解开安全带,总算看向了他,“我只是忽然发现,我很不想看见你跟他待在一起,但你不让我说,我只能沉默。”

他这句话时脸色阴沉,是很不高兴的样子。

乌宜心脏微跳,小声嘟囔:“我跟谁待在一起你都不喜欢,每天围着你打转就好了,孤单无聊死我。”

“……”

“跟我待在一起很无聊?”

乌宜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把这句话听进去,想了想又只好无理取闹。

“我喜欢跟你待在一起呀,但是你不能限制我和其他人交友吧,这样多不好,而且我每次去找谁都会提前跟你说,结果你还是不高兴,你真是没有心。”

他很想要教会卿烛一些正常合理的为人处事,可卿烛其他地方都学得很好,只有这一点,永远都学不会。

难不成是故意的吗?

他想着,忽然感觉到热意靠近,身体不自觉被逼进了椅背,他的身体陷进去,莫名感受到了压迫感。

原本以为卿烛又要亲他,正涨红着脸想要找借口拒绝,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忽然被捉住了。

他还未反应过来,卿烛忽然扣着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胸膛。

他脸色微变,抿着嘴唇有一点想笑,又故意露出点儿被逼无奈般的表情,“是你主动让我摸的,可别找我要什么交换。”

卿烛什么也没说,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眸光冷冽地看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乌宜的心情从最开始的激动到茫然,再变成错愕,他身体微微僵住,贴着火热胸膛的手指也不由得微蜷。

有哪里不对。

他下意识将手挪向另一侧。

他知道有人的心脏是长在另一边的,这种情况很罕见,可是卿烛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还有什么不可能呢?

可是没有,另一面的胸膛中也没有他熟悉的那种跳动感,平静到感知不了任何生命的存在痕迹。

“为什么?”乌宜面露困惑,他是第一次意识到卿烛的身体有残缺,立马猜到了一个可能性,“你是故意这样做的吗?”

心脏是人类的软肋,只要出了问题就很难活下去,卿烛一定是为了保证身体的强大,所以故意做了没有心脏的身体。

“昏睡前,我应该将身体与能力分开,托付给了他们,为了保持身体残存的力量不威胁到任何人,我将心脏剖出,埋在了一个地方。”

乌宜瞳孔微缩,良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很困难地张张嘴,小声问:“在那里?”

卿烛只是摇摇头。

他目前所获得的记忆中并未提及这件事。

乌宜的手轻轻摸上去,有点难过,“没关系,我们慢慢找嘛,不过你的胆子真的好大,连自己的心都敢剖掉,就不怕毁掉这具身体吗?”

他可没有忘记,卿烛说过这是他耗了几百年才打造成的身体,是很金贵的。

“我更怕犯下无法挽回的罪。”

“……”

这是乌宜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见怕这个字眼。

卿烛垂下眸,说:“我学什么都很快,一生中只有两件事不受自己控制,一是我自己,二是你。”

乌宜心跳飞快,不自觉屏住呼吸。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怀疑也好,我永远不会害你,这点应该不需要我多解释。”

乌宜对上这样认真的他,总是感到没有办法,只能乖乖点头,“我知道,你对我一直都很好的,你的话我也有认真在听,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和别人太亲近,以后我保持距离就是了,但是你真的不能干涉我交友,你知道我小时候就没有朋友的,现在好不容易有人愿意跟我玩了,我不想让他们伤心。”

他一旦妥协,就显得很乖,总是让人没有办法拒绝他的一切要求。

卿烛总是那个例外,可这次凝视他良久,却也是点了头。

“好。”

回到家里,乌宜始终想着在车里谈论的那些话题,越想心里面句越后怕,在睡觉的时候更要卿烛抱紧他,可即便这样似乎也觉得不够。

他贴过去,整个人埋进卿烛的怀里,声音有点发颤。

“你真的不会死吧?没有心脏会影响什么吗?”

“不会。”

乌宜没办法松口气,抬起头凑过去,热烘烘的呼吸轻盈带着点儿急促。

“卿卿,你亲亲我。”

卿烛垂首,很轻的吻落在他的额头眼角,最后顺着鼻尖滑到柔软的唇上,辗转片刻,轻吮含咬,并不粗鲁。

乌宜乖乖地配合他。

半晌分开,卿烛看着他颤抖的眼睫,又凑过去吻了吻。

“不会消失,我保证。”

第47章

一个月后, 云京正式进入春天,种满花的院子变得热闹无比。

乌宜开始学习插花,每天会打理好一只花瓶放在客厅, 起初并不是那么好看,但等他抱着自己的花材去找了岑悦,便学习到了不少,往后家里每天都是漂漂亮亮的。

而这天插完花,他跑上楼准备给露台上植物浇水, 为了保持仪式感,他买了一只很精致的洒水壶,复古纯金色, 花洒头像是一朵喇叭花, 但材质不沉,轻盈又漂亮。

刚将水装进洒水壶, 去花盆边上逐个浇水,隐约间却听见了不知哪里传来的声音。

他好奇地左右看看, 却一个人都没看见。

正想着去扶栏往楼下张望,那声音却又尖利地炸开。

“啊啊啊啊啊啊我要被淹死了!”

他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没将水壶放正, 有两只花盆里已经灌满了水。

连忙撇下水壶, 他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将花盆抬起来, 让水顺着底部的小孔流下去。

“偶尔浇透一次应该没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了,我都快死了!”

那声音又出现了。

乌宜被吓了一跳,看见另一只花盆中是卿烛之前带回来的盆栽小苗,猛地反应过来。

“是你在说话吗?”

“是啊。”

乌宜大惊失色,有点不敢在这个地方多待, 转身便飞奔下楼。

“诶,你跑什么啊?”

“卿卿——”

乌宜狂奔下楼,到一楼拐角就看见了蹙紧眉头要上来的卿烛,猛地扑进他怀里。

他从楼梯上跳下去,后坐力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卿烛,他稳稳站在原地接住怀里的人,还抬手摸摸他的背。

“怎么了?”

“那个草,他好像会说话了。”乌宜抱着他的脖子,撅着嘴有点委屈,“好吓人啊。”

明明最开始听说的时候还觉得很有趣,现在就已经开始嫌弃上了。

卿烛倒是淡定,伸手拖着他的臀,他便也很习惯地盘住了卿烛的腰,让他抱着自己。

上了楼,那小苗原本还在喊乌宜回去,等察觉到了不知名的威压气息,顿时就息了声。

乌宜扭头去看那小苗,此刻脑袋上顶着水珠,不同于刚来到这里时的萎靡耷拉,变得昂扬精神不少,只是此刻低垂着脑袋,似乎不敢抬头。

“它还故意吓我。”

听见乌宜告状,小苗连忙解释:“冤枉啊,我只是不想被浇死而已。”

卿烛看了乌宜一眼。

乌宜自觉心虚,拍拍卿烛示意他放自己下来,落地以后才俯身凑过去看那小盆栽。

“你怎么忽然就会说话了啊?”

“我开灵智了呀。”小家伙很开心地说。

他一共两片叶子,此时开合开合像是在拍手,显得很可爱。

乌宜觉得新奇,忍不住伸手拨弄了一下它的叶子,“你就这两片叶子吗?以后会不会多长一点啊。”

“当然不行了。”它说着,叶子微微抬起,好像是在朝着卿烛的方向看过去,半天又委委屈屈地说:“卿先生只给我拔了两根,我以后再也长不出来了。”

乌宜不禁有些心疼他,一时间也顾不上刚才被他吓到的事情了,安慰道:“没关系的,你这样也很可爱。”

“真的吗?”

叶子抖了抖,显得精神抖擞。

乌宜认真地点点头,扭头去看身后的卿烛,对方只是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似乎对于小苗会说话这件事并不感到奇怪。

“你有没有名字啊?没有的话我给你起一个吧。”

“嗯,好呀。”

“叫你苗苗好不好?”

“可以呀,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起名字诶。”苗苗的叶子扑腾地更加欢快了。

乌宜也很高兴,又和他聊了几句,才知道苗苗是在一颗很高大的树上摘下的叶子,算是那树的一部分,但拥有属于自己的灵智,可以随时同那边进行沟通。

猜到这就是卿烛摘下的它的原因,乌宜便也没有多问,察觉到它似乎有些累了,便和卿烛一同下楼离开。

“你说苗苗以后可以变成人?”

卿烛靠在躺椅上翻看书本,垂眸道:“努力的话,有机会。”

“不会要几百年吧?”乌宜这次留了个心眼,没有轻易相信他的话。

卿烛顿了顿,问:“你很期待?”

“当然了,那证明我们家又能多一个人了,我又能多一个朋友,对它自己也是好事。”

闻言,卿烛停顿了几秒,良久才认真合上书,道:“我们家还能插进别人?”

“嗯?”

乌宜原本还在拨弄自己早上刚插的花,有点没听懂他的话。

可卿烛却拧着眉,显然不是很高兴。

“我们家只有你和我,不会有别人。”

乌宜反应过来,一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便表示了赞成和支持。

“你说得对,那苗苗就是我们的朋友,还是知根知底的那种,这次你总算能放心了吧。”

卿烛自然不会有异议。

可他答应后,又轮到乌宜觉得不对了。

他怎么觉得苗苗就是卿烛特意搬来的救兵呢?专门用来监视他的那种-

没几天,苗苗就被卿烛做成了一个小挂件,它的根很细,卿烛给他准备了一个很小的花瓶,塞了点泥土便将它埋进去,这样就可以让乌宜随身携带。

挂在钥匙扣上丝毫不显得突兀,只是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新鲜的小绿苗。

开春以后乌宜出门的时间变多,虽然对于外面格外浓烈的花粉不那么喜欢,但这个天气可比冬天好多了。

这些日子秦东临在家有了新发现,卿烛便时常去他家里坐着,偶尔乌宜也会跟着去,但多数时间还是喜欢自己待着。

自从那天因为顾掠影和卿烛发生了争吵后,两人的交集变少了一些,顾掠影有一段时间没去学校。

在学校食堂再见到,乌宜用筷子挑着晶莹剔透的粉小口嗦,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忽然怔了怔。

正想要跟对方打招呼,却见顾掠影冲他点点头,然后端着餐盘转身走了。

是他做的太明显吗?

乌宜心中有些许不安,他感觉自己好像对顾掠影有点太坏了。

想了想,他两三口吃完午饭,跟朋友们道了别,出去买了两杯奶茶,回来的时候正好碰见顾掠影往外走。

周围的人都成双成对,他走在中间显得格外落寞,看起来要比前段时间还瘦削不少。

乌宜放慢脚步跑过去,将其中一杯奶茶递到了他手里。

“好久不见啊,你前段时间去干什么了?”

顾掠影笑笑:“去旅游了,跟家里人一起。”

“那挺好的啊,去了哪里?”

顾掠影说了一个地方,是有名的海岛。

乌宜瞬间来了精神,“我知道那里,我也很想去的但是一直没时间,我听说那边风景很美。”

“是挺好看的,但是我没看多久。”顾掠影显得有些落寞,“到了第二天,我姥爷犯了风湿说膝盖疼,我照顾了他一晚上,第二天就回去了,他们说得有个人陪着姥爷一起回去,我知道自己留在那里也是多余,所以我就先回来了,前段时间一直陪着姥爷,今天才来学校。”

乌宜脸色一沉,“怎么又这样啊……”

顾掠影道:“姥爷他对我挺好的,我也不想让他失望。”

“我看他们就是故意商量好的。”

乌宜才不相信,越是想,心里就越无语,转头看向顾掠影,忍不住想要再警醒他什么,又觉得自己已经说的够多了。

缓缓叹了口气,这个话题还是没有继续进行下去。

这天准备分别,手腕上忽然窜起凉意,乌宜知道是卿烛回来了,便摸了摸手腕。

“我先走了,回头有空约。”

“好,路上小心。”

顾掠影的笑容特别淡,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乌宜坐上车,看着他逐渐渺小的身影,心里忽然泛起一点惆怅。

唉。

他叹口气,脑海中便响起了卿烛冷淡的声音。

“念力满了。“

一怔,他几乎没反应过来具体意思。

“你是说顾掠影吗?”

司机听见他过分激动的声音,下意识往后视镜看了一眼,然后很快收回了目光。

乌宜有点不好意思,只能假装自己在打电话,默默将隔板升上去。

得到了卿烛肯定的回答,他立马高兴起来,“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去帮他了?”

“你真要去?”卿烛的声音有些复杂。

乌宜顿了一下,小声问:“你不会不愿意吧,可是顾掠影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觉得顾掠影这个人还不错,虽然稍微有一点胆小,喜欢躲避矛盾,但是人品还是不错的。

这样的人难道都不能得到助力吗?

卿烛没有回应他的疑问,只道:“你想就去。”

“好吧,那过两天找个机会去。”乌宜想了想,“顾家有点难进去吧,要不趁着他在图书馆睡着的时候去看看。”

不过顾掠影学习很认真,好像从来没在图书馆和课上睡过觉,还是个好好学生。

他不想思考太多,反正这些问题卿烛都能解决,他索性便继续打听起卿烛找寻其他仆人的进度。

“没线索。”

卿烛这些天和秦东临聊了许多,但秦东临的确没再见过那几人,对于方位也只有大致的了解。

现如今只剩下三位,进度过半,乌宜倒是不觉得困难,找到只是时间问题,但好在他们多的是时间。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先找到你的心脏。”

回到家里,乌宜将毛巾披在湿淋淋的头上,转头去瞧立在窗前的卿烛。

“要是有人不小心找到了你的心脏,对它做了什么,你的身体岂不是也会因此收到损伤。”

卿烛道:“心脏被寄存在单独的位置,我暂时还没想起来。”

“那怎么办?”

卿烛挑了挑下巴,示意他去看被放在桌上的迷你小盆栽,那两颗叶子微微下垂,只有非常轻微的起伏,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乌宜也凑过去看看,发尾的水珠滴答掉落进小花盆里,只一滴就将所有泥土都溢湿了。

“它知道吗?”

卿烛嗯了一声,“还得再养养。”

乌宜不禁好奇:“你怎么不问本体呢?”

“在沉睡,我和它的灵识对话,并不算顺利,只能把它折回来养着。”

“好吧,那我以后要多带它出去吸收一点日月精华。”

乌宜捧着那小盆栽趴在床上,身后脚步声逐渐贴近,他脑袋上的毛巾被摘走,呼呼热风吹在头上,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捋过发丝,替他吹干头发。

他眯着眼睛享受着,等头发干差不多了,就把脸埋进枕头里。

风声停下,卿烛收好吹风机,他忽然转头去看身后的人。

“卿卿,你说……我有这么多称呼喊你,你要怎么喊我呢?”

这个问题是他刚刚才想到的,他发现卿烛从来都是叫他的名字,根本没有特殊的称呼。

“一定要叫?”这个问题涉及到了卿烛的知识盲区。

乌宜正经地点点头:“当然了,不然以后在外人面前,你怎么称呼我呢?就算你跟我说话,我都不知道你是在找我啊。”

卿烛看了他两秒,也不知道信没信。

“那叫你弟弟。”

“……”

乌宜差点被他给气到,“正在追求的弟弟是吧?那我以后不叫你卿卿了,我也只叫你的大名。”

怎么搞得他这么亲昵,卿烛却对他这么冷淡呢?

卿烛顿了顿,半天才道:“你说。”

乌宜掰着手指头算:“小宜肯定不行,岑阿姨和赵易他们都叫我小宜,你叫这个太生分了,反正你都在追求我,要不就叫我……”

他说到这忽然有点羞赧,最后那两个字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

卿烛微蹙眉头,问:“什么?”

乌宜瞪他一眼,脸颊绯红,“叫我宝贝。”

网上都是这样说的,他一直觉得这个称呼很可爱,又很亲昵。

卿烛笑了笑,重复了一遍:“宝贝?”

他似乎不太懂这个词的含义,说的一本正经,反而缺少了乌宜想要的那种感觉。

但是听完还是莫名不好意思,他嗯嗯两声,又把脸埋到枕头里,瓮声瓮气地说:“以后就可以这样叫我。”

“好。”

卿烛答应了-

乌宜精心给傅流晔挑选了一只金色小龙玩偶,那并不是他从娃娃机里钓的,而是早两年路过精品店的时候,在橱窗外一眼相中的。

那个时候他很希望卿烛也可以变成这样霸气威武的龙,但等卿烛真的变了一次,还比这个玩偶以及图片上的都要更惟妙惟肖,他就做了一晚上的噩梦,第二天又央求卿烛变回来。

那时候卿烛就开始很喜欢逗他了,硬是把他逗哭了才变回原本方便游走的小蛇模样。

只是他眼泪始终不止,又接着这个机会逼卿烛变成一直黑色的毛茸茸小猫咪,抱着他睡了一晚上才消气。

回想起往事,乌宜愈发确定自己要把这只小龙送人,果断将其塞进了背包里。准备随时送出去。

接连几天,他都没在学校找到机会,顾掠影只要在学校就是精神抖擞的模样,尤其是见了他,视线几乎很少挪开,连走神都很少有,就更别说睡着了。

“看来只能去他家里了。”

下着楼,他正跟卿烛吐槽,身边的人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我不能给你带早餐了。”

“嗯?”乌宜回过神。

顾掠影面上带着些歉意,“我今晚得去我姥爷那里住,他们住在城郊那边,距离学校有点远。”

乌宜心里顿时激动起来,面上仍旧保持着淡定:“没事,具体是在哪里啊?要不我给你带吧。”

顾掠影毫无防备,直接说了具体的位置,就连楼栋都告诉了他。

分别后,乌宜差点激动到跃起来。

“太好了!今晚就可以去了。”

卿烛对此毫无反应,他心里始终不安,但是没有具体的证据阻止乌宜,他便也只能任由对方去做。

总之最后都是他兜底。

乌宜回到家里收拾,路上又收到了一个好消息,李青泉在山上待了这么一段时间终于能下来了。

“我跟你说,不只是我,我师傅这次接了个大单,所以明早他也要跟着我一起,只可惜他那位置不在云京,是在一个比较偏的城市。”

乌宜心情随着他的即将到来变得更加雀跃,连忙嘱咐他抵达云京以后直接来自己家里。

“正好把这件操心事情解决完,我就可以去和李青泉玩了,他这次接了很多有意思的单子,还有驱鬼哦。”

卿烛正在翻冰箱里的食材准备做饭,闻言扫他一眼:“你不是怕鬼?”

乌宜一怔,忽然压低声音:“你不是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吗?”

那是他小时候晚上害怕不敢睡觉的时候,卿烛哄他时候说的。

而此时卿烛顿了两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你真信啊?”

“!!!”

乌宜被他吓到,连忙走过去贴着他,警惕地左看右看。

“你骗我!”

卿烛只是笑笑,伸手将一块牛排取出,“开玩笑。”

他去厨房开始做晚饭,乌宜却有点害怕了,屁颠屁颠跟在他后面。

“到底真的假的,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

即便最后卿烛澄清了从前为了哄他说的谎言,乌宜心里却还是止不住地生气,他这会儿坐在车上,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地方,总忍不住去想象有人正在上面盯着自己。

“不想理你了。”

卿烛今天没用人身,环在他手腕上,此时看着他开车,还是老一句哄人的话:“我在,不让它们近身就是。”

“那你也不能骗我。”乌宜振振有词,怎么都能找到理,“如果我小时候就知道的话,现在说不定已经脱敏了,你的隐瞒让我变得胆小。”

卿烛:“你不能从现在开始脱敏?”

“所以你耽误了我十年的时间啊,那可是我最单纯的时期。”

“……”

非人之物在讨论这种话题的时候总是缺少了一些思路。

月黑风高,乌宜将车停下顾掠影姥爷家附近的KTV长街门口,顺着小路朝着那方向走去,他打着哈欠不禁犯困,看看左右总觉得渗人。

“一会你得跟着我哦。”

“嗯。”

到了楼下,上面的灯都已经灭了,乌宜看了看距离觉得还好,便手脚并用爬上了院子里的大树,顺着粗壮的树干爬到了二楼露台。

“你说顾掠影会住在哪里呢?”

卿烛扫了一眼四周,凭借对人类有限的了解,判断:“老人腿脚不便通常在一层,二楼留给子女,他们家二层一个两个房间,顾掠影应该在三楼。”

乌宜压根没怀疑,抬头看了看,发现三楼露台近在咫尺,便冲他招招手。

“我从这里上去。”

卿烛这次怔了一秒才幻化成黑雾扯他上露台,乌宜坐上去,有点奇怪:“你刚才是在走神吗?”

多罕见。

“二层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乌宜疑惑:“要去看看吗?”

但是他都已经上来了。

卿烛说:“先解决完这件事再说。”

“好吧,那我先进去。”

乌宜坐在窗台上,狂风掀起他垂落的斗篷,兜帽连带着里面的发丝都微微摇曳,他将半掩的窗子推开,顺利地翻进了窗台。

屋子里很暖,他担心冷风会吹醒顾掠影,便将窗户又重新掩上,踩着靴子小心翼翼走到了床边。

那里微微鼓起,他想笑顾掠影在里面熟睡,有些想笑,将斗篷口袋里的那只小龙取出来,他轻轻掀开被子正要放进去,却发现里面的东西有点奇怪。

很肥很大,被子一掀就散开。

将被子完全掀开,月光映出只有两个枕头的大床,他有点被吓到,下意识后退两步。

难道是走错了?但是有谁会这样恶作剧,故意用来吓人吗?

“卿卿,这层还有别的房间吗?”

他下意识开口,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扭头一看,窗台上没有黑影飘散,他手腕上的玉镯也沾染了淡淡的体温,不似正常时那样微凉。

“卿卿?”

乌宜独自一人站在漆黑的房间里,又止不住想起世界上有鬼的这件事,连忙朝着窗外走去,想要顺着来时的路离开。

可在他迈出一步的瞬间,耳后忽然传来了某种诡异的黏腻的呼吸,就好像有某种阴冷的冷血动物早在黑暗中窥视了他许久。

浑身汗毛乍起,他僵硬着身体回头,还未来得及看清楚,便被一道高大的身影猛然扑住。

他几乎想要尖叫,可冰冷的手却猛地捂住他的口鼻,那人的力道大到几乎将他揉碎,呼吸随着过分的激动和亢奋而急促。

“是你、竟然真的是你!”

乌宜正剧烈挣扎,听出这是顾掠影的声音,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猛地推距起面前人,挣扎间兜帽落下,发丝簌簌散落下来,精致昳丽的一张脸被月光映出惊慌无措。

房间的灯忽然亮了起来,他被逼得闭上眼睛,良久缓和过来睁开,看见了单膝跪在他面前,满脸都是激动的顾掠影。

他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同,那过分的狂热几乎让他显得癫狂,让乌宜有些害怕。

他下意识向后退去,顾掠影却颤抖着声音道:“别怕,我没想对你做什么,我只是有点太激动了。”

乌宜无措地看着他,兜帽掉在肩上,蓝色的瞳孔单纯中散发着警惕与害怕。

“你……”乌宜呼吸了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故意的?”

顾掠影捉住他的手臂,像是生怕他跑了,动作大到让他骨头发疼,“是,我早就猜到了你会来,但是亲眼见到了,我才能确定这一点。”

他唇角扯开,露出了乌宜从来没有见到过的灿烂笑容,几乎显得狰狞。

“你知道我有多激动吗?”

乌宜摇摇头,想要让他放开自己,可却被他困在床尾,没办法动弹。

他只能曲起双腿将顾掠影阻隔在外面,看着对方单膝跪在地上,虔诚而又热烈地看着他。

“我听说,你能帮人完成所有的心愿,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乌宜觉得他像是疯了,“我没有这种能力。”

“你不是神吗?”顾掠影笑了笑,似乎觉得他是在骗自己,“好了乌宜,我可是很了解你,那天见到了你和傅流晔还有盛莲安在一起,我就确定了你是他们说的那个人,那些差点毁了一生的人,永远和你有关系,他们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我不是不知道原因。”

乌宜没想到他居然查了这么多东西,只觉得背后凉意阵阵。

面前的人已经完全变得陌生,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好像完全没有了解过顾掠影。

“你这么厉害,就帮帮我好不好?我也会给你很多你想要的东西。”顾掠影的声音几乎发颤,是过分激动的缘故。

乌宜没办法召唤出卿烛,只好拖延时间:“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他们都去死!”顾掠影眸中射出眸中诡异的狂热,“我想要那些欺负我的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乌宜错愕,“你说的是你父母和顾风顺吗?”

“不,还有我养父母,还有这座屋子里的所有人,不仅如此,那些瞧不起我的,偷偷嘲笑我的,我一个都不希望活着!”

乌宜震惊,只觉得他可怕。

“你可以帮我做到的,对吗?”顾掠影凑近,握住他冰冷打颤的手,“我知道你很厉害,我看了那个词条里所有的帖子,没有一个是在撒谎,你帮了他们这么多,也可以为我做到的。”

乌宜困难地开口:“可你之前不是说过,你姥爷对你很好吗?为什么你连他都要……”

“他?”顾掠影嗤笑一声,“他对谁都是这样,可是我永远忘不了他第一次见到我时,露出的那种冷漠眼神,就好像我是从下水沟里跑出来的老鼠,他对我好,只是因为血缘,他这种人就只在乎这种东西。”

乌宜搞不明白他的逻辑:“可他之后对你的那些好也是真真切切的,你不能要求人太完美。”

“我管不了这么多。”顾掠影忽然暴怒,脖颈青筋迸现,整个人显得偏激而又狰狞,“你替我做就是了。”

乌宜摇摇头:“我做不到,也不会替你做,顾掠影,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你什么意思?”

顾掠影忽然伸手扣住他的下巴,乌宜伸手去掰他的手,眉心不自觉蹙紧。

“你别动我。”

“是了,你现在也觉得我恶心了,你们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分别!你不帮我,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

顾掠影正猛地要扑上来,那笼罩在乌宜身上的金色斗篷忽然泛起了金色暗光,无数的扭曲条纹宛若符咒般骤然亮起。

第48章

乌宜还未反应过来, 便听见顾掠影发出一声嘶吼,整个人狼狈地倒在地上,两只手被烫到发红, 毫无规则的条纹烙印在他的掌心,可怖无比。

“这是什么鬼东西?”

暗纹逐渐汇聚,自斗篷上剥离,缓缓漂浮在空气中,生成一团庞大的黑色雾气, 在房间半空中铺开,简直像是鬼魅一般。

顾掠影看见这一幕,恐惧的同时却又滋生出一股强烈的激动。

“这就是你的能力吗?”

他猜的果然没错, 只是凭借乌宜自己的力量, 肯定做不成这么多事情,原来他的手上还有这么强的存在, 那完成他的夙愿,岂不是轻轻松松?

甚至于他如果想要更多, 也完全是轻轻松松。

可还未等他挣扎着站起来去触摸那团黑雾,那浓郁的雾气便猛地汇聚朝他涌来,顾掠影惊惧地闭上眼睛, 身体骤然失重腾空而起。

那只触碰过乌宜的手被某种利器狠狠钉穿, 让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悬空在天花板上, 而那只手被漆黑的匕首扎穿在墙上,几乎融为一体。

无论怎么挣扎都没法下去,他一眼看见乌宜从地上站起,正惊魂未定地仰头看着他,似乎也被吓到了。

疯了,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乌宜,你快让那东西住手啊!我们不是朋友吗?难道你要杀了我?”

乌宜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中是显而易见的哀伤,可此时的顾掠影什么也顾不上,知道自己无法撼动那诡异东西,只能拼命跟乌宜求情。

可看见对方无动于衷,他心中又不由得升起浓烈的怨恨。

“为什么你们都是这样啊?你们怎么都这么虚伪,口口声声说着是朋友,却连这么一点小忙都不愿意帮!嘴里说的话没一句是真的。”

乌宜被他狰狞憎恨的眼神吓得怔了两秒,良久才从地上起来,眼中的迷茫和忧伤逐渐消失。

“你要做的是杀人,这种事情谁会帮助你?你都不思考一下自己的问题吗?”

想到这段时间两人的相处,他心里有些难受,总觉得顾掠影不应该是现在这样丑恶,他忍不住回想和对方聊天说笑时,那张英俊面容上浮现出的耐心和阳光。

他以为那是顾掠影真实的一面,结果只是伪装而已。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故意在设局吧。”乌宜想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有一点傻,可是如果重来一次的话,他应该还是会选择帮助顾掠影,他没办法无视这样一个可怜的人。

顾掠影冷笑:“你以为我都是在作假吗?他们对我本来就不好,我和你说的那些顶多是夸大了一些,可我从来没骗过你,他们全都瞧不起我,从前我糟了那么多罪,那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却过着比我更鲜亮的生活,我又怎么能不恨。”

乌宜下意识说:“那也罪不至死吧,你姥爷对你这么好,你还是没有要对他留情,顾掠影……你的心太狠了。”

顾掠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下一瞬看见那黑雾幻化成人形,血一般的殷红眼眸冷冷淡淡扫了他一眼,正是他最厌恶的那种,冰冷漠然不在意的眼神,就好像他根本没有一丝价值。

“你又是谁?你说我对你不诚实,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身边这些秘密又什么时候告诉过我?如果不是我今天故意把你引诱过来,我现在估计还傻乎乎蒙在鼓里,以为你就是个普通的学生吧?”

乌宜听见这句,呼吸有些急促起来,不由得也动了怒气。

“我怎么没有提醒过你了?卿卿从来不让我提醒别人,我那次和你说了这么多,你难道没有听明白吗?”他对于顾掠影的伪装是愤怒的,可他更加接受不了对方践踏自己的真心,眼眶止不住泛起了酸涩。

“我一直都把你当朋友的。”

他不相信顾掠影感受不出来。

“不用和他多说。”卿烛伸手抚住他的脸,微凉的指腹轻蹭过那眼底的水色。

乌宜吸吸鼻子,还是没有哭出来。

“放我下来,你们——”

顾掠影的声音戛然而止,乌宜抬头,看见他的嘴上封了一层黑雾,整张脸都憋红了。

卿烛声音冰冷:“谁准你再对他大呼小叫。”

顾掠影再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恶狠狠地盯着他们,仿佛急切要说些什么。

乌宜没有抬头,牵住卿烛的手,有一点不知道该怎么收场:“那现在怎么办?”

“不用管。”卿烛很淡定。

他面对什么都有计策,乌宜也被他简单的一句话安抚好,被带着出了门。

“十秒钟。”

卿烛让他站在门外,并未将门关上,乌宜也很乖地没有回头,隐约间听见房间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有风声刮过,顺着长廊流向四面的门。

外面很黑,他却没有感觉害怕,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卿烛便回到了他的身边,捉住了他冰冷的手。

“冷?”

“有一点点。”乌宜说完,就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声音在空荡的长廊传开,顿时让他噤若寒蝉,“不会被听见吧?”

“无妨。”卿烛揽过他的后背,竟然是要带着他往楼下走。

乌宜见状有点慌乱:“我们不走窗户下去吗?走廊那边也有。”

“去二楼看看。”卿烛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他有些害怕,便又将他往怀中捞了捞,想起来解释,“刚才忽然被二层的东西吸引过去。”

乌宜这才迟钝想起来他刚才消失的事情,一边跟着下楼,一边又开始算账:“我说你怎么不见了,差点吓死我了。”

他本来也没多警惕的,毕竟在二十分钟之前,他还傻傻觉得自己和顾掠影是好朋友,只要将他怀里揣着的这只玩偶送到对方的怀中,就可以让顾掠影之后也幸福一些。

可没想到,他的念力竟然来源于残酷的邪恶。

也难怪卿烛之前会说他这个人不太对劲。

乌宜心情复杂,跟着卿烛到了二层尽头的房间,莫名也感受到了几分不适。

他没有说话,看着卿烛将门打开,那门像是被反锁了,黑雾窜入后直接将锁从内部震开,大门轰然开启,两人才发现里面竟然还亮着灯。

一左一右,是很古老的那种油灯,灯芯是刚换过的,映亮了不大的室内。

乌宜看清楚里面的画面,想要移开目光却已经来不及了。

空荡的屋子里横七竖八拉着数百条红线,天花板和地面上,以及红线交错的位置都悬挂着黄纸红字的符咒,门开后风窜入,符纸簌簌吹动,显得诡异而悚然。

好重的阴气。

乌宜本能地屏住呼吸,很快又担忧地望向卿烛,见他冷白的面颊被摇曳的灯影映亮,不由得问:“卿卿,你没有不舒服吧?”

卿烛缓慢地摇摇头,他抬起手,浓重的黑雾汇聚成无法窥视内部的厚度,轰然朝着屋内震去。

红线啪啪断裂的同时,整栋屋子里忽然炸开了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乌宜的心脏差点跳出来,隐约间听见楼下已经传出开门的声音,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卿烛便猛然消失在了面前,直直扎入了屋内那浓重的黑烟之中。

听着脚步声逐渐逼近,乌宜转头就要进房间,余光中,楼梯口的灯亮起,已经显出几个人落在地上的黑影,他正往里面走一步,一阵风猛然刮来。

他被揽入一双有力的怀抱当中,下意识抬手抱住了对方的脖颈,耳边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他紧紧闭上眼睛,将脸埋入了那微凉的雾气之中。

狂风簌簌,他的身体仿佛漂浮在空中,即便是被紧紧搂住飞逝,也有种强烈的失重感萦绕着。

睁开眼,那栋完全亮起的房子已经变得很遥远,在夜空笼罩下变成一个小光点。

乌宜朝着下面看了一眼,发现他们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往家的方向飞。

“不会被看见吧?”

他的声音很小,却还是被卿烛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

“不会。”

缓缓地,黑雾完全将乌宜的身体包裹,让他似乎也变成了夜空中一团流逝的乌云。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透过那雾气摸了摸。

“好神奇啊。”

从前在老家的时候,卿烛偶尔会这样偷偷带他出去玩,可是来到城市读书以后,即便是夜晚,高楼大厦也都灯火通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过。

周围很冷,等到家的时候,乌宜的脸和耳朵都有点冻僵了,可整个人心情却还很亢奋。

在顾家发生的那些事情给他带来的心情影响已经微乎其微,他回到温暖的室内,身体还有点打颤,脸上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住。

“等到夏天的时候,我们再这样玩。”

卿烛上了人身,看见他通红的脸颊,只得伸手给他捂着,将那冰冷的耳朵和侧颊都捂暖。

“随你开心。”

“到时候没那么冷。”乌宜想了一下,“其实这样也很方便的,就是你有一点辛苦,要是能力全部找回来,会不会更轻松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