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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嘉馥得的惯例, 秋拍之后就算是完成今年一年的全部任务,整个嘉馥得几乎进入休假期,偶尔视情况做几场小而精的专场拍卖, 其他就是懒懒散散地四处看看展, 搜罗搜罗拍品。

张鸣正在办公室里殷勤地给一个刚入职的年轻女拍卖官画大饼。

“这场粉钻专场难度不大, 拍品少而精, 可靠得很,是你出头的好机会。”张鸣肥硕的大手拍在桌上的一本制作精美的极具轩意宁个人审美风格的拍品展示册上。

“可是……”女拍卖官面露难色, “这是轩前辈的心血, 我贸然顶替他不好吧……”

“顶替他怕什么?!”张鸣汗津津的手已经从那本展示册上慢慢挪到站在桌旁的女拍卖官的大腿上,狠狠揉捏着女拍卖官年轻紧致的腿肉, “谁来执槌我说得算!他轩意宁算什么东西, 一个败坏嘉馥得名誉的死基佬!哪像我们丽丽,漂亮又大方,肯定能拍得白手套的!”

“张总……”年轻的女拍卖官嘴唇嗫嚅,表情十分窘迫, 既不愿意被这只肥手触碰又不敢得罪嘉馥得这位分管珠宝部的副总,一时进退两难。

“抱歉,这场拍卖会只能由我负责。”一道清冷如玉石的声音出现在门口。

“啊!”女拍卖官惊慌失措地从张鸣办公桌旁弹开, 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已经被撸上去了大半的包臀裙。

张鸣慢吞吞地收回手, 眼皮耷拉的三角眼阴沉恶毒地看着站在门边的人。

轩意宁站在门口,只是气定神闲地看着坐在办公桌后的张鸣,他身量高, 垂眼看着张鸣的那张令人作呕的肥脸,他对张鸣没有什么好说的,甚至不屑对他使用表情,反而让他有一种看蝼蚁的悲悯。

许久, 张鸣冷笑一声:“轩意宁,你还敢回来。”

“我为什么不敢回来?”轩意宁仿佛听到什么奇怪的言论,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张鸣。

“你出了这种恶心的丑事,还有脸站在拍卖台上吗?”张鸣鼻子出气地哼了一声,“不怕被人赶下来吗?”

“恶心?”轩意宁一边往办公室里走,一边示意那名脸色羞愧窘迫到通红的年轻女拍卖官赶紧离开,“丑事?”

“成年人独自去逛合法GAY吧,合理消费,有什么错?”轩意宁意味深长地看了张鸣一眼,“还是说,张总为人保守,对同性恋有什么意见?”

张鸣哽住,他削尖脑袋想去的伦敦嘉馥得的总裁Edwin就是同性恋,如果被他知道自己讨厌同性恋,那这辈子恐怕是登不上去伦敦的飞机了。

轩意宁对和张鸣这个手下败将打嘴仗没有任何兴趣,走到他办公桌之前就直奔主题,把手里的一沓文件放在张鸣面前:“麻烦签字。”

张鸣狐疑地看着轩意宁,拿起那沓文件,仅仅只是扫了几眼,眼珠子就差点儿瞪了出来。

万万没想到这沓文件居然是Edwin亲签的拍卖会安排计划,虽然英国嘉馥得和港城嘉馥得互相独立,但Edwin同样是嘉馥得国际拍卖集团的首席执行官,轩意宁能够获得他的支持,无疑是Edwin力挺受害员工,支持同性恋爱的重要风向。

张鸣:“……”

“不好意思,这场粉钻专场的拍卖官,你决定不了。”轩意宁声音平静,看着张鸣一脸菜色地拿出钢笔,不情不愿地在Edwin和轩意宁的签名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姓轩的,”张鸣恶狠狠地瞪着轩意宁拿着签好的文件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的背影,那道背影虽薄却笔挺,无法摧折的样子让人恨得牙痒,他咬牙切齿道,“我身下这把椅子,只要我在,你就休想坐上来!”

轩意宁顿住脚步,头一次发现自己的涵养还有待提高,他偏了偏头,看着办公室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发财树,十分诚恳地回答:“我不要,太脏了。”

轩意宁好心地给张鸣关上办公室门,还没走出去一米远就听到办公室里传来杯盏被狠狠砸在地毯上的闷响,很快,张鸣的助理就一脸郁卒地急匆匆从轩意宁身边擦身而过。

等在不远处的欧楚声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看来赢得很漂亮了。”

轩意宁看了一眼欧楚声,两日未见,那张艳若桃花的脸更加神采奕奕,轩意宁咳了一声,神色平淡声音漠然:“那是很胜之不武了。”

欧楚声终于放心地笑起来,在接到李诺的前线预警的时候,欧楚声还在担心轩意宁会不会太勉强,如此看来,何止不勉强,简直是解开枷锁后的气场全开!

“对了,你那个弟弟来找过我。”欧楚声说道。

“嗯。”轩意宁这两天没有和白原联系,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情发生后,白原和师父第一时间就劝自己辞职,建议他离开嘉馥得,去白原的工作室工作。

轩意宁明白这是出于呵护自己的一片好心,虽然他不愿意以任何负面的方式来揣度师父和白原,但这个建议还是让他觉得有些草率,而白原更是一直要求他搬到尖沙咀远离以前的社交圈,尤其是霍枭。

老实来说,这个提议在最开始是极具诱惑力的。

只是霍枭的话是最及时的当头棒喝,更是在逼着自己出去看山看海之后,轩意宁清醒过来——不能躲,一旦躲了,就是自认其罪,就会矮人一头,这辈子恐怕很难再昂首挺胸地站在台上了。

和白原说不通而霍枭又把自己看得太紧,轩意宁干脆没再和白原联系,希望最近一段时间,自己和白原都可以冷静地想想。

“他问我是否可以代你向公司请个长假,说很担心你的状态,想带你出门散散心,”欧楚声“啧”了一声,“你这个弟弟可不简单,很有想法啊。”

“他有些孩子气的。”轩意宁无奈。

“我拒绝了,”欧楚声接着说,“请不请假,散不散心,都应该你来告诉我。”

“谢了。”轩意宁拍了拍欧楚声的肩,却不小心扯到衣领,脖颈上的红痕转瞬即逝。

“你和李诺感情挺好嘛。”轩意宁调侃。

欧楚声耸肩:“大型犬,我有什么办法。”

因为艳照这个小插曲,轩意宁有好几天都没能工作,因此回到嘉馥得之后只得天天夜以继日地加班加点。好在霍枭理解,倒没有跑来无理取闹。只是在拍卖会开始的前两天差李诺送来一个巨大的纸盒,问他里面是什么这小子也一脸茫然,但依然恨恨地吐槽:“我老大送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他又不是什么好人。”

轩意宁无奈,李诺这小子和欧楚生还真是绝配,两张嘴一个比一个毒,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也不知道这俩人吵架该是怎样的盛况。

送走李诺后,轩意宁把盒子放在茶几上,耐心地拆开绑了一圈又一圈的缎带再打开,然后被惊得呆在原地,里面放着的居然是一整套礼服。

轩意宁震惊地把衣服从盒子里拿出来,一件泛着珍珠光泽的白色衬衣,十六世纪最流行的风琴领口设计,宽松的衣摆和衣袖缀着细密的手工蕾丝和同色手工刺绣,一条烟灰色浅格细羊绒真丝混纺的裤子配着一条缀着银色巴洛克珍珠的腰封。

整套衣服都透露着无法掩饰的昂贵和奢靡,高调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纸盒底部还有一只黑色皮质的扁平小盒,轩意宁把小黑盒拿出来打开,更是目瞪口呆地发现里面居然是全套的珠宝!

一条用来搭配珍珠白衬衣的波洛领结,领结扣是一颗被珍珠环绕的蓝宝石折纸鸟,一只鸟翼上镶嵌着一颗碎钻,象征着鸟儿受伤的翅膀,这是母亲的作品!领结结绳是用丝绸和镶钻的金链编织而成,最底端缀着两颗尖锥造型的海蓝色帕拉伊帕,真是一条集艺术、奢侈与高调于一身的漂亮珠宝,而对于轩意宁而言,更是极为具有纪念意义的珠宝。

除了这条波洛领结外,盒子里居然还有一枚折纸鸟造型的蓝钻戒指和一条手工极其复杂,造型极为繁复由金丝织就的手链,链尾是金珠环绕的蓝钻。

轩意宁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心怀激荡澎湃,心里的霍枭二字如同海啸中的海潮,不断起伏咆哮,排山倒海一般不断拍打在他内心那一片荒凉又贫瘠的黑色嶙峋礁石上。

他明白,霍枭希望自己穿着这一身主持这场拍卖会。他的目的明确且单纯,就是要告诉大家,他轩意宁生于豪奢长于富贵,区区一张无聊的照片是绝对不可能打败他,轩家的少爷也绝不可能灰溜溜地苟活。

他是最闪耀最璀璨最昂贵最遥不可及的存在,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所以谁说霍枭是个对珠宝一窍不通的土老冒呢?轩意宁的指尖抚过那两只羽翼受伤的折纸鸟,眼眶发热,整个人像被泡进一罐浓浓的柠檬蜂蜜苏打水里,鼓鼓胀胀,满是酸酸甜甜的气泡。

衬衣解开,一片粉色花瓣从其中滑出来落在地上。

“嘁,多大了还玩这个。”轩意宁有些嫌弃地弯腰捡起,刚准备奚落一番人到中年却开始玩纯情的霍枭,却发现花瓣上用胭脂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字:

“第五号的ring,不要卖。”——

作者有话说:嘻嘻嘻,其实小药丸藏了一点点小心思,随着感情和案情逐渐从混沌走向明朗,小药丸主要安排出场的珠宝的颜色也是由深到浅的。从最开始完全不透明的黑色欧泊,到深蓝色皇家蓝宝石,再到浓郁绿色的祖母绿,全是冷色调的由深到浅。但是,从霍狗掉马也就是救了轩宝之后,二人有那么一段平和幸福的时光(霍狗单方面如此认为)开始,出场的珠宝就变成了暖色调,当然,颜色还是从深到浅的,从如血般的红尖晶,到如朝霞般的介乎于红金之间的金粉帕帕拉恰,再到现在的粉色钻石,大家可以猜猜看,最后出场的珠宝会是什么颜色?[害羞][害羞][害羞]

第72章

第五号的ring?

轩意宁为这场粉色珠宝专场拍卖会劳心劳力了那么久, 对各项拍品自然是烂熟于心,第五号拍品是一枚粉钻戒指,重达十一克拉完美切割的浓彩粉钻镶嵌在戒指中央, 粉钻四周围绕的是一圈或水滴形切割或榄尖型明亮切割的钻石, 冰雪般的钻石衬得众星拱月的粉钻纯净浪漫, 是一件稀世珍品。

这枚戒指在展出期间也是受买家关注度最高的一件拍品, 甚至本次拍卖会的宣传册都是用它作为封面。

一枚同时拥有古柏林和GIA鉴定证书进行背书的古董珠宝戒指,一件没有任何问题的拍品, 为什么不能卖?

轩意宁打开手机, 翻出那个叫“恶鸟”的联系人,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发过去一个单词:Why?

很快, “恶鸟”回信息了:“请问,可以说中文吗?”

轩意宁:“……”

轩意宁拿着手机,还没等想好该回什么,恶鸟的信息就又来了:“不要卖, 听话。”

轩意宁的视线黏在那句“听话”上许久,才慢吞吞地回了一个“好”过去。

不卖就不卖吧,反正连穿什么都要管, 反正轩大拍卖官也不差这一双白手套。

来这场粉色珠宝专场拍卖会的买家出乎意料的多。明明是高端珠宝拍卖会, 拍卖厅里却人声鼎沸得像个菜市场。轩意宁站在后台,神情冷漠地看着场中熙熙攘攘的人群。男人,女人, 胖的,瘦的,老的,少的, 各有各的不同。但此时他们的脸上却统一挂着一种暧昧不清的兴奋表情。

就好像是歌剧院里等着绯闻缠身又在台上当庭出丑的演员登场的观众,幸灾乐祸的兴奋和落井下石的猎奇让他们的眼睛都闪着异常不善的光。翻译一下,他们就是在等轩意宁上场,迫不及待地想欣赏他现在狼狈而窘迫的样子。

“铛——铛——铛——”大厅里的挂钟敲响三下,拍卖会开始了。

场内的光线渐次暗下来,只留下拍卖台上一片银白色的冷光。吵闹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大家脸上都挂着那层看热闹的戏谑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养尊处优的小王子。

登上拍卖台的年轻男人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都是雍容,一颦一笑俱是风流。让大家尤其意外的是,眼前这位并不陌生的轩大拍卖官的风格,一改以往低调温和的做派,今日登台,浑身都透露着奢华昂贵,目的就是告诉大家,不可妄自非议王子。

“大家下午好。”轩意宁声音清亮温润,如玉石相叩,他轻轻扫过场内这一张张惊讶到不敢吭声的脸,心中暗暗感谢霍枭为他这次亮相所作出的准备。

华贵的衣饰是自带威压的。

轩意宁的目光停留在一处,微微顿了一下。他在角落处看到了白原,这个小师弟一扫往日清纯天真的样子,反而是一脸阴沉沉地紧紧盯着他。

看来还在生气。轩意宁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拍卖会后再和白原好好谈谈吧。

前三个拍品的拍卖都进展顺利,拍出的价格虽然算不上有多出彩但也算是一个温和不错的开头,直到开始拍第四件拍品。

“接下来要向大家介绍的是一条粉色宝石项链,主项链上的吊坠主石为三十克拉的帕帕拉恰,红色重于金色,是海上落日的颜色——”

“我怎么觉得,这个颜色和我前几天在一个晚宴大屏幕上看到的,某人嗨起来的脸色很相似啊……”不知哪个角落突然发出一声故作惊讶的感叹。

此话一出,大家便心照不宣地哄笑作一团,似乎是一直被轩意宁震撼人心的华贵强压下去恶意终于找到了它的出口,迫不及待地膨胀起来。

轩意宁对此时的情况不是没有预料过,但在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他依然有点想逃,突然就觉得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珠宝,身份,地位,金钱,原来都是转瞬即逝的东西,他原以为莫氏硬度为十的钻石能代表永恒的纯净,此刻却觉得它不过也只是稍微好看一点的石子而已。

“你没错,你一点错都没有。去酒吧没错,去花钱没错,享受娱乐没错。这是你的人生,你是自己的主人你有什么错?错的是拍照的人,错的是把照片公之于众的人,他们才是恶人,错的是别人你躲什么?”霍枭的声音不断在脑中巡回,轩意宁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机械地微笑着看着台下笑成一团的人。

这些名流巨富平日里总是端庄稳重,不失仪态,却在这个小小的拍卖场内,因为他人的窘迫而笑得如此肆无忌惮,这是一场赤裸裸的霸凌。

“既然邵总这么喜欢,那就买下来咯!”一个漂亮又懒洋洋的男高音在昏暗里响起,如同一把利刃,把这促狭又猥琐的气氛一刀割断,人群如同瞬间被掐住脖子的鸡,怪笑了几声就没了声响。

嗜血的苍蝇又有了新的目标,他们全都又饶有兴致地扭头望向被针对的邵总。

轩意宁朝人群深处望去,只见霍枭那张锋利又英俊的脸,在一片昏暗中灼灼发光,神采奕奕。

“怎么?不举牌吗?”霍枭转头,手臂闲适地搭在椅背上看着那位邵总,“这么喜欢都不举牌,不会是买不起吧?”

“谁说老子买不起!”邵总涨红了脸。

“嗯……”霍枭故作了解地点了点头,“邵氏这段时间股价跌挺惨,省点儿花钱也是对的,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你!”

邵总此刻的脸色已经是红一阵紫一阵,而霍枭还不忘慢悠悠地补刀,皱起他好看的眉故作为难地却又表情诚恳地看着已经非常狼狈的邵总:“对了,前段时间大明星秦媛媛来找我看一条祖母绿项链,你说这结果我是告诉她还是不告诉她呢?”

众所皆知,秦媛媛是邵总儿子婚外包养的连明星都算不上的网红,这个“大明星”的头衔可真是讽刺意味拉满,而且哪有人前脚收礼后脚就找人来看货估值的,邵公子讨好这种上不了台面又贪财的人还被怀疑珠宝价值,而霍枭还犹豫该不该告诉人家结果,那这条项链的真假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通八卦可比一个小小拍卖官的艳照劲爆多了!拍卖厅中顿时一片嗡嗡议论声。

邵总气得脸发红,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喂,邵总,举牌可不用起立哦,”霍枭晃了晃自己手中的号码牌,“难道刚才的漂亮小姐姐没有给你发号码牌吗?”

在拍卖会上无故起身确实不合规矩,邵总只得坐下来,屁股还没坐稳,就忙不迭地举起了手中的号码牌,一边报价一边恶狠狠地盯着霍枭:“姓霍的,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霍枭迷茫摊手,“我霍某好心提醒你,怎么还变成欺负人了呢?如果说欺负人,刚才是谁在欺负人?”

此话一出,在座的各位脸上顿时都精彩纷呈,名流富贵,金钱美色,看来,接下来谁想给轩意宁难堪,还得首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被握在了霍枭这头野狼手中。

霍枭,他可是个发起风疯来谁都敢咬的疯子。

邵总举了牌,轩意宁看着台下的霍枭,嘴里不断地唱价,数字在口中流转,眼睛却落在台下那张熠熠生辉的英俊脸庞上。霍枭朝轩意宁眨了眨眼,用口型对他说:“不要怕,万事有我。”

万事有我。轩意宁的心倏然安静下来,那些喧嚣全都消失不见,全世界就只剩眼前的珠宝,那个在台上游刃有余顾盼生辉的轩大拍卖官又回来了。

只是忙碌之中,轩意宁依然感觉到有一道视线,紧紧黏在他身上,如同一条蛇般攀延粘稠,一举一动都仿佛被蛇信试探舔舐,让人没来由地心生不安。

终于轮到第五号拍品了。

那枚美艳绝伦的戒指刚出现在大屏幕上就引来阵阵小声惊呼,有实力的买家蠢蠢欲动,买不起的也左顾右盼地看着热闹,这枚戒指价值最高,在几轮展示中也明确了它令人咋舌的底价,但依然惹眼得不得了。

这样的绝色珠宝,即便不买,见证它的新主人的诞生也是一种荣耀。

还没等轩意宁开口,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始举牌——却见拍卖官没有唱价。

怎么了?人群开始骚动。

轩意宁低头看着手中的资料,这枚钻戒来自西班牙一位最受父皇宠爱的公主珍妮三世,她终身未婚,情人无数,开心起来什么珠宝都往外送,最著名的故事就是给她斟酒的男侍,因为手好看就被她赏了一条价值连城的手链。她的私人珠宝库里的珠宝数不胜数,很多珠宝就这样消失在茫茫人潮之中。人们甚至只能通过有关她的风流韵事野史和她的无数张画像来想象珍妮公主的珠宝财富。

这枚戒指就是一枚在一本有关珍妮公主的风流野史上有记载,却始终没有被找到的戒指。轩意宁为此咨询过好几个专家,无论是机器检测还是历史工艺考据,这枚戒指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为什么霍枭不要卖这枚戒指?

“抱歉,我刚接到送拍人的消息,说他决定暂时不卖掉这枚戒指了。”轩意宁抬头,看着霍枭的脸,冷静地说道。

整个大厅一片哗然。

“这不是搞笑么!”

“你们嘉馥得还可以这样?!”

“我就是冲着它来的,嘉馥得要赔我钱!”

“轩意宁,你不要太荒唐了!”

霍枭这时候站起来,将近一米九的身高,一站起来就气压逼人,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神情激动的买家:“各位,是戒指所有人不想卖又不是嘉馥得不想卖,你们指着嘉馥得骂是不是不太体面呐?”

“霍枭,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和轩意宁是什么关系,你别太过分了!”邵总低沉着声音,报复回来。

“我和轩意宁是什么关系?”霍枭抱着臂扬了扬眉,“霍某愿闻其详。”

“你们俩个就是一对恶心人的基佬!”立刻有人接嘴,这人是邵总的合作伙伴,大家行业不相关,他是一点不怕得罪霍枭。

“哦?一对基佬我笑纳了,恶心人请李总收回去,”霍枭笑得极为和煦,“毕竟我昨天还帮李总在北极星开了一瓶五万的酒哄人开心,李总不会不记得了吧?”

李总脸色大变,北极星是港城最有名的GAY吧,那酒当然是哄MB开心开的,李训当时还恼火这MB太大胆居然开这么贵的酒,后来账单上居然没有这瓶酒,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没想到在这里等着呢。

欧楚声在轩意宁临时决定撤拍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切换到第六号拍品。

拍卖会继续,而不知道什么时候,白原已经从拍卖厅里消失了。

第73章

“你什么意思?”白原踹开赤湾那套老公寓的门, 没有出门计划的兰致远正在阳台侍弄着满园的花花草草,“那枚粉钻是我造出来的,你拿我的粉钻找谁做的戒指?!”

兰致远身形瘦削, 穿着一身传统的黑金配色的唐装, 他枯瘦的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园艺铲, 正在阳光下不紧不慢地给一株月季翻土。

“我要你做原石, 你听我话了吗?”兰致远头都没有朝白原那边偏一下,“你只要乖乖听我话, 就还是我最爱的孩子。”

“孩子?”白原冷笑, “孩子,你把我当孩子看了吗?你把我按在床上的时候, 把我当孩子看了吗?!”

“我当然把你当我的孩子, ”兰致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要不然为什么要把我的一身绝学传给你?”

“这枚戒指可不是这么说的,”白原眼神冰冷阴鸷地盯着兰致远,突然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一脸跃跃欲试的幸灾乐祸,“说到戒指,你知道你的狗屁戒指卖得怎么样了吗?”

“嘴巴放干净点, ”兰致远斜睨了白原一样, “这枚戒指无懈可击,无论是我给它编造的故事还是它的设计造型都是百分之百还原的,不会有纰漏。”

“呵, ”白原轻蔑地扯了扯嘴角,“很可惜,这么完美的戒指被轩意宁临时撤拍了。”

“锵!”精巧的园艺铲撞到青花瓷质地的花盆边缘,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谁知道你的新欢孩子犯了什么错误, ”想到自己喜欢的人如此火眼金睛,对兰致远长久以来的怨怼似乎都有了发泄的出口,“老兰,我奉劝你一句,时代变了,你不要以为多招揽几个孩子就可以保你一世无忧。”

白原有些得意地看着兰致远微微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深秋的阳光从露台外直射进来,在灿烂泛金的海水的背景下,兰致远消瘦的背影中,阳光照不到的中心处是无法化开的浓郁的黑。

轩意宁太碍事了,金属铲狠狠地铲进眼前这盆漂亮的茉莉的根茎上,淡绿色的汁液从茉莉受伤的根部溢出,仿佛茉莉无声的泪。

兰致远收回园艺铲,扶正那株已经重伤的茉莉,然后慢吞吞地转身看着白原:“很好,看来还是得靠你。”

白原笑了起来,笑容张狂又放肆:“老兰,我觉得你还是做技术顾问比较好。”

“是么,我把最宝贵的照片送给你,祝你一臂之力,你呢?”兰致远冷笑道,“你连把轩意宁抓回来关起来的能力都没有!”

白原的脸色变了变,兰致远的话戳到了他的痛处,他不该心软的,只是那一刹那的犹豫就错失了先机,导致后面说什么都是白搭。

早知如此,我就应该第一时间把他抓回来,关起来,告诉他外面的世界已经抛弃他,那些趋炎附势的权贵们现在只把他当做一滩烂泥踩在脚底,他只能依赖自己。

他原本以为以轩意宁的宁折不弯的性格,这个打击必然会沉痛到让他一蹶不振,而霍枭这个浪荡子,在假惺惺宽慰几天后必然会忍受不住地同样抛弃他,毕竟霍枭这么有钱,身边花花世界这么大,要什么人没有,何必守着轩意宁这块石头。

可万万没想到,轩意宁居然没被打倒!

看到白原吃瘪的样子,兰致远心情异常舒畅,他笑眯眯地看着白原:“当然,你是我最爱的孩子,这个世界终归是要交到你手里的。”

“哼。”白原没好气地敷衍,眼神却飘向远方,不知道想什么去了。

轩意宁和霍枭在堤边散步,看着前面打打闹闹的两个人,李诺拉着欧楚声一下子要给他买棉花糖一下子要给他买冰淇淋,欧楚声简直烦不胜烦,差点一脚把李诺这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头直接给踹到海里,李诺也不恼,反而顺着欧楚声漂亮的长腿直接又凑到人身边粘着。这种剧情隔几分钟都会重新上演一遍,

“楚声以前爱喝酒,所以嗓子一直不好,咽喉娇贵得很,以前不知道多少名门巨富为了追他,给他送各种保养咽喉的甜水补品他都嫌弃,只有李诺这个傻子,一直在给楚声买冻柠茶,”轩意宁无奈摇头,“又冰又酸又有糖,咽喉天敌,结果楚声还次次都给喝完了。”

“你叫你助理的名字,倒是叫得挺亲热……楚声楚声的……”霍总酸溜溜地评价。

轩意宁看着眼前打来打去半天,连皮肉伤都没造成的假戏二人组,随口道:“那你希望我叫你什么?”

“枭枭?”霍枭大胆提议。

“霍枭。”

“阿枭?”霍枭纵情畅想。

“霍枭。”

“枭哥?”霍枭横下一条心。

“霍枭。”

霍枭:“……”

“所以,今天那枚戒指为什么不能卖?”轩意宁逗够了这只大型犬,突然正经问道。

“我想先听听你对它的评价。”霍枭难得在轩意宁面前反客为主地掌握话语权。

轩意宁沉默,他看着远方的海面,傍晚的秋天的海是一片灰蓝,正是退潮的时候,海浪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冲刷堤石,在缝隙中留下来不及逃离的各种生物,海鸥飞得很低,又是觅食的好时机。

“我觉得,”轩意宁终于开口,“它是一枚所有人梦中的珠宝,纯净、美丽、厚重、昂贵并且珍贵。”

“珍贵……”霍枭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确实,古董珠宝之所以比一般珠宝更加昂贵,就是因为时光和故事赋予它无与伦比的独特性,这种独特性不可复制无法炮制,反而成为老花匠集团觊觎的主要目标。

“是的,很珍贵,这是一枚来自于西班牙最传奇的公主珍妮公主的珠宝,当年被随意打赏给了一个情人,几世珍藏下来,最终还是逃不过被后代拿出来换钱花的命运。”

“是么……”霍枭轻声道,不得不佩服老花匠这精湛的史学知识,连轩意宁都骗得过。

“对了,”轩意宁眼神灼灼地看着霍枭,“你这次为什么不问我做出这枚戒指的工匠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了?”

霍枭想起自己那晚对白原左手的狠狠的一刀,勉强笑了笑:“那敢问轩大拍卖官,请问这枚戒指是用左手做出来的还是右手做出来的呢?”

轩意宁深深地看了霍枭一眼,顿了一下才说道:“右手。”

“哦!”霍枭故作惊讶。

虽然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是哄老婆开心真的好快乐啊啊啊啊啊!霍总的心飞了起来。

“你知道,”轩意宁没上当,“所以这枚戒指确实有问题,左撇子还是右撇子只是你们用来佐证的方法之一,O记有自己非常特别的鉴定方法对不对?”

“又或者不是鉴定方式,而是线索呢?”霍枭抬手摸了摸鼻子。

“不会,你们没有线索,反而是我判断左右手工匠给了你们线索,”轩意宁摇摇头,“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告诉你关于珠宝工匠不同便利手做出来的珠宝有区别时,你很惊讶。”

霍枭:“……”

一个又漂亮又能干又聪明的老婆恐怕有些难哄哦……霍枭的心down了下去。

“你不用回答我,我理解你的原则。”轩意宁看着霍枭一脸郁卒的样子,慢悠悠地见好就收,一次又一次,左手右手的判断,精准地针对某些漂亮珠宝,对祖母绿耳环的奇怪操作,轩氏珠宝的泥潭深陷,父亲对假珠宝的持续调查……有些事实其实已经呼之欲出。

但是问题在于,什么时候开始的,假珠宝如何做到骗过所有的鉴定机构的,究竟谁有这种简直可以掌握全球财富钥匙的能力。

轩意宁感觉自己离轩氏当年的真相只差一步之遥。

“我们这样……”霍枭看着前面打情骂俏的二人组,一脸羡慕嫉妒恨地咬牙切齿,“我觉得我和你更像是同事……明天我就要开除李诺这小子!”

“是吗?”轩意宁嘴角弯了弯,然后轻轻牵住霍枭的手。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暖干燥的手心,明明是一点冰凉,却仿佛如同一簇火苗直接烧在了神经上,顺着神经一路雷霆呼啸直达心脏,然后在心脏里炸得砰砰直跳,明明只是牵手,却比亲吻拥抱这种亲密接触更让人兴奋得全身发抖。

霍枭轻轻回握那只冰凉消瘦的手,小心翼翼地仿佛捧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小鸟,一点一点地试探和挪动,直到那只手被完全包在自己的手心,确认那只手绝对不可能再逃走,霍枭这才轻轻地吐了口气。

明明只是握住一只手,却仿佛心脏被填满,就连空荡荡的胃都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蜜。

海浪在翻滚,海鸥在归巢,路灯瞬间同时亮起,整个世界仿佛被施加了魔法,连同此时如此主动地轩意宁,都像是不真实的存在。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默默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但霍枭觉得,这一刻实在是太幸福了!

回到家中,结束完这一场拍卖会的轩意宁这才意识到底有多久没有关心家里,这段时间他几乎是一直以嘉馥得隔壁的酒店为家,根本无暇他顾,直到现在终于闲下来,才意识到这个家已经乱到不得不收拾的地步。

失魂落魄的那晚的痕迹还清晰可见,可是再回想,却也已经云淡风轻,是,我喜欢男人,是,我去GAY吧玩,那又如何?这都是我的人生,喜欢说就让他们说吧,从云端跌入泥土,我轩意宁还有什么是怕别人说的呢?

轩意宁走进卧室,把窗帘拉合,拧开台灯,发现自己的书桌上居然还散落着好几份不属于自己的文件。

轩意宁一边整理一边回想,才依稀想起来,在自己最惊慌最无助的时候,是霍枭闯进家门一直陪着自己,霍总毕竟是轩氏珠宝的总裁,他在花大把时间陪自己这节木头的同时还得处理工作,嗯……看起来,霍总的工作量确实不小。

需要签字的文件都被李诺带走了,留下来的都是霍枭需要仔细阅读的文件。

“这人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轩意宁一边收拾着书桌上的文件,一边笑着吐槽,“轩氏珠宝的机密就这样大喇喇地放在别人家的书桌上,下次再这样我就要向公司举报了。”

虽然自己才是轩氏的少爷,不过既然轩氏珠宝卖给霍枭了那就是霍枭的,秉持着不看不听不说的原则,轩意宁一边帮霍枭把文件整理好,一边尽量不要让自己看到文件里的任何内容。

突然,一封粉色的类似贺卡的信笺从一堆文件中滑落出来,掉到地上。轩意宁捡起来,掸了掸灰尘,这是一封纯粉色压印着玫瑰图案浮雕的答谢信,信笺馨香扑鼻,一看就出自女人之手。

太香了,轩意宁皱了皱眉,然后就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封对折的信笺。里面用手写体打印着寥寥几行字,内容不多,很快就能看明白,大意就是感谢霍枭帮她鉴定珠宝并估价的事情,然后再在末尾隐晦地表达了想约霍枭共进晚餐以示答谢的美好愿望。

而霍枭这人就在这封充满了暧昧情调的粉色香艳信笺上,用钢笔龙飞凤舞地写了大大的两个字:“不谢。”

不谢,轩意宁哑然失笑,他简直可以想象霍枭用钢笔把这份来自于美人的邀请的美感破坏殆尽后,再拍了张照片算作回复还给人家的样子,这确实是霍枭会做出来的事,特别地……霍枭。

突然轩意宁的脑中白光一闪,如同漆黑的夜空中闪过一道闪电,闪电无情且苍白的光瞬间劈开本来混沌的黑暗。

那个“谢”字!

轩意宁疯了般地跪到地上,双手颤抖地打开书桌下面的小柜子,手指因为颤抖得厉害,几次按保险柜的密码都失败。

“Shit!”轩意宁看着显示屏上“密码错误”的红灯,低低骂了一句,深深呼吸几次,再次按上密码盘。

“滴滴。”柜门终于打开,轩意宁从柜子里扯出那夜他从酒吧老板手里要过来的,父亲当年和毒牙在酒吧接头那天的所有宾客的签名名单,甚至顾不上其他被他一并带出来的别的东西。

名单上面所有的名字,所有的字,无论是中文还是英文,他都已经烂熟于心,但名单上的那个“谢”字依然占据着轩意宁极大部分的注意力。

那个龙飞凤舞,张牙舞爪且落笔锋利的“谢”字,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在想,到底是怎样一个性格的人才能把一个姓氏写出如此大气磅礴又嚣张。

他紧紧攥着那份名单,把上面的“谢”字和粉色信笺上的“谢”字一毫米一毫米地对比过去,一个他想尽办法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答案,居然以这种荒谬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

粉色的信笺和白色的名单从手中滑落,如同走到生命尽头的早春樱花,飘扬凋零。

霍枭为什么化名去这家酒吧?这个“谢宁”的名字和父亲的名字之间相隔没几个人,证明他们几乎是前后脚到的酒吧。

霍枭真的是警察吗?

霍枭的制服是真的吗?

一个警察怎么可能买得起轩氏?

警察调查哪怕是一件国际假珠宝案需要买下一家珠宝公司吗?

霍枭买下轩氏到底是为了调查假珠宝还是卖假珠宝?

霍枭和父亲的死亡之间,究竟是他要杀掉知道自己秘密的人,还是父亲被迫无奈?

……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一个虽然脆弱却又明确的事实昭然若揭,如果想知道真相,只能……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轩意宁呆立在桌前,仿佛一座冰冷的大理石雕像。

许久,雕像动了动,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第74章

“老大!”李诺急冲冲地掀开一堆石头, 在碎石堆里刨出霍枭,“老大你没事吧!”

“咳咳咳!没事!”霍枭艰难地动了动,全身都很疼, 也不知道到底伤到了哪些地方, “向周Sir汇报, 这是个假消息。”

“是!”李诺急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我先带你去医院吧!”

“滚滚滚,擦干净鼻涕先, 都快滴到你老大我英俊的脸上了, 一点皮肉伤去什么医院!”霍枭摆摆头,示意李诺把自己拽出来, “快看看我帅气的脸破相了没!”

李诺:……

“操, 这人挺狡猾啊。”好不容易重见天日的霍枭一拳砸在碎石头上。

和轩意宁还有欧楚声分开后,霍枭和李诺就直接到湾仔一个被废弃的码头,李诺截获一截加密的信息,显示今晚老花匠的销货人会在码头完成一笔交易。

问题是这个新的销货人没有名号没有行踪, 这人是老花匠的新手下还是他们内部起了内讧,无人知晓。

霍枭立刻把这一情况报告给了周成青,又恰巧今晚O记有重要围捕部署, 这个突发状况实在是让周成青也分身乏术, 只得还是霍枭和李诺按照加密信息显示的地点事先去踩点部署,视情况决定是选择抓捕还是留下证据。

可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这段消息不仅是假的, 居然还是个陷阱,如果不是霍枭手脚麻利李诺反应敏捷,恐怕二人今晚就要折在这个荒无人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了。

作为一个新出现的角色,这个人给霍枭的感觉不太好, 直觉告诉他,应该就是白原。

照片一事算是他的破釜沉舟,却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他现在应该急于想赚钱证明自己或者离开老花匠独立,问题是,老花匠肯吗,知道吗?

他觉得老花匠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就是兰致远,可是这人简直老奸巨猾,至今也找不到他的任何证据。

多年潜伏埋线,带着轩听雷的叮嘱和期望,却在好不容易截获一丝线索的时候,这线索如同一根蛛丝,只消风轻轻一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操!”云卷得更厉害了,风吹得码头破败的遮雨棚哗啦直响,云层中间或闪着亮,一场大雨就要下来了。

“靠,都秋天了,这雨有完没完啊!”李诺瞪着老天,无能狂怒。

“老天也觉得咱俩惨呐!”霍枭叹了口气,老花匠和少爷聚敛了无数财富,手里沾染了至少两条人命,虽然已经对这二人进行了监视,但是始终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白原在尖沙咀的工作室生意不咸不淡,勉强糊口,他生活规律,除了打理店铺以外就是没事去看看自己的养父兰致远,最近不知道哪来的闲情逸致,开始学习开船,他总不能想着事发之后靠自己开船逃出国界吧?

而胖乎乎的兰致远的生活就更加规律了,每天早晨去早市溜达买菜看人下棋,偶尔去海边散散步,再就是在家里呆着,几乎连赤湾都不出。

乍眼看去,这是最平凡不过的一个港城年轻人和退休老人的平淡生活,没有任何值得人特别关注的地方。可就是这样的人,害得轩意宁家破人亡不说,还对他惺惺作态。

没有人比霍枭更想快点了结这桩案子,将他们缉拿归案,告诉轩意宁一切真相,以告慰檀姨和轩叔的在天之灵。

“该死!”霍枭低声咒骂。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打断了霍枭的思路。

霍枭皱着眉头掏出手机,又在看到来电人名称后一扫脸上的阴霾,立刻清了清嗓子按下接通。

“我现在在离岛,”轩意宁看着车窗外黑黢黢的山洞口,声音平静,“我的车坏了,你可以来接我吗?”

“这么晚你跑到离岛去干嘛?”霍枭眉头又皱起来了,“你在离岛哪里?”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出来兜兜风而已,我在……”轩意宁故意停顿一下,“我开到了环岛路的尽头,然后车坏了。”

“我现在就过来,”霍枭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身上的碎石哗哗直掉,也顾不上身上的伤口和全身上下都预示着不祥的伤,拎起外套大步就开始往外走,“快下雨了,环岛路的尽头处有一个礁石洞,你别到处乱跑,小心掉进洞里,就在车里等我!”

“好。”轩意宁挂断电话,静静地坐在车里开始等待。

深夜的海是墨黑的一片,被风催压着不断地翻滚咆哮地拍在岸边。几个小时前,他跟霍枭还手牵手地漫步在海边,那时华灯初亮,整个太平洋都是一片朦胧缠绵的灰蓝。可仅仅只是几个小时之后,他又一个人坐在车里,看着微薄灯光下如墨般的巨浪,等待着同一个人,所有的缱绻全都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天空中没有一丝天光,狂风在车窗外呼啸,发出呜呜的哀嚎,墨汁般的海浪不断拍打在环岛公路的基石上,如同从地狱中不断生出的魔爪,想将人也一并拖入地狱。

而轩意宁在车里听不到,宽敞的车厢中放着肖邦的钢琴,舒缓又诗意,和在鬼夜哭般的风声里,与外界的狂暴形成诡异的对比。

轩意宁凝视着前方,不远处的礁石洞隐没在黑暗中,像怪物的沉默的嘴,居心叵测地等待。他并不害怕面对霍枭,只是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谬极了,像一场早已写好的剧本,而他和霍枭——或者说是毒牙——更像是被命运玩弄的傀儡,兜兜转转,拉拉扯扯,终归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虽然和自己预想的不一样,但风浪再大,也终归有停歇的时候。

大雨终于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轩意宁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时间差不多了。他打开车门,撑起一把黑伞,走了出去。精致的手工皮鞋踩进水洼里,瞬间就被溅上了泥,但他毫无所谓,此时的轩意宁已经脱去了拍卖会上穿的那一套华丽如同王子的盛装,而是换上了一套正式得不能再正式的西服。

一辆黑色的豪车在大雨中疾驰,雪白的车前灯简单利落地撕裂浓稠又潮湿的黑暗,照亮路的尽头站着的一个瘦削挺拔的身影,霍枭猛地刹住车,连火也没来得及熄,伞也来不及打,就这么急匆匆地下车朝轩意宁站着的地方跑去。

“这么大雨,你怎么在外面站着啊,我不是让你在车里等……”

霍枭话还没说完,一个冰冷的枪口就对准了自己。

“你怎么知道环岛路的尽头有礁石洞?”轩意宁举着枪,他记着当初霍枭教他的话,记得霍枭的心脏的位置,这一次他没有找错位置。

“你怎么知道松岛的守林人木屋在哪里?”

“你记不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名字叫谢宁?”

每一个问题都重重地砸在霍枭的心脏上。

“我……”霍枭朝轩意宁走了一步,“意宁你听……”

“不许动!”轩意宁拉下保险栓,“你到底是谁?是霍枭,是谢宁,还是……毒牙。”

霍枭心中大惊,这个线索他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轩意宁知道的东西远比自己想的要多,或许,从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全然信任自己。

啊,这样就说得通了。

果然……原来如此……

霍枭心中泛出无边的苦涩。怪不得,怪不得他明明不喜欢也不拒绝,明明那么痛恨自己却依然顺从自己,在射击馆受伤了明明可以去医院却依然提议去自己家……

霍枭盯着轩意宁手里的枪,这是一只精巧的勃朗宁M1922,许多富商都喜欢想尽办法弄一只用来防身,此刻,看着勃朗宁黑洞洞的枪口,脑海中却闪过无数他和轩意宁的亲密画面,而之前因为心情激动错过的细节,到如今全都一一被放大和还原。

难怪……难怪他的手总是一片冰冷,难怪他的嘴唇总是在颤抖,难怪他的拥抱总是恰到好处,难怪……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些凉意。

一股血液的腥甜涌上喉头,之前在码头受的伤此刻都因为伤心委屈而成倍的反噬回来。

霍枭看着眼前冰冷苍白的人,强忍住想问他冷不冷的冲动,只是对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所以,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没有,”轩意宁面无表情,“告诉我实话,霍枭。”

“你的吻,到底有没有哪怕一个是真心的?”霍枭心痛得几乎要让自己佝偻起来,他快站不住了。

轩意宁没有回答。

“所以,你之前说和我试试,是真的要试试,还是只是……只是想利用我?!”霍枭看着轩意宁,以往乌黑闪亮的眼眸浸满悲伤,声音沁满鲜血,是听着都让人感到痛的诘问。

霍枭绝望地看着轩意宁的脸,企图在这张精致漂亮令人仰望的脸上找到哪怕那么一丝表情松动的痕迹,霍枭内心暗暗发誓,哪怕,哪怕是他的嘴角抽一下,他也原因将之归咎于是因为内疚是因为迫不得已。

突然轩意宁的眉心出现一个鲜红的激光瞄准点。

“小心!”霍枭直接猛地往前扑倒轩意宁。

第75章

轩意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霍枭扑倒在地, 勃朗宁被撞到地上,轩意宁那一刹那居然庆幸自己没有失手开枪。

“唔!”趴在自己身上的霍枭一身闷哼,然后有温热的液体开始在自己身上漫延。

“你受伤了!”轩意宁惊呼。

“快, ”霍枭喘着气, 手脚有些僵硬地爬起来, 然后抱着轩意宁滚到轩意宁的车边, “躲好,杀手很快会过来的。”

“你伤到哪里了?”轩意宁顾不得去思考为什么会有人想要他的命, 开始使劲扒拉起霍枭的衣服, “伤到哪里了?!”

“我说,”霍枭喘着粗气, 声音虚弱, “轩大少爷,你刚才还和我划清界限,现在这样算……呃……算不算性骚扰啊?”

“你给我闭嘴!”轩意宁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他随手用手一擦, 苍□□致的脸上顿时一道鲜艳的红痕。

霍枭恢复了一些力气,刚才那一枪还好打到了肩胛骨上,虽然痛但至少暂时不致命:“好, 听话, 把枪捡回来,我们进车里。”

轩意宁立刻听话地去捡枪,却险些被一枪打中手。

“来了!”霍枭一把把轩意宁紧紧护在怀中, 雨太大了,视野受阻得厉害,只庆幸刚才霍枭下车得着急,车没熄火, 依稀可以从惨白的车灯光中看到有一个渐渐逼近的黑影。

红点开始扫描。

“砰!”车窗玻璃碎掉了。

“砰!”车身巨震。

“砰!”轮胎爆掉一只。

看来是没办法进车里了,而红点却越来越近。

“看来我们机会不多,”霍枭在轩意宁的耳畔小声说道,满是鲜血的手滑腻粘稠,“抱歉,我没保护好你。”

“坏消息,他走来了,好消息,他不知道我们有枪,还记得我以前教过你怎么射击吗?”霍枭吃力地把勃朗宁握进轩意宁的手里,“看着那个黑影,预判他的方向,然后朝数三下的偏差射击。”

“如果我没打中呢。”轩意宁感受到霍枭原本温暖的手正在失去温度。

耳边传来霍枭发笑的气音:“如果没打中,咱俩都得死在这里,也算白头偕老了,我很满意。”

“谁要和你死在这里!”轩意宁炸了!

“专注!”血涌进了气管,霍枭闷咳起来。

“砰!”车灯熄灭了一只,光线更暗了,可他却没接着打碎另一只灯。

“他要换弹匣,就现在!”霍枭握住轩意宁的手,“朝左偏,一,二,三,射。”

“砰!”没装消音器的勃朗宁发出暴击声,紧接着是一声重物坠地的重响,惨淡的灯光下,一个黑影倒进水洼里。

“补枪,”霍枭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弱,“打头。”

“不抓活的吗?”轩意宁问道。

“哼……”霍枭虚弱至极地笑了一声,“咱们这样,抓活的就是给人送人头的,而且也问不出来东西的。”

这种杀手,一定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三声枪响,惊得瑟缩在巢穴里避雨的鸟儿们都飞了起来。

“意宁好棒,你没做错什么,你知道的吧,刑法典有一个概念是正当防卫,别人要你命的时候,你反击是正当的,”霍枭撑着最后一点清明,喘着气吩咐,“打电话给李诺。”

救护车正在赶来的路上,轩意宁按照医生的指示把霍枭的上衣脱掉,背上的飞鸟纹身裸露出来,鸟的翅膀浸满鲜血。

“你!”轩意宁愕然。

“你就是那个在我母亲的墓碑前痛哭的那个警察?!”

*

霍枭再次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医院特护病房他熟悉的淡蓝色。耳边有仪器发出均匀的滴滴声,而自己的手边有毛茸茸的触感,是轩意宁趴在自己手边睡觉的脑袋。

好可爱,霍枭由衷地赞叹,动了动手指想去触摸。

轩意宁被霍枭的动作惊醒,条件反射般地立刻坐起来:“醒了?!”

霍枭看着轩意宁满脸憔悴却依然手脚麻利地去按铃,想说话却因为氧气面罩发不出声音。

“不要说话,等医生来。”轩意宁重新坐下来,紧紧握住霍枭的正在输液的手。

霍枭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轩意宁,他头发有些长了,乱乱的发尾在锁骨处蜿蜒,米白色的青果领毛衣显得人温润又柔软,抹去了往日的冰冷和傲然。

医生很快就来了,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傻大个李诺,看到霍枭的第一秒就又没出息地哭了起来。

“啧。”霍枭皱了皱眉,眼角眉梢都写满了嫌弃。

“醒了就没事了,”医生仔细检查了霍枭的各项指标,“今天可以转入特护病房了。”

轩意宁松了口气,李诺这傻子居然呜呜呜地咬着自己的手背又开始哭了。

此刻终于被揭开了氧气罩的霍枭实在是忍无可忍,嘶哑着嗓子提醒李诺:“珍宝遛了吗?”

“呜呜呜,老大,呜呜呜”李诺一边抹泪一边报告,“珍宝已经归楚声所有了,呜呜呜……”

霍枭:“?”不是,我那么大一儿子怎么说没就没了?!威严的霍总用谴责的眼神看向轩意宁,活像是再看一个只管生不管养的渣爹。

轩意宁无奈:“这几天我一直在医院,实在是照顾不来珍宝,让楚声照顾几天而已。”

特护病房很安静,在赶跑李诺以后,霍枭感觉整个世界都变美好了,不过……还有一个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