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夏季的港城总是充满着不确定性, 可能上一刻钟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就大雨倾盆,天气预报只供参考, 倒是随身携带雨具成为最务实不过的忠告。
在又一次结束深夜加班后, 轩意宁熄灯离开办公室, 然后站在大楼屋檐下, 看着眼前瓢泼大雨发呆。
天色已经黑得像块浸了墨的绒布,雨点顺着风斜斜砸过来, 瞬间洇湿白色衬衣的肩头, 轩意宁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亨利大厦前的广场空旷得像片海,就算此刻拦到车, 穿过这片无遮无挡的广场走到街边, 也会被浇成落汤鸡。
站在门口稍远处正在执勤的年轻安保有些好奇地看着站在屋檐下的轩意宁,轩生今日一身素净的白衣,衬衣纽扣也如往常一般规整地系最上面的一颗,连袖口都扣得严丝合缝, 如果被淋湿,难免会不太体面,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前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毕竟轩生是出了名的冷淡, 自己也不太敢贸然上前。
就在此时,安保听到一声急急的刹车声,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像块石头砸进深潭, 紧接着是急促的开关车门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雨幕的深处,他举着一把非常大的黑伞,伞沿垂落的水珠串成了道透明的帘。他走得极快,长腿带着如虹气势劈开雨帘, 偌大的广场竟被他踩出了步步紧逼的气势,不过几分钟就站到了屋檐下……
这人这么晚来亨利大厦干什么?安保职业性地开始警觉,却发现这人的目标根本不是大厦,而是站在屋檐下的轩生。
安保有些好奇地看着不远处的二人,来人身高腿长一身黑衣黑裤举着一把黑伞站在泼墨般地大雨之中,轩先生白衣白裤站在干燥明亮的屋檐下,二人仿佛黑白一般势不两立,又如同太极图一样相辅相成,即便二人只是静静站着,却莫名其妙地撑起了一个独属于他们的小宇宙似的,安保彻底打消了走过去的念头。
“你来干什么?”轩意宁抬头,看着站在雨里的霍枭,他的一身黑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亲自来亨利大厦找人,可以说是屈尊了。
霍枭看着轩意宁已经有些湿的肩头,整个人像一幅被打湿的水墨画,他随意找了个理由:“我怕伤口淋到雨。”
这是一个非常烂的借口,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轩意宁身上的伤早就好了,哪怕是泡澡都没有任何关系。
轩意宁动了动嘴唇,看着霍枭攥着伞柄的发白的指节,到底还是没有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走吧。”霍枭往前走了一步,将伞举到轩意宁的头顶。
轩意宁走到霍枭的身边,二人沉默地走进雨中,雨还在发疯似的往下落,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大雨将他俩与全世界隔离开来,水汽将霍枭身上独有的木质焚烧香气染满整个空间,仿佛整个世界此时只剩他们俩,这种被天然制造出来的小世界似乎非常适合做一些很私密的事情,比如拥抱,比如倾诉,更过分一点的还有亲吻。
在霍枭的无数次幻想之中,他在这种场合里已经把轩意宁吻到窒息了,可是现实之中,却唯有沉默。
伞足够大,但他依然偏心地把几乎整个伞都举到轩意宁的头顶,等把轩意宁送进副驾驶座里坐好,霍枭上半身都已经湿透。
“你要带我去哪?”轩意宁坐在副驾驶,看着霍枭淋湿的衣衫,伸手关掉车里的冷气。
似乎被这一点点带着关心意味的动作取悦到了,霍枭原本锋利的眉眼终于变得柔和了一些:“去德利,今晚我包了一场个人赏鉴会。”
“是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吗?”轩意宁问。
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和礼貌有节的问句,霍枭心中一阵烦闷,最终还是强压下来全部情绪:“是啊,轩顾问。”
车厢里再次归于寂静,窗外的雨变得更大了,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没有开冷气的车里闷热潮湿,轩意宁略微潮湿的衬衣被这股热意烘干,而霍枭身上湿透的衬衣则因为这股潮热而紧紧贴在身上,让人觉得异常难受,等二人进入冷气十足的德利,贴在自己身上的潮湿温热的衬衣立刻变得冰凉一片,霍枭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你没事吧?”轩意宁有些担心地问道。
“嚯,谢谢轩顾问,”霍枭恢复了以往的满不在乎,“没事儿,我这钢板锻造的身板!”
德利的经理显然十分重视霍枭这位超级高净值客户,看着霍枭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立刻招呼人送来热姜汤,谁知姜汤刚送到手边就被霍总转手递到了走在一旁的轩意宁手里。
“呃,轩总也来了啊。”经理有些讪讪,霍枭来看德利的珠宝,却带着嘉馥得的首席珠宝拍卖官,这事儿看上去多少有些驳德利的面子。但说来奇怪,这二人不是一直都很不对付吗?
“帮朋友来看一件展品,算是蹭了霍总一个便宜。”轩意宁朝经理笑了笑,同行之间当然有些忌讳,但是德利即将举办的拍卖会他是知道的,里面有一枚玉玦本来也是他想去给白原看看,只是一直没有时间去,今天凑巧来到这里,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霍枭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展厅里走去。
德利的这次拍卖会并非某一类珠宝专场,所以展品繁多,不过霍总目标明确,他似乎只看某些特定的珠宝。
专为霍总配备的美女珠宝鉴定师,此刻正穿着高跟鞋跟在二位身高腿长的主儿后面暴走,整个人显得十分崩溃,原本抓到为这位港城著名真·钻石王老五服务是多少少女梦寐以求的机会,只可惜现实要比美梦残酷多了,他居然请来了嘉馥得的轩意宁!
“你觉得这条项链工艺如何?”霍枭指着一枚葡萄造型的胸针,问轩意宁。
“霍总,这枚胸针制造于巴洛克时期,整枚胸针使用了五枚一克拉到三克拉不等的紫蓝宝组成一串葡萄,它的叶子是绿色珐琅烧制,它……”鉴定师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插话介绍道。
“谢谢介绍。”霍枭微笑地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截断鉴定师的话,然后转头把手里的胸针递给轩意宁,问,“左手还是右手?”
鉴定师:“?”
轩意宁拿过那枚葡萄胸针,没有再去重复补充这枚胸针的来历,只是简明扼要地回答:“右手。”
“确定?”霍枭挑眉。
“你怀疑我?”轩意宁抬头看着霍枭,如水洗一般晶莹漂亮的眉目中透着一股难得的倔强和锐利。
霍枭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岂敢,一切以轩顾问说的为准。”
鉴定师:“……”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我是他们play中的一环吗?
“我确定是右手,还有其他的疑问吗?”
“没有,一切都以图册上说的为准。”霍枭似乎根本不在意,抬手示意安保和鉴定师可以把这枚胸针重新放回去锁好。
鉴定师:“……”
“所以今晚霍总此行的目的是这枚胸针?”轩意宁看着开始闲逛的霍枭,忍不住问道。
“当然不,我什么都感兴趣的,比如……”霍枭随手一指,“比如你身后的这枚红宝石我也很喜欢!”
鉴定师顺着霍总的手望过去,然后差点儿笑出声,这个霍总果然和外界传闻的一样,是个根本不懂珠宝的撒钱富二代。
轩意宁回头看看,十分认真地纠正:“那是一颗红尖晶石,项链吊坠上镶着的是一枚红尖晶。”
霍枭耸了耸肩,对自己的无知表现出一种极其无所谓的抱歉,在鉴定师眼中这是霍总不学无术的又一力证,而无论是拍卖行还是珠宝界都被誉为一座无法企及的高冷冰山的轩意宁,对霍枭的文盲却表现出一种极为仁慈的谅解。
“没看出来也很正常。”轩意宁说道。
很正常?!鉴定师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红色尖晶石和红宝石在肉眼下很相似,你看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鉴定师:“!”这还是传闻中那个高冷的传奇拍卖官吗?!
“在很早之前,人们确实是根据宝石的颜色来分辨宝石,所以红宝石,顾名思义就是红色的宝石,而不像现在是根据矿石的属性和化学成分来归类。”
“你如果有印象英国女王加冕时候戴的那顶王冠,告诉你一个秘密,”轩意宁遇到珠宝相关的问题,就会变得温柔而和缓,他冲着霍枭眨眨眼,表情甚至有些俏皮,“在那颗举世闻名的库里南二号钻石上方镶嵌着的黑王子红宝石,其实是一颗重达一百七十克拉的红色尖晶石。以前清朝的一品官员戴的一品红宝石顶戴上镶嵌的其实也是红色尖晶石。”
“既然英国王子和大清朝廷都会犯错,那么你会认错也不足为奇了。”
“不过……我也并非目光如炬,算是小小地作弊了一次,”轩意宁示意安保帮忙把这颗红色尖晶石项链取出来,“这条项链其实我之前就见过,它的主人带它来过嘉馥得,只不过因为品相和评级不算太高,嘉馥得给出的保留价没能让卖家满意。”
这话说的,德利的鉴定师脸上的表情一时间分外精彩。
“这枚红色尖晶石里包裹体较多,有优化的痕迹,如果买来日常佩戴的话是足够的,但是用来收藏则不算是一个上佳的选择。”碍于德利的人在场,轩意宁的话说得异常委婉,根据自己对轩意宁的认识,霍枭自己给自己翻译了一下,说人话就是便宜货,别买。
“受教!”霍枭拱了拱手。
鉴定师:“?”
今天这一场私人品鉴会对德利的鉴定师而言简直就是一场酷刑,不仅全程都没什么机会插嘴,还被轩意宁全场碾压,不过鉴定师最后花了妆疼着腿心里咬牙切齿地暗骂霍枭混蛋的时候,却被轩意宁最后临行前的那枚笑容和那句“辛苦”全部治愈。
啊!果然,冷脸帅哥的温柔可以治愈全世界啊!
回去的路上,雨势依然没有见小,但是因为刚才的品鉴会,二人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减了不少。
“所以那枚胸针到底有什么问题?”轩意宁问。
“那么想知道?”霍枭感觉自己的头有些发晕。
“如果不能说也不勉强,但是我大概猜出了一点点,”轩意宁看着前方,声音平静,“之前那条黑欧泊项链,我偶然说是一个左撇子做出来的,霍总显得很惊讶,显然这是一个你之前不曾接触或者说知道的信息。”
“嗯。”
“然后在之后的那枚蓝宝石戒指上,你故意引导我告诉你蓝宝石戒指是左撇子做出来的还是右撇子做出来的。”
“是的。”霍枭点点头。
“我以为你调查的是假珠宝,但是,蓝宝石戒指明明没有问题,”轩意宁眉头紧锁,“而今天的紫蓝宝也没有问题,你却还在纠结左利手右利手的问题。”
“所以,霍警官,你是在调查什么经济大案?或者,我胆大妄为地猜一下,这几件珠宝其实都有问题只是现代机器检测不出来?”
霍枭偏头看了看正看着前方沉思的轩意宁,轩家的少爷果然敏锐得不同凡响。
突然车前车灯照出一片白影冲到马路中间,“小心!”轩意宁突然大喊。
第42章
随着一声刺耳的急刹车声, 轩意宁立刻打开车门下车查看,车前的水洼里躺着一只很小的小东西,虽然没有被撞到但也被吓得不轻, 缩成一团呜呜哇哇地小声哀叫。
“是一只小狗。”轩意宁把它抱了起来, 小狗的毛全都被泥水沾缠在一起, 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浑身发抖,灯光昏暗看不出来品种。
“这个点已经没有兽医院开门了。”霍枭四处瞧瞧, 大雨加深夜, 街上的店铺早就关门歇业。
“没事,我已经到家了, 今晚先给它洗澡喂饭, 明天再说吧。”轩意宁把小狗搂进怀里,隔着薄薄的夏衣,可以感受到小狗剧烈的心跳和发抖的身体。
霍枭看着轩意宁被小脏狗弄得一塌糊涂的衬衣,想到这人超级洁癖的毛病, 大手一伸就打算把小狗从轩意宁的怀里挖出来:“还是我带走吧,你早点儿回去休息。”
“不,”轩意宁居然像个任性的孩子, 抱着小狗一闪身, 挡住了霍枭的魔爪,“去你那个连耗子都要绕着走的家里干什么,喝冰水吗?”
霍枭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 难得看到轩意宁有这么大的动力去护着什么东西,他心中居然涌起一种莫名的开心:“行,明天我来找你,然后带它去医院。”
霍枭坐在车里, 看着轩意宁的公寓亮起温暖的鹅黄色灯光,这才开车回家。
轩意宁把浴室里的洗手池放满水,用手试了试水温,再把小小的狗仔泡进水里,用沐浴露清洗了好几遍以后发现这居然是只毛发纯白的小狗。
“你居然是白色的!”轩意宁有些惊喜,以前檀溪也送给过他一只白色的小狗,在自己的不准出门的孤独童年里,小白狗曾经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可是有一次自己出门看病,小白狗追出家门后跑丢就再也没有回来,为此他内疚了很久,如今几乎同样的小白狗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仿佛故人归来,让轩意宁自从父亲去世后就被封冻住的心,感受到一种缠绵又难得的暖意。
轩意宁一边给终于变得干干净净的小白狗吹毛一边和它聊天:“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你以前有一个哥哥呢,叫小白,可惜早就不知道现在身在何方,你喜欢什么名字呢?”
“恶鸟?”
“呜?”
“霍枭?”
“呜!”
“看完珠宝回来遇到你,叫你珍宝好不好?”
“呜呜呜!”
“珍宝?”
“汪呜呜!”
“你喜欢这个名字,珍宝!”
突然,轩意宁的手指感受到一种湿湿的暖意,小珍宝正闭着眼睛抱着自己的手指用力吸吮。
“应该是饿了。”轩意宁拿了一只浅盘,给珍宝盛了一些早就热好了的牛奶,珍宝摇摇晃晃地循着奶香走过去,很快就欢快地吃起来。
“看来明天要去给你置办一些小家具了。”轩意宁摸了摸珍宝的小脑袋。
等珍宝喝完热牛奶,在轩意宁给它搭的临时小窝里蜷好的时候,好不容易把自己弄干净的轩意宁也筋疲力竭地窝在了沙发里,珍宝居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黏人地蹭了过来,再紧紧贴着轩意宁的大腿把自己蜷起来。
轩意宁把手放在珍宝没有什么肉的后腿上,吃饱喝足毛发干净的小狗已经不抖了,雪白的毛发蓬松柔软,有着小动物特有的温热。轩意宁突然想到,刚才在雨中,霍枭打算带走珍宝时,自己无意触碰到的霍枭的手,他的指尖非常烫,是一种正常体温不应该有的滚烫。
这只恶鸟不会出什么事吧?
轩意宁点开那只恶鸟的号码,拨了过去。
霍枭躺在床上,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如入炼狱,总之就是没有一刻是平静的,迷糊之中他下意识地随便扯过一床薄毯把自己裹起来,家里除了冰水没有任何东西,他睡得迷迷糊糊,梦中全是往事。
梦见自己在孤儿院中第一次见到檀姨的样子,他从未见过如此温柔美丽的女人,檀姨每个月都会来孤儿院看自己,会笑着让他喊自己阿姨,会耐心地听自己讲孤儿院的琐事,承诺会一直资助自己读书,甚至告诉自己他也有一个儿子,只是比他小四岁,还是个小婴儿。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檀姨没有再来了,但是钱款依然每个月都会按时打入他的卡中,直到他考入警察学校并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到警察局报到的第一天就被上司委派了一个重要任务——暗中保护轩氏珠宝总裁的夫人,檀溪。
那时候他才知道檀溪就是檀姨。由于上司说了一定要暗中保护不能暴露自己,他一直默默守护在檀溪左右,从来不敢和她相认,但是他一直很想问问檀姨为什么,为什么不再来看自己了?孤儿院的孩子很容易被放弃,他明白,可是为什么放弃自己却又按时打钱给自己?不过,檀姨始终是自己最敬重的人,就算是痛苦是不得原委,他也始终尽忠职守地保护。
直到有一天看到当时只有17岁的轩意宁,少年一身白衬衣灰西裤的英式校服闯入自己的视野,虽然才十七岁,却已经如一棵小白杨一般挺拔漂亮,站在人群之中仿佛会发光一般,霍枭只第一次看到就再也挪不开眼。
轩意宁,是让他快乐又痛苦的潮汐,是让他想远离却又忍不住靠近的恒星,轩意宁……轩意宁……轩意宁……
手机的铃声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刺破混沌的梦境,霍枭艰难地拿过手机,下意识地接通电话:“喂……”
“霍枭,你到家了吗?”刚才出现在梦中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让烧得糊里糊涂的霍枭分不清楚梦境与现实。
“我在想你,你怎么可以不认识我呢?”
“霍枭?”
“我救过你,你怎么能不记得呢……”
“霍枭?你听得到吗?”
“你怎么能记得住所有的宝石却记不住一个人……”
“喂?霍枭?你知道我是谁吗?”
“就这样吧,让我好好睡一下,不要来梦里折磨我了。”霍枭摁断电话,晕倒在被子堆里。
“喂?喂?!”轩意宁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吓了珍宝一跳。
“呜呜呜呜……”珍宝小小的爪子搭在轩意宁的身上,仿佛在安抚轩意宁。
“珍宝,看来你没法好好睡觉了,”轩意宁把珍宝抱下沙发,随手捞起用来做珍宝的临时小窝的薄毯,“我们要去看看你的另一个救命恩人,他和你一样淋了雨,没有人照顾可能会死掉的。”
轩意宁在家找了一些感冒发烧常用药,和珍宝的小毯子一起塞进包里,然后抱着珍宝出了门。
等轩意宁走到霍枭床前的时候,霍枭正陷入梦魇中,身上的薄被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他的额头布满豆大的汗珠,轻轻偏头就全都滚落下来洇湿枕头。
轩意宁用手背碰了碰霍枭的额头,被灼人的温度吓到,立刻翻出退烧药和感冒药,然后打开自己带过来的矿泉水。
“霍枭?”轩意宁晃了晃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人,“起来把药吃了再睡。”
霍枭迷迷糊糊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怔怔地看着眼前面容模糊的轩意宁,突然苦笑一声:“真是病得不轻了,居然出现幻觉了。”
轩意宁:“……”
几次扶霍枭坐起来失败后,轩意宁干脆脱鞋上床,坐在霍枭身后,然后把人使劲拉起来靠坐在自己怀里抱紧不让他溜下去,就这样以紧紧拥抱着他的姿势喂他吃药。
岂料这人对吃药这事儿居然异常倔强,说什么都不肯张嘴,倔得连珍宝都看不下去了。
“吃药!”
“汪!”
“不吃!唔——”霍枭死死抿紧嘴,说什么都不张开,不张嘴也就算了,手还死死扳着轩意宁的手腕不让药靠近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轩意宁顿悟,这厮惯常吃软不吃硬,命令式在霍总这从来都不好使,于是又温言相劝:“吃药啊霍枭,吃了药才会好,好了才能开车带我和珍宝去医院啊。”
这招果然管用,攥着轩意宁的手稍稍松了点儿劲,但是嘴依然说什么都不肯张开。
“不吃药了不吃药了,你先喝口水。”轩意宁碰了碰霍枭被烧得焦干起皮的嘴唇,难得地哄人。
也不知道是猜准了轩意宁就是在哄骗他,就连骗他喝水也不起作用。
原本困得站都站不稳的珍宝此刻踮着脚,一脸焦虑地看着正在床上打架的人类,急得嗷嗷直叫,虽然听不到它嗷嗷什么,但是总感觉它在骂霍枭,并且骂得非常脏。
不肯吃药到底是什么毛病……轩意宁感觉怀里的人烫得简直像块烙铁,都可以直接用来熨烫衣服了,被他攥住的手腕也不知道是被烫的还是被大力捏的,火辣辣的疼。
“不吃药?”轩意宁冷笑一下,凑到霍枭的耳畔轻声低语,“那就看看霍总那天的火发得对不对。”
说罢,轩意宁抽身起来,眼疾手快地把一个大枕头塞在霍枭的背后,然后翻身跪坐在霍枭身上,一手把药全都扔自己嘴里,然后喝了一大口矿泉水。
倾身就朝霍枭吻过去。
熟悉的气息瞬间充盈霍枭的鼻端,焦渴的嘴唇感受到一股柔软湿润的凉意,有一个滑软温凉的东西正在自己的唇边试探——带着他最爱的根本无法拒绝的气息。
第43章
霍枭被蛊惑地张嘴, 清凉的水混着药一起进入口腔,那个作乱的舌头此刻却灵巧地躲过纠缠,直接把药推到喉咙的深处, 霍枭别无选择, 只得把药混着水咽了下去。
轩意宁的手指轻轻搭在霍枭脖颈那粒坚硬的喉结上, 随着喉结的滚动确认他真的吞了药就立即起身, 却不曾想霍枭的嘴唇居然追吻着过来,轩意宁只得把他重新按回床上, 语气突然冷了下来:“不要。”
“汪!”珍宝也绕在轩意宁的脚边叫了一声。
霍枭睁开眼, 原本漆黑的眼眸因为高热而蒙着一层黑雾,他像是在看轩意宁又像是在发呆, 手却本能地飞快抓住正打算离开的轩意宁:“别走, ”平时嚣张跋扈的人此刻声音嘶哑,“我不是在做梦,对吗?”
“我不走,我去烧水, 你需要喝热水。”轩意宁试图掰开霍枭的大手。
“不要,我不要喝热水,就让我病着, ”霍枭攥着轩意宁的手收得更紧了, “病了你就会陪我。”
“轩意宁,”霍枭像拖猎物回巢的猛兽,一点点地把轩意宁拖到自己的床上, 然后双手双脚地把人抱了个严丝合缝,“我好中意你,从我第一次知道喜欢人的时候就中意你,我知道你恨我, 对不起……”
霍枭声音越来越低,药效上来了,被高热折磨了一晚上的人终于敌不过药效睡着了,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轩意宁的肩窝里,轩意宁抬手摸了摸霍总平日里总显得格外嚣张的短发,却意外地发现这人的头发居然并不像他这个人那样坚硬锋利,也是和正常人一样,会柔软会委屈会病会受伤。
霍枭梦里感觉有人在亲吻自己,那吻缱绻又热情,湿润又温热,带着轻微的喘息声无死角地吻遍自己的整张脸,简直……太!色!情!了!
没想你是这样的轩意宁!居然趁我生病非礼我!
霍枭感觉到那又软又灵巧的舌头已经吻到自己的脖颈,毛茸茸的头发蹭得自己痒痒得快憋不住笑了,霍枭终于决定睁开眼睛,准备抓轩大少爷一个现行!
“好哇,你个轩意宁……啊!!!”
“汪汪汪汪呜呜呜呜呜!!!”
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半天后,然后不约而同地嗷嗷叫了起来。
霍枭昨晚流了太多汗,脸上全是咸味,这倒是正中小奶狗珍宝的下怀,在它不长的流浪生涯里都没怎么吃过什么好东西,昨晚是它狗生中第一次吃得饱饱地在软软香香的小窝里睡觉,今早一起床居然就能舔到盐,简直就是狗生巅峰啊!
但是怎么吃着吃着,眼前这个大盐巴就开始嗷嗷叫起来了啊?完全没有自己爸爸一半优雅得体。
你叫?那我也要叫,哼!
“发生什么了?”轩意宁穿着简单的白T和家居裤,手里拿着一个大汤匙出现在房门口,然后就看到,霍枭坐在床上双手插在珍宝肋下举着珍宝,一人一狗平等对视着嗷嗷叫的场面。
“这个怪物,”霍枭看着轩意宁骤变的脸色,差点儿咬到舌头地急刹车,立刻改口,“这位祖宗是哪请来的啊?!”
轩意宁松了口气,反应这么快,看来是没什么大碍了,那人类医院和宠物医院的优先级需要换一换,先带珍宝去宠物医院好了。
“你还记得昨晚你差点儿撞到的小狗吗?”轩意宁问。
霍枭一脸震惊:“不能吧!那只脏兮兮的小家伙居然是纯白的?!”
“汪!”珍宝表示很不满意这位人类的用词。
“不是!”霍枭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脸的难以言喻,仿佛求救般地看着轩意宁,“它刚才一直舔我的脸,把我给活生生的亲醒了!”
轩意宁挑了挑眉:“秀恩爱?”
霍枭:“……”
“可是!”霍枭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眼一闭心一横,“我昨晚梦见有人吻我,喂我吃了药……”
“该不会是它吧?!”霍枭瞳孔地震。
“那你以为是谁?”轩意宁脸上冷淡的表情不似作伪,霍枭几乎是瞬间就开始惊恐了。
“我以为……”我以为至少得是个人类吧……
“出来吃饭,你和珍宝的饭都好了。”轩意宁不置可否地扔下一句话,便深藏功与名地轻飘飘转身而去,留下一人一狗在房间里干瞪眼。
果不其然,轩意宁走出去还没三步远,就听到了霍枭绝望的惨叫,紧接着一道白色闪电般地小小雪球滚了过来,紧紧抱住轩意宁的脚不肯撒手,显然是被房间里的那个怪物给吓得够呛。
轩意宁抱起珍宝轻声安慰:“别怕,他生病了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鉴于霍枭家广东双马尾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的断粮处境,早餐是叫的碧翠楼的外卖,好在老板已经熟了,轩意宁甚至成功地找那个胖胖的老板讨来了一些水煮肉骨头给珍宝加餐。
珍宝看到碗里的肉骨头,激动得开始埋头猛吃,小尾巴摆得都可以当风扇用。霍枭看着这狗如此狂放的吃相,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心翼翼地觑着轩意宁:“昨晚亲我的不会真的是狗吧……”
轩意宁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给他盛了一碗粥:“对呀,难道你以为是我?吃饭。”
霍枭看着轩意宁眼底淡淡的青色,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你昨晚睡了吗?不会睡在我旁边了吧!”
“没有,你家沙发很宽敞。”
“那就好,”霍枭居然松了口气,“昨晚我发烧,睡觉应该不太老实,会吵到你。”
轩意宁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你身上很热,珍宝很喜欢你的温度,它一直贴着你。”
霍枭:“……”霍枭开始默不作声地吃饭,一个人默默地哀悼献给了狗的自己的初吻。
吃完饭后,轩意宁数出五颗药和一杯水放在霍总的面前:“吃药了。”
霍枭苦大仇深满脸抗拒地瞪着眼前的三种颜色的,数量高达五颗之巨的药丸,感觉自己人生真的是了无生趣,不仅初吻给了狗,还要被迫吃药!霍枭突然满腔愤懑,悲从中来,于是铿锵有力地拒绝:“不吃。”
轩意宁没有选择苦劝,而是选择直接把珍宝抱了过来,举到霍枭的面前。
珍宝刚啃完一根肉乎乎的骨头,此刻看着霍枭心情也能保持畅快,甚至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鼻子,“呜”地一声朝霍枭问了声早上好。
霍枭被那粉色湿乎乎的小舌头吓得一哆嗦,看了看狗又看了看药,最终还是认命地闭着眼睛把药一把扔进嘴里,再干了桌上的那一整杯水。
“很好,”轩·独裁者·意宁满意地发布施令,“我们一会去医院。”
“什么医院?谁去医院?去什么医院?”霍枭满脸戒备,“我都吃药了我不去医院!”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不仅害怕吃药还害怕去医院,难怪那晚两个人明明伤得那么厉害,醒来却是在霍枭自己的家里。
轩意宁没有问霍枭害怕医院和吃药的原因,只是十分平淡地解释:“我是说我们需要带珍宝去宠物医院检查身体,它是一只流浪狗,一定要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才可以。”
“哦……”霍枭浑身怒张的刺终于顺了下来,“那确实是应该去看看。”
博爱宠物医院的刘医生觉得今天运气真不错,坐进诊室后进来的第一个顾客就是个大帅哥,怀里抱着一只超级超级萌的小狗。
“没什么大毛病,居然是一只纯种西高地,要不是你告诉我它是流浪狗我都不相信,”刘医生人很爽朗,拿着珍宝的化验单冲着轩意宁眨了眨眼睛,“就是有些营养不良,回去要加强营养。”
“好的,谢谢医生。”轩意宁很认真地记下刘医生的话,从医生手中接过小珍宝。
“西高地很聪明很活泼,但是也很黏人,非常需要陪伴,所以想要养好它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刘医生掏出手机,点开常用的社交软件,“交个朋友吧,珍宝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免得有什么小问题还要跑一趟医院怪麻烦的。”
霍霸总在医院大厅一口气买空小半个医院的狗窝狗粮狗玩具狗笼狗食盆之后,推门见到的就是轩意宁和刘医生气氛和谐美好互加好友的这么个场景。
“咳!”霍枭握拳使劲咳了一声,没想到弄巧成拙,本来就感冒喉咙不适,话还没开始说,就被那声做作的假咳引得一阵咳嗽。
“他是……”刘医生看着眼前咳得腰都直不起来的剑眉深目的帅哥,不解问道。
“碰巧和他一起捡到的狗。”轩意宁低头给刘医生的名称加备注,随口答道。
“哦,我还准备说如果他是你室友或者别的什么亲密关系的人,咳成这样可能需要查一查是否对宠物毛发过敏的。”刘医生认真建议道。
妈的,太特么茶了……霍枭使劲抽出纸巾擦鼻子:“我是他什么人关你什么事?!”
刘医生瞟了一眼这位狼狈但脾气挺冲的大高个,然后叮嘱轩意宁:“轩先生,珍宝才两个月大,抵抗力还不太好,如果有人感冒生病的话,最好不要让病人靠近珍宝,狗狗生病可大可小,还是要注意一点比较好的。”
卧槽?!
霍枭来劲了,可惜话还没骂出口就又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轩意宁抱紧珍宝,一脸戒备地看着霍枭:“戴好口罩,咱们就此别过,一会儿我和珍宝打车回去。”
“可是!”霍枭左思右想,“你说我也需要去医院的!”
“你这么大了应该会自己去医院看病的,对吧?”轩意宁眼神诚恳,并且已经开始抱着珍宝战术性后退,然后闪身离开诊室。
“轩先生,记得去前台拿珍宝的驱虫药!”刘医生朝门口大声叮嘱,然后回头冲着霍枭挑了挑眉,“兄弟,你这道阻且长啊。”
“你怎么不说我行则将至呢?”霍枭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我看未必,”说着,刘医生低头看了看自己在震的手机,清了清嗓子点了接通,“喂?轩先生,那个药吃完以后你可以给我看看珍宝的便便,然后一个星期以后过来进行体外驱虫就好的,珍宝很乖,我很喜欢它。”
“看,”刘医生在霍枭面前晃了晃手机,“轩先生真的很关心那只小西高地。”
“而你,我的朋友,你打算什么时候自己去医院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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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面容憔悴头发胡子都乱蓬蓬的男人麻木地盯着只有一条缝的窗户,窗户是被封死的,透着一点点朦胧的光。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已经被关在这里有多少天了,最开始他还可以透过光线的变化计算天数,后来有几次完全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暴雨天后,就彻底丧失了时间概念,这段时间降雨频繁,使得房间潮湿阴暗,就着一点点难得的天光,男人发现墙角地面上的一点裂缝中居然出现一点点红色的泥土。
泥土!我要挖!挖完这些土我就能出去了!
男人扑过去,金属制的手铐脚镣随着男人的动作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他趴在地上,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抠出那一点点红泥,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潮湿的红泥土腥冲天,而男人却贪婪地舔了又舔,土腥味让他想到海风想到岛屿想到蚂蚁想到蚯蚓想到野草想到自由,想到他曾经拥有又骤然失去的一切!
“吱嘎——”门开了,男人条件反射地紧紧抱着头在地上缩成一团——
作者有话说:珍宝:当时我害怕极了,那两个人类在床上用嘴打架起来了,你懂的,我们汪们有时候生气吵架只是龇牙咧嘴,他们居然真的上嘴!人类,一个可怕的物种!
第44章
“不要打我, 不要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啊!”男人闭着眼睛, 一边疯狂摇头一边哀求。
一个瘦削的老人和一个年轻男人一起走进来, 老人穿着质地上乘的夏季唐装, 宽大的袖口露出一串沉香佛珠手串, 他被屋子里的味道熏得皱了皱眉,从衣兜里掏出一方丝质手帕捂住口鼻, 抬手漫不经心地朝屋子里的另一扇门指了指。
年轻男人戴着手套, 心领神会地拖着男人就朝那扇门走去,地上的男人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拼命哭嚎挣扎, 但也无济于事,他已经太虚弱了,瘦弱得像一只山猫。
年轻男人把他扔进房间,房间的地上已经铺好了厚厚的塑料地膜, 人走在上面发出塑料特有的脆响,如同指甲抠刮玻璃,刺耳难听。
“最后一次机会, 你贪的粗货去哪了?”老花匠问道。
男人虽然已经孱弱不堪精神濒临崩溃, 但是他知道,一旦老花匠亲自出马,他就不可能有活命的机会了, 他今天必死无疑。
他只是个苦命的小子,因为相依为命的母亲患癌孤身一人来到港城打工筹钱,那批粗货他按照老花匠的规矩卖了一大半,然后自己偷偷留下三颗白钻私卖, 他不贪心,卖钻石的钱全部要用去给老母换肺,他要是说了,这钱就打水漂了,他这么多苦都全白受了!
“我没有!是掉了,我不知道掉哪去!”男人被年轻人拖起来扔在一把木椅子上绑好,“放开我!”
“不知道掉哪去了?”老花匠冷笑一声,“那看来你的运气确实不好。”
“最后一次机会,”老花匠声音苍老,却没有老人特有的衰弱,听在耳中只有冰冷的杀意,“我数五下,一个数一个手指,所以你有五次机会。”
“五。”年轻男人掏出一把军用短刀,在昏暗浑浊的室内兀反射着如银寒光。
“真的掉了!啊!”一截断指掉到地上,塑料地膜上响起剧烈的摩擦声和水滴到塑料膜上的钝响。
“四。”
“我真的不知道!啊!”
……
最后年轻男人放开已经气息奄奄的男人,老花匠走了过来,用手帕掩住浓厚的血腥味,轻声在他耳边说:“你的运气不太好,但是有的人运气就太好了。”
“岚城有一个老太太,一穷二白,肺癌晚期,却莫名其妙得到好心人的资助成功换了肺。”
“不得不说,她运气真的是太好了,多少有钱人都等不到换上型号匹配的肺可她却奇迹般地等到了。”
老花匠很满意男人此刻的表现,如同一个被陷阱伤得体无完肤濒临死亡的小猎物,奄奄一息地毫无生气,满眼惊恐,任人宰割。
“很可惜,她的好运也没有那么多。”
听到这句话,原本气息奄奄的男人瞳孔紧缩,奋力挣扎起来。
“排异药物没有到位,她因为器官排异严重死了。”老花匠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几乎掩饰不住的笑意。
“你看,人的命数都是天注定的,你白白受这多苦,又有什么意义?”老花匠有些惋惜地摇摇头。
“我草你这个老不死的王八蛋!”男人怒目圆瞪睚眦欲裂,一扫之前要死不活的样子,不管不顾地咒骂起来。
老花匠皱了皱眉:“我不爱听人说脏话,把他舌头割了。”
“啊!呜呜呜……”
“做掉吧,真难闻。”说完,老花匠转身便走出房间门。
门后有一些吚吚呜呜的声音混着塑料被剧烈摩擦的声音,实在是不太好听,不过很快,一切就都归于寂静。
仲夏时节,南湾的红沙滩上总是会举办很多活动,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沙滩边缘,嘴里叼着根烟,面无表情地看着不远处围着一堆大篝火唱唱跳跳狂欢的人们。
篝火烧得很旺,看来里面放了不少好木头,偶尔也会冒出几缕浓黑的烟,证明有非木材的材质被烧着,但这对亢奋的大学生而言不造成任何阻碍,他们一边绕着篝火嘻嘻哈哈地闹,一边顺手把手头吃的喝的往里面丢,火因为不断扔进去的东西而偶尔“嘭”地猛涨一下火势。
年轻男人看着篝火里的几根木头条,慢慢被烧成黑炭,然后彻底崩塌成灰后,他将烟蒂随手弹进海里,转身离开沙滩没入无边的黑夜中。
这几天轩意宁过得不胜其烦,霍枭仗着自己也是珍宝的救命恩人之一,没事就主张自己有权探视珍宝并言辞抗议轩意宁对珍宝的独裁,在轩意宁因为其重感冒这一不争的事实而婉拒数次后,长袖善舞的霍总终于想到了新的招数——
手机又一次地定时定点地响起,已经熟悉这个铃声的珍宝瞬间从它的小窝里窜出来,吐着舌头盯着手机,扒拉着轩意宁的腿催他赶紧接电话。
充分体会到“挟天子以令诸侯”是怎样一种体验的轩意宁看了一眼手机屏,然后闭着眼睛摁了接通并且免提——
“喂?”
“汪!”
“珍宝?哎哟宝贝儿,快让你爸爸打开窗让我看看你!”
“汪汪!!”
霍枭站在楼下,戴着耳机抬着头,听着耳机里传来一阵嘈杂声,然后就是珍宝呜呜的撒娇和拖鞋走路的声音。
不一会儿,那扇熟悉的窗户被推开,珍宝小小的白脑袋从窗户边探出来,低头找了找以后,就开始冲着楼下那个穿得如同孔雀开屏的风骚人类“汪汪汪”地疯狂摇尾巴。
“珍宝啊,我感冒好了,你是不是超想见我啊?”开着免提的手机里,霍枭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被话筒一放大,听着甚至感觉还有些委屈。
“汪~~”珍宝回头觑着自己漂亮又威严的爸爸,磨磨唧唧地汪了一声。
“哎,我知道,你做不了主,这样,你想见我你就摇摇尾巴让我看看好不好?”
轩意宁看着尾巴始终摇着就没停过的珍宝:“……”
“珍宝啊,叔叔给你买了好吃的,你想吃吗?”霍枭冲着楼上使劲扬了扬手里的一个花花绿绿的大纸袋,轩意宁闭着眼睛都能把里面的东西背一遍,狗零食、狗奶粉、狗饼干、鸡肉干、磨牙棒……
一个星期,仅仅一个星期,珍宝已经变成一只肥球了!
霍总这人果然深谙宫斗之道,明白拴住狗崽的胃才能获得狗崽的心,一看到那个大纸袋,珍宝就激动万分地转头跳下窗台,一路滚到门口,开始哼哼唧唧地扒拉家里的大门。
轩意宁慢慢跟在后面,心里默数:“五,四,三,二,一。”
“笃笃笃!”敲门声果然应声响起。
薄薄的一扇木门,珍宝在这边哼哼唧唧地扒拉,霍枭在那边委委屈屈地絮叨,一人一狗隔着一扇门在这上演人狗情深,衬得轩意宁像一个无情又狠毒的法海。
轩意宁:“……”
“行了,别演了。”轩意宁打开门,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一团雪白的雪球弹跳起步,冲进霍枭的怀里。
也不知道为什么,珍宝和霍枭特别亲,平时轩意宁带它出门散步,别人看到这团雪白的西高地幼崽都会忍不住要跑过来撩上一撩,但是珍宝对人警惕性特别高,轻易不给别人撸,但是对霍枭那就完全是另一副嘴脸,主动投怀送抱不说,一人一狗只要轩意宁没有冷脸,那就一定是你侬我侬地抱在一起没完没了地腻歪。
比如现在——
“珍宝儿啊,你爸爸每天有没有带你出门散步啊?”
“汪~~~”
轩意宁坐在沙发里,翻过去一页书。
“那有没有别的叔叔和你一起散步呀?”
“汪汪~~”
“那个姓刘的医生有没有给爸爸打电话呀?”
“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