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暧昧
次日, 去公司的路上,姜挽好几次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额头的位置。
昨晚陈屿和她讲解时,两人离得很近,气息, 水汽, 嗓音, 还有清淡的木质香调,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像是回到那个夏天, 回到当初他给她讲题时的场景, 恍惚间,姜挽走神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陈屿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想什么呢?听懂没?”
“听……听懂了。”
姜挽结巴, 回想刚才的感觉, 肌肤相触的瞬间, 她的第一反应是心颤。
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心底苏醒了, 春枝抽芽般的生机,那么熟悉, 那么怀念。
话语, 表情,甚至还有行为, 这些都可以伪装, 可心底的声音从不骗人。到此,姜挽不得不承认, 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对陈屿的感觉从来就没变过。
“想什么呢?”
坐在办公室里,身边突然响起林瑜的声音,姜挽忙回神:“没, 没什么。”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这一上午都走神好几次了,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姜挽怕她看出来,忙岔开话题:“没有,我可能就是翻译太累了,需要休息一下,对了,你找我什么事?”
好在林瑜也不是喜欢八卦的性格,很快转回正题:“月底你们项目组不是要在集团内部进行汇报吗,这事我知道,非常繁琐。你要是有什么忙不过来的,直接告诉我,我帮你弄。”
她这么一提,姜挽才想起来,最近因为工作太忙,都没顾得上这事。
通知是前几天发的,尼斯度假村项目被挑选为GSC今年的优秀项目,姜挽他们整个项目组都需要在集团大会上进行演讲和分享。
“得亏你提醒我,我最近太忙,还没顾上这事。”
同为外派翻译,又都是踏实干活的性格,林瑜当然理解她:“这种事情领导只是一句话,干活的还是我们,”她替她宽心,“你别着急,有空了先把资料捋一遍,要是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提。”
“那就先谢谢啦。”姜挽知道她是爽快的性格,也就没多推迟,况且她们翻译之间有时候互相帮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说罢,姜挽正打算继续忙,突然又听到林瑜再次开口:“对了,有个叫沈繁星的人加我微信,她说是你朋友,你认识她吗?”
“认识啊,”姜挽回她,“她就是我在佳译的老板,她加你,是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林瑜对此也表示疑惑,“不过既然是你朋友,那就没什么了,我先通过,后续有什么再说。”
“行,那你先和她联系,有什么需要再告诉我。”
“没问题。”
做完翻译工作,姜挽又稍微准备了一部分演讲的大纲,这才从公司下班。她没敢加太长时间,因为每次加班的时候,陈屿的微信都会一条接一条地进来。
果然,她刚上地铁,陈屿的微信又来了:【到哪了?】
【已经在地铁上了,马上到。】
【尽快回来,有人在等你。】
【谁?】
【到家你就知道了。】
因为他这一句话,姜挽一路上心都被吊在半空中,一路上“快马加鞭”,脚下跑得都快起火星子了,就想尽快知道这个在等她的人到底是谁。
在北城,她和陈屿共同认识的人其实还不少。除了孟云程和尤伽这些高中同学,还有沈繁星,现在她人在GSC,自然就还有一批同事。
只是这么简单的想着,姜挽就觉得慌乱,要是这其中的任何一个发现她现在和陈屿“同住”的事情,她都没办法解释。
一路走,一路急,以至于到家的时候,姜挽发丝凌乱,脸颊也一片红晕。
见她这样,陈屿忍不住皱眉:“有人在追你?”
姜挽胡乱捋了一把头发,尽力平复着心跳:“你不是说有人在等我吗?我路上就走得快了点。”
“哦,它刚睡了,先吃饭吧。”
睡了?姜挽更懵了,到底是谁啊,和他这么熟,既然能直接在他家睡觉?
正纳闷,突然听到一声猫叫,是从沙发旁边传来的,姜挽狐疑,顺着声音走过去,很快一个圆圆的小脑袋露出来,通身浅灰,大大的蓝眼睛……
“小葡萄!”姜挽惊呼。
小葡萄明显也认出她了,立马从垫子上跳下来,高兴地朝她跑来,靠近了,围着她的小腿一个劲地蹭,嘴里还时不时发出类似撒娇的声音。
姜挽忙俯下身,把它抱进怀里,亲了亲它的额头:“你怎么来啦?好久不见,你比之前更可爱了。”
小葡萄也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脸颊,一时间,客厅里一派“久别重逢”,“故人相见”的依依氛围。
反而陈屿一个人被晾在厨房,没人搭理,他把菜端出来,先教育姜挽:“去洗手,然后来吃饭。”
又转头指责小葡萄:“没良心的家伙,刚才见我也没见你这么热情。”
姜挽因为太高兴,完全沉浸在和小葡萄重逢的喜悦里,根本没注意到陈屿的情绪。她抱着小葡萄进了卫生间,一边洗,还一边念叨:“这么久不见,你有没有想我啊?”
听她这么说,陈屿更郁闷了,他每天鞍前马后地伺候,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到头来,还不如一只猫呢?
整个晚饭期间,姜挽的注意力基本都在小葡萄身上,她先是和它玩儿了一会儿,又转头问陈屿:“对了,它今天怎么来了?”
陈屿给她盛汤,声音有些闷:“照顾它的阿姨请假了,先带它过来住两天。”
是的,小葡萄不住在这,它只是过来待两天。其实陈屿自己原本也不住这,他在郊区有一套别墅,那才是他之前经常落脚的地方。
住这里,也不过是当时临时起意,为了更方便照顾她,见到她罢了。
“那这两天我可以照顾它吗?刚好周末了。”姜挽问他。
“可以。”陈屿这话说的有点不情愿,本来把小葡萄带来是为了帮他的,现在看来,风头全被它抢了,别说帮了,怕是会把姜挽的时间全占了吧。
“但是现在,你先吃饭。”
周末两天,果然如陈屿想的那般,姜挽一点多余的时间都没空出来给他,偶尔几次和他搭话,也是在小葡萄睡着的时候,抽空和他说了两句。
折腾了两天,小葡萄终于被接走了,陈屿刚想松一口气,没想到姜挽却提出:“下次周末的时候,能不能再把小葡萄接过来,我真的很喜欢它。”
陈屿不悦,但也没直接拒绝:“下次再说。”
他不喜欢姜挽的注意力被其他占据,即使这只猫是他的也不行,所以他故意开口,将话题岔开,“月底的汇报资料你准备好了吗?”
果然他这样说,姜挽的注意力立马变了:“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但这次会议比较重要,涉及的资料也多,我可能要多花点时间。要是有不懂的,可能还会和你请教。”
一瞬间,陈屿的气顺了不少:“嗯,我随时有时间,主要看你。”
“那就先提前谢谢你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便来到了她们汇报这日,整个尼斯项目组都做了充足的准备,会议上,周海打头阵,再由其他小组成员依次做汇报,一场会议下来,非常成功,收获了大片的掌声和赞扬。
大家都很激动,在这兴奋的气氛里,有人提出今晚聚餐庆祝下,其他人纷纷应声。可姜挽却有些犹豫,参加聚餐就意味着会晚点回家,她不知道陈屿会不会同意。
隔着人群,姜挽去看他,恰巧陈屿也在看她,视线相碰,姜挽立马收回,转而在微信上给他发消息:【今晚聚餐,我可能会晚点回家。】
陈屿回得很快:【嗯,知道了。】
晚上吃饭的地方选在一家川菜馆,是大家一致决定的,就是得要这红红火火的菜式才配得上他们今晚这氛围。
姜挽因为中途去了洗手间,比大家晚到了几分钟,一进门,却突然发现除了其他人外,陈屿也在。此时他正斜靠着椅背,右手休闲地转着茶杯,懒散地听着旁边人说话。
姜挽没想到他会出现,听其他同事说是他主动要求来的,不过大家都很高兴,能有个机会和老板近距离接触,别提多兴奋了。
吃完饭,还有第二场,周海特意安排的KTV活动,就是为了能让大家好好地放松放松。
陈屿在,大家自然就先询问他的意见,但他从不唱歌,这点大家也都知道,所以在询问的时候也就没抱什么希望。
哪知这一次,话出口,陈屿却答应了,大家随即愣住,还是周海先反应过来:“您想唱什么,我去帮您点。”
“不用,我自己来。”陈屿起身,路过姜挽的时候,似有若无地看了她一眼。
老板唱歌,还是第一次,大家都很期待,姜挽和他们的心情差不多,不过她还多了一份其他的心思,毕竟上次听到陈屿唱歌,已经是八年前了。
在大家的注视下,陈屿点歌,拿话筒,旋律刚出来一秒,姜挽便立刻听出,是那首《Strawberries & Cigarettes》。
Remember when we first met?
You said “light my cigarette”
So I lied to my mom and dad
And jumped the fend I ran
But we couldn’t go very far
‘Cause you locked your keys in your car
So you sat and stared at my lips
And I could already feel your kiss
Long nights, daydreams
Sugar and sms, I’ve been a fool
But strawberries and cigarettes always taste like you
……
自由,洒脱,微醺,和当初的感觉一模一样。
这是当初她说她喜欢,陈屿在广播里为她放过,也在包厢里放过的歌,他还记得,他竟然还记得。
一瞬间,姜挽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欣喜,感动,还夹杂着不可置信。她面上反应不大,可心却像是上了发条,快得她不知所措,快得她应接不暇。
周遭一切仿佛都变得无声,耳边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和陈屿轻轻地吟唱。
显然,此刻被陈屿迷住的,不止她一个。陈屿声线低沉,音律又极准,吟唱间伴随着手势动作,看起来非常有腔调。这首唱完了,大家还起哄让他再唱一首,可陈屿只是淡淡一笑:“抱歉,只会这一首。”
老板肯唱就已经很给面子了,大家自然也就不会再继续纠缠,便各自去点了自己的歌。
因为人多,灯光又昏暗,谁也没注意到陈屿没回原来的位置,而是趁机坐在了姜挽旁边。
他什么都没说,可自他过来,姜挽便觉得有些不自然,为他刚才的歌,也为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小腿不小心碰到他的西装裤腿,她忙道歉:“不好意思。”
陈屿很大度,一点没和她计较,弯腰端起桌上的饮料正打算喝,姜挽在旁边注意到了,提醒他:“这个,是我的。”
黑暗中,陈屿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轻叹一口气:“抱歉啊,拿错了。”
“没事。”
恰巧,有人来叫姜挽点歌,离开前,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告诉陈屿:“那我先去点歌了。”
陈屿没回答,朝她挑了下眉。
注视着她的背影,在她离开后,他再次端起刚才她喝过的那个酒杯,找到口红的位置,故意压了上去。
姜挽唱歌一直都不大行,这次也不例外,一首歌下来,不破音,不走调在她这里就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可有人却不这么想,刚回到座位,陈屿就挤兑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唱歌还是这样,一点进步都没有。”
姜挽也很郁闷:“我唱歌不好听你一直都知道的,没必要专门说一遍吧。”
陈屿没再开口,但唇角却似有若无地扯出一抹笑。
歌声,灯光,酒杯,还有宣泄和放松,一场聚会,到十一点才结束,除了姜挽和陈屿,其他人基本都喝大了。
姜挽帮他们一个个打车,到最后,只剩她和陈屿了,正思考该如何回去,陈屿突然朝她扬了扬手里的钥匙:“走吧,我开车。”
想着他们本来就顺路,况且这会儿其他同事已经走了,也不用担心会被看到,姜挽也就没再拒绝。
上了车,她才想起来一个问题:“你刚才没喝酒吧?”
陈屿轻笑:“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晚了?”
姜挽一愣:“你不会真喝了吧?”
“没有,”陈屿系上安全带,“就算不在乎我自己的命,我还能不在乎你的吗?”
“嗯?”这话姜挽不大懂,或许懂了,她只是不敢相信其中的意思。
陈屿不重复,也不否认,只是提醒她:“安全带。”
“哦。”姜挽忙伸手去扯旁边的安全带,平时一下都能找到的,今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灯光昏暗的原因,还是有点紧张,好几次都没找到。
正当她打算开灯时,左边的陈屿突然倾身过来,长臂一伸,越过她,抓住了安全带。
一时间,两人的距离拉近,鼻尖浮起一阵似有若无的淡香。
还有猝不及防的对视,眼睛,睫毛,以及路灯下打在他鼻梁的阴影,姜挽都看得清清楚楚。
心跳乱得没了节奏,姜挽先败下阵来,她把脸扭向另一边,声音很轻:“我还是自己来吧。”
“咔嚓”一声,是卡槽落扣的声音,随即耳边传来一阵温暖的热意,像风拂过,是陈屿的呼吸:“好了。”
到家时间很晚,洗完澡躺在床上更晚,可姜挽却没什么困意。脑子里不断回想着今晚的一切,陈屿的歌,陈屿的眼睛,还有他落在她耳畔的呼吸。
他是有意或者无意,姜挽辨别不出来,可对自己的感觉,她却再清楚不过了。
晚风乍起,心随情动,她对陈屿,一直都是如此。
这感觉太强烈,以至于在梦里,姜挽看到的都还是他的身影,第二天起床时和他在客厅碰见,姜挽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怎么?不舒服?”
陈屿要过来,姜挽立马躲开:“没事,可能是有点热。”
“热吗?”这么凉的天,陈屿皱眉,“你生病了?”
姜挽还是躲他,拎起包便离开了客厅:“我去上班了。”
姜挽没走多久,陈屿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宋泽宇打来的。
“陈总,您现在方便吗?邮件您看了吗?”宋泽宇的声音有些急,他很少这样,陈屿意识到肯定是出问题了。
“没有,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匿名给全公司员工发了举报邮件。”
“举报谁?”
“姜翻译,说她……”
“我马上去公司。”
第72章 维护
陈屿边开车, 边给姜挽打电话,他想告诉她先别看邮件,也不要听其他人瞎说,可已经晚了。
姜挽每天早上都有检查手机邮箱的习惯, 在地铁上的几十分钟, 她会大致先把邮件浏览一遍, 再迅速做出分类和排序, 这样到公司之后就可以直接干活了。
所以自她上地铁, 打开邮箱的那一刻, 便看到了这封邮件。而且就算她不看,其他同事看到了也会截图给她,短短几分钟, 她已经收到了好几条微信了, 全是和她说这事的。
邮件里洋洋洒洒几千字, 中英文双语编辑, 又是图片又是证据的,咋一看还觉得挺唬人, 可仔细阅读, 就会发现其中的端倪。
贪污,贿赂, 弄虚, 作假,所有职场中可能会涉及到的罪名, 对方全给她扣了一遍, 有的明显和她的工作一点牵扯没有,一看就是假的,所以姜挽也没有特别慌乱。
要说在意, 只有一条,就是说她精神状况的那条,姜挽上了心。对方多次拍到了她进出康复中心的照片,并以此造谣她有“精神问题”。
问题根源虽不是她,可她进出康复中心却是真,而且还被如此公之于众,姜挽不敢想象其他同事看到后会怎么想,尤其是陈屿。
“姜挽。”陈屿在电话里叫她。
姜挽忙回神:“嗯。”
“我刚才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陈屿显然不放心,再次叮嘱道:“不管邮件里面写了什么,你都不要在意,也不要和他们去联系,自有公司会去调查。”
“别人说什么你也不要管。”
“陌生的电话和短信一概不要搭理。”
“记住了吗?”陈屿再次重复。
“记住了。”
“姜挽,”隔着电话,陈屿叫她,一样是叫她的名字,可和一开始比起来,已经温柔了许多,像是安慰,又仿佛承诺,“相信我。”
一瞬间,像是回到少年时,每次遇到问题他都是这样和她讲,相信我,依靠我,我永远会是你的后盾。
眼睛有些酸,姜挽费力眨了眨,她没敢应,也不知该如何应。
陈屿也不逼她,只继续叮嘱:“一会儿到公司后,直接来我办公室。”
“好。”
很快到达公司,姜挽直奔陈屿办公室,敲门,开门,她深吸一口气。陈屿,周海,林洁,还有HR和合规的同事都在,一瞬间都朝她看过来。
斜对角还有一个位置,她要过去坐,陈屿却突然出声:“过来。”他指了指他旁边,那里有一个空位。
姜挽一下就想到之前她被调查U盘那件事,一样的人员,一样的气氛,只是这次不同的是,陈屿并没有坐在她对面,而是和她坐在同一侧,语气也是之前没有过的温和。
两次都是护她,于陈屿而言,不同的是,之前他都是暗地里护着,这次他要明着护。
“第一,立马出一个官方通知,邮件里的内容一看就是虚构伪造,我要你们立马澄清。”
“第二,加强IT部门的防控能力,以后再有类似邮件直接屏蔽拦截。”
“第三,报警处理,这件事,我要让背后搞小动作的人付出代价。”
陈屿既不问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让姜挽做任何解释,只简短有力地下达命令。
他的意思很明显,他要把姜挽从这件事情里面摘出来,他无条件相信她。
既然他都发话了,其他人也就没什么再说的,自然也都是跟随老板的步伐,几人正商量着该如何进行下一步计划。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接着宋泽宇开门进来:“陈总,有情况需要和您汇报,是关于今天早上这件事的。”
在场的都是和这件事有关系的人,陈屿也就没让他们回避:“你直接说。”
“公司楼下有人拉横幅闹事,要求姜翻译现在下去见他们,不然他们就坚决不走。”
担心影响到GSC,姜挽想都没想,立刻接话:“我现在就下去。”
“等一下,”陈屿拦住她,“我和你一起下去。”转身,他吩咐宋泽宇,“安排保安下去处理。”
“已经安排了,不过对方人多,而且看起来像是专业闹事的人群,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轻易离开。”
“报警。”
“也报了,只不过警察过来也需要一点时间。”
“知道了,你们回去各自安排好自己的部门不要被影响,我和姜挽下去。”
交代完这些,陈屿便和姜挽一起乘电梯下行。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姜挽压根没想到竟然会到这种程度。电梯急转直下,就像她此刻的内心,迷茫,忐忑,还带着内疚。
她最怕影响到陈屿,影响到GSC,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这样。还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对不起。”安静的轿厢内,她轻声开口。
没头没尾的一句,陈屿却听懂了:“不是你的错,更不要苛责自己。”他同样声音不大,“不要怕,交给我。”
很轻的一句,姜挽甚至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电梯很快到达一层,姜挽着急出去,也就没再纠结,哪知她刚迈步,就被陈屿拉了一下,将她挡在身后,自己走在了前面。
果然如宋泽宇所说,GSC大楼门口闹哄哄的,闹事的人,还有维持秩序的保安都挤在一起,一时间看起来很乱。
见陈屿和姜挽出来,他们先是愣了一会儿,那样子像是不认识姜挽,转身和人群中的人交头接耳了一阵,才又开始大声吵闹。说的内容无非也就是邮件里的那些,污蔑姜挽,顺带诋毁GSC。
姜挽听不下去了,要去解释,陈屿先她一步:“这里是GSC,不是什么街头菜市场,任由你们闹事诋毁。GSC做什么,我公司的员工怎么样,还轮不到你们来评判。限你们五分钟之内离开,不然后果自负。”
他很冷,又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凛冽气场,几句话落地,立马有人被吓到了,开始往后退。但这些人里,也有胆子够大的,直接和陈屿对呛:“你吓不到我们,我们不违法,警察来了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是一道女声,姜挽觉得熟悉,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正纳闷,对面人群中突然有人抬手朝她扔了一个东西。
太过突然,她躲闪不及,眼见着就要砸在身上,眼前突然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还有覆上她脑袋的一只大手。
“咚”的一声,那东西砸在了陈屿的后背上,他却像没感觉似的,只是安慰姜挽:“别怕。”
“我不怕,你没事吧?”
“没事,别担心。”
保安围了上来,混乱中,姜挽朝对面看了一眼,她本来是想确认砸陈屿的那个人是谁,无意中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庞,小圆脸,大眼睛,一副黑框眼镜,不是方简简又是谁?
电光火石间,姜挽懂了,只是她不敢相信,都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方简简对她竟然还如此记恨。
这个时候,警察也到了,陈屿带着姜挽打算离开,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喊,是方简简,为了诋毁姜挽,她已经顾不得什么了:“堂堂GSC这么大的一家公司,竟然纵容自己的员工触犯法律,现在的企业都这么没底线吗?”
陈屿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方简简的声音更大了:“这里是中国,法治社会,不是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陈屿脚步顿了一下,还是没回头。
方简简彻底怒了:“陈屿!”她直呼陈屿的名字,语气恶狠狠的,带着一股鱼死网破的决然,“你以为你护着的是个什么宝贝,不过是个精神病罢了!”
姜挽原本是和陈屿离得很近的,听到这话,身体猛地一僵。陈屿皱眉,继而回头,眼神横扫过人群,冷刀子一样刺向方简简。
方简简不敢再吭声了,没人敢再吭声了。
陈屿带着姜挽没回翻译部,而是直接回了他的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姜挽更不安了。为这件事,也为刚才方简简的那句话。
在这件事情上陈屿的处理方式她也看到了,完全就是一边倒地维护她,原因先不论,单是他这份心,姜挽就觉得不能辜负。
她拢了下思绪,十分郑重地开口:“我可以保证邮件里提到的那些违规事项,我都没有做过。”
陈屿正在桌前整理水杯,闻言抬头看她一眼:“我知道。”
再自然不过的语气,平静得就像和她在家时的每一次聊天一样。
是他的反应,给了姜挽鼓励,让她想要再尝试一步:“所以,关于方简简刚才提到的精神问题,”她的声音还是不自觉轻了一些,“你不为什么不问我?”
陈屿倒好水,又隔着杯壁试了试温度才递给她:“那是你的隐私,我不窥探,我只要你好好的。”
只要你好好的…
姜挽怔怔地看着他,有点没听懂,或者说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
她怕是一个误会,怕自己多想,怕时间消逝,沧海桑田,一切不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毕竟这样的话,陈屿之前也不是没有说过。
“好了,先别想了,”见她无措,陈屿不忍心逼她,“给你几天假,你先回去休息休息。”
姜挽担心又要像之前一样暂停她的工作,这次要是再被暂停,翻译进度怕是真跟不了:“能不能先不要暂停我的翻译工作,现在正是项目赶进度的时候,我怕翻译落下,会影响整个项目的进展。”
陈屿很无奈:“谁说要暂停你的工作了?只是怕你被影响,单纯的休息而已。”
“我不会被影响的。”姜挽和他保证。
陈屿想了一会儿,才松口:“假是一定要放的,顶多让你带着电脑回去,适当的时候可以在家办公。”
这样已经够了,姜挽怕他反悔,立马回道:“那我现在就去和周经理请假。”
“不用,我会和他说,”陈屿打断她,边说,边开始收拾东西,“我在车库等你,你收拾好就下来。”
他这意思……
“你要一起回去?”
“不然呢?”陈屿反问她,“刚才外面的情况你也不是没有看到,你一个人出门的话,恐怕是连地铁站都到不了。”
回想起刚才的场景,姜挽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也就没再继续坚持。
回到翻译部,姜挽简单地和林瑜解释了下,便带着电脑来到了地下车库。陈屿的车已经在等着,见她下来,按了一下喇叭。
这个时间点,基本不会有其他同事出现,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姜挽还是左右看了下才上车。
车子驶出车库,右拐上路,经过GSC门口的时候,姜挽特意看了一眼,果然如陈屿说的那般,刚才的那堆人还在,只不过因为警察来了,他们气势已经大不如一开始了。有坐的,有斜靠的,甚至还有刻意走远,不再参与的。
正看着,旁边的陈屿突然开口:“别看了,这件事情我会处理,你安心在家待着就行。”
姜挽收回视线:“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屿原本是不打算和她说这些的,可既然已经聊到这了,他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这次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我一清二楚,”自从刚才看到方简简的那一刻,他便将一切都联系了起来,“之前的一念之差造成了今日这番局面,同样的事情,我绝对不允许再发生第二次。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会有什么后果?”
红灯临停,陈屿点一脚刹车,侧头朝她看过来:“你想有什么后果?”
他这话问的随意,语气又带着一股俯瞰蝼蚁的上位者气势,一瞬间,竟让姜挽产生了“她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错觉。
情绪最容易左右决定,更何况还是在他这种纵容的语气下。鬼使神差地,她竟然开口问道:“我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吗?”
“说说看。”
身后突然一声鸣笛,是红灯变绿了,陈屿启动车子,姜挽回过神来,正色道:“按法律。”
“这是你的要求?”陈屿追问。
“嗯,”她不是圣母,还做不到不计前嫌地原谅一个如此陷害自己的人,但她也有自己的原则,“她刚才不是提到法律了吗,那就按法律解决。”
“知道了。”
这个时间点街上车流很少,一路除了几个红绿灯,他们没遇到任何堵车的情况,没多久便到家了。
只不过到家的这个时间点不太好,既不属于早上,也不属于中午,刚好处于中间。可尽管如此,陈屿到家后的第一件事还是进了厨房。
姜挽还以为他有什么想吃的要做,也就没去打扰,不成想半个小时后,他竟然端了一个小蛋糕从厨房出来。
白底圆托,周边镶一圈奶油,中间是草莓和车厘子,和她以往在蛋糕店看到的,并没有什么差别。
姜挽很轻地眨了下眼睛:“这是你做的?”
“尝尝看,第一次尝试,不知道味道怎么样。”陈屿换了种方式回答她,边说,边把叉子递给她。
姜挽接过,还有点懵,这一切简直太玄幻了,要不是亲眼所见,她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蛋糕了?”
“听说吃甜的会让心情变好。”陈屿很直接。
所以,这蛋糕也是专门为她做的?
姜挽低头舀一勺,送进嘴里,绵密,清甜,还带着牛奶的醇厚和水果的清香:“很好吃。”
“嗯。”
“你要不要尝尝?”
陈屿盯着她手中的叉子看了一会儿,似在思考,最后还是拒绝了:“不了,你吃吧。”
他起身:“你先吃,我还有事,先回书房。”
“嗯,你忙你的。”姜挽没抬头。
窗外的暖阳照进来,倾泄在她头顶,发丝柔软地垂在脸侧,像被镀上一层细闪的金光。还有白皙的脸庞和小巧圆润的耳垂,陈屿盯着看,突然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他本能地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头发:“有事叫我。”
刹那间,姜挽顿住,手上没了动作,嘴里也停止了咀嚼。这个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她无所适从。
很久,久到陈屿离开后好一会儿,她才敢抬起头来。长睫颤得厉害,还有那乱了节奏的心跳。
进了书房,陈屿第一件事就是和宋泽宇了解情况,刚才指尖处那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在,他下意识捻了捻,不自觉勾了勾唇。
电话接通,他当即换上另一副神色:“怎么样?”
“警察已经把他们带走了,我们也正在整理证据准备提交,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需要多长时间?”
“差不多得一周。”
“不行,一周的时间太长了,”陈屿根本等不了,“四天,最多四天,加班和轮休都可以,你去协调,工资按最高标准来支付。四天之后,我要看到结果。”
姜挽在家,陈屿也就没去公司,不过两人工作都忙,大多数时间基本都是陈屿在书房,姜挽在卧室,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可一到饭点,陈屿就出来了。
他既不点外卖,也不让阿姨过来,全程都是自己动手,一天三顿定时定点地做好,然后再叫姜挽。
姜挽哪里受过这种待遇,这比她在公司上班时还要舒服,没有通勤,不用挤地铁,而且还不用为吃饭操心,一整天的时间她都可以拿来做翻译,简直就是她理想中的生活。
可毕竟无功不受禄。
虽然陈屿这样做可能是出于对她的同情,毕竟遇上这种事也是挺倒霉的,可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姜挽也不好意思再接受了。
这晚,当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上,陈屿再次给她盛汤时,姜挽想了想,还是开口:“其实你不用这么同情我的,虽然遇上这种事情我也确实倒霉,可工作里面碰上这种事也不奇怪,我能承受的。而且,这样你也会累,我自己能调节好的。”
陈屿愕然抬起头,盯着她看了几秒,表情很奇怪,说生气太重,不解又太轻,更像是一种介于泄气和挫败中的无奈,他皱眉:“姜挽,我的行就这么难理解吗?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产生了这样的错觉,让你觉得我是在同情你?再说了,你见过谁同情人到这个地步的,一日三餐,步步不离地伺候着?”
姜挽抿着唇,没接话,这她倒是还真没见过。
“再说了,没出这事的时候,我不也是这样照顾你的吗?”
仔细一想,还真是,姜挽默默搅着碗里的汤匙,更没底气了。
陈屿主动给她夹菜:“别一天天尽想些有的没的,还什么我也会累,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怎么想?”
姜挽还是没吭声,陈屿忍不住催促:“记住没有?”
“记住了。”
简单三个字,陈屿就没话说了,他神色缓和几分,整个人的气场也跟着温和了下来,像一张被熨帖平整的纸张,边边角角里都是对她的纵容:“还有,有些话我本来是不想说的,因为我觉得你能理解,可今天看来是我多想了,你的理解能力还真是一般。”
说到这,他停下来,姜挽也跟着抬头看他,视线相对,两人都能从彼此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照顾你这件事,我从不觉得累。”
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承诺更为合适,短短一句话,掷地有声,一锤定音。
又是这种话,这种模棱两可,容易让她误会的话。要是以前,姜挽也就问了,或者不问,自动就如此认为了。可现在她不敢了。
经历了这么多,再加上如今她这种复杂的生活状态,根本不敢问。不开口就还能存在幻想,一旦开口打破了这道幻影,就意味着被彻底判了死刑。
没等她思考太长时间,陈屿进一步开口:“不说了,先吃饭吧。”
“好。”姜挽忙回神。
吃完饭,两人再次“分道扬镳”,陈屿回书房,姜挽则是回卧室,进了屋,正打算开电脑,手机突然响,是林瑜打来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