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外勤
简单收拾了下, 姜挽来到公司门口,其他同事已经在了,不过因为陈屿还没到,没人上车, 这会儿都站在车旁安静等着。
没多久, 也就两三分钟吧, 一辆黑色迈巴赫从车库的方向驶来, 是陈屿常开的那辆。减速、刹车、停驻, 不偏不倚, 正好停在姜挽身边。
车窗落下来,是他那张带着不耐冷冽,偏偏却又帅得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俊脸。即便已经见了那么多次, 即便知道他这不耐很大程度上可能是针对自己, 姜挽还是不可自抑地心跳慢了半拍。
像是被羽毛轻轻刮了一下, 一瞬间触碰, 又一瞬间升空,来回之间, 她发现自己的呼吸也有点乱了。
周海和其他同事和陈屿打完招呼就上车了, 只剩姜挽一个人还站着。不待她开口,陈屿率先抬手指了指副驾驶的位置, 那意思是让她上车。
他没说话, 表情也淡淡的,总像是夹杂着一股不高兴, 姜挽搞不懂, 也不敢多问,忙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立时一股浅淡香味传来,像是沉木和雪松的混合, 焦焦的,沉沉的,在这样的天气里,莫名给人一种心安的感觉。
即使此刻身旁坐着的是这么一个冷眉冷眼,看起来不大想搭理她的人。
车一路向西开,绕过一排树叶枯黄的悬铃木,继而是橙黄交映的银杏,还有枝头艳红的栾树,街景变换,红黄交错,两人却始终没说一句话。
透过车内后视镜,姜挽去看他,薄唇紧抿,眉宇间一股化不开的郁色,很明显是不高兴。以防自己哪里不注意惹到他,姜挽小心将身体往车窗的方向挪了寸许。
陈屿也从那面后视镜里看着她。
见她偷偷打量,又见她小心挪动,忍不住嗤笑:“又不是第一次。”
“什么?”姜挽没懂他的意思。
陈屿却懒懒地不想解释了:“没什么。”
顶着落满阳光的挡风玻璃,他很自然地打开广播,刹那一段舒缓的音乐流淌出来。
“不是说有翻译的问题要讨论吗?”姜挽还惦记着刚才他在会议室里说的话。
哪知陈屿却完全不当回事,就给出了两个字:“累了。”
累了就代表不想再讨论,想让她安静,姜挽懂他的潜台词。于是也就没再继续追问,将包里提前准备的翻译笔记拿了出来,打算在车上看一会儿。
在这里的阳光下,听着歌,看看笔记,于她而言,也是一种享受了。
对她这个行为,陈屿像是有话要说,姜挽察觉到了,指了指手中的笔记本,询问的语气:“可以吗?”
陈屿睨她一眼,很淡漠,但一般只要他不明确拒绝,就算是同意了。
笔记是她之前做的,主要记录了近期遇到的翻译问题和关键词汇,她习惯在细碎时间拿出来看一看。以往都是能持续看很久的,可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看的过程中,姜挽总感觉上下眼皮不停地在打架。
也许是因为这阳光,也许是因为音乐,或者是这让人心安的氛围……
再次醒来时,车子已经停了。
她还以为路上遇到了什么问题,忙坐直身体去看,长时间地保持一个动作导致她劲椎僵硬,不得不边揉边开口:“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
陈屿转过头,眼神冷漠,仔细看还带着那么点鄙视:“到了。”
“到了?”姜挽重复他的话,茫然眨了眨眼睛。
陈屿收回视线,没再搭理她,指尖快速操作,点击手机从相册里退了出来,继而迅速按黑屏幕。
到了?怎么就到了呢?
姜挽还沉浸在震惊里,与其说她没反应过来,倒不如说她是更不敢相信自己和领导一起出外勤,竟然在车上睡着的这个事实。
别说陈屿本来就对她有意见了,就算没意见,碰上这样的员工,也会在心里减分吧。
她想的没错,陈屿是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损她的机会的:“你睡眠不错,从上车到睡着不超过五分钟。不是说要看笔记吗,我还当你多努力呢,现在看来你的努力也不过如此。”
姜挽被他怼得哑口无言,这件事她确实没什么好解释的,干脆低头装作很忙的样子收拾东西:“抱歉啊,可能是因为昨天晚上加班太累了。”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她没说,也是因为刚才的气氛让她心安,能够真正放松下来。
说来也怪,虽说自从两人再次相遇后,每一次见面陈屿对她不是挖苦就是讽刺,可从心底里,她却并不抗拒他。
说完这句,陈屿没再继续,姜挽猜是“加班”二字罕见地触发了资本家少有的良心,于是趁此机会,她赶紧推开车门想下去。
指尖刚搭上门把手,身旁却再次响起陈屿冷冷的声音:“以后不要在车上睡觉,尤其是在其他人的车上。”
姜挽原本还以为他是关心自己,刚想感谢,却又听到他的下一句:“你睡着的样子,实在是不怎么样。”
“……”
姜挽几乎当场石化。
下车没有和他说“谢谢”,是她此刻能做的最大的无声的反抗。
周海他们先到,等姜挽和陈屿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分配工作了。虽说具体细节已经确认,但毕竟陈屿在,也没人敢擅自行动,大家都在等他的意见。
在这方面,陈屿一般不会干涉,告诉他们按计划工作就行,他只是过来看看,不需要被特殊对待。
话虽这样说,可没人会傻到真把领导晾在一边,但今天的实地勘测工作量确实也大,稍作权衡,周海和姜挽开口:“Annie,那今天你就辛苦一下,尽量和陈总待在一起,他有什么指示的话,你再告诉我。”
听到这话,姜挽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这里这么多同事,她是真怕被有心人看见,再一谣传,对他影响不好。
不敢说的太直接,她只能迂回尝试:“陈总您应该不用人单独陪着吧?”
周海看出她有点推拒,可话已经说出去了,现在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一时间,他和姜挽同时看向陈屿,等待他回复。
“需要。”陈屿一锤定音。
周海没再争辩,姜挽却不死心,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可是我今天也有工作安排。”
陈屿不答,看向周海,周海只得开口:“Annie,你的翻译工作可以先放一放,先等这些前期工作处理完。而且,前期处理得仔细,也对你后续的翻译有好处。免得数据或者文件错了,翻译还得来来回回地改。”
没理由了,姜挽深吸一口气,退开一步。眼睁睁看着周海和其他同事离开,这会儿就只剩她和陈屿还站在原地了。
“那陈总,您……”
她原本以为陈屿是不会想要去项目现场的,刚想问他的打算。可眼神一转,他已经迈步了,是朝着周海他们的方向,还非常不客气地丢给了她一句:“跟上。”
姜挽忙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虽没有干涉,可现场勘测陈屿还是全程参与了,只不过在这期间,他没和其他人沟通,全抓着姜挽一个人折腾了。
时不时会使唤她一下,一会儿是喝水,一会儿又是纸巾的,基本是把她当助理了。
姜挽每次都不敢和他离太近,也不敢和他单独待太长的时间,基本都是事情一结束,就迅速拉开和他的距离。
这么明显的举动,陈屿当然也注意到了,从她开始上车,和刚才找理由拒绝和他一起时,他就注意到了。
终于,在又一次姜挽帮他拿外套,拿完后迅速和他拉开距离时,陈屿忍不住了:“你就这么怕我?”
“……”
姜挽有些犹豫,一时间没回答上来。她是有点怕,但这种怕,似乎和他说的又不太一样。
可在陈屿看来,她这犹豫就相当于是直接默认了,脾气上来了,他一把从她手中拿回外套,像是赌气,又仿佛不满:“那你刚才还坐我的车。”
听到这话,姜挽更委屈了,她茫然地看着自己此刻已经空着的两只手,那车,也不是她主动要求坐的。
因为这个小插曲,接下来陈屿没再和她说话,准确来说,是没再使唤她。姜挽刚觉得有点自己的时间,想安静下来记录现场资料时,周海他们那里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便是争论的声音。
走近了去看,是项目组负责设计的两位技术同事,争论的内容好像和窗户有关,具体的细节姜挽不是很懂,但大致听下来就是两人各持己见,谁也没办法说服对方。
大落地窗和普通平开窗的选择,周海一时间也做不了决定。
大落地窗胜在美观开阔采光好,可平开窗却也有私密隔音能通风的好处,各有优点,不能武断决定。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没办法达成一致时,人群之外突然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两个都用,分别用在不同的楼层。”
是陈屿。
大家立马回头去看,只见陈屿此时正站在测量设备旁,光影之下,西装笔挺,风一吹,衣角扬起的弧度里,都自有一股天然的上位者气势在。
“两个都用?”周海他们还没考虑过这个,不用陈屿走近,他们便自动朝他围了过来。
姜挽原本是离陈屿比较近的,这样一来,不知不觉间她就和陈屿被围在了中间,她下意识地就想要躲开,当即从人群里退了出来。
见她这个动作,陈屿冷淡地瞥了一眼,但也没说什么。围绕刚才的话题,他继续开口:“一楼采用大落地窗,二楼和三楼采用平开窗,”他们这次的度假村项目计划全建造这种三层楼高的小别墅,“这样两种窗户的优势都可以充分利用,不过在设计中需要平衡。”
周海他们恍然大悟:“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方法。”
陈屿接着提醒道:“尼斯度假村项目临近地中海,气候湿润,窗户玻璃的选择上,也需要注意。隔音性能,防潮性能,还有安全性和耐用性,这些都是需要考虑的地方。”
他完全是讨论的意思,可周围人却觉得惊讶,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职位高的领导,平日里需要处理那么多的公司大事,却会对这些细节了解得这样清晰。
姜挽也和他们一样,她之前一直以为陈屿的工作关注点会在公司的发展和策略上,没想到对这些,他竟然也能信手拈来。
有了方向,而且还是领导亲自给的方向,大家自然也就不必再继续争论了,最后的收尾工作干得很快,没多久,就打算手工回公司了。
回去的时候,姜挽还是和陈屿一辆车,因为实在是好奇,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开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怕他拒绝,她还特意加了一句,“当然,要是觉得冒犯的话,你可以不回答。”
此时正值右转,陈屿转弯的间隙瞥了她一眼,很轻,很淡,似乎憋着一股气:“知道冒犯你还问?我和你很熟吗?”
“哦。”好像是没有。
姜挽乖乖不问了。
可没过多久,她又听到陈屿开口:“有什么事快说。”
“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对建筑知识这么了解?”
她指的是刚才玻璃的事儿,陈屿知道,可别别扭扭地,就是不愿意直接回答:“你问这个干嘛?”
以为他又要给自己扣上什么大帽子,姜挽忙解释:“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就是单纯好奇,你要是不想回答的话,我就不问了。”
陈屿没接她这话,而是直接反问:“好奇?你对我也会好奇吗?”说罢,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真有意思。”
经年重逢,再次相见,他压抑了太多,也忍了太多。今日终于听到她说这句话,虽然只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甚至不涉及任何私人感情的两个字,他的心还是轻易就被搅动了。
手掌握住方向盘,他尽量压下心头的苦涩:“不如这样,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姜挽等他开口。
先是一声冷笑,随即才开口:“你了解我吗?或者说,你了解过我吗?”
夕阳的余晖擦着眼睫略过,姜挽无意识眨了眨眼,她有点懵。她只不过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而已,不知道陈屿是怎么扯到这些上面来的。而且看他的表情,此刻对她应该很不爽。
要是以前,她或许还会回答了解,可现在的陈屿,她确实是看不透。阴晴不定,脾气也大了许多,虽然她已经很小心了,可每次还是会在不经意间就惹到他了。
“那算了,我不问了,我收回刚才的问题。”担心再聊下去会造成争论,姜挽主动选择退让。
“你不问了?你收回?凭什么都由你来决定?”很突然的,陈屿发了火,虽然声音不大,可能看出来他是真不高兴了。
姜挽纳闷,侧眸看他,这会儿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落日的余晖洒在眉宇间,除了愤怒,更明显的还有一股颓唐的落拓。
猛地一下,心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无措,混乱,还有心疼,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姜挽低下头:“那你决定吧。”
陈屿觉得烦躁,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清楚地知道这烦躁的来源,却又没有办法说出口,于是只得转移矛头,就着她刚才的那个问题发火:“你是不是以为坐到我这个位置,就不用了解业务,平时只要开开会,训训人就可够了?”
姜挽小声辩解:“我没这样以为。”
陈屿脑袋嗡嗡的,没听清她说的话,但他也懒得问:“要做好房地产公司的管理,了解建筑知识是基本功。再说了,你又怎么知道我没做过他们那些工作?”
“那你做过吗?”这下,姜挽是真觉得惊讶了。
做过,而且还不止一份,就连同时做好几份的情况也有过。现在回想起来,陈屿自己都觉得震惊。
当初他为了快速成长,独当一面,能够在和她重逢的时候不再是被随意舍弃的那一个,几乎是付出了自己的所有。时间,精力,甚至还有健康。
那段日子,他至今都不愿意回想。
“没有,”车子右拐,驶上高架桥,陈屿心头的情绪暗下去,“你话太多,我想安静一会儿。”
“哦,好的。”姜挽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也就没再继续问了。
八年的时间,他们中间实在是隔了太多的东西。更何况以目前的情形来看,进或者退,远或者近,主动权也并不在她手里了。
第62章 误会
这一次外勤之后, 姜挽很长时间都没再见到陈屿,听公司其他同事说是出国了,她也就没多在意。
姜挽其实很清楚,她和陈屿如今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只是因为这份工作, 因为这个项目, 才让她短暂地和他有了交集。
但项目总有一天会结束, 她也终将会回到佳译, 南柯一梦, 黄粱一枕,到最后,不过都是一场空欢喜罢了。
所以她现在要做的, 就是提前预设好自己的心态, 以免到时候太难以接受。
北城最近天气转凉, 周五下班的路上, 姜挽收到了尤伽的微信,说是约她明天一起吃火锅。
算起来, 她们确实也有段时间没见了, 虽然微信上一直都有联系,但和见面相比, 总归还是差了点。
【好, 那地方你来选,我请客。】从地铁站出来, 姜挽边走边打字。
尤伽那边回得也很快:【不用, 上次就是你请的,这次我来。】
【我发工资了,还有一部分项目奖金。】姜挽想了想, 又加上了一个“傲娇小黄人”表情包。
【那我就不客气啦。】尤伽也回她一个“点赞小黄人”表情包。
很快,尤伽就把吃饭的地方给她发了过来,姜挽点开去看,是一家连锁火锅店,在北城以“物美价廉”出名。
刚好进屋,她便直接拨了语音电话过去,尤伽这会儿也正闲着,两人就在微信里聊了起来,不过大多数都是尤伽在吐槽她的公司,姜挽安静听着,偶尔再安慰她两句。
同为打工人,两人都十分清楚周六上午补觉这件事的巨大含金量,所以聊到最后,正事没说几句,倒是一致同意了将吃饭的时间定在明天晚上。
挂了电话,姜挽去准备晚饭,她晚上一向吃的不多,有时是水果,有时是麦片,都是些简单且节省时间的东西。可今天不知为何,却突发奇想地想吃点热乎的。
可能是因为外面的天气,也可能是因为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什么原因造成的,此时有些空落落的内心。
这个点其他两位室友都在卧室,姜挽一个人在厨房,因为是煮面,室内瞬间便升起一圈白雾。
蒸腾的白雾擦着她的脸颊略过,和头顶的暖黄色灯光交织,光线,雾气,还有此刻朦朦胧胧的剪影,更衬得她眉眼如画,气质脱俗。
可处于这氛围中心的姜挽却没什么感觉似的,轻咬着筷子尖,有些游离之外。她把这种神游的状态归结于内心空落落的,但至于什么原因,她还没找到。
无聊之际,她拿来手机,第一个动作就是打开微信,然后去翻陈屿的朋友圈。完全就是下意识的,没有任何犹豫的一个行为,等她意识到的时候,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了。
有时候,一件事情的明白,往往都是瞬间的恍然大悟。
此时,即便再想隐瞒,再口是心非,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和陈屿有关。
指尖向上滑,她轻易便看完了他最近这些天的动态。确实和其他同事说的一样,他去国外了,其中一条动态里还特意加了定位,是欧洲的一个国家。
可在这一众优美的风景照里,有一张照片却显得格格不入,构图一般,色彩也偏暗,更重要的是,这张照片里陈屿的左手露了出来,能看到他虎口处有一道明显的伤疤。
伤口肿胀,疤痕呈红色,是新伤。
看到这,姜挽的心瞬间揪了起来,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打算联系他。想问他在国外发生了什么,怎么弄的,严不严重。甚至于在两人的聊天框里她已经把这些话打上去了,可稍一思考,最终还是没有点击发送。
让她退缩不是因为其他的原因,还是因为陈屿。
想到他之前对她的态度,又想到两人如今的差距,此刻的她,好像真的没有立场去问这些。
一颗心,此刻的起起伏伏都是因为他。
大概是因为心里有事,姜挽一整晚都睡得不太好,原本计划的周六上午好好补觉,最终也在翻来覆去的折腾中被她自己浪费了。
晚上她如约而至,尤伽比她到得早,见到她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呦呦,你今天没补觉啊?黑眼圈这么严重?”
吃饭的位置靠窗,姜挽跟着她进去:“没,最近工作忙,上午处理了点工作上的事情。”
尤伽也知道她外派在陈屿公司的事情:“我说陈屿到底行不行啊?”桌上有茶,她给姜挽倒一杯,“大家都是老同学,就算有什么私人情绪,也不该借着工作发泄吧。”
尤伽是想说他追不上姜挽瞎折腾,可她的弦外之音姜挽却没懂,担心陈屿被误会,她忙解释:“这个和他没关系的,是我负责项目的翻译出了问题。”
尤伽同情地看她一眼,同为打工人,她知道这其中的心酸:“资本家没一个好东西。”
再说回她和陈屿,这么些年,她和陈屿之间的关系要多复杂有多复杂,一个嘴硬,一个又从来都不说,尤伽有时候也有些搞不懂了。
“好啦,不说这些了,”所以干脆不再追问,一共两份菜单,她递给姜挽一份,“现在是我们的闺蜜时间,只聊快乐,不聊其他。”
姜挽接过:“当然,快点菜吧。”
两人正埋头研究菜单,尤伽的手机突然响,她拿起来看一眼,表情看起来很不情愿,可最终还是接了。
“干嘛?”开口的第一句语气就不大好,熟稔,不耐烦,还带着点明知故犯的恃宠而骄。
“在外面,有事儿吗?”
“不去,我有约了。”
“谁?我有义务告诉你吗?”
“不行,就我和呦呦,不方便。”
……
“行吧,行吧,我微信发你地址。”
姜挽一开始还不知道她是在和谁打电话,可慢慢听下来,再结合她的语气,大致也猜到了。
果不其然,挂了电话后,尤伽开口:“孟云程说他待会儿要过来。”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一开始是不让他来的,都已经严厉拒绝了,可你也知道他这个人,就是听不明白话,一贯喜欢死缠烂打。”尤伽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姜挽,“我知道你和他很长时间没见了,你要是实在觉得不舒服的话,我就不让他来了,反正我也还没给他发地址。”
她那个样子太认真,认真得都有些可爱了,姜挽忍不住笑了:“不用,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小气的人啊?”
“当然不是了,我只是担心你。”尤伽连忙摇头。
“放心吧,没事的,陈屿我都能面对,更何况是孟云程呢?”茶香飘起来,姜挽端起来喝一口,“再说了,我和他确实也很多年没见了,说起来,我回北城,应该先主动请你们吃饭的。”
“请什么呀,应该让他请,”她同意了,尤伽很高兴,边给孟云程发消息边开口,“一会儿他过来了,今天这顿也让他请。”
孟云程到的很快,挂了电话不过半个小时,他便出现了。只不过出乎姜挽和尤伽的意料,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位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 —
陈屿。
这……
姜挽和尤伽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气氛陡然安静下来,也是心虚吧,孟云程主动出来解释:“那个我们路上碰到的,就一块儿过来了。”
其实不是。
半小时前,他正在车上,和陈屿在一起。陈屿出差刚回来,孟云程闲着也是闲着,就去接他了。当然,这个司机他也不是白当的,必须会使劲敲陈屿一顿。
有好吃的,他第一反应就是想到尤伽,哪知电话打过去,才知道她有约了。孟云程本来是不高兴的,可一听她是和姜挽在一起,便瞬间有了其他的想法。
好不容易软磨硬泡,尤伽答应了,他迫不及待就和陈屿说了这事儿,那小子果然和他想的一样,一点没犹豫,在听完后,甚至连衣服都不打算回家换,直接穿着工作的西装就和他来了。
这会儿,他们四个恰好站在门口,有人经过,玻璃门带起一阵穿堂风。
“还怪冷的,”孟云程趁机转移话题,“咱们就别在这儿站着了,既然都来了,就一起吃呗?走走,赶紧进去吧。”
说罢,他去看尤伽,尤伽也不能决定,又转头去看姜挽,姜挽瞬间被架在这,她也没什么说的:“当然没问题了。”
说话的间隙,她去看陈屿的左手,虎口的位置已经被包扎起来了,可透过创可贴,她似乎还能看到那道伤疤。
她收回视线:“只不过我们选的地方不是什么高档的餐厅,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吃的惯。”
“吃的惯,没什么吃不惯的。”孟云程立马接话。
“你当然吃的惯了,又没问你。”尤伽呛他。
孟云程反应过来,看了陈屿一眼:“他也吃的惯,放心吧。”
尤伽瞥他一眼,迈步朝里走:“今天这顿饭你请客。”
孟云程忙跟上去,笑着开口:“让陈屿请,他有钱。”
他们两个还是这样,和高中时一样喜欢斗嘴,吵吵闹闹的声音逐渐远离,就只剩姜挽和陈屿两个人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陈屿在她面前转了下手腕,那伤口的位置,姜挽看的就更清楚了:“你……”
陈屿抬眸看她。
对上他的眼神,她突然没勇气继续开口了:“你出差刚回来?”
陈屿垂下眼睫,迈步,进屋,和她擦身而过的刹那,很淡地回了一个“嗯”字。
因为陈屿和孟云程的加入,他们又新增了很多菜。菜是孟云程选的,酒也是他挑的,只要有他在的地方,话题就永远不会落地。不过大多时候都是他和尤伽在斗嘴,姜挽和陈屿充当默默聆听的角色。
室内温度高,没一会儿,孟云程和陈屿都打算把外套脱了。孟云程还好,动作很利索,但陈屿就麻烦了,因为手伤的缘故,他动起来有点费劲。
偏偏这个时候,孟云程又忙着和尤伽说话,没注意到他。又偏偏姜挽坐在他对面,两人同时都坐在外侧。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她都应该主动搭把手。
“你手受伤了,”她先说客观原因,“要不我帮你吧?”
一向在她面前冷淡不耐烦的陈屿,这个时候倒是没反驳,甚至还主动站了起来,自己配合着开始解扣子。
姜挽也跟着站起来,安静在旁边等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俩的动作太大,旁边刚才还在叽叽喳喳的孟云程和尤伽,瞬间也停了下来,同时朝他们看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他手受伤了?”先开口的是孟云程,关注点一向很特别。
“他朋友……”
姜挽没多想,自然开口回他,可话刚说一半,突然被陈屿打断:“手上这么大一个创可贴,除了你,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人没看到吧。”
虽然他回答的是事实,可速度太快,语气也有些急,听下来,姜挽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仔细想想,她反应过来,只要是刚才陈屿的表现不像是在回答问题,反倒更像是在隐瞒什么。
“是吗?我看看。”孟云程顺势看一眼,“还真是,你这伤怎么弄的?”
本来伤也不重,只不过被陈屿刻意渲染了而已,他刚想再当着姜挽的面渲染一下,突然听到她手机响,下一秒便见她将手机拿了起来,匆匆丢下一句“抱歉,我接个电话”,就离开了。
擦肩而过的刹那,陈屿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手里还拿着他刚脱下来的外套,口中还有他提前想好,打算渲染的措辞。
可不过一通电话,转瞬之间而已,这些就已经没有了意义。
是谁打来的电话?又要和她说什么?陈屿虽然不知道,但也能感觉到她对电话那头那个人的重视。
心烦,还有很多类似嫉妒的情绪在胸腔翻滚,他将外套随意丢在沙发上,也不管脏不脏,也不在乎是不是高级手工定制了。
“对了,你这伤到底怎么搞的?”孟云程没什么眼力见儿,仍然追问这个。
陈屿哪还有心思说这些:“没事,”对着他,他随意敷衍道,“考察项目的时候没注意。”
“哦,那你以后可得注意点。”显然,孟云程对他这事也没什么兴趣,反而对姜挽刚才的匆匆离开比较在意,其实他也是替陈屿着想。
“你说姜挽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啊,还要出去接电话,不会是她男朋友打来的吧?”
话音落,尤伽立马瞪他,小心瞥了一眼旁边的陈屿,压低声音道:“吃你的饭吧,一天天的就你话多。”
他们的对话,陈屿全程都没参与,表情冷淡,眼底看起来无波无澜,可任谁都能想象到,这平静下掩藏的风浪有多汹涌。
孟云程和尤伽不敢再随意开口了,两人边吃东西,边在心里期待着姜挽能赶紧回来。
此时正在门外接电话的姜挽,还不知道屋内发生的这些。电话是康复中心打来的,负责照顾她妈妈的护工反应说沈曼不肯吃饭,一定要和她通电话才吃。
姜挽在电话里劝了十几分钟,又答应过段时间就去看她,电话那头沈曼的情绪才逐渐稳定下来,这才答应好好配合吃饭。
挂了电话,姜挽深吸一口气,刚才接到电话,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不敢让陈屿看见,所以才会那么着急出来。自尊也好,自卑也罢,这些事情,此刻的她确实还没想好该如何让他知道。
深秋,天上的星星很亮,姜挽迎着月色,跨过阴影,一把推开饭店门,踏了进去。
有些事情不敢想,也不能深想,一味地缅怀和抱怨没有任何作用,她要做的就是收拾好心情,带着沈曼一起,努力追寻更好的生活。
可等她回到座位的时候,却发现尤伽和孟云程并没有打闹了,桌上的气氛好像也发生了变化。
安静,沉默,甚至连飘起的白烟里似乎都升腾着一股子暗涌。
姜挽有些疑惑,恰巧看见旁边陈屿扔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她俯身要去拿:“我帮你挂起来吧。”
“不用,”陈屿看都没看她,“你这么忙,这点小事怎么敢麻烦你。”
这也……
太阴阳怪气,莫名其妙了。
姜挽有些想不明白,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这样了?她尝试着再去和他沟通:“我还是帮你挂起来吧,方便点。”
“我说了不用。”陈屿这次直接冷脸了。
“那好吧,随你。”姜挽没再强求,摊开手,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其实没有生气,只是有点无奈。这段时间她和陈屿的相处模式一直如此,时间长了,她似乎都已经免疫了。毕竟他除了说话难听点,其他方面也没什么,还在关键时候帮了她。更别说他现在还受伤了,姜挽就更不会和他计较了。
后半段的气氛很微妙,一开始大家都没再说话,后来不知怎的,突然就开始喝酒了,先是陈屿,然后是孟云程,最后尤伽也加入了。
只不过三个人里,陈屿喝得最凶,看这架势,不像是在喝酒,反而更像是发泄。
趁孟云程和尤伽去调小料,姜挽好心提醒他:“你手上还有伤,最好还是不要喝太多了。”
话音落,先是静默,片刻,陈屿抬起头来,酒杯在他指尖转动,倒映着他淡漠的眼神:“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姜挽一愣,虽然觉得她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很清楚,应该不会有歧义,可还是开口解释了一遍:“就是单纯的字面意思,喝太多酒对伤口恢复不好。”
“所以是,关心我?”陈屿勾唇。
他虽然在笑,可姜挽却并没从那笑意中感觉到放松,反而是冷意,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愤怒。
“……对,对啊。”
“你觉得你这样做合适吗?”
莫名其妙的一句,姜挽更不懂了,只不过她现在学会了,不懂的问题尽量不回答,反正他后面还会有很多话等着她。
果然,陈屿继续开口:“你就这么喜欢关心别人?这么爱管闲事吗?像你这种廉价的关心,还不知道给过多少人,我不需要。”
姜挽听不明白,她也想不明白,怎么刚才还好好的,一转眼就像是变了一个人,真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得罪他了。被陈屿搞得莫名其妙,她也有点烦:“好,那我不说就是了。”
哪知,她这句话一说,陈屿更怒了:“你这是什么语气?不屑?妥协?还是心虚?”一不小心,他失了分寸,“你就这么点耐心?两句话就受不了了?你对别人也是这样吗?对刚才电话里的人,对你在乎的人也是这样吗?”
姜挽不知道他是怎么扯到这些上面的,刚才那通电话是她的隐秘,电话里的人更是她没办法和他提起的。
隔着白烟,她局促地看着他,几番思想斗争,姜挽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可这沉默,此时看在陈屿眼里就相当于是默认了。满杯的酒,他端起来一仰而尽,杯子磕在桌面的清脆声和冷笑声一齐传来:“姜挽,你真行。”
尤伽和孟云程回来时,桌上只剩姜挽一个人,孟云程四下看了一圈:“陈屿呢?”
“他说有事要忙,先回去了。”姜挽拿筷子夹着碗里的青菜,挑来挑去,就是没送进嘴里。
“他怎么回去?他刚才不是喝了酒吗?”
说着,孟云程就要掏出手机给陈屿打电话,姜挽拦下他:“他说叫代驾。”因为同样的问题,她刚才也问过陈屿了。不过回想他刚才的样子,应该本来是不想回答的,后面估计是嫌她烦,才敷衍地丢下这句。
“那行,那我就不担心了,”孟云程松一口气,回过神来,他反而开始安慰姜挽,“他确实是事情比较多,工作也比较忙。”
有些事情,作为旁观者,他没办法说太多:“他性格就这样,要是做了,或者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哈,多体谅体谅他,毕竟他……”
话说一半,孟云程意识到有些不妥,见姜挽和尤伽同时看着他,忙尴尬地换了句话:“毕竟咱们几个也认识这么多年了,都是老同学了,别的不敢说,交情还是有的。”
姜挽还没说什么呢,尤伽先不愿意了:“老同学又怎么样?凭什么每次都要女生受委屈?”筷子夹着毛肚,她跟着七上八下地晃动,“以后这种话你少说,要体谅也是男生多体谅,没有女生受委屈的。”
眼见着这把火马上就要烧到自己身上,孟云程也不敢再说太多,忙开了冰镇的啤酒给尤伽递过去:“对,对,你说的都对。”
后面,他们三个也没再待多久,不到九点,便打算从火锅店撤了。到前台结账才发现,陈屿离开时已经结过了。孟云程忍不住调侃:“这小子,真够义气的。”
因为孟云程和尤伽喝多了,三人便叫了一辆车,先送他俩,姜挽是最后一个。
回家的路上,姜挽脑子里不断闪回着陈屿刚才说的那些话。原因她不是很清楚,而且听起来也像是没什么逻辑,但有一件事姜挽确定,那就是,他肯定是不喜欢她的。
因为不喜欢,才会不耐烦,阴晴不定,时常因为一点小事就生气。
到家后,隔着房门听到屋内有交谈声,是她的另外两个室友,见姜挽进屋,客气地打了招呼。姜挽也就应一声,随即回了卧室。
她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的事上,陈屿这事儿吧,想多了郁闷,尤其还是在现在这种事情不由她掌控,短期内没办法解决的情况下。姜挽唯一期盼的,就是希望下周到公司后能少碰见他,这样她就不会惹到他,矛盾也就不会进一步激化了。
第63章 阴影
可越怕什么, 越来什么。
尼斯项目的周例会本来定在每周三,可周一早上刚进公司,周海便立即召集大家开会,说是有重要的工作要安排, 让大家先把手头的工作放一放。
等姜挽带着电脑赶到的时候, 周海已经在和其他几位同事沟通了, 从他们交谈的话语中, 姜挽了解到, 之所以如此紧急, 是因为工作安排是陈屿亲自下发的,而且还是在周六晚上。
周六晚上?
姜挽对这个时间很敏感,一下子反应过来, 那不刚好就是陈屿从火锅店离开之后?
周海他们还在继续, 逐渐听下来, 姜挽也慢慢了解到是下级供应商出了问题, 需要安排临时出差,紧急去供应商处解决。
GSC组织架构成熟, 部门职能划分清晰, 供应商的问题有专门的采购同事负责,所以这事儿, 其实和姜挽关系不大, 会议结束后她就打算离开了。
可没想到,刚迈步, 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Annie, 你先等一下。”
是周海,姜挽等着他和其他人安排完工作才过去:“周经理,什么事?”
周海开门见山:“下午的出差, 你一起去。”
姜挽疑惑:“刚才听您分析下来,这次主要是供应商的问题,采购同事会主导负责,我日常负责翻译,应该关系不大吧。”
之所以这样说,并非是她想要推脱,也不是她不服从工作安排,只是这件事情上她实在不理解,工作讲究方法和效率,清楚明白地干,要比糊里糊涂好很多。
周海显然也考虑到了这点,所以并没有反驳她:“对,你说的没错,不过你的这次出差是陈总亲自安排的。陈总对尼斯项目很重视,电话里也特别提到了翻译的重要性。考虑到这次是关键供应商出了问题,对项目影响很大,所以翻译部分肯定也会牵涉。你一起跟着去,也好第一时间做出调整。”
姜挽一直安静听着,觉得也有那么点道理,正打算同意,突然又听周海补充道:“对了,这次陈总也会一起跟着去。”
“陈屿?”太过震惊,姜挽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直接叫了陈屿的名字。
所以不仅他会去,他还特意交代周海把自己也带上?
她以为陈屿讨厌她,肯定是不想看见她的,可这……
难道是什么新型的惩罚手段吗?现在都流行把讨厌的人放在眼前,当面打击批评?
周海没注意到她的异常,着急离开会议室,临走前交代姜挽:“你先回去收拾东西,然后再来公司,按我们刚才在会上说的,十二点大家准时从公司出发。”
即便有担忧,但工作的事情在姜挽这里一直都排在第一位的。她没耽误,快速回家收拾了东西,又按点返回了公司。
他们要去的供应商在宁城,距北城五百多公里,因为事发突然,又有陈屿随行,最终选择了开车的方式。
七座的豪华商务车,前排是司机和一位技术同事,陈屿和周海坐中间,姜挽则和其他两位采购同事坐在靠后三连座的位置。
在见到陈屿之前,原本她还有些担心因为上周六的事情,他会对她有意见,说不定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刺挠她两句。
可没想到,别说刺挠了,整个过程陈屿看到没看她一眼,全程只听周海汇报项目的事情,完全把她当陌生人。
虽有些不自在,姜挽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因为情况紧急,这次涉及的范围又实在太大,车子刚启动,周海便接通了会议,一路上,他们基本都在开会中度过。
一开始,姜挽还能跟上,可后来路况颠簸,加之又遇上好几次堵车之后,她便渐觉胃里阵阵隐痛,严重的时候,甚至说话都有点费劲。
因为离得近,最先发现她异常的,是旁边的采购同事:“Annie,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她声音不大,可在这密闭的空间里,还是瞬间就将其他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姜挽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着,也不想因为自己个人的事情耽误大家的进度,便将胃痛这事一笔带过了:“没事,可能是因为刚才路况颠簸,现在已经没事了。”
在座的,大家都只是同事,询问和关心当然会有,但也都十分知晓分寸。她都这样说了,其他人自然也就不会再继续追问,简单叮嘱了两句后,大家便打算再次回到会议。
可在这其中,偏偏就有人不按常理出牌:“不舒服就直说,GSC还没残忍到要压榨病人的地步。”
冷冽淡漠的声音,是陈屿。
他一开口,车内的气氛瞬间就安静下来了。
说这话时,他侧着脸,眼神和表情都看不清,只能从落着光线的锐利下颌角和不咸不淡的语气中,判断出他不怎么高兴。
一瞬间,好几双眼睛同时看向姜挽,除了刚才的关心外,此刻还多了另外一种不安的情绪,来自陈屿的气场压迫,来自对自己接下来处境的担忧。
姜挽也不好意思让其他同事跟着担惊受怕,想了想,还是开口:“胃有点不舒服。”
“带药了吗?”这次开口的是周海,他和陈屿坐在一排,说话的时候将身体侧了过来。
“没有。”胃药不是她的常备药,这次出差走的又急,姜挽确实没想起来。
周海转而去问其他人:“你们有没有?”
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
没办法了,当下又是这种情况,他只能和姜挽打商量:“你感觉怎么样?能忍吗?要不在附近找个药店先帮你买药?”
“不用,没事的,我一会儿就好了。”姜挽想都没想便拒绝了,这次出差时间有多紧,她又不是不知道,更何况车上还有这么多人。
“那你……”
周海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斜刺里插进来一句,又是陈屿:“在附近找个药店停车,先处理完她的事儿再走。”
他开口,其他人自然不敢再有意见,可姜挽心里过意不去:“真的不用了,没事的,我忍忍就好了。”
陈屿半转过来,那张逆光的脸上眉头拧着,声音也沉了几分:“我不喜欢在同一件事情上重复。”
眼见着他马上就要发火了,周海连忙将话接了过去:“陈总说的对,身体是第一位的,GSC也一向都十分注重人文关怀,不在乎这一点时间的。”随即,他提醒司机,“麻烦在最近的药店停下。”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下一个服务区停下。
下车,买药,返回,姜挽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车上。吃完药,果然缓解不少,当她拿出电脑,准备再次参加会议时,却被告知会议暂停了。
旁边同事小声和她解释:“陈总觉得累,就临时取消了在车上开会,说是等到了酒店再开,这下,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姜挽点点头,把刚拿出来的电脑重新放回了包里。隔着光影,她偷偷去看陈屿。炭黑西装,条纹领带,微闭着眼,看样子应该是在闭目养神。
到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酒店是周海提前订好的,五星级标准,有专门的会议室和自助晚餐供应。办完入住,考虑到大家休息的时间可能不一致,周海并未安排统一的吃饭时间,只告知一个小时后在会议室集合,其他时间可自行安排。
姜挽依照安排,拿了房卡回房间,收拾东西进行到一半,突然听到门外敲门声响起,她还以为是其他同事来约她一起了,忙去开门:“你们这么快……”
话说一半,突然顿住,因为此时站在门外的不是别人,而是陈屿。
西装外套已经被他换下来了,穿了一身休闲装。看惯了他平日里穿正装的样子,今天乍一看这种风格,姜挽还有些不适应。
不过尽管不适应,她也不得不承认,以陈屿的身高和气质,即便是这种基础的款式,穿在他身上也能体现出矜贵的气质。
“陈总。”姜挽先和他打招呼。
“你以为我是其他人?”陈屿淡淡瞥她一眼,语气依旧是不咸不淡的。
“嗯,我以为是其他同事,”姜挽没瞒他,“您有什么事儿吗?”
“这里没有其他人。”陈屿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先说了这句,言下之意是她不用这么叫他。
“你胃疼是怎么回事儿?”他又补充道。
这问题,在车上的时候姜挽已经回答过一次了:“应该是受颠簸影响,不过吃过药,现在已经好了。”
“你经常这样?”
“没有,很少这样。”姜挽以为他是担心翻译,忙承诺,“您放心吧,我已经好了,不会影响工作的。”
陈屿垂眸俯视她:“我有问你工作吗?”说罢,把手上提着的东西递给她,“把这个喝了。”
“这个是?”姜挽有点懵,指尖刚一碰上,就感觉到了热度。
“姜糖水,”陈屿的眼睛虽盯着她,可说出口的话却一如既往的冷淡,“GSC没有压榨员工的惯例,虽然你只是外派人员,但也不会被区别对待。”
“这是您买的?”
陈屿挑眉,虽没开口,可那个表情已经很明显了,是觉得她想多了:“酒店前台送的。”
“哦,”姜挽松一口气,“那我需要打个电话感谢她们吗?”
“不用,”陈屿嫌她麻烦,“对了,一会儿的会议你也不用参加了。”
“周经理……”
“周海那边我会跟他说。”
“翻译……”
“翻译的工作可以往后排。”
一连两句,陈屿都将她打断了,他似乎也觉得有些过于急切了,在最后又补了一句:“我说过了,GSC没有压榨员工的习惯,更何况还是病人。我不想等合作结束后,听到的都是关于GSC的坏话。”
“我不会的,”姜挽和他表态,“GSC很好。”
陈屿没应声,转身打算走。
也许是昏黄的灯光使人放松,也许是从下午到现在他一路都帮了她,姜挽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下,还是开口:“谢谢。”
闻言,陈屿的脚步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次日,他们一行人在周海的安排下,一早便来到了建筑承包商公司。GSC是甲方,又有陈屿这种级别的领导出现,对方自然诚惶诚恐,全程以最高礼仪陪同。
这次的主要问题是由于对方原材料计划的进度管理不当,导致整个项目有延期风险,所以针对这点的问题分析和纠正措施,对方整整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来进行汇报。
从汇报看来还好,但具体的实施和效果,还需要结合实际情况进行分析。
吃完午饭,他们计划去项目现场,临走前,陈屿突然接到助理宋泽宇的电话,提醒他马上有管理层的会议需要参加。
这种会议一般都是提前很久订好的,不能临时改时间。所以周海提出他们先去,他这边会议结束后再过去。
陈屿虽有些犹豫,眼神几次落在姜挽身上又折回来,可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一小时后,陈屿这边结束了管理层的会议,便马不停蹄地朝现场赶。项目现场那种地方他知道,机械,钢材,还有各种灰尘,一路他都在担心姜挽没办法适应。
但转念一想,好在她只是翻译,只需要把书面文字工作做好就够了,倒也不必多么近距离的实地接触。
在他的要求下,司机一路开得飞快,到的时候,他们正在进行现场勘测,一群戴着安全帽,穿着工作鞋的身影中,陈屿一眼就看见了姜挽。
此时的她离机械设备很近,周遭尘土飞扬,像正在俯身观察什么,一边看,一边在手中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看到这一幕,陈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虽然知道她离设备还有一段距离,也知道她已经做了防护措施,可亲眼看她暴露在危险下,心里还是难以抑制的焦躁。
“姜挽!”隔着人群,他叫了她一声。
他的突然出现,大家都没有意料到,纷纷过来和他打招呼,接着就要和他汇报进展。
陈屿摆摆手,让他们先等会儿,眼神依旧盯着姜挽:“你过来,我有问题要问你。”
大家都以为是翻译问题,姜挽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也没多想,来到他身边,又跟着他进了会议室。
刚一进屋,陈屿就把门关上了,姜挽边脱安全帽,边问他:“怎么了?是翻译又出问题了吗?”
陈屿没理她这茬,刚才压了一肚子的火,这会儿终于有了宣泄点,开口很冲:“你刚才离机器那么近干嘛?谁让你离那么近的?”
姜挽眨眨眼,觉得莫名其妙,来项目现场不就是看这些的吗,所以她没说话,只定定看着他。
陈屿被她看得有些没底气,但一想到她刚才离危险那么近,且以后还可能继续发生这种情况时,心里的火就蹭的一下又往上冒:“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你一个翻译,做做文书工作,查查资料就够了,离机器那么近干嘛?犯得着吗?”
这次,姜挽开口了:“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翻译,但要想把工作做好,翻译达到高标准,也是需要探访项目现场,了解实际细节的。”她没生气,只是淡定地和他解释,“更何况,这次的出差您之所以让我一起跟着,不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我那是……”陈屿调起得高,却没办法继续。
他想让她来不假,但绝不是让她来做这些的。他只是想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时刻都能看见她。虽然他也知道这种方法不地道,却是他如今能想到的唯一一个了。
“是什么?”他不说,姜挽便追问。
“没什么,”陈屿烦闷,他开不了口,正试图换个话题,眼神一闪,忽地瞥见她手背上一道浅浅的伤口,瞬间眸光紧缩:“你手怎么回事?”
“啊,这个啊,没事,”姜挽有点躲他,迅速将手藏到了身后,“一点小伤,不碍事。”
陈屿最受不了她这样,拒绝他,推开他,不让他进入她的生活,让他像个傻瓜一样焦急地在门外失控,而她则是一如既往的淡定。
“别瞒我,你知道我的脾气,别逼我生气。”
姜挽觉得他今天真是奇怪,莫名其妙地把她叫过来,又莫名其妙地发一通火,现在又勒令她把私事告诉他,再好的脾气,也会觉得不舒服:“陈总,这好像是我的私事,我没有义务一定要和您解释清楚吧?”
“私事”两个字,再次触到了陈屿的逆鳞,他冷笑:“你以为我想知道?不过是因为你现在还在GSC,出了问题的话,担心你赖在GSC头上。”
姜挽也没退步:“您放心,我不会的,这是我的私事,”她重复,而后抬眼看他,“我记得您之前说过,不喜欢别人多管闲事,那您现在这样又是在干什么呢?”
她用他之前说过的话来怼他,陈屿简直要被气到内伤:“你……”少见的,他语塞了。
正生气,突然有人敲门,陈屿猛地朝门外嚷一声:“什么事?”
外面安静了片刻,这才回答:“陈总,我们该去下一个现场了,不然时间来不及了。”
话音落,陈屿这边还没说什么,姜挽倒是先推门出去了。
门外是周海,陈屿能听到他和姜挽的聊天,约莫是些“陈总找你什么事”,“你们谈的怎么样”之类的问题。姜挽的回答他没听清,但听语气,应该还算平静。
陈屿叹一口气,沉默几秒后,也推开门,跟着出去了。
陈屿跟着他们参观。
他身边围着许多人,有讲解的,有带路的,还有担心他被现场设备碰到时刻提醒他小心的,可如此嘈杂的环境下,他却仿佛失聪了般,什么都听不进去,耳边反复循环的只有刚才和姜挽的那段对话。
他好像又惹她生气了,可这明明并不是他的初衷。
越过光影,隔着人群,他去看姜挽,她似乎完全没被影响,全程像没事人似的,依旧认真听其他人讨论,拿着本子不停记笔记。不过好一点的是,和刚才相比,她确实离机器设备远了不少。
“陈总,陈总……”
耳边有人在叫,陈屿收了视线:“什么事?”
他一冷脸,对方立马变得心惊胆战:“您觉得刚才的车间参观如何,要是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是否可以换下一个地方了?”
“去下一个地方吧。”
下午的行程安排得很满,除了参观,还有研讨和整改会议,因为他们需要在第一天把方案确定下来,往后几天正式开始实施,所以结束的时候,已经临近晚上十点了。
因为忙,晚饭吃的也比较简单,许是为了弥补这一缺憾,也或许是为了让自己没那么提心吊胆,离开时,供应商和他们提到了还有一些特殊的其他安排,问他们是否方便去。
此话一出,大家都愣住了,周海的第一反应是看陈屿,而陈屿的第一反应则是去看姜挽。
一扇大开的玻璃窗,一段漏进来的月光,姜挽也正抬头,月光下,两人视线相碰。
一个是尴尬,一个是心虚,随即一闪,很快分开。
“不用,”陈屿不耐,“把工作做好,其他乱七八糟的少来。”
供应商也是识眼色的人,见此,便当即找了个理由,把刚才那事圆滑地解释过去了,并承诺一定把问题整改好,让他们放心。
忙了一天,大家都很累,也没什么精力听他在这里说这些,随意应了两声,交代完明天的工作,便撤了。
宁城不大,也不如北城繁华,这个点路上行驶的车辆已经不多了,所以他们一行人回去也没用多久。到了酒店,大家都累得不行,互相寒暄了两句,便各自回了房间。
姜挽的房间靠近拐角,比其他几个人的都要远,花费的时间自然也比其他人要多,等她到门口的时候,他们已经进屋了。她掏出门卡正要开门,突然从暗影里跑出来一个身影,擦过她,朝楼梯口跑去了。
那人身量极高,衣着深黑打扮,头戴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姜挽只当他是这里的房客,因为赶时间才会如此着急,所以也就没多想。
进了屋,她先将外套脱下来,随即又进行了简单的收拾,这才把笔记本拿出来,开始这一天的工作总结。
正入神,床头的电话突然响,姜挽放下手头的工作伸了下懒腰。能打这个电话的,一般都是前台工作人员。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姜小姐,我们这里是酒店前台,”姜挽猜得果然没错,“听说您手伤了,有人安排我们给您送创可贴,请问方便吗?”
手伤?创可贴?
知道这些的,只有陈屿一个,许是为了验证吧,姜挽开口:“请问是谁安排你们送的?”
对方倒是没隐瞒:“是和您一起入住的陈先生,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姜挽想了想:“方便,麻烦你们送过来吧。”
挂了电话,姜挽回想起他下午说的那些话,所以,他是为了避免麻烦,担心影响GSC的声誉,才安排她们过来送的吗?
很快,前台便来了,接过创可贴,姜挽道谢,临关门前,她突然想起昨天的那杯姜糖水,觉得喝完之后胃里确实舒服不少,便顺势开口:“您好,请问前台的姜糖水我能不能再要一杯?”
“姜糖水?”工作人员有些懵,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要求,思索片刻,耐心解释,“姜小姐,我们前台是不供应姜糖水的,不过如果您需要的话,我现在可以去帮您买。”
“那昨天……”话说一半,姜挽反应过来,应该也是陈屿的安排了,可为什么他却说是前台的呢?难道也和GSC的声誉有关?
“姜小姐,请问您还需要吗?”
“不用了,谢谢。”
虽然有些疑惑,但姜挽也没再深究,因为她实在太忙了,还有好多工作要做,稍一转身的功夫,便把这些抛出脑后,再次投入了她的翻译工作。
接下来几天,工作量很大,基本每一天都是早出晚归。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们离开的前一晚,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到了夜里十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