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酒馆 水是透明的。
水是透明的。
一眼下去就能望到木杯子的底, 像多斯一眼就能望见尽头的人生。
多斯的余光又瞥见了自己的黑发，从额头到下巴，短长不一, 紧贴着她的右脸, 那是为了方便行动, 在头发长了之后, 她自己用刀子割的, 尽可能地割短。
人们的吆喝声和谈笑声把多斯隔开了。
她一个人坐在老旧的黑木桌子旁，桌子上是她吃过很多次的野菜饭, 但多斯今天奢侈地多点了一份羊排。
她以前不太喜欢吃野菜，但现在总要有取舍。
黄昏的阳光尽情地铺满了多斯的桌子，她喜欢这样的时刻, 因为这将意味着劳累一天的结束, 意味着她马上要迎来了休息的时光。
今晚会过得轻松一些。
她的双手支在桌子上, 下巴抵在双手交叉处, 她望着酒馆里那唯一一扇窗户。
不久之前，她也曾经在克拉森女巫学院里这样望过教室里的窗户, 那是在一个黄昏, 一个幻想着自己美好人生的黄昏。
她算不上是一个多么有天赋的女巫，存在感不强，她们那一级的学生有四十个, 只有她来自边缘城市的杂货铺。
母神赶在十五岁生日的前几天，让女巫天赋砸中了她, 却没有给她更多。
那是她在奢望更多。
是啊, 在那样的地方。
她们都是那么得光鲜亮丽，从来不会为了金币发愁，只有教授布置的困难作业才能引起她们的反感。
除了多斯。
母亲尽全力为她撞开的那一条路, 在她走了三分之一时戛然而止。
相比于乞求别人的帮助，多斯还是选择了离开那儿。
母亲在去魔物边界送物资的路上被抢劫了，没有活下来的人。
母亲不是死在暴动的魔物边界上，只是运气不好被孤注一掷的人给抢劫了，运气不好地被捅了。
凶手消失了，她的母亲也消失了。
多斯不敢设想，却又控制不住地设想。
如果她再大两三岁就好了，如果她的治愈巫术再强一些就好了，如果她的女巫天赋再出众一些就好了，如果她学会制作魔法道具就好了。
可是不管是是魔法道具还是药剂，它们都需要成本。
所有和女巫相关的东西，都很贵。
成本，她需要成本。
而多斯还倒欠着金币，她继承了母亲的外债。
辍学的她，更没有什么希望了。
女巫的知识并不免费流通，多伟大的女巫才会无私地传授知识和能力。
秘罗小镇没有种什么高大的树，多斯一眼就可以望到路的那头。
端满啤酒杯的青壮年从多斯面前走过，遮挡了多斯的视线。
多斯左右摇晃了一下，窗户外面出现了三个身影，她们披着黑色的一层袍子，她们是女巫。
由远及近地过来了。
多斯还并未看清她们的脸，她们就在窗户里消失了。
看方向不像是从魔物边界来的，要是魔物边界的女巫，多斯待了近半个月，总多多少少眼熟一点的。
看样子，她们也是来酒馆的。
“吱呀——”
木门被一阵风吹开了，一直注意着门口的多斯也得以看清她们的长相。
黑发蓝眼，金发金眼，至于离她最近的那个，则是棕发绿眼，那人好奇地和她短暂的对视了片刻，而后又不经意的移开。
年龄估计比多斯还要小一点。
奥斐在伊莱拉左手边，多斯在她的眼里一直是一个带有强烈注视感的红点。
酒馆的桌椅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时间的侵蚀，椅子的表面上有坑坑洼洼的黑点，这多多少少让金希亚有些在意。
酒馆里的气氛很高涨，看样子大部分是士兵，她们沉浸在热闹的气氛里，没有在乎过来了三个女巫。
[哎哟，这个酒不错，就是这个味道！]
[今天清理边界线又赚了六银币，能给女儿买她想要的剑了。]
[来了三位女巫？生面孔，我得去招待一下，看样子是从城里来的，这个时候来魔物边界，也是来帮忙的?]
[她们是老师和学生吗？这样的组合。我从未见过带着学生来魔物边界的女巫，那个绿色眼睛的女巫，我们还相互看了一眼，她们有十四岁吗？]
金希亚的女巫袍被她压在板凳上，她转来转去，将凳子移到了奥斐旁边。
黄昏彷佛为万物都渡上了一层金光。
有一个健壮的女人过来询问伊莱拉要吃点什么。
“阁下，我们这里有烤肉、焖饭和炸货，啤酒、果酒、橙汁等饮料，请问您要来点什么？”
金希亚附在奥斐耳边，轻声问道：“那边的那个女巫，你刚才看她了吗？”
奥斐侧过头，金希亚的眼睫毛上闪着金光，发丝微微有些凌乱，闪亮的眼睛里只有好奇。
奥斐知道，金希亚她又是“听”到的。
“你听到了什么？”
金希亚的指尖点在下巴上，“就是……她说，你看了她一眼，觉得我们好像还不到十四岁。”
“奥斐，金希亚，你们要吃什么？”
伊莱拉在她们的对面，将目光投向她们，这两个人叽叽喳喳地在讨论什么？
金希亚坐正身子，“老师，嗯……我和您一样吧。”
她不知道这里都有什么吃的，因为她忙着和奥斐说话，根本没有仔细听那位女士说了什么。
很显然，奥斐也没有听进去。
“老师，我都可以。”
伊莱拉望向那位等待着她们回答的招待员，“请来三份烤肉拌饭吧，另外要三杯温水，谢谢。”
“好嘞！您放心。”
文珊应承下伊莱拉的要求，边往后出走，边喊道：“三份烤肉拌饭！”
[烤肉拌饭？那个很贵吧？]
金希亚瞬间就锁定了心声的来源，她装作无意地扭过头看了一眼多斯，多斯正低着头用勺子扒着饭。
嗯……这个参差不齐的发型。
多斯脑后的黑发贴着脖颈，金希亚看到的是她右侧的头发，就像是在下楼梯。
看样子，碗里的饭似乎是野菜？
野菜在有些高级餐厅被卖得很贵，但是金希亚清晰地明白，乡下随处可见的野菜在这里能卖出去什么价？
明明是个女巫，怎么看起来过得却很穷困。
金希亚看向奥斐，她又转念一想，不过，女巫确实也挺费钱的。
奥斐端起木头杯子喝了一口温水，“你感觉怎么样？”
“好像没有什么人在提魔物边界的事。”
伊莱拉的手平放在桌子上，她问道：“金希亚，你听到了什么？”
金希亚被叫到名字，如实地向伊莱拉陈述了自己听到的心声。
“没有什么和魔物边界相关的信息，那就别听了，你要注意，尤其是在听到别人隐私的时候，及时屏蔽。”
“烤肉拌饭是她们店里的招牌，尝尝吧。”
伊莱拉的目光放在多斯身上，这是酒馆里除了她们以外的唯一一名女巫，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桌子上，应该是女巫管理协会的女巫在前线赚取银币。
女巫管理协会没有培养途径，只是提供一个平台。
这样的女巫真是少见，这个年纪也许应该在克拉森女巫学院学习，又或者是被教堂培养，再不然就应该有一个和伊莱拉一样的老师，出来游历。
而多斯，似乎什么也没有。
多斯抬起头，意外和伊莱拉对视，像是被温柔的海包围了，她不自然的转移视线，余光却撇到伊莱拉对着她笑了笑。
热气腾腾的烤肉拌饭被端了上来，文珊弯腰，“请您慢用！”
[这三个女巫倒是比之前那几位更讲究，也更有钱。]
木盘子上面又放了铁盘子，刚刚盛出来，还泛着汁水，上面挤了白色的沙拉酱和黄色的蛋黄酱，里面还有玉米粒、细碎的生菜，以及嫩生生的鸡蛋，很有食欲。
奥斐决定好好享用来之不易的每一餐，她做完祷告，转过头又看了一眼，多斯已经不见了，留在那边桌子上的只有吃得干干净净的两个盘子。
“唔！”
金希亚的眼睛被点亮了，她的腮帮鼓着，“还不错嘛。”
牛肉和猪肉都被烤的刚刚好，边缘处有一点焦焦的干香，混着生菜和米饭又不会很腻，玉米粒微微发甜，把沙拉酱和蛋黄酱拌开又是另一种风味，让金希亚的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种新鲜的吃法，她之前也从未尝试过。
奥斐没有把饭拌开，她用勺子挖了一口烤肉，再挖一口米饭，“很好吃。”
在奥斐心里，已经超过了她在西风餐厅吃过的牛肉饭。
伊莱拉放下心，她吃得差不多了，将最后一粒烤肉送进胃里，伊莱拉结束了她的进食。
这两天的伙食也总算是被改善了一点，今天中午因为赶路，她们一人吃了一个果酱面包。
“想吃的话，还可以再点。用完饭我们就去魔物边界，找那位莉宁教宗。”
文珊那在那边收拾着餐具，小声埋怨着，“这孩子又多放了两枚铜币，走了也不和我打声招呼。”
文珊用布擦拭着桌子，多斯很爱干净，桌上也很干净。
[这孩子真是不容易，也不过才十六岁，虽说是女巫，但到底也舍不得对自己好点，只听她说要还债。]
金希亚手上的动作一顿，还债？她的心里对多斯又生出几分好奇。
奥斐拿出叮铃草的手帕，轻轻拭擦了嘴唇。
“老师，我们要去问一下路吗？”
伊莱拉点头，她的神情平和，“奥斐，你吃好了吗？那就去问一下老板，教堂的女巫都驻扎在哪边吧。”
奥斐去跟文珊交谈。
金希亚放下勺子，“老师，我们今天住在哪里？”
“我想，应该会有地方的。和那些值守的女巫们一起，又或者折回秘罗小镇。”
金希亚的精神已经疲软了下来，“那最好顺利一点。”
伊莱拉淡淡地笑着，她重新系上自己的女巫袍，轻声道：“也许。”
奥斐直直地走过来，“老师，那位女士说出门直走，出了东边的城墙，她们在玛瑙河旁边。”
“那我们走吧，金希亚，不必担心。”——
作者有话说：奥斐、金希亚：好吃！
第32章 多斯 天边的云在水里翻涌不息。
玛瑙河像一条布带, 环卫着秘罗小镇。
出了小镇的城墙，高大的树木变少了，依旧旺盛的只有草地, 星星点点的狗尾巴草在微风中摇晃着自己短小的身子, 它们还没在冬季变成枯绿色。
奥斐隐约感觉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冷气。
为了方便, 她们沿着河边一路走过来, 坡度渐渐升高了。
奥斐第一次见到河。
玛瑙河,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也许在阳光下它会波光粼粼的, 但现在天已经暗了，只有远处的天边还留有一点余晖。
下流的河面许是汇入了湖泊才如此平静，中流的玛瑙河有一点落差, 不过几个台阶的高度, 但河水径直飞下, 激起了一层层浪花, 像是天边的云在水里翻涌不息。
“奥斐，河里好像有红色的鱼呢！”
金希亚背着手跟在伊莱拉后面, 她看到了玛瑙河里一闪而过的红鱼。
奥斐顺着金希亚停留的方向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
“欸，跑走了。”
“金希亚，鱼没有脚, 那应该是游走了吧。”
奥斐反驳了金希亚的话。
金希亚转身，笑得狡黠, “哪有哪有, 我这是拟人的表达，奥斐你的文识还要多学习！”
奥斐挠了挠后脖颈，“是……是这样吗？”
金希亚跑到奥斐身侧, 催促着奥斐，“当然啦！快走吧，今天真的是太累了！”
伊莱拉在她们的前面，更远处是希腊山，连绵不绝，在东北方向成为奥列弗王国的天然屏障。
她们又走了一段路，终于看见了河岸旁的帐篷群。
金希亚拉着奥斐，天色已经暗了。
金希亚的精神看起来似乎也好了很多，她问伊莱拉：“老师，魔物边界好像已经安定了呀。”
再往前是深不可测又无边无际的森林，那是沉寂大陆的未知区域，魔物们的聚集地，危险正悄无声息地潜藏在那里。
“金希亚，突变往往只发生在一瞬间，这也是为什么女巫和军队还驻扎在这里的原因，魔物边界一定要有人留守。”
奥斐下意识望向森林里，黑漆漆的环境略有些压抑，让她的心里感觉到并不舒服，并没有黑点。
奥斐问伊莱拉，“老师，女巫也会留守在魔物边界吗？”
今晚的月亮不亮，乌云环绕着月亮。
风吹起伊莱拉的女巫袍，黑色的发丝凌乱地打在脸上，又被梳理整齐。
“以前是，现在不太需要了。”
“近几年也只有格雷王国和奥列弗王国的魔物边界不安稳，魔物喜食血肉，它们的食物谱系将人类位列为第一位，但当人类对它们产生巨大威胁，并使得魔物越来越少时，即便是低等魔物也不会冒然出击。”
凯瑞和伊莱拉谈过格雷王国魔物边界的事情。
那只蠹角已经死了，血液也被特殊材料所降解了，这样的事情十年只此一例。
“你们还记得我给你们讲过的话吗？”
伊莱拉等着奥斐和金希亚过来，她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们。
“老师说过，不能掉以轻心，尤其是在魔物边界这里。”
伊莱拉听到奥斐的话，满意地点了点头，“没错。事实上，在面对所有人时，都不要轻视。”
“老师，那白女巫呢？就是您曾经说过的，她们会和我们敌对，杀害我们吗？”
金希亚拉着奥斐，她的问题也跟着她一起来到了伊莱拉面前。
伊莱拉的眸色深远，远处最顶上的帐篷正飘着红色的旗帜。
她思考了一会，“我觉得，这个问题，你们会在今后的旅途中找到自己的答案。”
伊莱拉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奥斐和金希亚跟在她的身侧，伊莱拉的神情平淡，她说：“我的答案只限于我，对你们而言，并不相同。”
“看吧，我们到了。”
几十个帐篷连成了一片，最前面那盖着灰色油布的帐篷是最大的，有两个士兵正在轮值。
迎上来士兵眉眼带笑，“您好，阁下。请问您是来支援前线的，还是另有要事？”
“劳烦帮我传话，我找莉宁教宗。”
士兵向伊莱拉敬了一礼，“请您稍等。”
晚风发凉，黑夜之中仍然有人坚守着边界。
奥斐以前曾经幻想过成为一名士兵，那是平民女孩为数不多被允许行进的道路，比起读书，当士兵更有前途。
不过，那是以前，奥斐现在无需在为她的未来担忧。
奥斐把手缩回衣兜里，她们还经过了一座小帐篷，现在已经被她们正在落在了身后。
奥斐转过身，那座小帐篷里隐隐透露出微光，里面有人，像是煤油灯的黄光。
“阁下，请进！”
两个士兵弯着腰，做出请的姿势。
“创世母神在上，感谢你们的付出。”
伊莱拉的声音温和，奥斐和金希亚也有学有样。
她们站在冷风中，因为得到了女巫的感谢，嘴角上扬，心里暖暖的。
她们哈着气，“这么客气的女巫阁下可不多见！”
“感觉咱们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谁说不是呢？]
金希亚若有所思的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不多见吗？
在想要知道什么讯息的时候，读心巫术非常方便，但也很容易让金希亚忽略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
煤油灯被高高的吊起，照亮了整个帐篷。
莉宁坐在木桌上，她利落的黑色短发被掖在耳后，正严肃地看着今天的报告，勾画着重点，并整理成一份纪录。
听到有人进来，莉宁停下手中的动作又抬起头，黑发蓝眼，一个陌生的女巫，后面还跟着两个十来岁的女巫。
“阁下，您是？”
“伊莱拉·洛尔。”
伊莱拉？托萨尔曾经提过的那位女巫，托萨尔说，伊莱拉是她见过最有魔法天赋的女巫，原来就是这一位。
莉宁恍然大悟，一边起身，一边说道：“您就是伊莱拉？托萨尔主教常跟我提起您。”
伊莱拉从空间储物戒指里拿出托萨尔写好的信，“您客气了，托萨尔知道我要过来，就嘱咐我要把这封给您的信也带过来。”
莉宁接过伊莱拉递过来的信，“多谢，托萨尔主教写给我的信？”
信封上确实是托萨尔主教的字迹，只不过魔物边界上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好，也许是教堂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莉宁先把信放到了一边，她的目光望向了奥斐和金希亚，这两个女巫很年轻，看来应该是伊莱拉的学生。
伊莱拉适时为莉宁介绍，“这是我的两个学生，奥斐，金希亚。”
“创世母神在上，教宗夜安。”
莉宁笑着点头，“感恩创世母神！你们先请坐。”
莉宁也回到主位上，她把处理完的事务都用红墨水划去，再看完剩下的，今天就结束了。
伊莱拉看着莉宁的工作好像并不轻松，眉宇之间带着几分疑虑。
“魔物边界最近的情况怎么样？”
“平息之后，安稳了十天。目前有七位女巫，包括我在内，三位来自教堂，四位来自女巫管理协会，再监管十天，如无意外，女巫和半数士兵就可以撤离。”
“我也会留在这里，直到结束监管，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和我的学生很乐意帮忙。”
“那就再好不过了。”
莉宁的笑容变得轻快，她本来还在思考分解魔物的问题，分解魔物这几天是海格芙和多斯负责的，进度比较慢，眼下倒是有了帮手。
金希亚偷偷地打量着这个帐篷，她们身后是睡袋，女巫们都睡在这里吗？
金希亚用渴望的眼神看向伊莱拉。
她还是那个住宿的问题。
接收到金希亚信号的伊莱拉失笑，询问道：“您这里是否有多余的位置，可供我们休息。”
莉宁也正想跟伊莱拉说起这个，目光略带着歉意，“教堂的女巫们都住在这个帐篷里，前面的那个小帐篷伦值用，而女巫管理协会的女巫都住在秘罗小镇的旅馆上。”
“她们接取了王国发布的任务，有丰厚的报酬，并且杀死的部分魔物也算她们收入的一部分，所以倒是没关系。”
“我们会收拾出位置和睡袋，只是你们可能要分开，和士兵们同住，会挤一些。或者，睡在这个帐篷里。”
金希亚几乎是皱着眉看向了莉宁，她刚才在外面大致看了一下，帐篷的数量并不多，也就是说会很挤，这样的事实显然让她难以接受。
奥斐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她和伊莱拉曾经席地而眠，不过那是夏天。
帐篷外传来门口那两个士兵的声音，“阁下！”
[多斯阁下尽然忙到了现在，今天好像也不是她轮值吧？]
[里面有人吗？我需要再向莉宁教宗汇报一下，更新一下今天帮忙分解魔物的进度。
我还差一些才能认证成C级女巫，要是认证成C女巫了，就能够接取这个任务，也许现在会轻松一点。]
一阵若有若无的血腻味，像是腐烂了的生肉而散发出的味道。
多斯叹出一口气，缓缓走进了帐篷里，“教宗，我……”
“是你？”
多斯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金希亚打断，多斯？原来叫多斯吗？
多斯疑惑地看向金希亚，这双金色的眼睛，三人的组合，多斯一下子就想起了黄昏，看到她们的场景。
“您好。”
[是她们，她们是来魔物边界做任务的吗？还是援助。]
她的话音平淡，既礼貌又带着疏离，总之让人挑不出错处。
金希亚在奥斐不赞成的眼神里挠了挠头，她回道：“你好。”
奥斐也朝多斯点了点头，“您好。”
莉宁的视线在金希亚和多斯身上打转，“你们见过面？”
“在秘罗小镇的酒馆里见过一面。”
伊莱拉没看向多斯，她直接回答了莉宁，又侧着头问金希亚，“金希亚，你想好了吗？”
多斯整理了一下思绪，向莉宁汇报了最新的进度，她正想告辞的时候，莉宁却又叫住了她。
“多斯，请稍等一下，她们也许需要你的帮助。”
“好的，教宗。”
四双眼睛都落在了金希亚的身上，都等待着金希亚说出问题的答案。
金希亚在两个选项里又就纠结了一下，她还是更倾向于去住旅馆，即使她现在深感疲惫。
“老师，我们去旅馆可以吗？用我的钱。”
伊莱拉点头，“那就再折回去吧。”
莉宁笑着看向伊莱拉，“我想，你们可以和多斯同行，她知道秘罗小镇的旅馆在哪里。”
伊莱拉站起身，抹平女巫袍上的褶皱，“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33章 偶像 月亮会流向明天。
现在已经近九点了。
奥斐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冬天的夜晚暗得很快, 月亮从乌云里跳出来了，皎洁的月光映照着她们脚下的大地。
玛瑙河闪烁着碎光，它的波纹像是被月亮给推举起来的。
再晚一点, 她们在往下一点。
月亮就会被玛瑙河拥入怀中, 随着玛瑙河一起, 一起流向明天。
多斯走在最前面。
奥斐打量着这个比她们高一些的女孩子, 多斯的女巫袍被风吹起, 这个和她们不远不近的女巫，并不热切, 甚至显得有点冷淡。
多斯在分解魔物吗？
那她身上的气味似乎情有可原，不过，分解魔物到底是什么样的, 怎么会那么熏人？
金希亚戴上了兜帽, 走在奥斐的右边, 周围空空荡荡的, 多斯的心声也是，突然变得安静。
“你是教堂的女巫吗？”
金希亚还是打破了月光下的安静, 她怕多斯不回答, 又叫了一句名字，“多斯？”
多斯摇着头，“不是。”
[我不是教堂的女巫。]
这简短的一问一答, 金希亚也无从知晓更多。
奥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一下耳朵, 她轻声问：“你又在听吗？”
金希亚在奥斐不赞同的眼神中弱弱地点了点头, “我不听了。”
像是带上了几分求饶的意思。
奥斐觉得金希亚探听别人的心声之后，总是会在言语之间漏出话缝。
多斯没有在意她们在后面的对话，即便她现在只知道那个金发女巫的名字——金希亚。
“你是在女巫管理协会接了任务, 来魔物边界的女巫？”
伊莱拉的尾音上扬，她走到了多斯的身边。
多斯不由自主地朝伊莱拉看过去，红色的眼眸和蓝色的眼眸毫无阻碍地对视着。
多斯想起了刚才的事，这位女巫，似乎很不一般，不像看起来那么普通，也不知道是什么等级。
她又想起了伊莱拉冕下，克拉森女巫学院的教授们常挂在嘴边的名字。比起艾西冕下，她更向往伊莱拉冕下，向往那样的果决与勇敢。
多斯决定来到魔物边界，也受了伊莱拉的一点影响。
她很坦荡地回答道：“并不是，我只是D级女巫。”
奥斐只觉得空气有一瞬间的沉寂，伊莱拉也没有想到多斯会这样回答，有一点诧异。
D级女巫，无法接取这样的任务，还在魔物边界上活动。
金希亚盯着多斯，那单薄的脊梁挺得直直的，不是教堂的女巫，还要还债，金希亚无法想象多斯负担着什么样的压力。
什么样的巧合，才会出现这样的女巫。
伊莱拉的声音再度响起，彷佛近得就在多斯耳边。
多斯听见，“那你很勇敢。”
没有追问，没有好奇，伊莱拉给多斯的话画上了一个句号，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的句号，多斯很久都没再听过这样的夸奖，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多斯向后回看了一眼，奥斐和金希亚都在看她，这两位女巫可比她幸运多了。
金希亚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疑惑，“你为什么要还债？”
多斯停在了原地，金希亚怎么知道她要还债？是问了文珊吗？
文珊？
可是文珊让她住在酒馆里，文珊也根本不像会乱说话的人。
总不可能是莉宁告诉她们的吧，明明多斯刚进去的时候，她们还在跟莉宁教宗说话，也还根本不认识她。
这个女巫是怎么知道的？
她转过身，皱着眉头，戒备地看着金希亚，直接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伊莱拉没有回头，她们走在主路上，砖与砖之间的缝隙被土填满，灰色的砖块上隐隐约约显出横条纹，大概是灰砂砖，像是刚铺好的路。
这个金希亚啊……
奥斐拽了一下金希亚的女巫袍，用手肘碰了一下胳膊，示意金希亚快解释。
“我……我是读心巫术，在酒馆里的时候，听到了其她人的心声，不过这一路，我都控制着自己，没再听了。”
金希亚尴尬地伸出手，她不太敢看伊莱拉。
她总是忘记这是自己从别人的心里听来的，这样窥探到了多斯的隐私。
当多斯听见读心巫术这四个字的时候，像被泼了一层冷水。
当时她在酒馆了也带了得有一小会，她无从确定金希亚知道多少，但从金希亚问的这个话来看，也许并不多。
读心巫术啊，多斯深深地看了金希亚一眼，“我不想说。”
她重新为她们带路，“请走这边，然后向右拐。”
金希亚的心紧了一下，又跟上了多斯的脚步，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多斯倒是牢记着莉宁的委托，把她们带到秘罗小镇镇上的唯一一所旅馆。
奥斐在向前台询问着空余房间的类型。
“阁下，我们还有双人间和四人间，双人间一晚是一百铜币，四人间一晚是八十铜币。”
邦比向奥斐热情地介绍着，“双人间呢空间会大一些，四人间是上下铺，阁下这边一共有四个人，选择两个双人间，亦或者是一个四人间都可以。”
“您误会了，我们只有三个人。”
奥斐轻轻摇头，多斯她似乎并不住在这里。
“金希亚！”
奥斐喊着金希亚，金希亚听到奥斐的声音，猛然间回神。
奥斐问她:“你想住双人间还是四人间？”
金希亚犹豫着看向坐在那里的伊莱拉，以及和伊莱拉说着话，想要离开的多斯。
她不用听心声也知道，多斯另有住处，她又问到了别人的痛处，应该是这样的。
“我去问一下老师。”
金希亚迈着小步走向伊莱拉，“老师，您想住四人间吗？”
伊莱拉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当然能舒服一点会更好。
不过，金希亚才是她们三个之中，对生活品质要求最高的那个人。
“都可以，看你吧，金希亚。”
金希亚从空间储物戒指里拿出了她的钱袋，这里面装的是伊莱拉给她的零花钱，按月发放，她没数过，应该也有好几十枚银币了。
余光撇到金希亚动作的多斯瞪大双眼，那是……空间储物戒指吗？
来魔物边界之前，利贝商会正在售卖由伊莱拉冕下所发明的空间储物戒指，多斯从未见过。
那双红色的眼睛一直在金希亚的戒指上留恋。
多斯的心里除了激动，还有更隐秘的羡慕与忮忌。
十金币的空间戒指就在金希亚的手上大大方方的展示着，而多斯的外债也恰巧是十金币。
她的眼帘下垂，伊莱拉的手上也带着一枚戒指，说不上来是什么花样，这也是空间储物戒指吗？
“那我就去订四人间了。”
金希亚拿着钱袋的手朝着伊莱拉摇了摇。
“去吧。”
多斯压下心里那些多余的想法，金希亚应该没再听她的心声，至于这两位女巫。
多斯猜测，她们应该有屏蔽类的魔法道具。
“阁下，您安置好了，我就先离开了，明天我还会在魔物边界分解魔物，跟您聊天非常开心。”
多斯向伊莱拉告别，这位女巫渊博的学识令人折服，也许她还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向这位女巫请教。
伊莱拉淡淡的笑着，她并未起身，“劳烦你为我们带路了，多谢！愿母神庇佑你。”
多斯转过身，停下了脚步。
她还没有问这位女巫阁下的名字。
她侧过身，伊莱拉依旧悠闲地坐在软凳里，旅馆一楼的灯在前台，伊莱拉的脸上蒙着一层影子，打了一个哈欠，脸上有几分困意。
“请问，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
伊莱拉回望过来，多斯的语气诚恳，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她的答复。
“当然，我的名字是伊莱拉·洛尔。”
多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文珊家的，等到她兴奋地在狭小的杂物间里来回踱步，她才意识到，这是在秘罗小镇。
创世母神在上！她在秘罗小镇见到了伊莱拉冕下！
她慢慢冷静下来，也开始回忆起她之前的激动，她……在四个人面前，惊呼出声：“伊莱拉冕下！”
那种激动和喜悦齐齐涌上她的心头，她只留下了一句，明天见，就又飞快地离开了旅馆。
多斯还记得奥斐和金希亚投过来的视线，那位绿眼睛的女巫和金发女巫只有不解和疑惑。
她们明天还要见面。
多斯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地回想起和伊莱拉说话时的每一个细节，生怕自己给偶像留下了任何坏印象。
她在金希亚问话的时候，说了一句，不想说。
但看样子，伊莱拉冕下并不会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奥斐和金希亚，她们真的好幸运。
仿佛有只手把她跳出胸膛的心又拽了回来，多斯身下的木板床很硬，抵着她的骨头。
这是现实，这样的现实隔开了她们，却又带着命运般令人惊叹的巧合，让她们相遇。
多斯在克拉森女巫学院读了一年，她本来有机会申请黛娜助学金，助学金可以覆盖一多半的学费，但整个学院评选六位，同时有成绩要求，多斯没有完全的信心。
而她的外债也会越滚越大，光是这一段时间，就涨了好几十个银币的利息。
在那样的状态下，她所有的考试都排倒数，被贝塔院长约谈。
她最终还是选择了退学。
她对贝塔院长撒了谎，她不是想加入教堂，她只是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在克拉森学院里一直读下去。
也许能够走这一段路，她已经足够幸运了。
伊莱拉冕下是黛娜教授的学生，黛娜教授现在已经是副院长了，也不再教授低年级课程。
唯一的可惜，就是她没有听过黛娜教授的课。
她曾经看到过黛娜教授和贝塔院长讨论伊莱拉冕下的事情，原来伊莱拉冕下是真的从落日森林里出来了，还收了两个学生。
要是能够在这一段时间里多学一点就好了，多斯不敢奢求更多。
有时候总是幻想，总是奢求，到头来却还是一样。
多斯平躺在床上，她的双手叠放在心脏正上方，她的心脏一下一下，正有力的跳动着，令人欢喜。
感恩创世母神。
母神指引着女巫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榜单字数够啦，明天后天不更新，周四更新！[彩虹屁]感谢大家的支持[撒花]
第34章 分解 冬天是爽朗的。
多斯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 她起床，快速地收拾好自己。
门外已经传来文珊细微的说话声，她们在收拾酒馆, 秘罗小镇的餐馆不多, 说是酒馆, 但实际上早七晚十, 一日三餐都有卖。
多斯刚到秘罗小镇的时候, 没有住在旅馆，她和莉宁教宗接触过之后, 主要负责分解魔物，报酬按每只魔物计算，每只三十银币。
这已经比较高的报酬了, 相当于是莉宁教宗特地留给她的, 这个活其实不应该由她一个D级女巫来干。
多斯被文珊留在了酒馆的杂物间里, 多斯总会多放几枚铜币, 文珊也总会在野菜饭里给多斯塞肉粒。
清晨，多斯一开门就和阳光撞了个满怀。
她又绕到酒馆前, 笑着向文珊打招呼, “日安！”
文珊在擦拭桌椅，多斯明晃晃的笑脸吸引住了她的目光，“怎么说？捡到银币了？”
面对文珊的调侃, 多斯难得地没有沉默，“比捡到银币还要高兴。”
多斯逆着光, 她的嘴角上扬着, 帮着文珊把擦拭好的桌椅摆正。
这些黑漆漆的椅子很多年了，它们原本并不是黑色，文珊说, 它们刚开始的时候是深棕色。
她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微的汗，其她人在后厨里忙碌。
“今早想吃什么？”
“野菜面包。”
文珊端上来的却是土豆馅饼，“尝尝新品，喏，不能再给我铜币了啊，要不然没办法让你在这里接着住了。”
文珊加重了后半句，多斯明白文珊的言下之意。
一口咬下去是土豆丝，酥酥的，夹杂着小颗粒的猪肉末，很香。
“谢谢文珊。”
文珊走向后厨，闻声只是向身后挥了挥手。
多斯又一次抬起头，值守的海格芙正对着她招手。
她和多斯隔得远远的，却在看见多斯的那一刻就开始招手。
海格芙两只手比划着什么，一会指向自己，一会又指向多斯，多斯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直到那道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日安，多斯。”
伊莱拉从她的身后出现，今天伊莱拉戴上了灰色的围巾，奥斐和金希亚也都戴上了围巾。
多斯愣愣地张开嘴，“日安……日安，伊莱拉冕下。”
“日安，多斯。我是奥斐，谢谢你昨天为我们带路，这是金希亚准备的早餐……”
奥斐想把手上的火腿面包递给多斯，后者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没有接手。
金希亚急忙解释道:“我们买多的，不是特意感谢你的，你如果不吃，就浪费了。”
金希亚的理由很生硬。
奥斐手上的火腿面包泛着油光，她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正蕴藏着期待。
多斯下意识拒绝，“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已经用过早饭了。”
奥斐用牛皮纸再次包好，她很认真，“没关系，也许午饭时会需要，等到中午我在问你。”
她朝着多斯露出一个微笑，似乎一定要多斯尝尝，但又没塞给多斯。
金希亚只是点着头，附和着奥斐。
奥斐觉得，她能够理解一点多斯，理解她的拒绝。
海格芙在帐篷前向她们走过来，“您好！伊莱拉冕下，我是利亚姆人，我的名字是海格芙，见到您深感荣幸。”
是利亚姆啊，一个被伊莱拉藏在记忆深处的名字。
伊莱拉和海格芙握手，“您好。”
海格芙既热情又健谈，短短片刻，她和伊莱拉三人就熟悉了不少。
“您可以先去找莉宁教宗，她大概率会请求您帮忙分解魔物，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不过，这几天魔物边界清理的差不多了，就是分解魔物的速度慢些。”
伊莱拉听着海格芙的话，“好，我带着她们先去找莉宁教宗，谢谢你的告知。”
她们和海格芙打过招呼，继续向莉宁的帐篷走过去。
“老师，该怎么分解魔物？”
多斯已经去后面的帐篷里分解魔物了，奥斐目送着她远去，又绕到了这个问题上来。
“魔物需要分解，一是为方便运输，二是出于不同的需要。就像咱们之前在日月公园分解悬铃木一样，不过分解魔物更加复杂。
你们需要牢记魔物的种类和它们的身体构造，也就是我曾经讲过的那些知识。”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每一种魔物身上最有用的部分。比如说，墨烛的指甲，它可以用来制作美梦药剂。”
多斯的基础知识一定很扎实，分解魔物其实并不难，难的是在分类的基础上优先重点保存最有价值的部位。
“这同样也能看出你们的基础扎不扎实，低等魔物所制作的药剂、魔法道具亦或是魔法阵，都不复杂。”
伊莱拉解释了长长的一段话，奥斐和金希亚记在了心里。
询问过莉宁的意见后，就像海格芙所说的那样，她们果然被分配到了分解魔物的任务。
伊莱拉挑开帘子，帐篷里挤压了不少魔物的尸体，密密麻麻的头和半睁开的眼睛，奇形怪状，漆黑一团。
地上有褐色的血迹，桌子上也溅出了血滴，一层又一层，上面的还鲜亮些，有些散不去的腐臭味萦绕在帐篷里。
桌子的最右边，门口这里又架着大大小小的刀具。
金希亚用双手捂着鼻子，“这个帘子不能打开吗？”
抬眼看见这一幕的奥斐已经被震撼在了原地，伤痕、血、尸体，多斯带着黑色的手套站在正中间，一只手那着锋利的长刃，桌子上就有一只霜狼的尸体。
多斯有些局促，“冕下，您来了。”
“怎么这么多？”
“清理速度快，处理速度慢，上一次魔物暴动的群体范围广，这几天积压下来就成这样了。”
多斯冷静地说着，她手中的动作也未曾停下。
“这几天没有任何异常？”
伊莱拉有些疑惑，魔物的嗅觉比人类灵敏好多倍，像墨烛这种魔物甚至会互相蚕食，它们不可能闻不到。
多斯砍下霜狼的头，一颗颗拔出它的牙齿，“没有。”
“奥斐，金希亚，你们过来，我们今天务必处理完这些。”
金希亚走近了才发现帐篷里一半都是魔物的尸体，倒不是血腥，而且让金希亚生理性的反胃，尤其是，这种烂肉发酵的气味。
多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那双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不可思议，“您……觉得，我们一天可以处理完这些？”
今天不会再来其她的女巫处理这件事了。前几天，她们一天处理十只就不错了。
实际上，她们加班加点才处理完了一个帐篷的魔物尸体，所以这两天才松散了一点。
“可以。”伊莱拉的声音沉稳，显然对这件事情有所把握。
“必须处理完，必须通风，很危险。”
这个时候，金希亚才能明白她们为什么不打开帘子，因为气味，处理不完无法通风。
这样的气味对于魔兽来说是鲜明的讯号。
多斯又看了一眼右手侧的魔物墙，她沉吟道：“您说的对。”
她并不是感受不到气味，她习惯了这样的工作，也忽视了其中的危险性，因为大家都是那么做的。
魔兽尸体被搬运到了桌子上，风刃三下五除二地就切好了几个部分。
“奥斐，金希亚，你们两个带上手套，要和多斯一样处理细致的部分，可以用魔法，但要注意效率。
我负责搬运和简单的分解，你们负责细致的分解，记得要分好最有价值的部分。”
伊莱拉细心地嘱咐着奥斐和金希亚，她总有不好的预感，心里好像有一条线在不停地往上赶。
她双手交叉，两个大拇指叠合着，轻轻地在额头点了三下，她在心里默念，愿母神庇佑，愿母神庇佑。
伊莱拉的动作很快，一个上午，她就分完了大半。
金希亚拽着油布，蹲在地上，想吐但吐不出来。
她黯淡无神的金色眼睛看向奥斐，轻声说着，“奥斐……我想喝水。”
奥斐拍了拍金希亚的背，“你的戒指里有没有杯子？”
金希亚萎靡的坐在地上，从空间储物戒指里翻出来一个玻璃杯，递给奥斐。
奥斐的食指在杯子上绕了几圈，水溢满了玻璃杯，她同时使用了加温魔法，感受到热度之后，她才递给了金希亚。
金希亚慢慢喝水，喝了几口后，又用力地吸气呼气。
“谢谢奥斐，我有点饿了。”
她们都在帐篷外面，金希亚眯着眼睛，多斯好像在向伊莱拉老师请教问题。
“奥斐，我这里还有吃的，你去叫老师和多斯吧。对了，可不能浪费火腿面包。”
金希亚的眼睛升起一点亮光，她很认真地嘱咐奥斐，“那可是我特意买的。”
多斯跟着伊莱拉过来时，恰好听到了这一句，她本来打算离开的。
因为今天早上吃了文珊免费的土豆馅饼，她其实并没有准备午餐，还需要回到秘罗小镇里面。
“多斯，请和我们一起，我想，奥斐和金希亚都会很开心的。”
伊莱拉冕下不仅指点了她的水魔法，还说出了这样的话。
被那样一双明亮的水蓝色眼睛注视的多斯无法拒绝，她跟着伊莱拉走到了金希亚面前。
金希亚从她的戒指里拿出了好多种面包，她率先递给多斯，“火腿面包，还不错，给你。”
奥斐示意多斯接过来，“中午到了，请试试吧。”
多斯看到了金希亚眼里的忐忑，奥斐的真诚。
她轻声说道：“谢谢你们，奥斐，还有金希亚。”
奥斐拿起长长的猪肉粒面包，金希亚精心给伊莱拉准备的则是加了核桃碎和奶油的面包。
伊莱拉笑着打趣她，“谢谢我们的金希亚。”
金希亚的嘴角微微上扬，轻咳几声，“没什么，我应该做的。”
玛瑙河河边还长了一些芦苇，它们的果实随风浮动，河水在阳光下渡了一层银光。
她们之间的氛围逐渐变得融洽。
“多斯，你十六岁了吗？我和金希亚过了这个新节，就十四岁了。”
“确切来说，过几天我就十六周岁了。”
“那你比我们大两岁左右。”
金希亚吃着猪肉粒面包，“多斯，你住在哪里？”
多斯坐在奥斐身侧，听见金希亚的话，她眨了眨眼睛，“在酒馆里，文珊，那家酒馆的老板收留了我。”
奥斐问多斯，“那你离开魔物边界后要做什么？我感觉现在魔物边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其她情况了。”
多斯伸着手挡着太阳，天空湛蓝湛蓝，云朵分散地镶嵌在天空的边缘处，虽然是冬天，但多斯仍然感觉爽朗。
冬天对于多斯来说，就是爽朗的。
她沉默了一会，“我也不知道，也许会回到加布市，在女巫管理协会接取一些任务，哪里有银币就去哪里吧。”
她没有家了，去哪里都无所谓。
第35章 天赋 相遇是另一种可能性。
伊莱拉已经分解完了, 她盘着腿坐在玛瑙河旁边，身上的血腥味强烈，像是被吸附进了衣服里, 紧紧地锁住了。
她想躺下。
于是, 她就躺下了。
又是一个傍晚。
霞光铺满了玛瑙河, 又不断地催促着它向前。
长在河畔的星草也跟着挥手, 紫色和蓝色的小花摇曳着, 星星点点，又随处可见, 映入伊莱拉的眼帘。
杨树林里的落日余晖早已消散，它们未曾得到霞光的偏爱，变成了一幅灰调的风景画。
不少叶子落在了地上, 奥列弗要到寒冷的时候了。
魔力在空气中流动, 涌进伊莱拉的身体里。
她随手折了一朵紫色的星草, 让它落进玛瑙河, 随着水流远去。
不太对劲。
落叶团成一团，都堆在左侧的树底下, 更远的地方伊莱拉看不到, 也看不清。
除了溪流声，没有别的声音，安静。
魔力流向她的时候不太顺畅。
“冕下！”
是多斯的声音, 这个孩子勤奋好学，同样也很懂事, 伊莱拉倒是有些惜才。
多斯脚步轻快地走到伊莱拉身侧。
“冕下, 我们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分解任务，等着专人把它们运输走就好。”
伊莱拉的天空上没有云在飘荡，她听到多斯声音的时候, 南风也被多斯隔绝了。
凉水流过伊莱拉的手掌，又流回了玛瑙河里。
她从草地上起来了，“那就好。”
伊莱拉又接着问多斯，“这个时间可以去吃晚饭吗？”
伊莱拉歪着头，她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状似无意地打了个哈欠，眼里泛出水光。
“我想，恐怕不能。冕下，因为今天的工作量比较大。”
得到多斯回复的伊莱拉慢悠悠叹了一口气，她抬脚走向莉宁教宗的帐篷。
“那就请你们三位小朋友留守在那里，我有事情需要去找莉宁教宗。”
伊莱拉走得很慢，看不出心情怎么样，又好像是在等待多斯应声。
“好的，冕下。”
奥斐正在那里朝她招手，“老师，怎么说？”
奥斐微微抬头，看向多斯，露出热切的眼神。
她的四肢酸酸的，胳膊在一个方向上用劲，长时间下来有一些僵硬。
金希亚趴在奥斐的肩膀上，视线没有焦点，她们两个坐在草地上，帐篷里实在是没有办法待下去了。
“冕下说，她要去找莉宁教宗说事情。”
“啊？”金希亚抚平眉毛，“老师就没有提到晚餐的事情吗？就像你说的一样，我们还得在这里等着？”
多斯缩了缩手指，实际上，是她说没有办法离开的。
“按照规定来说，是不能离开的。”
奥斐推了推金希亚，“早晨不是买了很多面包吗？应该还有吧，我们晚上在吃一顿吧。”
金希亚撇着嘴，“面包？”
她在心里偷偷地计算着剩余面包的个数，“好像还有三个，给老师留一个，我们三个分两个吃吧。”
金希亚坐直上半身，她从空间储物戒指里拿出了三个面包，全都是火腿面包。
一天吃三顿面包了。
现在想想，真不知道伊莱拉老师是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落日森林里呆了六年的。
奥斐没有意见。
至于多斯，多斯觉得有吃的就不错了，更何况还是白吃白喝。
金希亚在草地上铺平了油纸，“喏，奥斐，你来分吧。”
风刃把两个面包切成了四半，又把其中一份切成了三半。
多斯还来不及去从衣兜里抽出自己的小刀，奥斐就已经把这三个面包处理好了。
多斯不自然地开口，“你这是像伊莱拉冕下一样用的风魔法吗？”
奥斐拿起最大的递到多斯眼前，这才发现多斯眼中的诧异。
“对。”奥斐的声音一如往常，回答着多斯。
“谢谢。”
令人罕见的天赋，从伊莱拉到奥斐，再到金希亚。
她盯着从自己手里掉落到地上的面包屑，也许她就像这样的面包屑，又或者是面包边。
多斯心里最后的那一点幻想也被磨灭了。
她坐到奥斐身边，和奥斐聊天，“你是什么时候觉醒女巫天赋的？”
奥斐把第二大的面包塞到金希亚手里，自己拿了剩下的面包。
下一次，一定要切的更均匀些，奥斐在心里这么想着。
“我吗？”
奥斐指了指自己，没想到多斯会突然问这个。
遗落的记忆突然有了回忆起的理由。
在跟随伊莱拉游历的这半年以来，奥斐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也无从回忆起到底是什么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能力的。
金希亚也好奇起来，“我遇到奥斐的时候，发现她能感知到太阳的移动，不过那个时候，她已经是伊莱拉老师的第一个学生了。”
金希亚用力地咬了一口面包，“我居然不是第一个。”
虽然金希亚这么说着，但奥斐不觉得金希亚会为这件事耿耿于怀。
奥斐的思绪找不到起点，大概从她十二岁左右的时候，她就能够不看钟表而知道时间。
所以周边的人看见奥斐，总会时不时地问上一句时间。
“老实说，我不记得了。”
奥斐脑后的短发也有些参差不齐，但不明显。
她挠了挠头，“大概在我十二岁左右吧。”
十二岁。
多斯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奥斐十二岁就觉醒了感知巫术，而金希亚则是在十三岁觉醒了读心巫术。
夜晚来临了。
多斯红石榴一般的眼眸里映着一团浓墨，“你知道十二岁觉醒女巫天赋是什么概念吗？”
不待奥斐回答。
多斯又说道：“意味着你天赋异禀，奥斐。”
“女巫本就少之又少，但你的女巫天赋既便在女巫里也是不可多得的，大多数女巫都是在十四岁左右觉醒天赋的。”
多斯看到金希亚不服气的眼神，又补充了一句，“当然，金希亚的读心巫术在女巫里也非常少。”
奥斐吃完手里的面包，“我不知道这些，如果不是伊莱拉老师，我不会来到这里。”
她还会呆在那个摩恩小镇里，大多数人都叫不上名字的小镇。
她与伊莱拉的相遇，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让她作为女巫通向了另外一条路。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多斯？”
奥斐接着发问，知道这么多的多斯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金希亚吃完最后一口，她看着没怎么吃面包的多斯，提醒道：“没事，你不想说就不说，得把面包吃完才行，今天已经够累了。”
多斯摇了摇头，“我……”
真正要讲述这件事情的时候，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讲起。
秘罗小镇上没有知道她过往的人们，但她们都能看出多斯的贫困与窘迫。
自母亲去世后，她见过了太多的人，要债的，讨价还价的，欺软怕硬的……
也同样有不尊重女巫的人。
这些在克拉森女巫学院里从没被教过，她全靠着自己，一路走了过来。
她是女巫，是一个大概一辈子都会局限在D级里的普通女巫。
也许最多是C级。
“我曾经在克拉森女巫学院读过一年。”
安静了好一会。
金希亚又听到了多斯的话，多斯看起来根本就不像会说出自己想法的人，这一点，大概和她有一点像？
金希亚在心里摇了摇头，多斯那是有戒备心，而她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奥斐最近经常听到克拉森女巫学院这个名字，这唯一一所女巫学院培养了这么多女巫吗？
她记得，伊莱拉老师说过，没有财富的人无法靠近那里。
“我从那里退学了。”
多斯的声音很轻，现在伊莱拉冕下不在这里，她心里没有负担。
这里是奥利弗王国遥远的魔物边界，她紧闭的心扉打开了一道缝。
奥斐又把这道缝轻轻地合上了，“原来是这样！那你很棒了。”
真是，让多斯说不出话来。
应该说，奥斐不愧是伊莱拉的学生吗？
就连说话的方式都有几分相似。
“多斯，你快吃吧，一会儿还不得交接工作吗？还需要你呢。”
金希亚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她笑着看向多斯，好像刚才没有听到多斯的话一样。
金希亚学到了对朋友的尊重，那是奥斐教给她的，而她和多斯，也算是……朋友吧。
“嗯。”
像是从鼻腔迸发出的声音，有一点沉闷。
多斯嘴角带着笑，她说：“我会的。”
伊莱拉过来的时候，多斯正带着奥斐和金希亚帮助运输人员。
她们把分解好的魔物，分成了三类。
一类是有价值的，放在袋子保存的，第二类是再分解会有用的，最后一类是没有太大价值，但又其她用处的。
伊莱拉揉了揉眼睛，时间已经不早了，重要的事情她已经告诉莉宁了，夜间会多派一个人值守。
她抬眼望着这笼罩着黑幕的天空，不见月亮。
两个值守女巫，教堂的女巫还在这边，还有士兵们，万一有突发情况，足够吗？
如果伊莱拉没有来到这边，她们也是这样。
但现在伊莱拉在这里，她经历过魔物暴动，那个时候甚至会有高等魔物流窜，以及难对付的异常魔物，好在没有造成大规模的伤亡和损失。
没有像格雷王国明都那一次，被污染的人类出现在国家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