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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弘兴帝带着一千多人狼狈回京, 就连仪仗都扔下了,接到消息的吕通惊讶不已,冒着大雪亲自带人出城迎接, 果然在半路遇到双人一骑的帝后还有浑身狼狈的百官。

吕通大吃一惊,连忙上前迎接弘兴帝:“陛下为何如此狼狈?可是半路上遇到狼群了?”

弘兴帝扶皇后下了马, 脸色异常难看:“你怎么知道?”

吕通忙道:“臣昨日去了一封加急的折子就是提醒陛下狼群有北上云浮山的踪迹, 陛下没做防范吗?”

弘兴帝下意识地看向了内阁,他并没有收到吕通的折子。

内阁几位阁老面面相觑:“并未收到吕大人的折子。”

吕通大吃一惊:“不可能!下官还是专门派人发的加急折子, 怎么可能没有收到?”

吕通是京兆尹,又正在调查邻夏村被屠一事, 事关狼群,加急折子的事必定不会有假, 显然是汤泉宫那边的交接出了问题,一个疏忽却酿成了今日大祸, 弘兴帝不由大怒:“昨日是谁值班收的折子?站出来!”

天子盛怒,谁敢在这个时候包庇他人?内阁书房里昨日轮值的两个书记员立刻就被推到了弘兴帝的面前, 两人伏倒在地浑身颤抖:“昨日是微臣两人轮值。”

弘兴帝道:“你们没有接到吕通的折子吗?”

接折子的书记员陈嘉义这才知道闯下了弥天大祸,带着哭腔道:“昨日是微臣接的折子, 陛下跟阁老们去了云浮山后山散心, 微臣接完折子刚好又是午饭的时间,微臣就去吃饭了……吃完饭后遇到左进良,便托他把折子放到阁老的案桌上……”

另外一个书记员左进良脑中警铃大响, 马上道:“微臣接了陈兄的折子后马上就放到了阁老的桌子上, 绝对没有任何的差错……”说到最后, 他的声音渐渐变轻了,猛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他不小心把桌上的折子碰掉了, 重新放回去的时候没有留意吕通的折子有没有叠在了里面。

他的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恨不得狠狠甩自己一巴掌,这本是陈嘉义的差事,他好心帮他把折子放到书房,结果却把这么大一件祸事惹到了自己的头上。

周怀瑾厉声道:“桌上有那么多处理过跟未处理的折子,你放在了哪边?姑且算你放错了,但既然是加急的折子,你为何不知会一声?”

左进良大喊冤枉:“阁老冤枉了微臣,微臣只是帮陈嘉义转交一下折子,他并未提起这个是京城发来的加急折子啊,臣不该担这个责任啊。”

若是他不肯担这个责任,陈嘉义就得自己担了,他也叫起冤来。

弘兴帝冷冷道:“因你两个人疏忽之故,平白害死了这么多人,朕懒得听你们的官司,拖下去,直接斩了。”

两人连声求饶,吓软了腿,但在场并无一人开口帮他们说话,禁军很快就上来把他们押下去了。

吕通也没想到这么重要的折子竟然会因为两个书记员的大意酿成了大祸,看着弘兴帝一行狼狈不堪的样子,可见这群狼当真非常棘手,他刚想说什么,结果一抬眼就看见了庞适的马背上似乎绑了一个人,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哭得脸都肿了,紧紧地拉着哥哥的衣衫满脸的无助。

吕通吃了一惊,这不是孟侍讲和他的幼弟吗?为什么绑起来了?

结果他话还没有问出口,弘兴帝转身扔给庞适一个半虎符:“快到京城了,狼王没有追来,肯定是黎笑笑把它拦住了,你即刻去神机营调三架八百石的弩车并一百火箭手速速赶回去救黎笑笑。”

八百石的弩车已经是大武最强大的武器了,一发可射穿尺厚的城门,弘兴帝为了救黎笑笑一调就是三架,可见决心之大。

而且普通弓箭无法伤害狼王,那换成火箭呢?说不定它怕火烧呢?

庞适接过虎符,一句话也没有多说,马上换马入京直奔禁军营,十骑亲信紧跟在他的身边飞奔而去。

雪越发大了,吕通连忙把马车让给帝后,又扶了太子和年纪最大的杨阁老上了车,阿泽眼睛通红,声音哽咽:“我要跟弟弟坐在一起。”

万全去抱瑞瑞,但瑞瑞似乎吓坏了,紧紧地抱着孟观棋不肯松手,吕通不由问道:“陛下,孟侍讲这是?”

他怎么被绑起来了,是犯了什么错吗?

弘兴帝长叹一声,走到孟观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朕跟你一样担心笑笑的安全,你放心,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朕都一定会把她救回来的。”

从开始逃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时辰,无论孟观棋从马背上醒来时有多激动,现在也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知道失控发疯对救黎笑笑没有任何的帮助,只会让别人更担心。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谢陛下,臣知道您一定会去救她的,只是臣想跟着庞将军一起回去。”

弘兴帝眉头微皱,孟观棋态度很决绝:“陛下,臣答应你,一定会听从庞将军的指挥,不会鲁莽行事,笑笑是臣的妻子,她遭遇这样的大险,我做不到留在京城里等消息。”

他跪了下来,一下一下地磕头:“请陛下恩准。”

弘兴帝动容,忙上前扶起他:“你真的不会乱来?”

孟观棋摇头:“臣自知手无缚鸡之力,必会小心周全,不敢拖累庞将军。”

弘兴帝知道他们夫妻感情极好,若是他强行把孟观棋押回京,他只怕不能原谅自己,弘兴帝叹了一口气:“好,那你留在这里等庞适回来,黎笑笑跟他有过命的情谊在,他一定会尽最快的速度赶回来的。”

孟观棋点了点头,弘兴帝示意万全给他松绑,孟观棋松开绳索后抱起瑞瑞就往车上放:“你跟阿泽哥哥一起回家,哥哥要回去找笑笑。”

瑞瑞的眼泪像珍珠一样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他很想伸手抱住孟观棋,但又怕他找不到黎笑笑,阿泽看着也哭了,抱住瑞瑞朝孟观棋道:“你一定要把笑笑姐姐带回来!”

孟观棋坚定道:“我一定会!”

雪越发大了,一起逃回来的人基本都没有可以避寒的工具,怕文官们冻坏了,弘兴帝留下五骑陪孟观棋在这里等庞适,马上启程带着大部队进京了。

等大部队消失在远方,孟观棋拍了拍肩上的积雪,牵着马就往回走。

一个禁军上前:“孟大人,您要去哪里?陛下让我们留在这里等庞大人。”

孟观棋道:“我知道,我只是想去方便一下。”

禁军道:“大家都是男子,若孟大人要方便的话何不路边解决?”

反正冰天雪地的也没行人,没人在意谁在路边方便过。

孟观棋冷冷道:“本官好歹也出身翰林院,怎能在路边方便?”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丛被积雪覆盖了半边的竹子:“我去那边,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下吧。”

那丛竹子离他们也不过百步左右的距离,禁军犹豫了一下,只觉得文官穷讲究,却不敢出言阻止,只能由他去了。

孟观棋牵着马绕到了竹丛的后面。

雪太大了,吹在人的脸上刀割似的疼,禁军们不由四处张望可以避雪的地方。

庞适要进神机营调弩车,还要召集火箭手,要知道一辆弩车光是推着上路就要两个大汉一起推才能推动,陛下一调就是三辆,还有一百个火箭手也要准备弹药燃料,等他折返回来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禁军甲打了个冷战:“不然咱们也找个地方避一避雪?庞将军两个时辰之内能赶回来都算是快的了……”

禁军乙也认同地点了点头:“这条路连棵大树都没有,只有那丛竹子,不如咱们去那丛竹子里避一避雪吧?”

禁军丙也冷得受不了了:“去吧去吧,好歹能挡一挡,等等看孟大人方便完了没有……”

说完他转身看了一眼竹丛的位置,惊恐地发现雪地中一人一骑已跑出很远,都快消失在眼前了,禁军丙大叫:“孟大人跑了!他往回跑了,快追!”

弘兴帝就是怕孟观棋会自己冒冒失失地找回去才把他们几人留下来看住他的,结果他借尿遁竟然跑了!

禁军们也顾不得寒冷了,一个个上马飞奔朝孟观棋追去。

此时孟观棋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了,他的四肢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只有胸膛里的一颗心火热又滚烫,他只剩下了一个执念——找到黎笑笑。

他已经不再惧怕那只妖怪一般的狼王了,他只是不想把她一个人留在冰天雪地里。

他夹紧马腹,用最快的速度往回赶,丝毫听不见身后禁军们的呼喊。

他不知道脸上已经淌满了泪,被风一吹变成了一串串的冰渣子糊在了脸上,他只记得亲眼目睹她被狼王一爪子抓在了肩膀上,铠甲碎裂,鲜血狂喷。

他听见了她跟庞适的对话,她求庞适带他走,她怎么能这么狠心地不回头看他一眼?他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就被庞适打晕带走了。

他是她的丈夫,女子嫁人后本应以夫为天,但在她面前,他却如此无能,一次次遇险都只能靠她才能活下来,却没想过她也有撑不住的时候,无所不能、天下无敌的黎笑笑遇到生命危险了,他却留在那里陪着她都做不到。

她怎么能这么残忍,怎么能让他们所有人都逃了只剩下自己面对那一只怪物?她受了那么重的伤,她怎么可能是那只狼的对手?

孟观棋已经不在意自己的马速有多快了,如果他摔死在回去找她的路上,他也甘之如饴。

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想离她近一点,再靠近一点,他想把她紧紧地拥进怀里,想用替她挡在狼王的身前,就算被撕成碎片也在所不惜。

孟观棋不要命的速度吓坏了追在后面的禁军,论骑术,禁军自然比孟观棋好上不是一星半点,但他现在人已经濒临疯狂的状态,根本就已经不在意自己的死活了,禁军反而不敢逼得太紧,生怕他真的一个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们只能保持着一段距离跟着他的马,不知不觉就靠近了他们逃离的那个小溪边。

禁军们不由害怕起来,狼王半天前轻易地把一个个同僚撕成了碎片,就连黎笑笑都身负重伤,他们倒回去的话它还会不会在那里等着?

但他们的脚步也不敢停,弘兴帝把他们留下来虽说是监督孟观棋,但也是要保护他的,如果让陛下知道他们临阵脱逃,也逃不掉一个死罪,他们只好咬紧牙关跟了上去。

终于看见那条小溪了,他们匆忙离去时所有的行李都没有收拾,散落了一地,一百多辆车只是匆匆解了马便离开了,车厢东倒西歪地占了长长一条道,看着完全没有人来动过。

这也很正常,大雪纷飞的天气,又是靠近山边,半天前还遭遇了狼群厮杀,人跟狼的尸体遍地,雪地上血迹斑斑,哪里有人敢靠近?

孟观棋的马终于停了下来,他四肢已经完全冻僵了,马停下来后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摔在地上挣扎了半天才爬了起来。

他惶然地四处张望,对了,是这里了,他已经看见了一具具狼的尸体还留在原处,尸体上面已经覆上了一层晶莹的雪花,估计不用多久,大雪就能把这些尸体全部覆盖,什么都看不见,找不着了。

这里极其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惊,除了狼的尸体,还有不幸遇难的内侍和禁军的残骸。

笑笑,笑笑呢?

他四处张望,忍不住呼叫起来:“笑笑,笑笑,你在哪里?”

回应他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孟观棋一边叫唤一边跌跌撞撞地四处找着,地上的车厢、行李、箩筐,被雪遮盖了一半的小土包,他几乎看遍了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没有,什么都没找到。

他心里不禁又害怕,又希冀,没找到,是因为她逃脱了吗?她这么机灵,又有大本领,大家还没逃的时候她有顾忌,不敢拼死一搏,等大家都跑掉后她就没有了后顾之忧,她是不是就有机会从狼王的爪下逃生了?

跟在他身后的禁军此时也赶到了,本来还担心狼王会留在这里,但目前看起来应该已经无虞了,雪地里除了有个状似疯狂的孟大人,一切都平静下来了。

确定没有危险后,他们也马上一起帮忙寻找起来。

黎将军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或许她真能逃生呢?

只要在这里没找到她的尸体,总是有机会的。

他们花了半天的时间逃离这里,不到半天的时间又赶回来了,所以一切痕迹都还保留得相对完整。

但是随着搜查的逐渐深入,他们的心情也越来越黯然,他们把不幸罹难的尸体都找到了,其中有八具完整的尸体,十二具要么缺了手,要么断了腿,要么断了头的不完整的尸体,他们把断肢都找到了,给死者拼了回去。

太可怕了,不过是瞬间发生的事,那只狼王竟然就撕碎了十几个人,若不是黎将军一力上前拦住它,或许躺在那里被撕成碎片的就成了他们。

在尸体断肢最密集的地方,似乎也正是黎笑笑和狼王交手最激烈的地方,这一块地方的泥土都已经凹陷下去了,鲜血染红了残雪与土壤,让人看着心惊胆战。

“看这里,有脚印!”禁军甲突然叫了起来,正在四处疯狂寻找黎笑笑踪迹的孟观棋也听见了,他迅速跑了过来,双目通红:“什么脚印?”

禁军甲小心的用刀鞘拨开了一小撮残雪,露出了一只巨大的野兽脚印:“这是那只狼王的脚印,方向是朝着前面的!”

他向前跑了好几步,又找到了下一只脚印,这只脚印离上一只脚印足足有十几二十米,若不是他细心,根本没办法想象狼王的一步能飞跃那么远的距离,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意外发现了这个规律,狼王剩下的脚印就好找了,他们一路找过去,发现脚印消失在了山脚下,看来它已经上山离开了。

这个意外的发现没有带给他们惊喜,反而让他们的心里沉甸甸的,狼王竟然离开了,黎笑笑没能杀死它。

“你们看!那是不是庞将军的马?!”禁军丙突然指着一处矮树丛下的黑影大叫。

禁军们连忙冲了过去,一声马啼声响起,黑马突然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前走了两步。

禁军甲连忙冲上前牵住马缰,细细看了一眼黑马,发现它的臀部有一处长长的撕裂伤,直达大腿,幸好划得不是特别深,所以黑马走起路来才一瘸一拐的。

这匹马是庞适的爱驹,是他留给黎笑笑逃命用的,结果它受伤了不说,还出现在了山边,禁军们已经联想到不好的事了,一个个脸色紧绷,一句话也不敢说。

找,还得继续找,若黎将军真的遇难,总能找到她留下来的东西的。

无论是一截断肢,还是一截衣裳。

孟观棋想也不想就朝山上走去,禁军们又害怕又担心,但还是硬着头皮跟了过去。

走了不到三丈远,孟观棋的脚步突然就顿住了,他弯下腰,捡起了挂在一截枯枝上的一块小小的布料。

这是一个被勾住而掉落了的香囊,却是黎笑笑不离身的东西,上面有一朵粉色的石榴花,绣得不是很好看,也不是很精致,这是柳枝的手艺。

她的手艺并不好,但黎笑笑更烂,所以毫不介意把她的绣活挂在腰间。

孟观棋颤抖着手打开香囊,里面有二三两银子,十来个铜钱,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孟观棋不用猜也知道,这是瑞瑞给她画的小鸡,当作礼物送给她。

画很丑,很幼稚,她却笑眯眯地收进了荷包里,给了瑞瑞很大的鼓励。

庞适的马出现在山脚下,黎笑笑的香囊出现在半山坡,可以肯定她逃入了山里,她很可能没有死。

孟观棋大悲大喜之下,终于承受不住了,直到晕倒在地上,手里还紧紧地捏着她的香囊。

第192章

孟观棋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 阿生坐在他的床头打盹。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一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床上睡觉,正想翻身起来, 却发现一阵头晕目眩,他浑身无力又倒回了床上。

但他这一动惊醒了阿生, 他睁开了眼睛, 眼里迸出惊喜:“公子,你醒了!”

他回头往屋外大呼:“公子醒了!公子醒过来了!”

不一会儿, 屋里哗啦啦地进来一群人,孟县令、刘氏、齐嬷嬷……最后是万全的干儿子荣四。

刘氏激动地上前拉住他的手, 眼泛泪花:“棋儿,你终于醒了, 吓死娘了。”他高烧了一天一夜,太医流水一般进出黎府, 可把家里人吓坏了。

这么多人?孟观棋恍了一下神,刚想开口问怎么了, 昏睡前的记忆忽然就涌入了脑海。

笑笑……

他一下就握紧了刘氏的手,急切道:“娘, 找到笑笑了吗?”

刘氏的神情立刻就出现了几丝愁苦, 孟观棋高烧不退,她本不想说不好的消息来刺激他,但这件事肯定是瞒不下去的, 她担忧地摇了摇头:“还没有她的消息……”

孟县令接口道:“得知笑笑可能上山逃了后, 陛下又加派了一千麒麟军上山搜索笑笑的踪迹, 你安心留在家里养病,越是这个时候你越不能倒下……你们所有人的命都是她拼尽全力保回来的,你身为她的夫君, 更要保重身体才是。”

荣四也开口道:“知道孟大人病倒了,陛下、娘娘和太子都非常忧心,不顾漫天的大雪加派了人手搜山,还专门叮嘱奴才过来守着孟大人。圣恩隆重,希望孟大人保重身体啊……”

孟观棋在山上晕倒后怎么都叫不醒,而且很快就烧得浑身滚烫,吓坏了那几个禁军,他们顾不得留在山上找人,立刻便要把他送回京城。

结果走到半路的时候就遇见了带着弩车和火箭手出来寻找黎笑笑的庞适众人,庞适问清楚情况后当即吩咐几个随从把孟观棋送回黎府,又派了人去回禀弘兴帝,他则带着跟随孟观棋一同前来的禁军倒回去重新搜查黎笑笑的踪迹。

如今距离孟观棋被送回来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了,庞适带着一千多人还在山上寻找,没有消息传回来。

没有消息……

孟观棋出神地看着门外飞扬的鹅毛大雪,如此恶劣的天气下,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黎笑笑,等大雪把所有的印记覆盖,他们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可是他现在拖着病体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浑身无力地倒在了床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根部湿润,不时滚出一滴泪珠,让刘氏的心都要碎了。

搜救的工作一直在进行,但正如孟观棋所预料的那般,鹅毛大雪很快就把黎笑笑和银狼的踪迹掩盖得干干净净,庞适领着士兵一路追踪到深山,最后隐约查到银狼的脚印消失在一处山崖的背湾处。

“将军!有发现!”一个士兵拿着半片铠甲大声喊着跑了过来。

庞适精神一震:“发现了什么?”

士兵连忙把那半片铠甲的碎片交到庞适的手里,庞适的心情登时荡到了谷底。

这是黎笑笑的铠甲,她受宠,又是大武第一个女将军,她的铠甲是皇后专门吩咐尚衣局的人给她特别订制的,别人的铠甲是玄色的,只有她的铠甲是朱红的。

士兵捡到的铠甲的确是她的无疑,这几乎是所有人都不可能认错的。

这半块铠甲上甚至还沾染了她的鲜血。

庞适沉声道:“你在哪里捡到的?”

士兵手指前方:“在那处断崖的前面。”

庞适跟着士兵走到了那处断崖前,还未靠近便听见了哗哗的流水之声,他吃了一惊,几步向前往下面一看,断崖高达百丈,崖底是一条奔腾的河流。

他的脸色登时变得铁青。

士兵指着断崖前的一丛枯草,上面有人为碰过的痕迹:“将军,铠甲就是在这里找到的。”

黎笑笑的铠甲掉在了断崖前,也是在这里失去了踪影。

随行的护卫们小心翼翼地开始翻动旁边的积雪,果然看到了被压得凌乱不堪的草丛,上面印着点点血迹,很快,他们又在斜后方的一处枯草下发现了一个清晰的狼爪印。

这个爪印距离那个凌乱的草丛有一丈多远的距离,而且只有指向断崖边的方向的爪印,并没有反方向离开的印子,可见在这里跟黎笑笑缠斗后,狼王也没能安然无恙地离开。

庞适眼前闪过一个画面,黎笑笑浑身浴血被狼王逼到了崖边,狼王纵身一跃,把她扑倒在断崖前,黎笑笑挣扎期间压断了无数枯草,最终一人一狼双双摔下了断崖。

想到这个可能性,庞适的心情差到了极点,他命亲兵拿来绳索,亲自攀绳下了山崖,底下是一条水流湍急的河流,河水自高山汹涌而下,冲出两岸嶙峋怪石,河水极深,就算如今不是丰水期,可流水的速度依旧不减,庞适尝试着扔下一根枯木,枯木很快就被水流卷走了。

如果黎笑笑和狼王一起摔进了河里,还会有生还的可能性吗?

想到黎笑笑前无退路,后有追兵,身受重伤,还遇到了这样恶劣的天气,庞适没办法说服自己她能在这样的绝境之中取得一线生机。

但她是黎笑笑,或许她真的能游上岸逃跑呢?

庞适带着微弱的希望沿着河流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处水流不那么急的地方过了河到了对岸,开始仔细搜查对岸是否有黎笑笑和狼王留下的痕迹。

可惜的是他什么都没有找到,河的对面依旧是嶙峋的石头与枯树败草,其中荆棘密布,根本就没有人为动过的痕迹。

随身的亲兵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认定黎笑笑掉进了河里,跟着狼王一起被水冲走了。

他在河边站了很久,不知道回去后要怎么跟那些望眼欲穿地想知道黎笑笑消息的人解释这件事情。

但一日没有找到黎笑笑的尸首,他便没办法说服自己她已经离去。

他嘶哑的声音响起:“第一纵队,五人一组,沿着这条河一路往下游找,沿途可能经过的村庄、城镇、山寨,都要一一去盘问清楚,是否见过黎将军,找到她的物件者,赏金二十两,找到她的遗体——”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动,眼睛都红了,咬牙道:“赏金二百两,去吧。”

第一纵队的一百个士兵领命,马上分组沿着河流下去找了。

庞适站在河边看着第一纵队的士兵消失在眼前,整个人仿佛成了一个雕塑。

但该来的总是会来,该面对的也总是要面对,风声俞响,雪花越大,跟着他来的这一千多人早已冻得不成样子,他嘶哑的声音终于响起:“其他人跟我一起,收队。”

庞适回京见了弘兴帝,得知黎笑笑极有可能和狼王一起摔下了悬崖还被水冲走了,弘兴帝眼中浮现一丝泪光,久久都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怎么会呢?她可是黎笑笑,无所不能的黎笑笑,弘兴帝当太子的时候多少次危险都是靠着她才安然度过的,她勇敢、乐观、自信、坚强,在她眼前仿佛所有的困难都能迎刃而解,这天下就没有能难倒她的事,让他怎么接受她竟然会丧命于一只狼的爪下?

他沉声道:“沿着河继续找,无论找出多远,都要把她带回来。”

庞适道:“属下已经吩咐下去了,禁军第一纵队的百人已经沿着河的下游找过去了。”

弘兴帝目光坚毅:“还不够,朕要召告天下,让这条河流经的所有府县全都加入寻人的阵营中来,寻到笑笑的人赏金千两……另外,朕还有一事要嘱咐你,笑笑虽然与狼王一起掉下了悬崖,但那狼王刀枪不入很是怪异,就算是掉入水中也不能确保它已经死了,除了要找笑笑以外,你也要同时留意那匹狼的动静,那三架弓弩我留给你,同时让吕通协助你,追查狼王的踪迹。”

庞适领命,一脸黯然地退了下去。

陛下这边已经知情了,他要如何面对黎笑笑的家人?尤其他的府第还与她家相邻。

庞适去找万全:“孟观棋的病怎么样了?”

万全叹息一声:“险得很哪,高烧不断,去了又来,人也憔悴得厉害……他跟黎将军少时便相知相恋,感情很深厚,一下子出了这种事,受不住打击也是有的。”

两人是历经艰险排除万难才走到一起的,比一般的父母之命结成的夫妻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再加上成亲还不到一年黎笑笑就出了这种事,孟观棋不被击倒才怪呢。

其实不止是他倒下了,刘氏和瑞瑞也病倒了,阿泽想去探病,被皇后阻止了。

他去了也不过是惹得他们流更多的眼泪而已,什么忙都帮不上。

庞适深吸了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终于还是往宫门口的方向去。

得知庞适回来了,刘氏撑着病体一起赶到了孟观棋的床前,听他语气平缓地说出了调查的结果,得知黎笑笑很可能拉着狼王坠入山崖同归于尽,尸骨无存,屋里登时哭倒了一片。

庞适双目通红,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片碎裂的铠甲交给孟观棋,艰难道:“这是在悬崖边上发现的,是她的东西……你留着吧。”

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过去,孟观棋就瘦得不成样子,唇边是未及打理的青色胡茬,脸颊凹陷,整个人暮气沉沉,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一般。

他伸出手把那块残甲握在了手里,眼前浮现了她当初刚刚被封为三品武官,皇后专门为她量身订制了这身铠甲,她喜气洋洋地穿在身上跟他分享她的喜悦,那么地神采奕奕,意气风发,如今这身威风凛凛的战甲只剩下了一块碎片,而伊人不知芳踪何处。

眼泪一滴滴地落在了残甲之上,无形中似乎有一只手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撕扯到了一起,让他痛不欲生。

喉咙一甜,他猛地吐出了一口血,他抱紧残甲,整个人痛得缩成了一团。

庞适见他不好,不由大急:“太医!快去叫太医!”

……

孟观棋那日吐出一口血后倒像是把缠绵多日的病症都去除了一般,人渐渐地精神起来,也可以下床了,过了几日竟然回宫当值了。

弘兴帝见到他的时候吃了一惊,人瘦得很厉害,但目光还算坚定,处事头脑也很清晰。

除了脸上依旧没笑容外,他似乎真的恢复了。

弘兴帝心中感慨,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二十队禁军沿着那条河仔细搜查了近三百里的距离,直到河流流势变缓,最终流入平原灌溉万亩良田,他们依旧一无所获。

沿途遇上的城镇、村庄他们都一一查问了,没人见过狼王,也没人见过黎笑笑。

那么深的一条河底下不知道有多少暗流流入其他地方,从百丈悬崖上掉落的黎笑笑和狼王是否被这些暗流卷了进去,谁也不敢打包票。

弘兴帝向天下发的告示也已经传出去了,这些日子以来也毫无收获,他们不得不接受黎笑笑很可能已经永远离开了的事实。

只是一天还没有见到尸体,也不敢刺激孟家人,尤其是孟观棋。

弘兴帝还以为他需要一两个月才能缓过来接受妻子已经离开的事实,没想到他十天就已经振作起来了,这样也好,忙碌起来就没时间胡思乱想了。

但见他瘦成这个样子,弘兴帝还是很心疼的,在只有他在跟前时忍不住问道:“你好点了吗?”

孟观棋执笔的手一顿,放下笔行礼道:“谢陛下关心,臣的病已经痊愈了。”

弘兴帝叹了一口气:“我是问你心里好受一点了吗?笑笑已经离开了,朕希望是你真的振作起来了,而不是故意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夜深人静的时候却在苦苦折磨自己。”

孟观棋静默了一下才开口道:“陛下,笑笑没有离开。”

弘兴帝一怔,担忧地看着他。

孟观棋道:“禁军没有找到她的尸体不是吗?那她就有可能还活着,也许她是受了重伤,躲起来养伤了,也许她是被人救下了,但因为交通不便不为人知,陛下虽然已经向天下各州县都发出了告示,但也还是会有很多人没听到这个消息的,不是吗?”

他的目光渐渐坚定起来:“只要一日没见到她的尸首,臣绝对不相信她已经离我而去了。”

弘兴帝的目光更担忧了,合着他看起来冷静自恃的模样不是恢复了正常,而是陷入了迷障了。

但他又怎敢在这种时候强迫他呢?

他只希望时间可以治愈他的伤口罢了。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关于黎笑笑的一切都像大海捞针一般没有半点波澜,她的名字渐渐变成了一个不能提的名词,所有的人仿佛都在刻意把这件事锁进一个箱子里,并把它藏在屋子的最深处,无论是谁都不能碰。

距离京城六百里的冀州,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森林里钻出了一个浑身漆黑、野人一般的人,初春的天气还很凉,但这人光着脚,身上的衣服碎成了一条条的,头发也脏成一绺绺打结粘在了一块,但神奇的她的身后拖着一只小牛犊一般大小的狼,狼的嘴巴被一根细细的项链缠得紧紧的,已经嵌进了肉里。

狼很重,她东倒西歪走得很艰难,但目标却很明确,她在一步步靠近冀州的黄石岭镇。

黎笑笑颤抖着抬起手遮住耀眼的阳光,目光往远处望去,那里有一个深不可测的大湖,湖水黑漆漆的看着让人心惊。

应该是这里了,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重新过上了茹毛饮血的日子,终于翻山越岭地走到了这里。

黄石岭镇牛头坳村。

第193章

才靠近这个天坑大湖, 黎笑笑就感受到了这里的磁场极不稳定,她身后那只已经装死装了很久的银狼显然也感觉到了,它开始挣扎。

六百里路, 黎笑笑都凭着强大的信念扛过来了,自然不会让它在这个时候挣脱。

银狼越挣扎, 束在它嘴马上的项链就收得越紧, 仿佛要嵌进它的骨骼里。

“老实点!”她面无表情地踢了它一脚,一步步朝天坑走去。

应该就是这里了, 时空隧道的出口,当年她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她出来后出口应该就关闭了,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里的磁场突然出现了问题,所以才会让一直困在其中的银狼找到机会钻了出来, 立刻就在大武犯下了血案。

这里的磁场不稳定,银狼能从里面找到机会出来, 那她也有可能在这里找到隧道的入口,再次打开它, 带着银狼一起回末世。

银狼刀枪不入, 就算是它的尸体也不能留在大武,它的皮囊会被古代人当成无上法宝,对它的抢夺会引发动乱, 她是绝对不能把它留在这里的。

这也是她为什么要带着银狼回到这里的原因。

打开时空隧道需要极其庞大的能量, 而她已经没有那么多的能量了, 所以她要借助银狼的晶核。

用晶核引动雷电,彻底破坏磁场,隧道的入口就能打开了, 她拉着银狼跳进去就能消失在这个世界里,大武就安全了。

只是她打开的是单向的路,进去后就是时空乱流,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向哪个地方,说不定进去后马上就会被撕成碎片。

但是她没得选。

望山跑死马,天坑看着就在不远处,但等黎笑笑拉着银狼走到湖边,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今天是个坏天气,黑云压顶,还有大风,湖水被吹出了层层鳞纹,岸边的草木被乱得东倒西歪,看着似乎马上就有大雨。

黎笑笑已经能感觉到因磁场混乱而来自湖心的若隐若现的吸引力,绿幽幽的湖水就像一只张着大嘴的怪兽,仿佛要把她跟银狼一起吸进去。

风起云涌,头顶闪过一道闪电,隐隐还有春雷的声响,要下雨了。

黎笑笑直愣愣地站在湖边,回首看向了京城的方向,两行清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滴落下来,冲出了两道白白的印子。

就要告别了呢,可惜他们离别得这样匆忙,甚至都来不及回头再看他一眼。

她消失的这三个月,他一定很伤心吧?她的小白菜,她从未发现自己竟然这样爱他,这样舍不得他……

是不是所有人都认为她已经死了?

她黯然地望着京城的方向,这样也挺好的,她现在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难道她还能回去吗?

眼泪更汹涌,她好想好想回去,好后悔当初没有回头看他一眼,跟他好好道别,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六年了,她从一无所有到拥有全部,却没想到会在一夕之间化为乌有。

从来没想过她只能陪他到这里。

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银狼已经感觉到了危机,开始拼命挣扎起来,如果让它挣脱,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把它抓住了。

她突然大吼道:“孟观棋,你不要忘了我!就算以后我不在了,你也不许忘了我!我是为了你们能好好地活着才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的,我不许你忘了我……”

一声雷鸣响彻天际,狂风大作,黎笑笑仰天大笑:“来吧!我不怕你!”

轰隆一声,巨响在她头顶炸起,大雨倾盆而下,狂风肆虐,电闪雷鸣,闪电在她头顶游走,磁场更不稳定了,冥冥之中仿佛有天意在指引着她打开时空的缺口。

黎笑笑拔出了腰间的短剑,走到了银狼的面前,伸手抬起了它的头,一剑就从它的下巴处对穿过去,扎进了它的脑袋里。

这是银狼身上除了眼睛外最脆弱的地方。

银狼拼命地挣扎起来,“铛”的一声,绑在它嘴巴里的项链应声而断,它下意识地张开巨口就想把黎笑笑撕碎,但嘴只张了一半就不动了。

它终于死了。

黎笑笑吃力地抽出短剑,打开它的嘴巴,从它下颚处开挖,终于挖出了它脑子里的晶核。

淡黄色拳头大小的晶核拿在手里,她能感受到里面磅礴的力量。

她握着晶核站了起来,用最后的力气举起了手,捏碎了手里的晶核。

一直盘旋在她头顶的雷终于落下,化作一圈圈银色的光圈把她整个人都笼罩住了。

她有一瞬间完全失聪了,无声的光波瞬间辐射了整个湖面,水面像是沸腾了一般开始了剧烈的抖动,不多时,湖心突然泛出了耀眼的白光,继而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响起。

磁场完全坍塌,湖水的中心不知何时起了一个旋涡,渐渐地盘旋成龙卷风的模样,把湖里的水都吸了起来,与暗黑的天空紧紧相连。

风起云涌,大雨倾盆,雷声阵阵,大地似乎抖动了一下,离天坑不远处正在地里劳作的百姓只觉得头晕了一下,恍然间仿佛有什么记忆在刹那间忘记了一般,但时间实在是太短暂了,他们吓得在地上紧紧地缩成了一团。

那声巨响后,雨渐渐变小了,有大胆的村民站直了身子,下意识地就朝天坑的方向望去,登时惊叫道:“龙王吸水了!”

在地里忙着春耕刚好遇到暴雨,不少人也没及时赶回家,同一家人的都挤在一起用蓑衣挡雨,此时听见有人尖叫着龙王吸水的异象,他们顾不得方才的响雷,连忙抬头朝那人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天坑上方黑云压顶,电闪雷鸣,巨大的旋风把湖心的水尽数吸附在周遭,冲天而起,连接着天上的乌云,滋滋作响的闪电一丝丝游弋在水柱的周遭,让人心生敬畏。

村民们纷纷拜倒:“拜见龙王,龙王保佑我们牛头坳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保佑我们家鸡天天下蛋!”

“保佑我家的母猪多下几只猪娃子。”

“保佑我女儿能找个好人家。”

……

龙王吸水的天象极难遇见,对于这种异象,百姓们不知其产生的原理,千百年流传下来都是归功于鬼神之说,往往心生敬畏,遇见便要虔诚下拜,最好是许一许愿,保佑自家平安康泰。

一时间,在田里劳作的农人都拜倒在地,双手不停合什祈祷龙王能好好降雨,给一个好收成。

龙吸水的天象来得快,去得也快,随着天上乌云的散开,水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变越小,最后纷纷落入湖中,眼尖的村民似乎看到有一个什么东西跟着湖水一起掉落到湖底了,看样子还不小。

“你们看见了吗?那团黑漆漆的是什么?”村民甲犹豫着问。

村民乙道:“看见了,你说会不会是黑鱼,大黑鱼,被龙王吸水吸上去了。”

那么大的黑鱼,不得有几十斤啊!

他们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鱼呢,一些年纪小一点的孩子听见有大鱼已经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黄石岭镇自从那次洪灾后幸存下来的本地的村民基本上都外出逃荒去了,有在几百里外的泌阳县安家落户的,也有在其他地方留下不走的,洪灾结束后整个镇基本上没留下几个本地人,几乎成了荒镇。

虽然这个镇被水冲泡过,大多数的良田都冲毁了,但它出现了一个天坑大湖,里面蓄了不知多少水,只要有水就能养活人,更能种活庄稼,所以这些年在知府的支持下,不少人愿意主动到黄石岭镇分田落户,昔日的荒镇也渐渐开始有了生气。

但贫瘠的土地一两年是养不回来的,虽说过来落户安家的百姓被免除了三年的税,但三年过后还是要交税,所以百姓的日子过得也是紧巴巴的,庄稼不缺水了能勉强吃饱饭,但要想说吃鱼吃肉,那却是不能够的。

牛头坳村如今只有十二户人家,若从天上掉下来的那条真的是五六十斤重的大鱼,都够他们全村人饱饱地吃上一顿了。

村民甲不由蠢蠢欲动:“不然咱们过去看看?”

方才电闪雷鸣的,那条大鱼被卷上了半空,说不定已经被雷劈死了呢?他们说不定能捡个现成的。

其他的村民闻言也有些意动:“咱们这么多人,去一趟应该不怕吧?”

村民丙道:“村长家不是新做了个筏子吗?咱们去借来用一下,万一真的是条大鱼,大家都能饱饱地吃一顿呢。”

这条鱼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他们终于忍不住了,回村找村长借筏子了。

回去一说,回家避雨的其他人也全都听说了湖里可能有条大鱼的事了,这种热闹谁不爱凑,于是乎,壮丁们抬着筏子,身后跟着老婆孩子,全村人一起跟去大湖边看热闹捉鱼去了。

此时的湖面已经恢复了平静,不知为何,出现过龙吸水后的大湖看着清澈了许多,没有往日里可怕了,要知道他们虽然在这边住了好几年了,可平时只敢在湖边活动活动,根本不敢下水,那湖水黑呦呦的,看久了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一样,可吓人了。

村民们也没往深处想,只以为是今日来的人多人气旺的缘故,都把目光看向了湖里。

还真的让他们看见了浮在湖面上那一抹若隐若现的黑,离岸边不是特别远。

“在那里,快,不是很远。”

还真不远,看着若隐若现的,两个青年兴奋地划着筏子朝着那条“大鱼”靠近。

只是这鱼怎么好看越看越不对劲,还长出了四肢?

“啊!是人,是人!”

两个青年快划到那条“大鱼”前才认了出来,这浑身焦黑的竟然是一个人!

晦气,这可太晦气了!

也不知道是谁路过这么倒霉,竟然被龙王吸水吸上了天,又被雷霹焦了,从天上掉了下来,让他们以为是鱼!

两个青年吓坏了,划着筏子掉头就跑,等他们上了岸,村长才惊道:“你说那个是人?”

青年脸色惨白:“是呀,被雷霹得焦焦的,浑身漆黑,好吓人。”

村长道:“死了吗?”

另一个青年怪叫:“那还用说?浑身都焦了,还泡在水里这么久,怎么可能还有命在?”

竟然死在了天坑,要知道这天坑的水可是流到山下灌溉他们的农田菜园的,说不定还跟他们家里的水井相连呢,泡个尸体在那里怎么行?

村长一脸晦气:“去两个人把他拉上来,晚点报到里正那里去,看看是哪个村的人路过被龙王吸水卷进去了,得赶紧通知他家人来认领才行。”

这种触霉头的事谁也不愿意干,最后推来推去,推到了一对快五十的夫妇头上。

这对夫妇没有儿子,两个女儿都嫁出去了,原来村子里的人一直欺负他们,他们受不了,选择搬到了人口稀少的牛头坳村。

牛头坳村只有十二户人家,虽然不至于像他们以前的村里人那般欺负他们两个老人,但也没对他们有多好,有什么好事照样是轮不上他们的,有什么歹事倒是不忘把他们推出去。

这对夫妇中的汉子叫田青,他的婆娘许氏,或许是一辈子都受惯了别人的冷眼,他们很勤快,话却很少,差不多能忍的事都忍下来,只有两个女儿带着女婿跟外孙来看他们的时候才会稍微多几句话。

这次被摊派到捞尸体的活计,田青只是沉默了一下就应下了,但他让许氏留在岸上:“我一个人去拖回来就行了。”

许氏知道他担心自己害怕,但她又何尝不担心田青害怕呢:“我水性比你还好呢,我跟你一起去。”

村长不耐烦道:“你们先把人拖上来,别磨磨叽叽的。”

田青和许氏不敢顶嘴,连忙上了竹筏朝湖心划去。

划到了“尸体”旁边,田青把桨交给许氏,自己则伸手去拉“尸体”

结果一拉之下他吓了一大跳,连忙大叫:“这,这人还活着,还活着。”

他的手刚好扣在了这人的脉博上,能感受到脉博微弱的起伏。

被龙王吸水吸上了半空,又被雷霹得浑身黢黑,又在水里泡了这么久,竟然还活着,登时把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村民吓了一大跳,继而啧啧称奇。

许氏看水里这人竟然是个姑娘家,连忙在上岸前就脱下自己的衣裳给她穿上了。

她原来身上的衣裳已经碎成了一片片,根本遮不住身体了。

看着从水里捞出来的女人,村长也犯了难了,这该怎么处置呢?

他看着田青夫妻:“咱村里谁家都有小孩子,怕这人吓着别人,不如就先抬回你家安置吧,等她醒过来了再问一问她是哪里人。”

田青夫妇无法,只好把她抬回了自己家。

还好村长虽说有些轻视他们,但好歹还是去隔壁村请了个大夫过来给那个女人看病。

大夫看见这浑身焦黑的女人也吓了一大跳,但听说是她被龙王吸水卷进去了又被雷霹了,能活着已经是个奇迹了。

他搭了她的脉,仔细地听了起来。

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看着田青夫妻关切的眼神,他摇了摇头:“准备后事吧,伤成这样没救了。”

田青夫妻愣住了:“大夫,她还没断气呢,您给她开点药吧。”

大夫道:“不中用,五脏六腑都是伤,能撑到明天就不错了,你们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了。”

说完他就骑着驴走了。

大夫连药都没开就走了,可见人是真没救了,许氏心软,偷偷拭了下泪:“看着才二十岁左右呢,也太惨了……”

田青也叹息:“谁知道她这么不幸呢?怎么刚下大雨的时候就刚好经过了天坑呢?”

两人把女人抬到了柴房里,虽说已经知道她没救了,可许氏还是用松软的稻苗给她铺了张床,毕竟她还没有断气,这样躺着也舒服些。

人移了过去,她又打来了盆水给她擦脸,田青道:“她浑身都是伤口,还有清洁的必要吗?”

许氏道:“我看她头发焦了,但脸上的黑印子却像是脏的,没伤到脸。”

还是给她擦擦干净好上路吧。

自家的婆娘就是这么心软,田青摇了摇头,妻子给别的女人清理身体,他就不方便留在这里了。

许氏先是给女人擦干净了脸,怔了一下,这女人如果不是受了重伤脸色苍白,长得是极好看的。

她不知不觉地开始继续给她清理下去,越清理越是有些惊奇,女人的身上布满了各种各样的伤口,但却不像是烧伤,倒像是被树枝或者刀片之类的东西划伤的,只是没清理之前她一身焦黑,他们都以为她是被雷霹成这样的。

被雷击过跟烧伤的伤口是差不多的,最容易溃烂化脓,可女人全身除了头发,没有别的地方烧焦了。

不是雷霹的伤,那她这一身的伤是哪儿来的,尤其是她的肩膀,伤口极深,幸好天气还凉,伤口没有化脓。

许氏帮女人清理完身体,端着水盆出去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田青煮了粥,许氏吃完了,刚想刷碗,想起在柴房里的女人,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倒了一碗粥过去要喂她。

田青道:“大夫不是说她救不回来了吗?”家里粮食本来就不多,还要浪费吗?

许氏叹了口气:“她毕竟还没有断气,如果能喂得进去的话,就当我们发个善心,让她当个饱死鬼吧,你也来帮忙。”

她本以为这碗粥会很难喂进去,出乎意料,勺子放到女人的嘴边,她竟然张开嘴就慢慢喝了,许氏一喜:“她还有意识,她想喝粥呢!”

田青也觉得似乎有点希望了,人最怕就是什么都吃不下,如今这个女人吃得下粥,说明她还有求生的意识,说不定还真能救回来。

她还这么年轻,如果真能救回来那该多好。

一碗粥,这个女人喝得干干净净,许氏咬咬牙,再给她盛了一碗,本以为会喂不进去,结果第二碗很快又喝完了。

她的胃口跟正常人一样!

大夫肯定是误诊了,她会好起来的!

两碗粥喂下去,田青跟许氏都觉得这女人一定会好起来的,许氏回屋找了个棉被帮她盖上,决定明天一早就来看看女人的情况。

第二天起来,女人果然没有死,但她也没有醒,许氏尝试着给她喂粥,她全都喝下去了。

田青又去把大夫请来了,大夫满脸的不相信:“怎么可能?她应该已经断气了才对,怎么可能喝得下粥呢?”

许氏忙道:“是真的,我今天又喂了她两碗,她全都喝完了。”

大夫不信邪,亲自装了半碗粥,拿个勺子凑到她嘴边,结果她竟然真的张开嘴就喝了。

她的胃仿佛是个无底洞一样,怎么填都填不满。

大夫疑惑了,头上冷汗直冒,他从来没有见过伤成这样的患者还能像个老饕一样能吃的。

他又细细地给她把了脉,叹了口气:“我还是那个结论,她伤得极重,若是换成别人,一定挺不过一天的时间,可是这人怎么这么奇怪……”

田青和许氏都有些怀疑地看着大夫,有些不是那么相信他了。

大夫被他们看得恼羞成怒:“老夫才疏学浅,你们另请高明吧。”

气呼呼地走了。

还是没有开药。

田青和许氏犯了愁,去找了村长来看,村长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已经去找里正了,里正也去问过了,附近几个村子里没人失踪啊……”

可人没醒来,他们总不能就这样扔出去不管吧,总得让她醒过来再说。

女人就这样留在了田青家里,由许氏照顾。

一连十天,她都没有醒来,但每顿似乎都吃不够,田青家里的余粮本就不多,忽然要多养一张嘴巴,而且还是个大胃王,粮食就紧张起来。

他只能去找村长想办法。

人是在湖里发现的,扔在田青的家里照顾已经够过分了,还不给他分担些压力,就连村长也觉得过意不去。

他跟着田青到柴房里看一直昏迷不醒的女人,有些不敢相信:“你说每顿喂她两大碗粥?”

许氏点点头,她吃得比她还多。

村长道:“她救回来已经有十二三天了吧,怎么一点肉都没有长?”

每天都吃饱躺着,什么事都不用干,怎么可能不长肉呢?

这么说来是有点奇怪,许氏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已到饭点,亲眼看着许氏又喂了她两碗粥,村长挠了挠头:“会不会是因为她没吃饱才一直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