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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黎笑笑睡到第二天快中午才起来, 她满足地伸了一个大懒腰,从床上起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房里看书的孟观棋。

“咦?你今天休沐吗?”她看了一下屋里的更漏, 还没到午时呀,而且他身上穿着家常的衣服, 不像是刚上衙回来的。

孟观棋微微一笑:“今天不休沐, 但也不必像以前那般天天要准备去翰林院应卯了……”他把太子给他委任的新差事告诉她,在把这件案子查出来之前, 他的时间都非常自由,可以天天都在家里。

黎笑笑得意地依偎上去, 抱住他的肩膀嘿嘿一笑:“知道你这差事是怎么来的不?”

看她这副得意的小模样,孟观棋放下手里的书, 把她抱坐在腿上:“难道是夫人替我举荐的?”

黎笑笑骄傲道:“那当然!本来太子是属意我,让我来查的, 但我想着这也太累太费脑子了,不如交给你来办, 所以我就跟太子推荐了你。”

她亲昵地捏了捏他的双颊:“太子可是说了,这趟差事若是办得好, 会给你升官呢!你要怎么感谢我呀?”

孟观棋长长的睫毛轻轻的扇了两下, 就往她脸上凑了上去,先是亲了她一口,又贴在她唇边问:“夫人想要我怎么谢你呀?”

两人已经有七八天没有见面了, 此时动起情来颇有几分急不可耐, 孟观棋心跳如雷, 手控制不住地往上……

“笑笑姐姐,你起床了吗?”门外传来阿泽熟悉的声音,两人吓得弹起, 黎笑笑马上伸手拉好衣服,倒了一大杯茶猛地灌了进去,平静了一下心情才扬声道:“我已经起来了!”

她连忙伸手朝孟观棋挥了挥,让他赶紧进内室去整理一下,万一被阿泽发现不对劲怎么办?她则赶紧朝门外走去:“你这么早就起来啦?”

阿泽身穿一身紧身劲装,听到她这样问,忍不住骄傲地抬起了头:“我早就起来了,我昨天晚上就起来吃晚饭了,我今天早上还跟观棋哥哥一起吃了早饭!”

他叹息道:“没想到你这么能睡,你说睡一天一夜,就真的睡了一天一夜,现在才起来。”

黎笑笑嘿嘿一笑:“那你起床后都做什么了呀?穿了这身衣裳,是运动过了吧?”

阿泽更骄傲了:“观棋哥哥带着我练单双杠,好累的……”

说到这里,他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看向朝南的方向:“可惜弟弟不在家,他要是在家就好了,我就可以跟他一起玩了,他都回去快两个月了,怎么还没有给我写信呢?”

黎笑笑道:“一定是因为他还不识字,而且你也知道,他这么调皮,坐不住,学认字肯定也很困难,说不定还会被孟大人打屁屁呢~”

阿泽叹息:“我有好多先生呢,我当初学不会写字的时候先生也打过我的手掌心,若是弟弟在这里就好了,我给他分一个,专门教他启蒙。”

黎笑笑忍不住摸摸他的头,看来阿泽跟瑞瑞还是很有感情的,每次到他们家里来都不忘念叨他一句。

“对了,笑笑姐姐。”阿泽突然高兴起来:“父王和母妃同意了,让我暂时住在这里,等父王准备好要登基了再回去,也先不用上学了!”

黎笑笑猛地睁大眼睛:“真的吗?”

阿泽非常肯定地点头:“是真的!这是观棋哥哥昨天给万全建议的,早上父王派了荣四过来,他答应了,还带了我的行李过来,我要在你家住很长一段时间呢!”

黎笑笑可太惊喜了,不用去宫里当差了,她可以在自己家带孩子!而且孟观棋也不用每天去点卯,相当于也是在家了,哈哈哈哈,怎么会有这种好事?

她直接把阿泽提起来转了好几圈,阿泽乐得哈哈大笑,被她转得头晕晕的,放下来的时候差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黎笑笑兴奋道:“太好了,你不用上学,那咱们可以出去玩了。”

听到要出去玩,没有哪个孩子有抵抗力,阿泽眼睛亮晶晶的:“咱们要去哪里玩?”

黎笑笑打算把孟观棋叫上,但带着阿泽进屋一看,他正在看几本很旧的册子,看来是在查驼背太监郑福添的资料,好像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他。

她捏着下巴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个人来,眼睛一亮:“对了,说到京城的吃喝玩乐,还有谁比他更精通呢?”

她立刻就去找阿生:“你回老宅问一问,五叔有没有空……”

要找好吃的,好玩的地方,还有谁比纨绔界的孟茂更适合呢?

阿生愣愣道:“找五爷有什么事吗?”

黎笑笑微一沉吟,帝后刚下葬,阿泽要是大张旗鼓地出去游玩好像不是很好,不如先把孟茂叫过来问一下有什么地方又隐秘、又好玩好了。

她眼睛一转:“你就跟他说,我有事找他好了,让他有空的话就来一趟。”

虽说她一个晚辈这样子召唤长辈有点不太礼貌,但谁叫她上头还有阿泽挡着呢?她这是当差玩耍两不误。

阿生领命,驾了车就往孟府去了。

孟府的小厮飞奔着去找孟茂的时候,他正被孟老尚书教训:“你打算这样混日子混到什么时候?你也想让你的儿子有样学样,跟你一样得过且过吗?”

孟茂求助的眼神看向了孟老夫人。

孟老尚书怒道:“别看你娘,看你娘又有什么用?我们还有几年的命?难道能护着你一辈子吗?等我们两个老的一死,咱家必定分家,你大哥二哥三哥无论官大官小,总有安身立命的差事在身,你呢?一世无成,天天走鸡斗狗不务正业,干什么都不行,你是不是想气死你老子?”

孟茂垂下眼睫任他骂。

反正这样的对话隔段时间就会来上一遍,只不过孟老尚书最近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骂得越来越频繁。

丈夫在教训儿子,孟老夫人就算心急也不能插话,虽然孟茂是她的老来子,她自然是偏心多一些的,但这个儿子不争气也是事实,怪不得孟老尚书骂他。

气喘吁吁来报信的小厮救了他:“五爷,黎府的阿生过来了,说六少夫人找五爷有事,让五爷有空的话过去一趟。”

孟茂猛地抬起了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听说是黎笑笑请,孟老尚书迅速闭上了嘴,孟老夫人更是“啊”了一声,连忙道:“六少夫人请五爷过去有什么事?你快把阿生叫过来。”

阿生被请了进来,他以前还在府里当差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机会这样站在孟老尚书和孟老夫人的面前回过话,一时间他还有些紧张。

孟老夫人忙让人塞给他一把果子,又问道:“阿生啊,六少夫人有什么事要找五爷过去?她不是在世子殿下跟前当差吗?”

帝后双双离世,百官哭灵的期间,无人不识阿泽身边唯一的一个一等护卫黎笑笑,阿泽年纪还小,要连续守灵那么多天,肯定会累得东倒西歪,但他每次要么歪在黎笑笑的背上,要么歪在黎笑笑的怀里,对她的信任态度令人吃惊。

再加上太子即将登基,阿泽就是未来的太子,黎笑笑的身份立刻就涨了百倍不止,甚至超越了孟观棋,成为太子一家最信任跟亲近的人,多少人抢破脑袋都没办法靠近阿泽一步,但她以前就经常能带着阿泽出去玩,还去参加婚礼。

这些话当然都是身为工部侍郎的孟蓉回来告诉孟老尚书夫妻的,还警告家里人千万不要得罪了黎笑笑,还要找机会多跟她亲近亲近,要知道孟氏一族如今最接近帝侧的可就是这个分出去的庶房儿媳妇了。

而且前段时间孟观棋还特地托孟茂传回消息,让孟家取消跟王侍郎家的联姻,也幸好他们听从了他的建议,没让孟月娘与王二郎订亲,结果信王果然爆雷,新婚第二天竟然不顾帝后逝世,带着人跑了!

此事一经传出,王侍郎家迅速成为了京中其他世家避之不及的对象,孟蓉大叹惊险,听说太子正在下命追捕逃跑的信王,若是没有孟观棋的警告,自家就算不被拖下去,也会惹一身的骚。

所以有关黎府的差事不知不觉间也变成了孟府最重视的事了。

阿生干巴巴道:“少夫人没说是什么事,只说看五爷有没有空,有空的话就去家里一趟。”

孟老夫人忙道:“有空有空,她五叔能有什么事做呢?什么时候叫他都有空的……不过这个时间她怎么在家里?不是在宫里当差吗?”

阿生道:“少夫人放假,世子跟着她回来住了。”

屋里突然一下就安静下来了,这得多大的荣宠啊,放个假世子竟然还跟回家了……

一直都没有开口的孟老尚书突然开口道:“既是如此,孟茂,你去吧,看看可是世子有什么吩咐。”

孟茂忙应了一声,孟老夫人又赏了阿生一个荷包,马上派车送孟茂去黎府。

孟茂让孟府的车跟在后面,他自己则坐上了阿生的车,拍了拍阿生的肩膀:“你真的不知道六少夫人叫我去有什么事吗?”

阿生摇了摇头:“五爷别急,咱们回去问一问就知道了,也不必太拘谨,我们少夫人很好相处,很平易近人的。”

鲁彪说黎笑笑一脚就废掉了卢珂,卢珂到现在才能扶墙走几步路,可见伤得有多么严重了,阿生居然说她很平易近人?

孟茂打了个寒噤,对阿生的话不敢苟同。

两家离得不算远,坐了不到半个时辰的车也就到了,进了黎府,黎笑笑就带着阿泽迎了出来:“五叔来了。”

孟茂给阿泽行了礼,开门见山就问黎笑笑:“不知道侄媳妇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问?”

黎笑笑眨眨眼睛:“有事,有大事!五叔这边请。”

她把孟茂请进屋,声情并茂地说了一通,眯着眼睛笑道:“我听说五叔对吃喝玩乐很有自己的见解对吗?”

阿泽也学着她的样子,眯着眼睛看着孟茂。

孟茂看着这两个明明长得一点都不像,但表情却特别像的主仆,脑子有点卡壳了。

花了一点时间,他才弄清楚,原来黎笑笑找他来,还真的是准备去吃喝玩乐的,而且她自己吃喝玩乐就算了,她还准备带着世子一起去,又因为怕世子这个时间去吃喝玩乐被人发现,所以想让他找一个人不多的比较隐秘的地方。

孟茂扶住了头,话说侄媳妇这样会不会把世子带坏啊?

黎笑笑拍胸脯保证:“你不说我不说阿泽不说,谁知道呢?咱们偷偷去偷偷回来,没人会发现的。”

好吃好玩还不必露脸的地方,孟茂还真知道不少,他眼珠子一转,瞬间想到了一个地方,马上叫来自己的随从,吩咐了一句,不多时,随从回来了,孟茂站了起来:“好了,房间订好了,走吧,我带你们去,绝对隐秘又安全。”

孟茂带他们去了马场。

他订了最贵的一个包厢,入口就不与旁的人一起走,而是走老板专门为贵宾们设的通道,黎笑笑和阿泽全程戴着帷帽,一点儿也没让人发觉。

进了包厢,他们把窗户打开一半,坐在里面可以完全看清楚整个马场的场景,但外面的人却看不见里面坐着的人,黎笑笑和阿泽一连看了好几场精彩的赛马。

第二日,孟茂又偷偷带他们去看打马球,半裸着的汉子们骑在马上拿着竹拐击打一个小小的球,不时会发生激烈的碰撞,让人看着心惊胆战又精彩无比,黎笑笑和阿泽大开眼界。

这种玩乐的事果然还是得找纨绔带啊,不然黎笑笑都不清楚京城中原来还有这么好玩的地方,还有这么精彩的赛事,关键是孟茂安排的行程都非常隐密,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他们来过。

这边他们三个人天天出去吃喝玩乐,而另一边,孟观棋看完了万全送过来的资料,终于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郑福添是建安三年入的宫,当时他十五岁。

十五岁去势入宫年纪虽说大了一点,但也不是没有例外,无非是些走投无路的,日子非常难过的人家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但奇怪的是,郑福添识字。

穷人家的人是不会有机会识字的,而他既然识字,他大可以找一份能够养活自己的工作,到铺子里当记账的,到学堂里教孩童启蒙,他甚至可以因为识字去选一户女户入赘,也不必非要去势入宫,除非他入宫另有目的。

但他入宫二十九年,竟然沦落为一个最低等的只能倒夜香的太监,对于一个识字的太监来说,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这绝对也是他的有意为之,或许就是为了方便传递消息。

孟观棋仔细翻找了一下,发现他是建安二十四年调到净军里的,当时的六皇子十一岁。

六皇子是十二岁开始动手谋害太子的,也就是说,郑福添是有意提前调过去的。

一个识字的十五岁就进了宫的太监,他在内庭中足足过了二十九年,绝对不可能会等到李承曜长到十二岁才开始找机会害人,他入宫十三年后李承曜才出生,必定是因为前面的二十几年他做尽了所有的努力都没办法达成他的目标,二十多年后才在李承曜这里终于打开了缺口。

那他在这二十四年里的活动轨迹是什么样的呢?

孟观棋找万全要了一份皇宫内廷的地图,里面详细地标注了内务府的每一个部门所在,然后他用红笔按照时间的顺序一个个地把郑福添当差的地点用红点标出来。

标完后,他看着这张布满了红点的图,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正好太子问起他这件案件的进展,他拿上地图就入了宫。

他把地图拿出来铺在太子前面的桌上:“殿下请看,这是郑福添入宫二十四年在各处当差的图示,我都用红点标了出来,殿下看看可曾发现什么规律?”

太子皱起眉头,细细地看了一阵,也察觉出来了:“他在这二十四年里,一直在尝试着往景和宫和太极殿靠近?”

孟观棋点了点头:“前面的近十年,他都在往景和宫靠近,他甚至已经进景和宫里当差了,但不知为何当差不到三个月就因犯错被赶了出去,然后他又把目标转向了太极殿,一步步向太极殿靠近……”

在建安二十四年的时候,他甚至已经进了外书房当差,只差一点点就可以靠近建安帝了,但他的履历上又骤然添了一笔,因犯错被贬为净军,自建安二十四年起,一直在当一个倒夜香的太监。

也就是说,他在入宫这二十多年里,先是靠近了皇后,发现入了景和宫依然没办法近身伺候皇后和皇帝,所以他又调转枪头,开始靠近建安帝。他花费了那么多时间好不容易接近了建安帝的外书房,差一点点就可以跟建安帝接触了,却又毅然放弃,当了最下贱的净军。

估计是他与宫外的势力联系上了,成功策反了李承曜,便开始通过李承曜的手来对付太子。

孟观棋神色沉重:“但这有一个最矛盾的地方,通过这张图我们可以发现郑福添花了二十四年的时间在想办法接近先帝,但在他终于进入外书房的时候,他的目标变了。”

太子也看明白了:“他的目标变成了孤。”

孟观棋道:“准确的说,是殿下和信王,他从最开始想接近先帝,刺杀先帝,一夕之间变成了让你跟信王自相残杀。这想必不是他自己的主意,下官更倾向于他跟外面的势力联系上了,是对方改了目标而不是郑福添,郑福添很可能只是一个命令的执行者。”

孟观棋深深地感觉到了一种悲凉。

郑福添花了二十四年的时间,把自己的一生都赔进去了,目标是建安帝,但他背后的人改弦更张,让他二十多年的努力化成了水漂。

普通人若是经历这样的变故估计早就接受不了了,但郑福添却义无返顾地照做了,成为了一个最下等的净军,一直为外面的人和李承曜传递消息,在李承曜事败后更是孤注一掷不惜刺杀阿泽,终于失败后自刎于人前。

他得多恨,才会愿意陪上自己的一生,走上了这么一条不归路?

孟观棋肯定道:“郑福添入宫的目的绝对不是你跟信王,而是先帝,他的仇家也是先帝,我觉得我们离真相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真相越来越近了,你猜到了吗?

第172章

太子神情凝重:“你有怀疑的对象了吗?”

孟观棋嘴巴张了张, 忽然又闭上了:“臣心里有了些猜想,但事关重大,不能仅凭猜想行事, 万事都要讲究证据,臣必须去查证这些猜想, 才能在殿下面前回禀。”

太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必定是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不过他不愿意这个时候说出来。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对, 孤快要登基了,就算是再信任你, 没有真凭实据的东西也不能再像以前那般随便到孤面前说了,你尽管放手去查, 无论需要什么帮助,都可以找万全, 他搞不定自然会来回禀孤。”

“是。”孟观棋行礼欲告退,走到一半忽然又回头道:“殿下, 郑福添的尸体没有扔掉吧?”

对于这种犯了刺杀重罪的人犯,按宫规处置就是直接扔到乱葬岗里任由野狗刨食, 但因为孟观棋还在查这个案子, 所以郑福添的尸体暂时还没有处理掉。

太子道:“有关郑福添的所有物件孤都要求封存起来方便你查证,他的尸体自然也不例外。”

孟观棋道:“是,臣知道了, 这具尸体还有用, 千万不能随意处理了。”

太子道:“万全。”

万全站出来:“殿下。”

太子道:“你刚才听到了吗?郑福添的尸体不能乱动, 你先着人看管好。”

万全领命:“是。”

孟观棋退下去后,太子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都没有回神。

万全道:“殿下在想什么?”

太子微微一笑:“真是聪明啊,孟观棋已经猜到凶手是谁了……”

万全一惊:“什么?他知道了为何不说?”

太子道:“他还是谨慎, 知道不能在孤面前乱说话了。”

万全道:“或许孟大人是不方便在殿下面前说,可要奴才去问清楚?”其实孟观棋的顾虑也没错,毕竟只是他自己想到的凶手,如果没有证据就说给太子听,万一搞错了可怎么办呢?

如果是他去打听就没事了,他当闲话回来说给太子听,太子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但至少不会轻易下结论。

太子摇了摇头,叹息道:“让他去查吧,他既然已经有了头绪,自然会有办法去验证,孤只需要等他把证据递到孤面前就好了。”

万全便叹道:“孟大人两夫妻的性格还真是不一样啊,孟大人事事谨慎,轻易不会开口下结论,但黎护卫却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个性,完全不会委屈自己。”

说到黎笑笑,太子突然道:“她把恪儿带哪里去了?”

万全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叫你多嘴,提她干嘛?

万全自然是知道黎笑笑天天带着阿泽出去吃喝玩乐去了,就算太子说放心把阿泽交给黎笑笑,他作为首领太监,也是必须要掌握世子的行踪的。

万全忙道:“黎护卫见世子心情不好,这几天带着他四处去散心,不过殿下请放心,这事她做得很隐秘,没人发现……”

太子哼哼:“是带着他到处去玩吧?孤以前就听说她不爱在家里待着,天天想着往外面跑,这都成亲了也当差了玩性还这么大,一点都不稳重。”

万全道:“黎护卫也就爱玩的毛病改不了,其他都是极好的。”

太子撇了撇嘴,没有说话,心里在盘算着该给她封个什么官好。

他这些日子都在忙着登基前的礼仪培训,再过几日便是登基大典了,登基后也是时候给她封一个正儿八经的官了。

以她的本事,他倒是想直接让她当禁军统领,但这样的话就要越过庞适了,不合适,不然就让她接庞适的班,当东宫的护卫统领吧。

一下从一个一等护卫跳到从三品武官,也算是一步登天了,但除了她,他也不放心把阿泽的安全交到别人的手里。

太子点了点头,就这样决定了吧,从三品武官的俸禄还有各种孝敬,她不会再说什么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蠢话了吧?

孟观棋就算是天天做白工,她也能把整个家连同泌阳县的家人一起养起来了,听说两人成亲的时候孟家人还曾反对,不知道这任书一下,他们的脸往哪里放?

太子想到这里不禁乐了。

黎笑笑带着阿泽兴高采烈地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孟观棋正在家里发呆。

发呆就算了,他的神色还非常沉重,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阴郁的气息。

黎笑笑见状吩咐柳枝:“你带阿泽下去洗漱。”

柳枝应声,拉着阿泽的手下去沐浴了。

黎笑笑这才问孟观棋:“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看上去很不高兴的样子?”

孟观棋把一张画了许多红点的地图递给她看,黎笑笑疑惑地接过:“这是什么?”

孟观棋道:“郑福添入宫二十九年当差的地方。”

黎笑笑细细一看,也发现了其中的规律:“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孟观棋看着她:“我心里有了初步的猜想,但是需要去查证。”

黎笑笑奇道:“查出来凶手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呀,你怎么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

孟观棋一声叹息:“我高兴不起来。”

因为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悲剧。

黎笑笑道:“那你先告诉我,你怀疑的是谁?”

孟观棋拿出一本破旧的册子,指着上面的时间道:“这是郑福添入宫的时间,建安三年。”

黎笑笑道:“这个时间怎么了?”

孟观棋道:“建安二年曾经发生了一件轰动天下的惨案,当年是先帝登基第二年加开的恩科,恰逢百年难遇的寒潮,因先帝耽于当孝子的事务里没及时救治,导致冻死了十多位举子,冻伤冻病数百人,酿成了令天下读书人闻之痛心的惨祸。其中冻死的十多人里,有一对郑氏兄弟,郑初阳和郑复阳,他们出身世家郑氏,郑初阳当年更有天下第一举人的美名,以两兄弟的实力本能锁定当年皇榜的两席,却因那场寒潮意外送了命。郑氏兄弟是建年二年冻死的,郑福添是建安三年入的宫,而且终其一生都在努力向先帝靠近,所以我猜想此人可能与郑氏有关。”

如果郑福添真与郑氏有关,那一切的谜团就都能解开了。

能有实力豢养死士,能收买兵部主事、兵部侍郎,甚至能策反六皇子,非实力雄厚的世家不可,更何况如今郑家还有一位高官,郑初阳的儿子郑勉,他如今任山西布政使,从二品,真正的封疆大吏。

郑氏是真正的有钱、有背景、有权还有人,又做了充足的准备,所以才能压着太子打。

孟观棋面沉若水:“郑氏两兄弟意外冻死在贡院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郑氏要向先帝寻仇报复,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这件事情的真相之所以令人难受,其实是因为郑氏忽然放弃了向先帝复仇,转向了无辜的太子和李承曜。郑福添已经入宫二十四年,好不容易有机会接近先帝,或许就因为郑氏主家一念之差就放弃了……先帝做错了,他应该向当年受难的举子赔礼道歉,甚至应该下罪己诏以提醒自身不要再犯这样的错,但他没有,他反而百般阻挠史官如实记载这件历史,不允许民间讨论关于那场寒潮的所有事,郑氏一下子痛失两名家族精英,岂能压得住滔天之恨?郑勉要为父亲和叔父复仇我也可以理解,可是他不该朝太子兄弟下手的,当年的事他们一无所知。”

黎笑笑道:“或许他认为兄弟阋墙、手足相残能让先帝更痛苦?”而且父债子偿在这个时代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孟观棋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具体的原因,只能往这个方面猜想,但猜想也只是猜想,我们不能仅凭猜想就给郑氏定罪,一切的说法都需要确凿的证据来证明这个猜想是对的,否则我是绝对不可能跟太子殿下说的。”

黎笑笑道:“你打算从哪里开始着手?”

孟观棋道:“我们目前只有郑福添这个人证,自然是要从他开始着手。”

黎笑笑道:“可是他已经死了。”

孟观棋道:“他是死了,而且我觉得他既然已经做好了献身的准备,他的籍贯、来历、亲属关系肯定全都是假的,但有一样可能是真的。”

黎笑笑道:“是什么?”

孟观棋道:“他的姓,郑。”

黎笑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的所有推理都基于认定他这个姓是真的?”

孟观棋点了点头:“是的,我觉得他可以抛弃一切入宫复仇,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但谁也不敢保证这仇哪一年能报,为了不让自己忘记来路,他肯定会紧守着一样东西,日夜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进宫的目的,郑这个姓并不罕见,他入宫为奴,名字随时可能被某一任主子随便改掉,但唯一不会改的只有姓。”

就算宫里的主子喜欢给下人们取一些吉利的名,但也从没有人会去改下人的姓氏,所以他的姓氏一定会被保留下来。

孟观棋喃喃道:“十四五岁的年纪,又读书识字,如果他是郑家正经的主子,要复仇大可以通过科举入仕来为家族增添助力,但他没有这样做,显然是他的身份不能参加科考,那郑福添极有可能是个下人,而读书识字的下人,年纪又比郑初阳兄弟小不了多少,那他必定是二人的书童或者贴身侍从之类的身份,因为目睹了主子冻死在贡院里,宁愿舍身入宫为主子报仇。”

黎笑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对了,郑福添自刎前,曾说了一句‘公子,让你久等了,敬文没本事手刃仇人,这就下去跟您请罪!’,敬文,或许他真正的名字叫做郑敬文,郑福添是他的化名。”

孟观棋一声叹息:“看来我猜的没有十成十,也有七八成了,他叫主子公子,必定是下人的身份,就是不知道他是郑初阳郑复阳的书童还是贴身随从了。”

如果郑敬文这个名字是真的,那要求证真假并不难,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郑初阳身为当时天下第一举人,他身边的随从必定有人认识,只需要找到他的同窗或者同科,就能验明正身了。

而建安二年离现在也不过过去了二十八年,当年的进士或许有人已经离世,但想必还有人留在人世。

夫妻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黎笑笑抱住孟观棋的脖子,整个人都靠在他的身上:“我有些理解你说的难受了,这简直是一场被扭曲了的复仇之战,正常来说,应该是郑敬文接近先帝再行刺杀,无论成功与否,他也求仁得仁,问心无愧了,而且这件事本来就是先帝做错了,我甚至不觉得郑敬文这样做有什么不妥……但一人做事一人当,他千不该万不该把仇恨转移到了无辜的太子身上,这样本来他占理也变得不占理了……”

但这是郑敬文的意志吗?黎笑笑不觉得,他只是那么倒霉,花了那么长的时间终于可以接近仇人身边了,结果却被主家阻止了,到最后他仇也没报成,人还死了,近三十年的苦全都白吃了。

黎笑笑喃喃道:“如果是我,我必定不听郑勉的话,我花了二十四年的时间才接近了仇人,结果你却要我放弃,我做不到……”

这也是身为下人的悲哀吧,不能有自己的意志。

孟观棋抱着黎笑笑,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忽然开口道:“明日我回孟府一趟,找祖父问建安二年的进士还有谁尚在人世。”

黎笑笑抬起头:“对了,祖父是建安几年的进士?”

孟观棋道:“祖父是建安五年的进士,刚好是建安二年的下一科,他必定认识许多建安二年的进士。”

第二日孟老尚书听说孟观棋来访,想到这些日子孟茂天天跟世子在一起,他眼里不由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如今孟观棋夫妻盛宠,能时时想起他们这个本家,常常来走动,甚好。

他特地让管家取出了珍藏许久的雪顶峨眉,泡给孟观棋喝:“尝尝这个茶,就算你在太子跟前当差,想必也没这种机会喝到这样的上品。”

开水冲进茶叶里,香气已经扑了满屋,孟观棋深深吸了一口,忍不住赞叹道:“好茶。”

一杯入喉,唇齿留香,他还真的没在东宫喝过这种好茶。

孟老尚书得意极了,饮了一口茶才慢悠悠道:“来找祖父可有什么事?”

孟观棋道:“祖父可知道建安二年的进士,还有谁尚在人世?”

孟老尚书今年都六十了,也算是长寿了,而比他还前一科的进士还有几人在世就不好说了,想必也全都已经致仕回老家了。

孟老尚书果然蹙眉:“你问这个干什么?建安二年的进士,多少人都作古了……”

孟观棋道:“孙儿手里有一桩旧案,需要找到建安二年的进士查证一下,所以特地来问祖父可有认识的尚在人世的人选?”

孟老尚书低下头想了许久,忽然想起一位:“还真有一位比较近的,袁至刚,雍州人,曾官至刑部右侍郎,比我早几年致仕,他老家在雍州乡下,离京城不远。”

袁至刚……孟观棋精神一振:“这位袁侍郎是几岁中的进士?”

孟老尚书道:“三十五六岁吧,怎么了?”

那今年有六十二三岁了,的确是不年轻了,希望他还能记得建安二年的事。

孟观棋道:“孙儿想问一问他关于建安二年的事。”

孟老尚书神色一变:“建安二年的事?可是举子惨死案?那你没必要去了,先帝在世之前曾严令禁止讨论这事,朝中还有几个官因为此事获罪,你贸然上门袁侍郎此事,他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孟观棋讶然:“一个字都不会说?可先帝已经不在了……”

孟老尚书道:“所以说你初入官场,自以为什么都懂,可为官的一些规矩还是不懂,能当上朝廷二三品的嘴巴闭得比谁都紧,心里装了一万件事,嘴里也不可能给你吐出一个字来,再说了,先帝已经仙逝了,此事再拿出来重提有不敬之嫌,给你说了半点好处没有,说不定还会招来祸事,别人又怎么会告诉你?”

孟观棋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愣在了当场。

孟老尚书皱眉:“你到底要问他什么?我只比他晚了一科,差不多的事我也知道个大概,你且说说看?”

孟观棋想了想,看了书房中的老仆一眼,孟老尚书一挥手,书房中伺候的下人全都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把门关上了。

孟老尚书毕竟是曾经的二品大员,这种规矩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跟在他身边伺候的人自然明明白白。

孟观棋见屋里已经没了其他人,方才低声道:“祖父可认识郑初阳和郑复阳两兄弟?”

孟老尚书听到这两个名字,又联想到刚才孟观棋说的建安二年的事,登时明白了:“你就是想问这两兄弟的事?”

孟观棋点了点头。

孟老尚书叹息道:“这两兄弟便是先帝严令不许提建安二年惨祸的源头了,想当年郑初阳被喻为天下第一举人,又有哪个读书人没听过他的名声?其实郑复阳也不错,他只比郑初阳小两岁,实力也不容小觑,但因为郑初阳实在是太有名了,盖过了他的风头,所以大家就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郑初阳的身上……只是谁能想到出了那种意外,两兄弟竟然同时冻死在科举现场?郑氏乃是庐乡望族,好不容易培养出这么出色的两兄弟,竟然半路夭折了,此后十多年都缓不过来,直到郑初阳的儿子郑勉十六岁高中状元,郑氏才慢慢恢复昔日的生气……”

孟观棋吃惊道:“郑勉还是状元?”

孟老尚书点了点头:“十六岁的状元郎,乃是本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个了,虽说当年他中状元时曾经有人议论先帝是看在他父亲意外惨死之下对他的补偿,但他的文章一贴出去,争议之声立刻就停止了,这是个名符其实、惊才绝艳的少年郎。”

第173章

孟老尚书见孟观棋不语, 颇有些揶揄道:“怎么?听到有人比你年纪小,比你考得名次高,很惊讶吗?”

他又叹息一声:“若郑初阳还在, 当年的状元也必定非他莫属,不过十多年后他的儿子帮他实现了这个愿望, 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十六岁的天才状元, 难怪郑勉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就已经是封疆大吏了,假以时日他从地方调入中枢, 入阁不过是早晚的事。

孟观棋道:“既然祖父也知道郑初阳,那您可认识郑敬文这个人?”

“郑敬文?”孟老尚书一愣:“莫非也是郑家子弟?”他陷入了思索中, 好一阵才摇了摇头:“未曾听说郑家子弟有这个人,或许不曾出仕?”

孟观棋道:“他不一定是郑家子弟, 很可能是郑初阳郑复阳的书童或者随从。”

孟老尚书一愣:“老夫能认识他们家的读书人便不错了,如何认得他们家的下人?”

看来虽是隔了一科, 但孟老尚书未曾见过郑初阳和郑复阳本人,只听过他们的名声, 所以才会对他们身边的人不了解。

还是得找袁志刚。

孟老尚书皱眉:“这个郑敬文是什么人?你找他有何事?”

孟观棋想了一下,如果孟老尚书所言属实, 那他直接去找袁至刚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要想他开口,得让孟老尚书卖个人情才行。

他把自己的猜想跟孟老尚书解释了一遍,孟老尚书瞳孔大震:“你怀疑这是郑勉所为?”

孟观棋神色沉重:“如果能证实郑敬文跟郑初阳兄弟有关, 那这事就八九不离十了。”

孟老尚书沉默了许久, 才缓缓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 郑氏乃是世家望族,随随便便就是几百上千的人口,如果郑勉是背后谋害太子的人, 那他犯的就是诛九族的罪,这个罪名太严重了,足以让上千人的性命灰飞烟灭。”

孟观棋也沉默了,良久才道:“所以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孙儿也不敢轻易下结论,更不敢在殿下面前露口风。”

孟老尚书道:“这是你在新帝登基前办的头一件大事,可能会直接关系你的远大前程,还可能关系着一个世家的生死存亡,事关重大,祖父亲自与你走一趟,去找袁至刚吧。”

孟观棋是小辈,官又小,袁至刚按说理都不必理会他,但孟老尚书出马的话,两人还有同朝为官的香火情在,想要打听一点消息,袁志刚想来还是肯卖这个人情的。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孟观棋失眠了。

孟老尚书的话一直在他的耳边盘旋,诛九族,族人上千……也就是说,如果他明日在袁志刚那里得到求证,太子登基后可以直接下旨诛郑氏九族。

一边是他名利双收,顺利成为新帝的功臣,一边却是上千条人命,这两件事放在了一架天平的两端,他迷茫又痛苦。

耳边传来黎笑笑熟睡的呼吸声,他悄悄地翻了个身,轻轻地起床走到了院子外面,坐在双杠上望着漆黑的天空发呆。

今夜的月色很美,很亮,照着院子里的花木影影绰绰。

万簌俱寂,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太子接连失去了三个孩子,他的痛苦他亲眼所见,当时他也恨不得马上就能找出幕后的凶手碎尸万段,可当凶手的真面目离他只隔了一层薄纱,他却正在丧失掀开的勇气。

太子失去了孩子痛苦吗?很痛苦,可郑勉失去父亲的时候应该只有一两岁吧,他蛰伏这么久复仇,难道不是因为一直活在失去父亲的痛苦中吗?他十六岁就中了状元,三十出头就当了二品官,他这样的一个人物竟然会因为复仇而葬送自己九族的命!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郑勉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向太子下手的,两个本来没有直接仇恨的人因为一念之差纠缠在了一起,天平已经向太子倾斜,等他揭开真相的一瞬,便是郑氏覆灭之时。

孟观棋觉得自己像刽子手,他正扬着大刀砍向整个郑氏的人。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睛忽然模糊了。

一双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身下的双杠晃动了一下,一个人已经坐到了他的旁边:“三更半夜不睡觉,在看月亮呢?”

是黎笑笑,她也起来了。

孟观棋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有动,黎笑笑觉得不对劲,仔细趴上前一看,朦胧的月光下,似乎看见了他眼里有水光。

她吃了一惊:“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孟观棋伸手抱住了她,头埋进了她的肩窝里。

他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悲伤,黎笑笑心疼极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你跟我说说,我帮你做。”

孟观棋摇了摇头,一语不发。

黎笑笑急了:“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怎么帮你呀?是不是跟郑敬文有关?是吧,对吧?”

孟观棋平静了一下情绪,缓缓把今日跟孟老尚书谈话的内容告诉了她,语气忧伤:“笑笑,你知道祖父为什么要出面吗?因为他觉得这是我在新帝面前建功立业的机会,他愿意推我一把,同时他也明确告诉我,此行可能会让整个郑氏覆灭,让我做好心理准备,让我接受我的功劳是建立在上千条人命之上这个残忍的事实。”

黎笑笑震惊。

孟观棋看着她:“这就是政治,祖父亲自教会我的政治。我有要有一颗足够强大足够残忍的心来接受后果。”

黎笑笑的心瞬间也变得沉甸甸的:“一定要诛九族吗?”

孟观棋认真地点了点头:“一定会,这是朝廷的律法,尤其是太子登基为新帝后,谋害皇帝,杀害皇嗣,按律当夷九族,就算新帝本人不愿意,也自会有刑部、御史台的人站出来维持皇族尊严与秩序……”

黎笑笑道:“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主谋若真是郑勉,他的死罪是逃不掉的……但是他族里的其他人,我们一起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想?孟观棋面带希冀地看着她。

黎笑笑道:“如今还不清楚主谋是不是郑勉呢,你就在这里伤春悲秋的,万一不是他,那你不是白伤心了?走,跟我回去睡觉,等查证了确定是他,咱们再想办法解决这诛九族的事。”

孟观棋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回了房,说来也奇怪,就算潜意识里他觉得此事无解,但听说她可以想办法解决这件事,他仿佛就认定她一定会有办法一样,莫名地安心了许多,再次躺到床上的时候几乎是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让阿生驾车,去孟府里接上孟老尚书和他的随从,一起朝雍州驶去。

雍州离京城只有一个半时辰的路程,因为出发的时间早,马车到达雍州的时候也不过巳正,几人又花了点时间打听,终于打听到了袁老侍郎的住处。

袁正刚听下人回禀孟老尚书带着孙子上门拜访的时候吃了一惊,两人未致仕前虽然同朝为官,但向来没有什么交情,而且孟老尚书竟然连个拜贴也没有提前送,直接就找到他家口来了,想来是有什么急事吧?

他连忙让人把孟氏祖孙请了进来:“孟兄真是稀客啊,怎么有空到雍州来?”

孟老尚书连忙赔罪几句,介绍了孟观棋给他认识,这才说起自己的来意:“实不相瞒,孟某这次来实因受孙子所托,向袁老哥打听一件旧事。”

竟然还有向他打听往事的时候?袁正刚打趣道:“可是什么作古了的往事要问老夫?”

孟老尚书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袁兄料事如神,我们此次前来的确是要问一件多年前的旧事。”

袁正刚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孟观棋向袁正刚行了一礼:“晚辈是想向袁侍郎打听一人,不知袁侍郎可认识郑敬文此人?”

郑敬文?袁正刚眉头微微一皱:“他是以前做官的还是犯了事的?”

作为一个刑部侍郎,手底下审过的犯人多如过江之鲫,孟观棋只给他说了个名字,也难怪袁侍郎想不起来。

孟观棋轻声道:“晚辈曾听闻前辈是建安二年的进士,不知可认识当年的天下第一举人郑初阳?他的身边,是否有一个叫做郑敬文的人?”

郑初阳?袁正刚的脸色大变,脸上闪过一丝愤怒之色,厉声对孟老尚书道:“孟兄带着你的孙子来是向我打探建安二年的往事?虽说先帝已逝,但马上就来翻旧账是否不妥?”

果然!袁正刚对于他们打听这件事非常忌讳,甚至连孟老尚书都一起骂了,而且马上就站起身来作出送客之状,若孟观棋真的一人前来,只怕连门都进不来。

孟观棋忙道:“前辈请息怒,晚辈奉太子之命来查当年旧案,只是在查案过程中意外发现有一名叫做郑敬文的人似乎与郑初阳有关,因建安二年的进士多数已致仕归家,因此才找到了前辈这里,还请前辈恕罪,晚辈绝无冒犯之意。”

袁正刚皱眉:“太子还没登基,他查这桩案子干嘛?小子,别以为老夫不在朝堂了你就可以糊弄我?你今天若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别想从老夫嘴里打听到一个字。”

孟观棋连忙道:“不敢,晚辈所言句句属实,前辈可曾听闻年初春闱遇上的那场寒潮是太子力排众议,捐出十万斤炭助举子熬过寒冷的天气?”

这种大事袁正刚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他脸色稍缓,太子正是因为这一举动感动了天下读书人,所以不知多少人盼着他登基为帝:“老夫是有耳闻,可这跟你问建安二年之事有何关联?”

孟观棋不得说谎:“其实太子对当年之事也是一知半解,还因给举子捐炭一事大大开罪于先帝,被斥责了一通,因此心里存疑惑,一直想查清楚当年之事……”

袁正刚长叹了一声:“他这是想给当年惨死的举人们一个说法吗?此举对百姓来说是正义,但对于先帝来说,却是大大的不敬啊,太子真的决定要这样做了?”

孟观棋低下了头。

袁正刚只当他是默认了。

他沉默了许久,脸上出现回忆之色:“郑初阳与老夫是同一届的举人,他盛名在外,老夫在他面前连个小弟都算不上,如果他还在,今日的首辅是谁还不好说呢!你说得没有错,他身边的确有一个极其聪慧伶俐的书童,叫敬文的,他只比郑初阳小了两岁,跟在他身边读书,竟读得不输给秀才,若不是因为他是下人的身份,参加科举也能考个功名回去……”

孟老尚书跟孟观棋对视了一眼,孟观棋的心直直地坠入了深渊之中。

竟然是真的,郑敬文竟然真的是郑初阳的书童。

袁至刚此时的脸上突然出现了痛苦的神色,仿佛当年那场惨案再一次出现在眼前:“当年春闱的第一场结束后,敬文背着郑初阳的尸首走遍了京城所有的医馆,头上磕得鲜血淋漓,声声泣血,求大夫救郑初阳一命,可是郑初阳当时已经离世一天一夜,就算是华佗再世也再无法子……每一个被他哭求的大夫都哭了,让他接受现实,但他还是不愿意放弃,走完了所有的医馆,整个人摇摇欲坠……他的哭声甚至惊动了当时的淳亲王,他偷偷派了太医跑在郑敬文的身后想帮忙施救,但也无力回天,最终是郑氏的人赶到了,把他们接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见过郑敬文,有传闻说他殉主了,如果你们曾听过他当年的哭声,也会像我一样相信的。”

孟观棋的眼前仿佛重现了当年那一幕,一个身体柔弱的书童,背着这辈子最敬重的主人,一路哭着求大夫救公子一命,最后消失在茫茫的雪景之中……画面一转,建安三年,一个主动去势了的柔弱少年拿着一个小包袱,排着队,进入了幽暗又寂寥的宫廷长巷之中,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头。

孟观棋的眼睛通红。

袁至刚愕然,继而抚着胡子笑了:“孟兄啊,你这孙子倒是至情至性。”

孟老尚书摇了摇头:“太过重情不是什么好事,索性他年纪还小,再多历练历练吧……”

袁至刚又打趣了几句,忽然道:“对了,我还以为敬文真的殉主了,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如今郑初阳的儿子郑勉已是二品封疆大吏,若知道他还在世,必定会迎回家中供养起来吧?”

孟观棋低声道:“他已经死了。”

袁至刚愕然,死了?什么时候死的?

孟观棋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站起来朝袁至刚深深地行了一礼,快步走出了袁宅。

第174章

祖孙二人坐上马车离开袁宅, 一路上静默无言。

快要到京门口的时候,孟老尚书终于开口了:“如今已经证实了郑敬文的身份,你准备好接下去怎么做了吗?”

孟观棋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道:“既然已经证实郑敬文就是郑初阳当年的书童, 接下来自然该抓捕郑勉了。”

孟老尚书道:“对方是二品大员, 又在山西主官,事关全族性命, 只怕早有准备,你轻易拿不下他。”

孟观棋轻声道:“祖父有什么意见吗?”

孟老尚书道:“既然你已经查出郑敬文的身份了, 便可以向太子交差了,若你能狠得下心, 自然可以向他请命,命你为钦差, 去山西捉拿郑勉;若你狠不下这个心,你大可把结果告知太子, 让他自行找人去捉拿郑勉,你不听, 不看, 心里也不会这么难受了。”

孟观棋低下了头。

孟老尚书拍拍他的肩膀:“无论是你亲往还是太子派其他人前往,你的功劳都是少不了的,只是身为一个政客, 你要明辨是非, 万万不可让感情左右了你的判断, 这是极危险的。你的一时心软,轻则让你断送前程,重则连累家小, 这件案子是你仕途生涯中的第一案,没有绝对的坏人,甚至还有让你起了恻隐之心左右了你的判断的人,你要学会驾驭内心的情绪,不要让它淹没了你的理智,更不让能它凌驾在律法之上……”

这是孟老尚书第一次这般正式地跟他谈话,也是第一次发自肺腑地教导他为官之道,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也是孟观棋想象不到的。

孟老尚书看见他眼里的惊讶之色,颇有些讽刺地笑了笑:“你的两个堂兄心性不坚,今科秋闱必落无疑,咱们孟家未来这几十年,还得靠你这一房来维持孟氏的荣耀……”

孟观棋自己得圣宠就算了,关键是他还有一个比他更得宠的夫人,而且黎笑笑不仅得宠于太子和太子妃,她跟阿泽的感情更是亲如姐弟,也就是说未来两代帝王均已早早被她收入囊中,试问还有谁能与她相比?

孟老尚书想起当时自己听到黎笑笑的身份时作出的反应,不禁自嘲地笑了笑,他竟然还没有孟茂那个纨绔看得清楚。

如今他态度已变,有机会自然要把自己的为官心得好好地教给孟观棋,孟家将来还要靠他支棱起来呢。

初入官场第一个要案便是夷九族的大案,孟老尚书当然怕孟观棋受不了,这些事虽然他以后是必然要经历的,但一上来就是近千条人命,一般人都会承受不住,所以他让孟观棋自己选择。

功劳肯定是已经稳拿手中了,只是他若是不忍心,便不必亲自去经历抓捕案犯的事。

孟观棋道:“我要回去跟笑笑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做。”

孟老尚书很不适应这种正事大事面前要回家找媳妇儿商量的场面。

他跟孟老夫人也算是齐眉举案了一辈子,内宅里的事他可以全部交由孟老夫人做主,但外面男人们的正事、在事,她是一个字也不能插嘴的。

但他忍住了。

黎笑笑跟其他的内宅妇人不是一回事,她是太子破例取中的一等护卫,身份不一样。

孟老尚书道:“在这种事情上她也能给意见吗?”

孟观棋道:“笑笑不只是身手好而已,她心很细的,而且主意也很多,又敢做敢为,当初太子是想把这个案子交给她来查的,是她推荐向太子推荐了我。”

孟老尚书见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孙子吃孙媳妇的,住孙媳妇的,就连差事也是孙媳妇给他找的,妥妥的吃软饭习惯了,难怪有事要回去找孙媳妇商量了。

他想了想,委婉道:“你在黎府会不会住得不舒服?城东那套宅子的确是不太方便,不然祖父给你送一套五和坊的宅子?那里也有三进,而且你们家里人少,也够住了。”

孟观棋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们家现在住得很舒服,而且要上衙也近,旁边又是庞将军家,世子还经常会过来住,安全没问题,没必要舍近求远住到五和坊去,谢谢祖父的好意。”

孟老尚书心累,看来这碗饭他都吃习惯了,根本没往那个方面想。

他想了想,不如这宅子还是给孟英好了,两年后他想必会想办法调回京城,到时他带着妻小,总不可能再住到黎府去吧?把五和坊的宅子给他,孟英夫妻搬进去了,孟观棋夫妻总不好跟父母分离吧?迟早也要搬过去的,那孟观棋就不会被骂啥都要靠夫人了……

孟观棋根本没往那方面想,他把孟老尚书送回去后就匆匆回了家,找到黎笑笑:“郑敬文真的是郑初阳的书童。”

这下郑勉的嫌疑跑不掉了。

夫妻两人神情都很凝重,猜想全成了事实,太子已经可以着人去山西抓捕郑勉了。

而逃跑了的信王也很可能朝山西去了,正好可以连他一起抓回来。

黎笑笑看着他:“现在入宫吗?要不要我跟你一起?”

孟观棋也看着她:“万一太子指我为钦差,你说我接还是不接?”

黎笑笑知道他一直过不去郑氏要夷九族这一关,她想了想,毅然决然道:“接,若太子改派他人,郑氏九族必死无疑。”

孟观棋心下一凛,他怎么忘记这一茬了?!若换成了其他的钦差前往,他们连施救的机会都没有了。

黎笑笑道:“而且你忘记了吗?郑勉和李承曜谋害太子一事只有我们几个知道而已,先帝可是把李承曜摘得干干净净的,若太子派了其他的钦差前往,这事便要公之于众,咱们想救郑氏都没机会了。”

孟观棋击掌道:“我怎么忘了这回事,幸好你提醒了我!”

他神情激动,捏住拳头:“你说得没错,只要我们能说服太子把这事按压下来不公之于众,那郑氏九族便还有活下来的可能,咱们马上进宫。”

黎笑笑叫上阿泽,陪着孟观棋一起进宫见太子。

还有三日便是太子的登基大典,也是时候送阿泽回去了。

太子正忙得昏天暗地,但听见孟观棋和黎笑笑来见还是抽空见了他们:“怎么了?可是查的案子有了进展?”

孟观棋跟黎笑笑互看一眼,对太子点了点头。

太子神色一凝:“你们坐下,都查出什么来了?”

孟观棋道:“殿下,臣已查明驼背太监郑福添的真实身份。”

太子道:“他是什么人?”

孟观棋道:“他原名郑敬文,乃是建安初年拥有天下第一举人之名的郑初阳的书童,建安二年郑初阳因寒潮冻死在贡院里,第二年郑敬文便化名郑福添去势入了宫。”

太子愣住了,如此说来,他为什么会入宫找机会接近建安帝便有了答案,他是要为惨死的郑初阳报仇雪恨。

太子瞬间就明白了:“所以郑敬文背后的人是郑家,策反李承曜的人是郑勉,对吗?”

孟观棋凝声道:“只怕的确如此。”

太子惨笑了一声:“难怪了,他的背后是郑氏,难怪他有那个条件养那么多的死士,回回都压着孤打!而山西多矿产,也只有郑勉有能力找到那种毒石来害孤和孤的孩子,郑勉!原来孤这些年来受的苦楚,全都是拜他所赐!”

太子的眼睛都红了 ,一掌拍在书案上:“信王李承曜必定是投奔他去了,要抓住他,去山西,马上派人去山西把这两个乱臣贼子捉拿归案,朕要拿郑勉的人头来祭拜孤的三个无辜孩儿!”

他气得浑身发抖,马上四处观察要找去山西抓拿郑勉归案的人,刚想开口叫庞适,瞬间又想起了自己三天后要登基,庞适作为他身边最亲近的护卫统领,又即将任禁军统领的官,当然还是要守在他身边要紧;庞适不合适,他马上就把目光放到了黎笑笑身上,有她出马,郑勉和李承曜必定能手到擒来,但一想到李恪现在离不开她,再加上登基大典人来人往,又怕有个什么闪失,黎笑笑也不能去,那他身边还有谁能派出去的?

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麒麟军的统领贺祥,郑勉和李承曜肯定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那让贺祥带领麒麟军前去抓拿他们再合适不过了,不过贺祥是武将,还需要一个钦差随他同行,太子把目光放在了孟观棋的身上:“孟观棋,孤有意让你与麒麟军一起去山西捉拿郑勉和李承曜,你可愿往?”

这可是天大的荣耀跟现成的功劳,他只要跟着麒麟军走一趟,把郑勉和李承曜抓拿归案,归来之时他早已登基为帝,该有什么封赏自然少不了他的。

孟观棋拱手道:“臣愿遵殿下所愿,亲自前往山西捉拿郑勉和李承曜。”

太子满意了,刚想叫他下去准备,孟观棋却又道:“殿下,臣在出行前还有一事相求。”

太子道:“你且说什么事?”

孟观棋道:“臣觉得郑敬文建安三年义无返顾地净身入宫为郑初阳复仇,近三十载坚定不移,郑家必定不会把他当成普通的下人对待,臣恳请殿下让万公公在后宫里放出消息,明日要把郑敬文的尸体扔到乱葬岗去喂狗,若郑家还在宫中跟京中埋了棋子,必定会想办法把他的尸首接回去,我们到时来个瓮中捉鳖,还能把他在京城的同党抓住。”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太子想了想:“为何不说今晚便扔出去要等到明日?”

孟观棋道:“总得给他们留一点通风报信的时间,今日天色不早了,若消息还没有传出去,尸体就白扔了。”

太子道:“你这只是猜想吧,郑家的人一定会来把郑敬文的尸体带走吗?”

孟观棋垂下睫毛:“臣也不敢确定,只是赌一赌人心。”

人心……太子叹息一声:“行,孤准了,再给你一天的时间,如果抓不到人,你后天就跟着贺祥去山西。”

盯梢、埋伏、抓人这种事,当然不能指望孟观棋,黎笑笑把阿泽交给了万全,亲自去乱葬岗盯人。

孟观棋担心她害怕,想跟她一起去,被她严辞拒绝了:“你不会武艺,一个不小心被人发现了怎么办?让赵坚跟我一起去吧,有发现的话他还可以回来报信。”

赵坚的身手还可以,跟着一起盯梢出不了错。

所以当郑敬文的尸首被一卷破席子卷着,由两个太监驾着一辆驴车驶向乱葬岗的时候,谁也没有发现有两人早就埋伏在了附近。

两个太监一边赶车一边聊着天:“义哥,今天扔的都臭了,死了几天了?”

义哥道:“闭上你的臭嘴,尸体都没你的臭。”

太监委屈道:“的确是臭了呀,你都闻不到的吗?”

义哥道:“死的这老太监原来就是倒夜香的,你觉得他能香得起来吗?”

太监扫兴道:“净军啊,难怪这么臭了,但这净军也太不讲究了,身上一点钱都没有吗?临死前也不知道交待同伴,好歹给自己买副薄棺葬了呀,怎么一卷破席就扔出来了?”

义哥道:“你问我我问谁,快快快,乱葬岗到了,这里也不知道多少游魂野鬼,赶紧扔了回宫交差。”

两人把驴车停下,一人抬头一人抬脚,随便找个坑就把破席子带尸体扔了进去,驾着驴车跑了。

席子滚落在坑洞里,还好上面绑的绳结足够牢,才没有被那两个粗手大脚的人扔得散开。

驴车离开后,现场恢复了诡异的平静,只剩下微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响,还有猫头鹰在林中不时发出的声声啼叫,赵坚一动不敢动,但心里却忍不住发毛。

这里是乱葬岗,不知道扔了多少不知名的尸首,也不知道世间有没有野鬼,会不会找上他们两个埋伏在这里的活人。

话说少夫人的胆子还真的不是一般的大,这种地方就连赵坚这个大男人都害怕,但她却仿佛没事人一样,安安静静地伏在草堆之下,连呼吸声都极其平稳,无一丝的惊惧跟慌乱。

她这胆子也不知道是怎么练成的,怎么能大成这样?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赵坚的腿脚早已发麻,他很想挪动一下位置,或者悄悄地跟黎笑笑说两句话,子时都快过去了,周围除了风声跟鸟叫,真的连个鬼影都没有,他们什么时候可以走?

他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道:“少夫人……”

黎笑笑忽然气音:“噤声,有人来了!”

赵坚眼睛大睁,竟真的有人来了?!

他登时又不敢动了。

他们两个埋伏的位置比较高,透过草的缝隙,借着月色,刚好能看见两个一身黑衣的男子拉着一辆板车过来了,板车上放着一口棺材。

竟真的有人来给郑敬文收尸了!

赵坚的心怦怦地跳,他不敢乱动,一切都要听从少夫人的号令。

两个黑衣男子把板车停在了一棵大树下,趴下来静静地听了一阵子的动静,没发现异常,两人才轻手轻脚地跳到了乱葬岗的坑里,把那具用破席包着的尸体抬了起来。

两人手脚非常轻快,是练家子,赵坚一听就听出来了,更不敢动了。

板车上的棺材被打开,郑敬文的尸体被恭恭敬敬地放了进去,盖子合上,两人跳上板车,驶向了树林的深处。

等车上的火光渐远,黎笑笑和赵坚才从草里钻了出来:“追!”

他们不敢跟得太紧,生怕那两个练家子发现,跟了快一个时辰的路,拉棺材的马车七拐八拐地,终于停在了离京城不远处的一户农庄的院子里。

农庄很隐秘,背后是山,前面是水,邻居离得很远,屋里一灯如豆,屋里几人的身影影影绰绰。

这里便是他们的落脚之处,黎笑笑让赵坚赶紧回去报信,她则小心翼翼地闪到了农家的院墙外面,贴着墙细细地听里面在讲什么。

棺材被抬了下来,放到了院子的中间,一人步履踉跄,扑倒在棺材上,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呜咽之声。

黎笑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痛的哭声,里面藏着说不尽的悲伤,明明应该放声大吼泪落如雨的,但哭泣之人似乎是怕别人听见,就连哭也不敢大声地哭。

“敬文叔叔~”哭泣之人喊出了声音,立刻就有人上前安抚他:“郑大人节哀,此处不是哭泣的地方。”

声音好熟悉!黎笑笑冒险朝里看了一眼,立刻又把头缩了回来,王侍郎!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瞬间想起来了,对了,王侍郎也是李承曜的同伙呀,他出面把郑敬文的尸体捡回来也算合情合理了,他们也是一伙的……

可是他刚刚叫的是什么人?郑大人?

黎笑笑脸上惊疑不定,郑大人?哪个郑大人?这不会是郑勉本人来了吧?

院子里,王侍郎把郑勉扶了起来:“郑大人,人死不能复生,郑敬文的尸体我会好好安葬,你还是赶紧回山西吧。”

赶紧回山西?黎笑笑终于确定了,这就是郑勉本人。

为了郑敬文,他亲自回来了。

第175章

院子里, 郑勉呜咽的哭声终于慢慢地归于平静,王侍郎又安慰了他几句,见人似乎缓过来了, 便开始有些责备道:“郑大人这种时候怎么能回京呢?若是被人发现你一个二品大员擅自离任,是会有大麻烦的!要知道, 今日便是新皇登基之日, 功成与否皆在一瞬之间,山西还需要你坐镇呢!”

黎笑笑心里微微一动, 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今日新皇登基怎么会关系到王侍郎嘴里的功成与否?新皇登基不已经昭示了他们这些乱臣贼子计划落空吗?他们不急着逃跑,还要往京城赶?

这是什么情况?

黎笑笑突然觉得他们好像漏掉了什么东西, 而秘密就在院子里。

郑勉站了起来,擦了擦眼中的泪, 抚着棺材,语气沉重:“从我记事起, 我母亲便一直跟我说,要把敬文叔叔当成自己的爹一样敬重, 几十年了, 我从没有一天忘记要把他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里接出来,可是我没有想到接出来的竟然是他的尸体,一卷破席就把他裹着扔到了乱葬岗里, 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结局。”

他的声音渐渐冷硬起来:“王永钦, 你是不是要跟我解释一下敬文叔叔是怎么死的?”

王侍郎似叹息道:“他是因为大仇终于得报, 又不想连累了你,这才自刎的……得到消息的时候我也很吃惊——”

郑勉冷冷一笑,突然道:“把他抓起来!”

几个人影瞬间朝王侍郎扑了过去, 王侍郎大吃一惊,躲过一刀,压低声音喝道:“郑勉,你这是在干什么?”

王侍郎的随从迅速把他护了起来,跟郑勉身边的动起手来。

但郑勉身边的护卫身手明显比王侍郎的随从好许多,而且王侍郎的随从只以防御为主,不敢下死手,可郑勉的护卫却一刀一个,劈翻一个便直接下死手杀掉了。

连续被杀掉两个护卫,王侍郎慌了:“郑勉,你这个疯子!你带的是死士?!”

郑勉冷冷道:“你才发现吗?不想死在刀下的话就束手就擒,把真相给我说清楚,我说不定会饶你一命!”

王侍郎身边最后一个护卫也被刀划伤了,几个死士追着他不放,他吓得连连求饶:“大人,救我!”

话音刚落,一刀劈向了他的脖子,他的人头骨碌碌地滚落到地上,滚到了王侍郎的面前。

王侍郎脸色刹白,看着郑勉的目光仿佛他是地狱归来的阎罗:“你,你想干什么?你敢杀我吗?我是兵部侍郎!我家里人都知道我出来见你了,若我今天回不去,你也别想好过!”

郑勉面无表情:“事到如今,我难道还会吝惜自己的一条命吗?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敬文叔叔是怎么死的?”

王侍郎颤声道:“我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是自刎而死的!我发誓,不然你可以开棺检查一下他的脖子,看是否是自杀的痕迹,你身边都是死士,不会看不出来的……”

郑勉冷冷道:“我当然相信他是自刎而死,我问你的是他为什么会去刺杀李恪!自从我知道李承曜被皇帝关起来后我就给他写信,让他想办法离开皇宫,可是我派过来接他的人却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他的消息,必定是哪里出了问题。现在我想明白了,我给他写的信,你们有交到他手上吗?”

王侍郎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知道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郑勉走到他的面前,突然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抵在了王侍郎的脖子上:“是谁让他去杀李恪的?是你,还是淳亲王?”

淳亲王?!黎笑笑眼睛大睁,我靠,难道又是一条大鱼?!孟观棋查得不彻底,他们还有一个帮手!

而且听起来郑敬文杀阿泽原来不是郑勉的意思,郑勉早就想把郑敬文从宫里接出去了。

黎笑笑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一个激动听错了什么话,院子里这两人一个生死攸关,一个满心仇恨,说出来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

郑勉的手一用力,王侍郎只觉得脖子一痛,已经刺破了皮,而且郑勉没有丝毫要收手的意思,再深半寸,他就要没命了!

他吓得魂飞魄散,慌慌张张道:“是王爷,是王爷下的令,他收到你的信后,仿了你的笔迹,给郑敬文写了一封信,让他暂时不要出宫,还有最后一个任务要完成,便是去除掉李恪……”

郑勉猛地睁大了眼睛,身子晃了一晃,他本就状元出身,聪明伶俐自然不在话下,他一下就想明白了,惨笑道:“原来如此,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也不知是嘲笑自己的无知大意,还是人心不古。

王侍郎又急又怀,他笑这么大声,就不怕把人引来吗?

郑勉惨笑道:“我一直以为淳亲王是想扶李承曜上位,自己博一个从龙之功,原来他理想远大,自己要取而代之啊!太子一死,李恪再去世,李承曜下落不明,最难解决的嫡子都去掉后,其他的皇子自然也不是他的对手。等偌大一个大武朝,一个直系的继承人都没有了,兄终弟及,他便能顺理成章地成为下一任皇帝了,难怪他要对太子一脉赶尽杀绝,不杀绝了太子全家和李承曜,他哪来的机会呢?”

王侍郎勉强解释道:“怎么可能呢?信王不是还在吗?”

郑勉道:“他在与不在有什么区别吗?不顾逝世的父母逃亡出京,名声早就臭了,人格有暇,朝廷怎么可能扶持这样的皇子上位?再说了,如今他逃亡在外,伪造他去世的消息又有多难?只等太子一死,他马上就是下一任的君王了,高,真是高招啊。”

而他若不是亲自入京一趟,竟然不知一直以来跟自己合作无间的淳亲王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他藏得太深了。

郑勉凄然道:“我早就说过了,我对这个天下由谁来继任一点兴趣也没有,你们想做什么事我从来也不反对,但你们怎么敢?你们怎么敢?!”

他的声音越来越愤怒,眼睛通红,他握紧了手里的刀:“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了,敬文叔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你们怎么能让他去送命?!你不知道李恪身边跟着的黎笑笑是什么人吗?敬文叔就算成功杀掉了李恪,他还能活着出来吗?”

“你是不是以为随便编个理由我就会相信?是不是因为我远在山西就得不到宫里的消息了?等我知道的时候都已经尘埃落定了,淳亲王顺利登基为帝,我又能拿他怎么样?对吗?你们就是这样想的吗?”

郑勉的泪落了下来:“虚伪,恶心,你们这样做,跟当年的建安帝又有什么区别?”

王侍郎突然就冷静下来了:“郑大人,都到了这一步了,你后悔也来不及了,若王爷不能成事,太子活下来了,那咱们犯的可都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准备好带着全族近千人赴死了吗?”

郑勉后退一步,手里的匕首掉到了地上。

王侍郎摸了摸破皮了的脖子:“我们大家早就坐在了一条船上,只能进不能退了,我知道你尊敬郑敬文,但他能在皇宫里守到建安帝被毒死,也算是大仇得报了,其实他的命早就在入宫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要埋葬在里面了,你又何必这么想不开,非要纠结这一点不放呢?像他这样的忠仆,能跟着去地下伺候你父亲,是他一辈子的心愿了吧?他得偿所愿你应该高兴才是。”

王侍郎弯下腰,把匕首捡起来还给郑勉:“没能杀掉李恪是郑敬文失手了,但我们还有机会,还有两三个时辰便是太子的登基大典,李恪身为世子,一定会站在太子的身边,到时祭坛一炸,父子二人皆化为齑粉,国不可一日无君,建安二年时受王爷医治恩惠的进士、举人们便会出来为王爷请命,一切都顺理成章……”

他上前拍了拍郑勉的肩膀:“王爷的意思,是想让你早日回山西,但你若想过了今日再走也可以,你家跟先帝有血海深仇,如今他满门俱灭,你也算是得偿所愿,不枉此生了。”

郑勉的身体似乎要站不住了,腿一软,跌倒在棺材前。

死士们团团把他围了起来,想去扶,却又不敢。

王侍郎拍了拍身上的长衫:“本官也要准备回去上朝了,几个时辰后是登基大典,如此好戏,怎能错过?”

“你才是好戏,你的一生都是好戏,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一声咒骂从院外传来,王侍郎大惊失色,眼前一花,一个黑影已经从院外跳了进来,伸手便狠狠地扇了他一记耳光,把他打得转了两个圈才扑倒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嘴里不由自主地吐出了两颗牙。

黎笑笑真的很少下这么重的手打一个人,王侍郎真的把她恶心死了!

扑倒在棺材前的郑勉大惊:“什么人?”

他身边的死士已经一刀劈了上去,黎笑笑一个闪身,抓住那死士的手臂抡圆了胳膊转了一圈,把他整个扔出了二十多米开外,死士直接砸进了田里,压倒了一大片的青苗。

这等神力?!

围在郑勉身边的死士们齐齐地后退了一步,牢牢地把郑勉挡在了身后。

黎笑笑道:“住手!不想死的话就乖乖地呆在这里不要动,你们才这么几个人,不是我的对手。”

郑勉已经冷静下来了:“你是黎笑笑?”

黎笑笑道:“是我。”

郑勉看着趴在地上起不来的王侍郎,想起两人方才的对话,不由苦笑道:“你是跟着敬文叔的棺材回来的?刚才我们的对话你都听见了?”

黎笑笑道:“全都听见了。”

郑勉却仿佛觉得肩上的担子一下就变轻了:“也好,太子能有你这样的人在身边,是他的福气,也是他的运道。”

来了也好,也省得他终日难眠。

黎笑笑伸手:“你等一下。”

她一个箭步上前,给了刚刚爬起来的王侍郎一个手刀,把他劈晕了,直接拎了起来,像扔一条死狗一样直接扔到了方才装棺材的马车上:“好了,碍事的人已经解决了,咱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吧。”

郑勉一怔,他在她眼里不是一切事端的幕后黑手吗?她不应该直接把他拿下吗?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聊的?

黎笑笑看了一眼郑勉身边一直戒备着的死士,伸出手指了指院门:“都出去,否则你们都会跟第一个人那样,现在还嵌在泥里拔不出来。”

她冷笑一声:“你们家养的死士我都不知道杀了多少个了,就没有一个逃得掉的。不要再送命了。”

死士们不由得退后了一步,黎笑笑这个名字就是他们的梦魇。

郑勉一声叹息:“都退下吧,到院外去。”

死士急道:“主公!”

郑勉语气坚定:“退下,若黎将军想杀我,就不需要和我谈话了。”

死士们互看一眼,不得不退出了院子外。

黎笑笑大步走进了小院的屋里,把灯点上了:“郑大人,坐吧。”

郑勉行了一礼,在黎笑笑对面坐下。

黎笑笑把灯移到他面前仔细打量着郑勉,大概三十出头的年纪,面目长得很清秀,但是看着身体有些瘦弱,估计是遗传了他父亲的体质吧。

这位是十六岁就中了状元的天才呢!比她家孟观棋还年轻。

她在打量着郑勉,郑勉也在打量她,这个大名鼎鼎的绝世高手。

两人虽是第一次碰面,但背地里的交手已有数回,只要有黎笑笑在,没有一场仗是输的,往往都是他的人被杀得一个不剩。

郑勉曾经想过她的样子,听说还是个女子,但能有这种实力,长得必定比男人还高又壮,但她看起来除了精神头饱满一些,甚至跟普通女子没什么两样,穿着夜行衣的样子也像个俊秀的男子,眉眼间有着强大的自信与蓬勃的生命力。

谁能想到她这么单薄的身体里竟然蕴含着这么大的力量,当真是人不可冒相。

黎笑笑看着郑勉,忽然开口道:“你长得像你的父亲吗?”

郑勉一怔,不知她为何提起这个,但心绪百转千回,想着已经到了如此境地,竟也释然了,他叹息道:“我娘说了,长得极像。”

她提起了他的父亲,想来已经查清楚了他复仇的原因。

黎笑笑突然道:“我也是侍女出身,对我们家公子极好,今年的春闱如果太子没有施炭,在那样冻死人的天气里,我估计会直接破门而入,把他抢回来再说。科举一途虽然重要,但什么都比不上命重要,可惜郑敬文没有我这样的力量,也没有我这样的胆子……你爹跟你叔叔死得很惨,很冤。”

郑勉低下了头。

黎笑笑直言不诲:“你家痛失两名进士,你更是从小就没了父亲,想必受了很多委屈跟苦楚,还有郑敬文这样的忠仆心心念念为主复仇,报复先帝我很理解,但你为什么要向太子动手?当年的惨案发生的时候,根本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郑勉脸上出现了痛苦又迷茫的神情。

黎笑笑道:“太子即将登基,你又自投罗网,跟我一起来的人已经回去报信了,等到几个时辰之后登基之礼完成,他就是九五至尊,你再送到他跟前,犯的就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一人死了不要紧,你近千族人都要跟着一起陪葬,值得吗?”

郑勉的眼睛变得通红,眉头习惯性地皱起。

看来他眉间那两道深深的竖痕就是这样来的,复仇这事与他必定也是常怀苦闷,久而久之才会在额间留下这么深的印记。

黎笑笑道:“但事情还有转机,我刚刚偷听到,其实郑敬文刺杀世子的事并不是你安排的对吗?他是错听了别人的指令,以为是你的意思,所以才送了命,是真的吗?”

郑勉双目中有泪水滑落,黎笑笑看得出来,他对这个郑敬文的感情极深,否则也不会知道他的死讯之后亲自入京来找。

黎笑笑道:“想救你全族的命,你必须要把谋害太子这个罪名洗清,你若只是帮凶,再有人帮你求一求情,你的族人或许便可逃过一劫。”

郑勉黯然:“事到如今,还有谁能帮我求情?”

黎笑笑道:“只要你不是主谋,一切就还有回转的余地……你还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可以争取,事不宜迟,马上跟我入宫见太子。”

郑勉吃了一惊,这个时辰入宫见太子?太子估计已经在准备登基仪式了吧?怎么可能有空见他?

黎笑笑道:“仪式能否如常举行还未知,方才你们不是提到炸祭坛吗?都放了炸药了不得排查清楚?”

耳畔响起了依稀的马蹄声,黎笑笑回头:“来了。”

郑勉摇遥晃晃地站了起来。

院外候着的死士全都奔了进来,无视在前的黎笑笑,急道:“主公,官兵来了,我等必定拼死拦住,请主公从后山离开。”

黎笑笑黑脸道:“离开?离开才是死路一条,再说了,你们才几个人?怎么可能是禁军的对手?还有,我还站在这里呢,你们哪个跑得掉?”

死士们团团围着郑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郑勉叹息一声:“把刀放下吧,我随黎将军入宫见太子。”

“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