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作为一个来自末世的人, 黎笑笑虽然来这个世界已经五年了,但是她骨子里的危机意识只是在潜伏着,并没有消失。
对于危机与杀气, 她的直觉是最准的。
卢珂要杀她。
他浑身的气势都在告诉她这个信息,让她不得不警惕。
从她成为东宫护卫的第一天就向她下战帖, 分明是有意为之, 他想借这个机会除掉她?但她跟卢珂未曾有过任何的交集。
她的目光不由地落在了建安帝,以及今天一起出现的李承曜身上。
或许, 真正想杀她的,是这两个人, 正准确的说,应该是李承曜。
她是太子最大的一招杀棋, 李承曜在她身上吃了这辈子最大的亏,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除掉她, 她不意外。
但建安帝默许他这样做了,或许甚至还提供了帮助, 让卢珂假借比武之名要把她杀死在擂台之上。
军令状已立,她若真的死在这里, 众目睽睽之下, 就连太子也没办法给她报仇。
意识到这一点,她才坚持要卢珂也签下军令状,鹿死谁手, 尤未可知。
她是什么可以随随便便就可以欺负的人吗?
如今军令状已立, 她再无后顾之忧。
她的腿微微分开, 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势已经完全变了,一股浓重的杀气从她身上漫延开来, 强烈到卢珂都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能爬到禁军统领这个位置上,卢珂手里也有不少的人命,可他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身上会有如此浓重得让他也忍不住胆战的杀气。
黎笑笑脸上再不见原来的云淡风轻,而是像一枝蓄势待发的箭,她盯着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誓在必得的猎物。
卢珂压下心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与慌乱,强迫自己摆出迎战的姿势。
黎笑笑率先发动进攻,手里的长鞭朝他卷了过来。
卢珂见状马上拔出了腰间的大刀,一刀朝她劈了过去。
刀是好刀,虎虎生风,无论是力量和速度,都是黎笑笑在大武朝遇到过的最强悍的对手了。
长鞭卷住了卢珂的身体,只用力一扯卢珂的身体就飞上了半空,但身处半空的他没有丝毫的慌乱,直接挥刀向下,一刀就斩断了缠在自己腰间的鞭子,牛皮鞭登时断成了两截
战斗经验丰富的卢珂在身体还未落下的情况下便又向失去武器的黎笑笑劈下了一刀。
场下一阵躁动,孟观棋的心几乎吊到了嗓子眼,刚交手就已经被毁掉了武器,笑笑该怎么办?这么强悍的敌人,笑笑会是他的对手吗?要不要主动认输?
反正输给他也不算意外,丢脸总好过把命丢了吧?
孟观棋决定如果黎笑笑如果真的挡不住了,她不认输,他也要跳出来让她认输的。
眼看刀已经近在眼前,黎笑笑右手扔掉了里的鞭子,左手握住腰间的短剑,顺势迎了上去。
短剑与长刀激烈地碰撞在了一起,卢珂是贲起之势,居高临下,黎笑笑是知强而上,在下方强硬阻拦,谁都没有后退一步。
卢珂自认手上的刀纵然做不到削铁如泥,但也鲜少有兵器敢跟他硬碰硬,但没想到黎笑笑竟然用一根不到二尺长的小短剑挡住了,两人兵器交接之下,他只觉得一股庞大的力量从对方身上传了过来,那柄不起眼的短剑竟然一下就把他顶开了。
卢珂连退两步,再难保持冷静,这女人的力气真的是太大了,而且她完全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提着剑又冲了上来。
她的招式完全没有章法,但一招一式都冲着他的要害直击,卢珂本想先发制人速战速决,但手里的长刀与她每一次相接都要耗费几倍的力气才能勉强挡住,对击了十多招,他已经出现力有不继之象,但她的实力却像广袤无边的湖水一般依旧深不可测,完全没有降低攻击的速度。
卢珂不得已与她硬碰硬交战了二十几回合,到最后竟然连躲避都变得艰难起来。
他越战越心惊,心存的那一点侥幸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接到的密令是要当众把她杀死在擂台上,让太子无从追究,现在好像反过来了,要杀人的变成了她,她每一招都冲着他的要害来的,完全没有要掩饰的意思。
卢珂瞬间就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这么强烈地要求他签生死状,这是打定主意要把他杀死在这擂台上呀!
如今他别说想完成任务,怎么在她完全无责的情况下保住自己的命才是最要紧的事!
想到这里,他出了一身的冷汗,手里的刀轻轻地晃了一下,被黎笑笑察觉,她手里的剑瞬间刺向他的喉咙,卢珂一惊,忙提刀格挡,下路却空了出来,黎笑笑直接飞起一脚,狠狠地踹中了他的胸膛。
卢珂只觉得胸前一股巨痛传来,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飞了起来,直接撞断了擂台上的柱子,整个人飞出了擂台外。
建安帝的手猛地抓住了轮椅,竟然惊得单腿站了起来,而坐在他旁边的人更是全部起立,震惊地看着卢珂飞出去后倒地不起,禁军一股脑地朝卢珂飞奔过去,嘴里大叫着:“将军!”“统领!”
有人把卢珂的身体托起,卢珂咳嗽了一声,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直接昏迷过去。
“太医!快叫太医!”禁军乱了,七嘴八舌地大叫起来,有小太监马上朝太医院飞奔而去。
黎笑笑慢条斯理地收起了短剑,还把断成两截的鞭子捡了起来,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
有禁军回首怒目相视,她面不改色地拍了拍身上的铠甲,直视前方。
怎么样?生气吧?愤怒吧?你上来咬我呀!
黎笑笑冷冷一笑,傲然立在擂台中央,等着裁判公布结果。
但裁判哪里还有心思管这边?所有人都围着生死不知的卢珂,就连已经获胜的东宫护卫营都不敢大声喧哗。
太猛了,竟然一脚就把三品的禁军统领踢成了重伤,她之前是一直在隐藏自己的实力吗?
鲁彪更是冷汗直冒,想起自己半个时辰之前还口出狂言,让她自行跳下擂台认输,跟她交手的时候她也是随意地就放过了他,若她真的拿出跟卢珂对恃这股劲儿来对付他,只怕现在躺在那里的就不只是卢珂一个了。
太医很快就拿着药箱飞奔而来,因为听说卢珂被踢中了胸膛还吐了血,建安帝又在现场,肖医正携手外科圣手刘太医一起来了,围着卢珂的禁军连忙让开,肖医正一把握住了卢珂的手,才一听脉,脸色就变得分外凝重。
他放下卢珂的手,让给刘太医。
刘太医生先是听了脉,然后解开卢珂的战甲跟衣服,伸手在里面细细地检查了一下,脸色没比肖医正好看多少。
建安帝脸上看不情绪:“太医,卢珂的伤怎么样了?”
刘太医道:“启禀陛下,卢将军胸骨碎裂,两侧肋骨折了八根,而且伤及了心肺,需要马上抬到太医院急救,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建安帝道:“他只是被踢了一脚,竟然伤重至此吗?”
刘太医垂下头:“是。”
建安帝转身肖医正:“你也是这样诊断的?”
肖医正道:“回禀陛下,刘太医是骨伤科圣手,臣骨科的医术虽不能与刘太医比,但诊断出来的结果却是与刘太医相似。”
建安帝木然道:“人救得回来吗?”
肖医正与刘太医互看一眼,谨慎道:“臣必当尽力而为。”
建安帝大怒,猛地一拍扶手:“朕要听实话,什么尽力而为?朕在问你们,卢珂能否救得回来!别给朕打马虎眼!”
肖医正沉吟了一下,拱手道:“卢将军的性命应该无虞,臣等可以救下。”
建安帝松了一口气,能救回来就好,但见两位太医脸色不见好,不禁又道:“还有什么没有说完的话?一次说清楚,别一时冒一个新状况出来,朕还有什么不能听的?”
肖医正跟刘太医又互看了一眼,刘太医上前一步,不得不如实回复:“卢将军的性命臣等能尽力救下,只是他的骨伤太严重,就算是恢复以后也只能保证如常人一般直立行走,再也不能担抬重物,也不能再动武了。”
一个三品武将,禁军统领,救回来后不能动武,那救他回来还有何用?
整个现场鸦雀无声。
黎笑笑的一脚废掉了一个三品武官。
建安帝回头,冷冷地看着在擂台上孤伶伶地站着的黎笑笑,眼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你,很好。”
旁边的太子上前一步,若有似无地挡住了建安帝看向黎笑笑的目光:“多谢父皇夸奖,黎笑笑第一天到东宫当差便被下了战帖,想来是有人看她不顺眼想借机打压,儿臣索性让她放手一博,在擂台上用拳头告诉外人她并非浪得虚名,以后才可在东宫立足。事实证明她也没有辜负儿臣所托,她是有个实力站上这个位置的。”
他把黎笑笑的行为都揽到了自己的头上。
建安帝脸色微变:“是你让她这样干的?”
太子淡定从容:“这场比试并不是她挑起来的,她只是应战,而且上擂台前大家都签了生死状,性命攸关之下她力道重了些许也算情有可原了。”
所以就算是卢珂上场又如何?这场比赛是禁军提出来的,她如今把他废掉,在全场文武的见证下,不服气的也只能憋着。
太子微微一笑:“太医还是马上把卢统领带下去救治吧,免得耽搁了时间……只是这本来只是禁军与东宫护卫之间的一个小小比试,不知是何人建议卢统领上台的,害得卢统领如今成了这副模样,实在是让人痛心。”
一旁的六皇子脸色苍白,神情闪烁,宽袖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卢珂竟然被废了,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结果。
是他撺掇着建安帝同意让卢珂上场,这是光明正大除掉黎笑笑最好的机会。
但他完全没有想到,卢珂竟然不是黎笑笑的对手,还被她废掉了。
这比杀了他更让他被动。
卢珂本不是自愿应战的,就如之前太子所言,这本是侍卫之间的战争,他一个禁军统领非要掺和进去,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脸,是他借着建安帝的由头说服了他,让他以为除掉黎笑笑是建安帝给他传的密令。
等他苏醒后发现是上了他的当,他如何会放过他?
而且太子这话一出,立刻便引来了在场众位高官的认同,兵部尚书武修文更是眉头直皱,毫不客气道:“不成体统,堂堂一个三品武将,不是折在保家卫国和沙场之上,竟然折在一场侍卫之间的比试里,真真是让人无语至极。”
六皇子马上道:“的确如此,这本是一场切磋比试,谁能想到这黎笑笑竟然这么残暴,一脚就把卢统领打成残废,她第一场对鲁彪的时候和风细雨,怎么第二场对上卢统领的时候就下了死手呢?莫非是有意为之?”
太子心下一凛,刚要反驳,武修文已经毫不客气道:“他卢珂是三岁小儿吗?上场前签的生死状不当一回事吗?明明就是技不如人,输了还能赖别人武艺高强?再说了,我们都有眼睛看的,卢珂可一招没让,明明就是实力不济才输的,现在是怎么回事,反怪人家赢了的太狠?”
六皇子没想到武修文会直接反驳他,他挑拨离计不成,脸涨成了猪肝色。
武修文正色道:“陛下,眼下卢珂已是不中用了,禁军不能无人统领,陛下还是早做决定,尽快选出下一任统领的人选才好,皇城的安危可全靠禁军,丝毫马虎不得。”
至于人选,肯定要经过内阁同意了,虽然禁军直接听命于建安帝,但兵部也是有权推荐合适的人选的。
在场众人的注意力马上就转到了这个新任统领到底是谁上,卢珂也早被太医抬走医治,无人再理会适才发言的六皇子,个个都暗自存了看热闹的心思,有意向人选的官员也开始斟酌如何把自己手里的人推上去。
毕竟是三品武将,平时挪位极其困难,如今正好空缺,谁不想自己的人上位呢?
建安帝脸色也很难看,一语未发,梁其声上前道:“陛下,眼下日头渐盛,各位大人有事不如回太极殿商议吧,仔细晒坏了身子。”
众人这才觉得现场的确是有点太晒了,纷纷拿袖子挡着太阳,建安帝只觉得已经许久未发作过的头疼又发作了,沉声道:“回宫,其他人都散了吧。”
梁其声马上安排早已侯在一旁的轿子上前,把建安帝扶上去,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回了宫。
演武场的擂台上只剩下了禁军和东宫护卫营的人。
黎笑笑从擂台上跳了下来,略有些遗憾道:“都没挥旗宣布我赢了,这裁判做得一点都不称职。”
参将还没有离开,闻言嘴角抽搐。
这位大姐,你都把人打成这样了,打得兵部尚书恨不得当场就要重新选一个禁军统领上任了,还不算赢吗?
见禁军们都对她怒目而视,黎笑笑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泼妇骂街的驾势:“看什么看?对我有意见?怎么了?我不能赢你们的统领大人吗?”
一个禁军忍不住道:“谁说不能让你赢了?但你至于把我们统领打成这样吗?”
“就是!”
一脚就把他踢废了,这是多么重的力度才能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啊。
黎笑笑竖起眉头:“哇,真是涨见识了,你们禁军是姓赖的吗?这么输不起?你们刚刚是没看到一刀刀的要致我于死地吗?我若不尽全力,现在被太医院抬走的就是我了。若不是他对我起了杀心,我至于这么拼命吗?这都拼起命来了,哪还有什么轻重?不然你们问问鲁彪,我跟他对战的时候可曾想杀他来着?”
禁军们都看向了鲁彪,鲁彪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两人对招都是正常切磋,黎笑笑明明拿住了他的要害却没有伤害他,而是让他自觉认输也就让他下台了。
但卢珂对黎笑笑是尽了全力,起了杀意,他是感受到了的,不仅是他,相信认真看过这场比试的人也都感受到了。
双方都用尽全力比拼,那凭什么要求别人对你手下留情?一个不慎,说不定死的伤的就是自己了,所以他们没有立场怪黎笑笑。
黎笑笑冷哼:“你们与其在这里瞪我,不如去太医院里问一问你们那个卢统领,是谁撺掇着他来跟我比试的?如果不是此人多此一举,咱们这场比试就只是几个护卫之间的小比赛,哪里能惊动那么多人来观赛?他也不会有这么一劫了,要怪,就怪那个非要让他上场的人,此人欠卢统领的人情可欠大了,把人一辈子的前程都赔进去了……”
她可不承认把卢珂打成这样是她的错,要怪就怪那个非要他上场的人吧。
想杀她的人被她反杀,难道不可以吗?
禁军一听,可不是这个理?按说卢统领是没必要非要上场比赛的,现在被人断了前程,不应该去找那个人吗?他们围着黎笑笑干什么呢?
禁军们一哄而散,看热闹的回营了,跟卢珂关系好的都往太医院去了。
鲁彪神色复杂地站在黎笑笑的面前:“你五叔还让我对你手下留情,他应该也不知道你有这种实力吧?”
黎笑笑又拍拍铠甲上的灰尘:“其实我除了力气大一点,也没什么实力……”
鲁彪嘴角抽搐,黎笑笑叹息:“看,我说真话你们又不相信,我们庞将军总是说我不上进,武艺学得乱七八糟的,毫无章法可言。”
所以乱拳打死老师傅,是这个意思吗?
鲁彪苦笑一声,想说什么,终于还是叹息一声,低头走了。
若不是朱思杰一直拉着孟观棋,他根本一点都不想走,他只想拉着黎笑笑一起离开,但众目睽睽之下,东宫护卫营那么多人看着,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只能等到晚上回家才能仔细问清楚了。
直到出了演武场看不见黎笑笑人影,朱思杰才惊道:“孟兄,看不出来,你的夫人竟然如此身手不凡!敢问她师从何人?”
孟观棋矢口否认:“她只是力气大一些而已,平日里也从不武刀弄枪,更别说拜在什么名师座下。”
朱思杰一副“你骗鬼呢”的神情:“孟兄真是太谦虚了,尊夫人一脚就废了一个三品武官,不出两天,不,不用一天的时间,满京城里都会是她的传说你信不信?”
孟观棋心下一沉,黎笑笑这一战传出去后,想再低调只怕也不可能了。
禁军离开后,黎笑笑跳下来,除了庞适外,东宫护卫营的其他护卫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脸上害怕比兴奋多。
庞适喝道:“怕什么?如今是我们东宫的护卫赢了,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日后见到禁军,把胸膛挺起来,别一个个跟孙子似的以为欠了他们什么似的,都立了军令状才打的仗,输了难道他们还敢来寻仇?”
东宫的护卫这才放心,齐声道:“是!”
庞适上前拍了拍黎笑笑的肩膀:“好样的,还以为你会战得很艰难呢,我曾经跟卢珂比试过两回,回回都不敌他那把大刀……”
他叹息道:“一力降十会,今日亲眼看到你的力量把卢珂压得喘不过气来,我才知道在足够大的力量面前,什么招式技巧都没用,光是想着要如何化解你的力量就已经用掉了所有的精力,根本就提不起劲来反抗。”
黎笑笑不置可否,庞适左右看了看,拉着她走开几步,低声道:“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可以当场杀掉他?”
黎笑笑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庞适道:“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等会儿殿下回来了一样会问你,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黎笑笑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是他想杀我在先,我先察觉到了他的杀气……我自问跟卢珂没有任何的交集,他为什么上来就要杀我?肯定是背后有人搞事情,想借着这个擂台光明正大地让卢珂干掉我而不必负责任,那我为什么不能反过来,让他自食苦果?”
说到这里,她冷哼一声:“但我又想,如果卢珂这么轻易就死掉了的话,背后撺掇他的人岂非全无后顾之忧?而他能做到三品武将的官职,家世应该也不简单吧?所以我才没把他打死,直接打残,让他直接断送职业生涯,他若能活下去,心里岂会不恨那个指使他上台的人?这人这么想杀我,必定是太子的敌人,让他们狗咬狗,对我们百利无一害。”
那么紧张的情况下她竟然还能想到这一茬,庞适不由地对她竖起大拇指,按照她这样的说法,打残了卢珂可比直接打死他有用多了。
黎笑笑低声对庞适道:“如今卢珂去了太医院抢救,你得派人盯着,可千万别让人找机会弄死了他嫁祸到我的头上,两位太医都说过能救活他的命,他若死在了宫里,可就变成我打死的了。”
庞适心下一凛,眼神坚定:“你放心,我这就叫人盯紧太医院,也会禀告殿下知道的。”
第162章
黎笑笑回到东宫没多久, 太子也很快就回来了。
一见到黎笑笑,太子就快速道:“父皇的头疾犯了,请了太医, 内阁没来得及讨论新任禁军统领的事便直接散了,孤就先回来了。”
他深深地看了黎笑笑一眼, 忍不住赞道:“你今天立了一个大功, 想要什么东西?孤赏你。”
在卢珂跳上擂台前,太子都不知道李承曜设了这样一个局, 才刚出来就搞事情想要杀掉黎笑笑,偏偏建安帝还站在了他的那一边, 他虽然对黎笑笑的武艺有信心,但卢珂可是禁军统领, 甚至连庞适也是他的手下败将,他一度以为黎笑笑会败在他的刀下。
可是没想到黎笑笑居然一脚就把卢珂打残了, 卢珂可是建安帝培养了多年的心腹,负责整个皇城的治安还有建安帝的安危, 如今他倒下了,光是这个继任者就足够建安帝头痛了。
尤其是在他越来越多疑的时候, 他身边已经没有像卢珂这样一直跟着他, 完完全全忠诚于他的臣子了。
不是说没有,而是他已经不会轻易像相信卢珂那般信任别人了。
等他反应过来卢珂对他有多重要的时候,他晚上只怕连睡也睡不着。
把自己的安全交到一个陌生将领的手里, 即便这个将领也对他表现出忠心耿耿的态度, 他也不可能完全放下心来。
建安帝疑心日重, 但他就真的只疑心自己吗?表现出比自己恶毒百倍的李承曜呢?
他几乎可以肯定,卢珂之所以会亲自上擂台,十有八九是李承曜的主意, 只有他对黎笑笑有非杀不可的理由。
李承曜春风得意的日子结束了,他一出手就损失了建安帝的一个重要心腹,在百官面前诋毁黎笑笑也被当场打脸,还得罪了卢珂背后的家族,光是这些后果就足够他喝一壶的了。
更何况如今禁军统领的位置空了出来,建安帝反应过来后肯定会严格筛选继任者,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太子的人,也不可能是李承曜的人,更不可能是其他几个皇子的人,只能是建安帝认为的绝对忠诚于自己的人。
不过这也无妨,新禁军统领就算完全忠诚于建安帝,但只要他一上任,肯定会想办法把自己的人手安插进去,原来卢珂的心腹就不可能原地不动,人手变动一多,太子就有机会往里安插自己的人手。
黎笑笑这意外的一脚真是太关键了,简直打乱了建安帝一直稳定不动的后方安防,让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而这一切的变动都是有利于东宫的。
所以他才会这么高兴,要赏黎笑笑。
黎笑笑虽然挺缺钱的,但也知道这种时候的封赏不能拿:“殿下此时不但不能赏我,明面上还要训斥我一通,最好还是罚点俸禄什么的以作训诫,否则别人看了还以为东宫是故意想杀掉卢统领呢,竟然在人家生死未卜的情况下进行封赏,也太不合时宜了。”
她马上就接口道:“当然了,明面上可以这样做,但扣了我的钱要私下还给我才行,我们家孟观棋赚得很少,我的钱都要拿回去养家的,可别真给我扣了。”
太子脸色古怪地看着她,最终悠悠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至今都跟不上黎笑笑的脑回路。
她似乎总是奇怪地把注意力放在一些鸡毛蒜皮般的小事上,但对于打伤了卢珂导致引发了朝廷震荡的事却毫不在意,也不过问他接下来会怎么办,仿佛自己是局外人一般淡定自如,只盯着自己的一日三餐。
他好像有些理解孟观棋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了,说什么她的目标就是混无忧无虑地过种地打猎的生活,若不是危及性命,她今天也不会对卢珂重拳出击吧?
太子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惋惜,庆幸这么一个身手超绝的人是天然站在他这一边的,惋惜的是她如此不思进取,明明一身本领却只关心些吃喝拉撒的小事,好像他会亏待她似的。
他挥挥手:“好了,孤知道了,孤会悄悄地赏你,不会让人知道,也不会让你连家都养不起的……”
他啧了一声,皱眉道:“孟观棋也不会一直赚这么少的,你不要到处去跟人家说这种话,显得他很无能你知道吗?他也算是孤的谋臣,孤明面上不好给他发俸禄,但也会私下里给他赏赐,不会让他一直领一个月三两的工钱……”
黎笑笑大喜:“多谢殿下补贴,如此我就放心多了。对了,殿下,前两天跟您说过,我婆婆和瑞瑞过几天就要离开京城回泌阳县了,明天阿泽休沐,他今天就要出宫跟我一起回家去睡一晚再玩一天,您没意见吧?”
太子一顿,今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黎笑笑竟然还想着要带恪儿去她家做客?
他真的有些佩服她如此豁达的心胸了,天大的事,转眼就忘记了。
但转念一想,今日之战传出去,还有谁敢去惹黎笑笑?
他微一沉吟,点头道:“可以,让万全跟在他身边伺候,在你家玩一天,明天晚上再带回来。”
让万全跟了去,可见还是不太放心了,不过黎笑笑也觉得没关系,愿意跟着就跟着吧,于是,傍晚的时候她就直接带着阿泽一起回家了,身后跟着万全以及东宫跟来的十几个护卫。
护卫没进黎府,而是直接就守卫在了黎府的四周,万全陪着阿泽进去,与阿泽一起见了刘氏,受到了热烈的欢迎,阿泽马上就甩开万全跟瑞瑞抱了在了一起,两个小家伙手拉手直接跑进内院里玩了。
万全留在外院和赵坚、阿生一起谈天说地,喝茶聊天,偶尔进内院看一看世子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没有,完全没有,他跟瑞瑞两个人玩得浑身是泥巴,旁边有一个小丫头在一旁盯着,黎笑笑和孟观棋夫妇就在不远处的屋子里说话。
万全放心了,全身都放松下来,完全没有了东宫首领太监的架子。每次来黎府,他都觉得很轻松,这个家里除了孟观棋,全家人凑不出来半个心眼子,都是实诚人,不会曲意逢迎也没有勾心斗角,万全半辈子都在深宫,看惯了臭事脏事,反而极其向往这种简单的日子。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疯玩,而悬心了一天的孟观棋终于见到黎笑笑了。
他站起来,把她紧紧地拥抱在怀里,头埋在她的发间,声音闷闷的:“抱歉,今天出现这种状况,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黎笑笑扑哧一声笑了,知道他担心她的安全:“放心好了,就怕他来阴的防不胜防,这种明着来的我就算是打不过也能全身而退。”
孟观棋拉着黎笑笑在桌前坐下:“你打败卢珂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京城,只怕皇上也会对你起了忌惮之意,太子可有想出什么对策?”
黎笑笑道:“我让太子盯着卢珂,得确保他能活过来,可千万别在宫里让人弄死了,到时算到我的头上。”
孟观棋点了点头,这算是防守,但太子不能总是一直防守,他需要进攻:“卢珂这个三品禁军统领的位置空出来了,太子得想办法往里面安插自己的人手才行,你这次让李承曜吃亏应该是他没想到的,太子要想办法跟卢家的人联系上,把这件事闹大,让李承曜麻烦不断,自顾不暇,才没有时间出来害人。”
黎笑笑道:“就怕皇帝又站在他那边为他撑腰,把这事给他平息过去了。”
孟观棋在屋子里踱着步,思索着太子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他忽然站住脚步:“你说你出宫之前,太子曾说过皇上的头疾又犯了?”
黎笑笑点了点头。
孟观棋分析道:“皇上的头疾为什么会犯了?最直接的原因只能是卢珂的重伤在他的意料之外,而他手里可能没有适合继任禁军统领的人选,他一下就着急了,所以头疾犯了。”
不得不说,孟观棋还是很敏锐的,就算没跟太子碰头,也把皇帝的行为猜了个十之八九。
他皱眉继续道:“但禁军统领不可能一直空缺,皇城的安全关系到他个人的安危,他一定需要很快就决定下一任的人选。”
黎笑笑道:“太子说了,皇帝不会用跟东宫,甚至跟任何皇子有关联的人选的,他打算等人挑好后,往他的手下里安插自己的人手。”
孟观棋摇头:“不,太子不能等,他要把这趟水搅得越浑越好,我们都清楚皇上是不可能用东宫推荐的人的,但太子一定要推荐,一个不行就两个,两个不行就三个四个,要让皇上眼花缭乱不说,还能扰乱他的判断,让他以为太子推荐的人都跟太子有联系。你想想看,太子都主动推人选出来了,那别的皇子还沉得住气吗?就连李承曜在内,也会忍不住开始推荐自己的人,这样一来,太子还能趁机打探清楚朝中到底有些人在暗地里支持李承曜,当然其中少不了有掩人耳目的对象,但必定也有他真心想推举的对象,东宫宁愿抱着杀错莫放过的决心,也要从这里打开一个口子来,免得李承曜就跟那千年王八似的,只要缩起来了就下不了嘴。”
太子查了那么久都没能查到李承曜背后的势力,只能一直在暗中留意着消息,但孟观棋知道与其一直蛰伏防御,不如主动出击,只要天平向太子这边靠拢,他不相信李承曜身后的人还能忍得住不动。
如今太子兵强马壮,文有顾贺年孟观棋相助,武有黎笑笑庞适相托,他们的背后还有顾氏和孟氏的势力威胁,只要那股势力动起来,他就有把握能抓住其把柄,把这个隐藏在背后的人一把揪出来。
黎笑笑震惊,可仔细想想,不正是这个道理吗?她马上应允:“明日我进宫一趟,跟他说这个事。”——
作者有话说:没有存稿了,今天只有一章[合十]
第163章
梁其声脚步放得极轻, 但他一进入寝殿建安帝还是迅速睁开了眼睛,凌厉的目光看向他:“什么事?”
他的头疾发作,肖医正已经给他施过针了, 但他还是只能躺在床上不动,一动就抽痛, 而且因为头疼, 他的听力变得非常敏锐,寝殿里只要发出一点点声音都会引起他的头一抽一抽的疼, 他的脾气也因此变得极大。
梁其声忙低头道:“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建安帝闭了下眼睛, 等脑袋里那股抽痛缓了一点才冷冷道:“让她进来吧。”
梁其声应了声,放轻脚步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寝殿外响起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还有皇后低声的吩咐:“陛下需要安静,你们都在门外等着本宫。”
建安帝紧皱着的眉头就松了些, 还是皇后细心啊,这么多年了, 也只有她最了解他了。
皇后亲手端着一盅补汤进来了:“陛下, 臣妾吩咐人煮了参汤,您喝一点吧。”
她在床前坐下,伸手想把建安帝扶起来, 建安帝忙道:“不必, 不要动朕, 一动朕就头疼。”
皇后不敢再动他,只好把参汤放在一旁的茶几上:“陛下请肖医正来施过针了,头痛依然不见好吗?”
建安帝半闭上眼睛:“朕需要安静地休养几天, 不能动,也不能思考……朕年纪大了,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能救回来一条命就算不错了,落下了这个头疾也算是过一天算一天了,哪能指望它马上就好了?”
皇后听完后眼里闪过一丝黯然,但想起今天来的目的,还是不得不说出口:“皇上,午后卢家的太夫人还有卢夫人都进宫来了,她们恳求把卢珂接回府里养伤,但太医说卢珂此时伤势未稳,不宜挪动,还危险得很,让观察几天脱离生命危险了再让移走,卢老夫人和卢夫人哭得晕过去几次,臣妾都不知要如何安慰她们。”
建安帝一听,觉得头又开始发胀了:“女人家就是经不住事,总喜欢哭哭啼啼的。”
皇后叹息道:“卢珂早上从家里出发的时候还全须全尾的,结果中午就传回了这种噩耗,他是卢家的顶梁柱,也是他们全家的希望,毫无预兆地倒下了,卢家的女眷又如何能不哭?偏偏他不是倒在了可以建功立业的沙场,而是卷入了一场自降身份的侍卫争斗里,连朝廷的抚恤都拿不到,抬回去后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地吊着一条命,好好的一个三品武官之家瞬间就倒了,若臣妾是卢老夫人,也是要哭着让人抬回去的。”
建安帝越听越烦躁,忍不住厉声打断皇后的话:“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来找朕就是来说卢珂的惨状的吗?”
皇后看着他:“卢珂下场插手侍卫间的比试,是陛下的旨意吗?这场针对黎笑笑的比试,也是陛下的主意吗?”
建安帝脸色铁青,没有答话。
皇后眼里闪过一抹沉痛:“臣妾果然没有猜错,这不是你的意思,你身为帝王,不可能连这点胸襟都没有,非要取黎笑笑的性命。所以借假你的名义让卢珂下场的是承曜是吗?你是后来才知道的,但是你也没有反对,臣妾说的对吗?”
建安帝冷冷道:“如今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太子该得意了吧?他寻到的这员猛将可真是厉害,一脚就把朕的禁军统领给废了,有朝一日太子看朕不顺眼了,也让她对着朕来这么一下,朕可没有卢珂的幸运,还能扛到现在。”
皇后忧伤地看着他,眼里流出泪来,她整理了一下衣襟,直接跪在了建安帝的面前,伏首下拜。
建安帝一愣:“你这是干什么?为何行此大礼?”
皇后颤声道:“请皇上赐死承铭吧。”
建安帝双目圆睁,失声道:“你,你在说什么鬼话?你疯了?”让他赐死太子?他为什么要赐死自己的儿子?皇后是得了失心疯了吗?
皇后没有抬头:“臣妾没有疯,臣妾不忍心见到承铭一直在痛苦里挣扎,无论做什么都被猜忌,被怀疑,被针对,皇上不如赐死了他,从此以后就可以顺心如意了。”
建安帝气疯了:“你胡说八道什么?朕怎么可能这样对承铭?他可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
皇后猛地抬头,直视着建安帝:“皇上也知道承铭是未来的储君?那为何要任由他们两兄弟缠斗至此?承曜年纪这么小,自幼养在了深宫之中,但十二岁就知道用毒石去害承铭的孩子,他也几乎要成功了,不用几年,整个东宫都将烟消云散。是老天有眼,是祖宗保佑,他遇到了黎笑笑,他才有命活到今天。皇上若是想扶持承曜做太子,那就跟朝臣直言,下旨废了承铭,把他圈禁起来,或者把他流放出去,永世不得回京,臣妾见不到他,也不必像现在这般日日担忧他们兄弟相残,不知何日是个尽头……”
建安帝脖子上青筋暴起,咬牙道:“我没有想立承曜为太子!从来没有!”
皇后寸步不让:“那皇上为何不把他分封出去?为何要将他留在身边使出各种阴谋诡计来害承铭?今天牺牲了一个卢珂,明天他又准备牺牲谁?你若是不想封他做太子,又为什么要给他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要让他留在京城里,还给了他最尊贵的身份,还有违制的府邸?”
建安帝铁青着脸没有回答。
皇后泪水涟涟:“当日承铭在东宫揭穿承曜之时,因为担心承铭杀了他,所以我情急之下选择了站在承曜这边,只想保住他的性命,但后来的事我们都做错了,我们早就该把承曜送走的,送得远远的,让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进京。两个孩子之间隔了三条人命,承铭怎么可能原谅承曜?承曜也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一直在利用你的疑心给自己找退路,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啊,陛下,这是我们的亲儿子啊,你怎么忍心看着他们两个自相残杀,而你却躲在背后看热闹呢?”
皇后快要哭倒在建安帝面前了,她拉住建安帝的手,苦苦哀求:“陛下,眼下还有一个机会,承曜成亲在即,求你下旨,给他封一块远离京城的地吧,让他带着王妃离开,此生都不再入京,说不定承铭见不到他人后,会忘记两人之间的仇怨,你不能再这样任由他们斗下去了。”
建安帝久久都没有说话,任由皇后的泪水把他的手都打湿了。
最终,他开口了:“梁其声。”
一直站在门口的梁其声连忙走了进来:“陛下。”
建安帝道:“传令下去,皇后病了,需要在景和宫静养一段时日,谁都不见,知道了吗?”
皇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建安帝闭上了眼睛。
梁其声暗自心惊,却不得不上前扶起皇后:“娘娘,奴才送您回宫吧。”
皇后颤声道:“为什么?陛下,你还要错下去吗?”
梁其声越发惊慌,生怕她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手上不自觉用了力气:“娘娘,奴才这就送您回宫了。”
皇后抽泣着,在最后被拉出去的一刻仍然希望建安帝能睁开眼看她一下,但没有,直到梁其声把她带出了寝殿,建安帝都没有睁开眼睛。
第二日一大早,黎笑笑专门入宫一趟,把孟观棋的建议告诉了太子,太子略一思忖便道:“孤知道了,孤会好好斟酌此事,你让他放心。”
荣四急步走了进来,见黎笑笑在屋里也没有避讳她,而是直接向太子汇报了一件事:“殿下,景和宫里的人悄悄过来传话,昨日皇后娘娘与陛下发生争执,陛下把娘娘软禁起来了,对外称娘娘身子不适,不见外人。”
太子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是因为什么事吵起来的?父皇为何会把母后软禁起来?”
荣四摇了摇头:“奴才打听过了,当时内室里只有娘娘和陛下在,他们都守在门口,听不见里面说了什么?”也不排除景和宫的宫人们嘴巴很严,听到了也假装没听到。
太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卢珂出事后皇后就被软禁起来了,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他见黎笑笑还在屋里,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看?”
话一出口他又有点后悔了,这才想起她不是孟观棋,若是孟观棋在这里说不定还能帮他分析一下什么原因,但黎笑笑似乎不太喜欢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有时候她碰上了也会当没听见。
没想到黎笑笑还真说话了,但她是问荣四:“打听不到帝后说了什么,那六皇子有没有去帮皇后娘娘求情?这总能打听到吧?”
见太子和荣四都有些疑惑地看着她,黎笑笑道:“皇后娘娘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景和宫的人会给太子递消息,肯定也会给六皇子递消息呀,这都是昨日发生的事了,东宫今天才得到消息,但六皇子那边呢?”
荣四虽然是万全的干儿子,但论做事是没有万全想的周全的,闻言脸上发烫:“给奴才报信的小太监还没离开,奴才马上去问他。”
荣四急步离开了,太子看着黎笑笑:“你的意思是,母后跟父皇是因为六皇子的事发生的争执?”
黎笑笑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直觉这件事跟六皇子有关,殿下且听一听荣四回来后说什么就大概能知道了。”
荣四很快就回来了,他看了黎笑笑一眼,对太子道:“景和宫的人说,皇后娘娘是昨天傍晚被请回景和宫的,他们昨天就已经派人告知了六皇子,但六皇子那边没有动静。”
太子道:“父皇软禁了母后,母后宫里的人第一时间就去找了李承曜,却没有告诉孤……”他看向黎笑笑:“你猜对了,母后被软禁,必定是跟李承曜有关,所以景和宫的人才会马上去找他,因为事情是因他而起,如果由他出面去跟父皇求情,父皇说不定就会取消这个禁令,但他却没有去?”
他不由连连冷笑,皇后为了救李承曜的命罔顾东宫三条人命,结果现在被软禁了,李承曜竟然连面都不肯出?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他冷笑一声,站了起来:“既然已经知道了母后被软禁的消息,孤可不能像他一样装不知道,孤这就去找父皇给母后求情。”
太子忙碌得很,黎笑笑也没心思在东宫久留,今天休沐,她答应了阿泽和瑞瑞要带他们出去玩。
本来消耗孩子们精力最好的方式就是爬山,越高越好,但阿泽身边带着十几二十个护卫,还有万全这个东宫太监总管跟在身边,只怕他们想去哪里都会提前清场,影响百姓的出行,自己玩着也觉得没意思,所以黎笑笑想了想,问万全:“太子是不是有个皇庄在城南?那里有种瓜果蔬菜吗?有鱼塘吗?”
那肯定有,万全马上就让人提前去皇庄报信,让他们提前打扫干净屋舍,世子殿下要过去玩。
黎笑笑进宫找太子殿下,万全就带着阿泽和瑞瑞在宫门口等,两个小的在车里嬉戏打闹,热闹的声音惊动了路过的李怀,他把头从马车里探了出来。
等黎笑笑跟太子说完话从宫里出来,自家的马车外面已经停了一溜过去十来辆车,一群小萝卜头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看见她出来,李怀大声道:“我,我们也要一起去皇庄里玩!”
其他的小萝卜头也用力地点了点头,万全一脸的生无可恋,这些都是世子的同窗,也是至亲,小皇孙,个个都惹不起。
见黎笑笑没说话,李怀李慎慌了,万一她不让去可怎么办?他们不由地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了阿泽。
阿泽忙道:“笑笑姐姐,他们知道弟弟就要回泌阳县了,也想送一送他,跟他好好玩一天。”
李怀跟李慎连忙点头,其他的小皇孙们见了也点头如捣蒜:“我们也要送送弟弟。”
“我也想跟弟弟玩!”
“我也是。”
好吧,瑞瑞转眼就成了所有人的弟弟。
黎笑笑捂了捂额头,行吧,带两个是带,带一群也是带,反正都到皇庄里了,地方应该会大点儿吧,她叮嘱道:“我们去田庄里玩可是会弄脏衣服的,你们有没有带换洗的衣裳?”
众皇孙立刻就看向自己身边的下人/奶娘,除了年纪最小的只有五岁的李瑾,因为经常吃东西会弄脏衣服,所以他的奶娘在车上给他备了两套换洗衣裳,其他六岁以上的小皇孙全都没有多带衣裳的习惯。
李瑾可骄傲了,小身子站得笔直,一脸的得意。
听到说没有多带衣裳可能不能跟去,小皇孙们立刻就有几个红了眼睛,快急哭了,黎笑笑叹了口气:“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回去拿两套衣裳带身上,我们在城门口等你们过来,半个时辰后要是还没赶来的就不等了,这太阳升高了。”
阿泽立刻就意识到这样下去会耽误他跟瑞瑞去皇庄里玩,马上大声道:“我们的马车走慢点,你们赶紧想办法回家多拿两套衣裳,要是赶不过来的就不要去了,自己在家里玩吧!”
有一个小皇孙哇的一声大哭:“我家里住好远,半个时辰赶不回来。”
阿泽叹息:“笨!你难道不会跟住得近的亲戚借一下吗?干嘛非要眼巴巴地赶回家去拿?”
都是龙子凤孙,家里亲戚遍地都是,跟他们同龄的表哥表姐堂哥堂姐都不知道有多少,难道就不能就近找一个借两身衣服吗?
阿泽傲然道:“笑笑姐姐可是答应了今天要带我跟瑞瑞下池塘抓鱼吃的,你们要是耽误了时间,等到太阳太辣了她不让我们出去晒,我下次再也不带你们玩了。”
小皇孙们听了更着急了,马上一窝蜂似地想办法去拿衣服了。
阿泽也不管,让阿生驾着车慢慢地往城门外走,黎笑笑道:“你们是提前约好的吗?怎么昨天没听你说过?”
阿泽道:“才没有,是李怀路过听到我跟瑞瑞说话,他就上前来问了一句,然后这个大嘴巴就回去带了一群人过来了……”
黎笑笑叹息,只遇见了一个人就带了一大群人过来,这个李怀还真是大嘴巴。
不过她马上反应过来了:“你们今天休沐,他怎么会这么早就出现在宫门口呀?”
阿泽道:“他是专程送他父王来上工的,每次休沐都这样,他父王感动了,就会多赏他一点银子,他就有钱花了。”
黎笑笑瞪眼:“真是生财有道啊,小小年纪就知道要这样赚钱了。”
阿生的马车驶得很慢,到了城门口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小皇孙们的马车就争先恐后地赶上来了,黎笑笑下来点人数,发现人没少不说,还多了几辆马车。
她整个人都麻了:“这是怎么回事?”
李怀忙道:“多出来这几位是我们的表弟,听说要去皇庄玩,他们也跟来了……”
都是六七岁的小孩子,哪里有不喜欢玩的,一听说要去太子的皇庄,还有大人看着,立刻撒泼打滚地要跟来。
这几位也是龙子凤孙,两位是公主的孙子,两位是郡王爷的孙子,年纪都跟李瑾差不多,看见黎笑笑望过来,都一脸紧张地拉住了身边人的手,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她,生怕她把他们赶回去。
他们跟来的时候已经被李怀他们警告过,所有人都要听黎笑笑指挥,否则就不带他们了。
所以在他们的初印象里,这个姐姐很可怕,什么都是由她说了算。
黎笑笑揉了揉眉头,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来都来了,那就走吧。
阿生的马鞭一扬,一马当先地走在了最前面,后面跟着一溜十一辆马车,排成整整齐齐的一列,往城南的皇庄去。
第164章
进了皇庄, 庄头早带着一众下人在等候,只是他得到的消息是世子殿下要来,他也只准备了足够招待世子的东西, 结果却接到了十几个皇孙。
庄头哭丧着脸,不时地瞪一眼给他报信的小太监, 这么多小皇孙, 万一看顾不周,磕着碰着了可怎么办?
也不知道他们身边的人看不看得住他们。
他躬着身子唯唯诺诺道:“世子殿下, 万公公,小的已经把屋舍打扫干净, 换上了新编的席子,各位小主子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吧, 要不要先进卧房休息一下?”
他们大老远跑这来难道是来睡觉的吗?阿泽一听就不高兴了,黎笑笑左右看了看:“庄头, 这个季节可有什么瓜果成熟了?”
庄头忙道:“有有有,地里有一批甜瓜熟了, 半坡上也有几棵李子和石榴可以摘了,奴才已经摘了许多泡在井水里, 这就拿上来给小主子们吃……”
他转身就要去井里拿, 黎笑笑连忙阻止他:“等等,不要摘好的,我们要自己去摘。”
自己去摘?可是现在地里可晒了, 而且李子石榴都长在树上的, 要爬树去摘。
他刚想开口阻止, 黎笑笑已经回头对着一群小萝卜头道:“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全都换成轻便的,咱们等会儿要去摘李子和石榴,那些叮叮当当的佩饰全都摘下来, 一个都不许戴。”
要亲自去摘李子和石榴!小皇孙们乐疯了,都不用她催,一个个喜笑颜开地马上拉了自己身边人给自己换上轻便的衣裳,然后跟着黎笑笑出了门就往皇庄的山坡上去。
黎笑笑带着他们亲自动手摘了李子和石榴,装在竹篮里带回来,又去了瓜地里摘了一圈甜瓜,让庄头帮忙挑几个甜的出来,回去的时候带给家里人吃,小皇孙们忙得像小蜜蜂一般,可着劲地把看中的瓜往自己的车上抱,生怕抱少了。
这么一圈下来,一个时辰前还干净白皙又斯文的小皇孙瞬间变成了脏兮兮的泥猴子,脸脏了手脚脏了,衣服被树枝勾得一丝丝的,但孩子们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高兴,随侍的人终于明白黎笑笑为什么非要他们回去带两身衣服了,玩成这副样子不梳洗干净了再回家,他们也不敢带回去……
到了午食的时候,小皇孙们饿得狠了,就着田庄里产出的瓜菜萝卜狠狠地扒着饭,就连昌平公主家那个最挑食的小孙子也吃下了满满的一碗饭,吃完了还想再添半勺。
怕他不消化,随侍宫女没敢再让他吃,心里又是担忧又是高兴,怕他肚子痛不消食,又高兴他终于有胃口吃饭了。
吃完午食后,小皇孙们一个个不停地揉眼睛,随侍宫人们帮他们换上干净的衣服,擦干净手脚,放在炕上睡了一觉。
本以为睡醒后就可以回京了,结果黎笑笑下午又带他们去捕鱼,皇庄里挑出几个青壮拉网,一尾尾活蹦乱跳的鱼被困在了网里被拉到了岸边,黎笑笑让他们亲自动手把网里的鱼抓到桶里来,小皇孙们哪里玩过这个?又怂又怕又想抓,尖叫声快把拉网青年的耳朵都叫聋了,但他们一个个争先恐后,乐此不疲。
最后捉上来四大桶鱼,黎笑笑折了岸边的蒲草穿了鱼腮,一人分了两条:“带回去孝敬你们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就说是你们抓的。”
就连最小的李瑾都拖着那两条串好的鱼不肯松手,非要亲自送到祖父祖母面前孝敬他们。
服侍的宫人麻了,午休时才换好的干净衣服全脏得不能看,而且这回加上泥跟水,还有鱼鳞鱼腥味,宫人们欲哭无泪,这得洗多久?
难怪黎笑笑非要让他们备两套衣裳,原来第二套是这个时候用的……
夕阳渐渐西斜,忙碌又充实的一天终于要过去了,小皇孙们一个个依依不舍地皇庄的庄头告别,并表示他们有机会的话还会再来的。
庄头笑得脸都僵了,心想着这些小皇孙们也不是那么难伺候了,摘个果子捉条鱼就已经高兴成这样。
阿泽也要跟着万全回宫了,这么多玩伴在身侧,他一整天都玩得非常高兴,直到快分别了才想起来,瑞瑞过两天就要回泌阳县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搂着瑞瑞舍不得放手,恨不得马车能走得慢一点。
他认真地叮嘱瑞瑞:“你回去后就要启蒙了,到时你识了字,记得给我写信,我也会给你写信的。”
瑞瑞也认真地点了点头:“写信,给哥哥写信。”
阿泽突然抱住他的头,喃喃道:“如果你是我的亲弟弟就好了,如果我们家小三还在,他也跟你差不多大,也肯定会喜欢跟你一起玩的。”
黎笑笑听着心里一酸,伸出手摸了摸阿泽的头。
阿泽抬起满是忧郁的眼睛:“笑笑姐姐,瑞瑞什么时候会再回京城?是不是要等孟县令回京他才能回来?”
黎笑笑点了点头,轻声道:“县令三年为一任,我公公去年才续的任期,最快也还要两年的时间。”
阿泽眼里闪过一抹坚定:“两年后,瑞瑞五岁了,我一定求父王把孟县令调回京城任职,到时我就能经常见到瑞瑞了。”
黎笑笑没有接话,两年的时间对于成年人来说并不长,但对于孩子来说却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两年的时间足够让阿泽成长,他的身边会出现越来越多的玩伴,越来越多的同龄人,这些人会讨好他、逢迎他,他的“缺失感”会越来越弱,直到消失不见。
黎笑笑不知道他现在跟瑞瑞的感情是否是因为他以前的人生里一直有着一个弟弟存在,而当他失去他的时候,瑞瑞刚好上来补了这个缺,所以阿泽一直表现得非常喜欢瑞瑞,简直把他当成亲弟弟一样疼爱。
但现实的情况却是时间越久,痛苦的回忆是会淡忘的,而且瑞瑞不仅远在千里之外,还跟他有着五岁的年龄差,他不一定还会记得他。
黎笑笑希望他记得,因为此时的阿泽还有着一片赤诚的心,她希望他能一直保留着这份赤诚跟纯真,而不是被逐渐淹没在皇权的争斗里。
再不舍也是时候分开了,阿泽眼眶通红,抱着瑞瑞道:“你回到泌阳县要好好听你爹的话,赶快认识字,知道吗?”
瑞瑞也扁着嘴:“好。”
阿泽让万全从马车里拿出一大包东西:“这都是我最喜欢的玩具,我全都拿出来送给你了,你玩的时候就当作我陪在你身边一起玩吧,好吗?”
瑞瑞努力抱着快比他还要高的包袱,黎笑笑帮他拿他还不让。
阿泽转头落下一滴泪:“两年很快就会过去的,你要努力吃饭,努力长高,当然我也会努力的,到时你们如果还是坐船到天津卫的话,我派人去接你。”
他迅速跳上了马车,留给瑞瑞一个背影:“我走啦,等你回来。”
马车嘚嘚地走远,瑞瑞追着他的背影大哭。
这两个小的,搞得跟恋人分离似的。
有一瞬间,黎笑笑甚至想把瑞瑞留下来算了,可转念一想,她跟孟观棋都要上班,瑞瑞留在这里谁给他启蒙呢?他还是得回泌阳县跟在孟县令的身边,只是两年后要想办法调到京城来一家团聚才行。
黎笑笑跟瑞瑞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但奇怪的是孟观棋还没回来。
她问赵坚:“去哪里了?”大武朝夏日向来都是申正散衙,现在都快酉正了,人还没回来。
赵坚道:“老宅来人了,把公子接走了。”
老宅来人?她登时想起之前孟观棋对孟茂说的话,这都过去好几天了,孟老尚书终于有回应了?这事跟她打伤卢珂有关吗?
她刚想叫赵坚派人去把孟观棋接回来,巷子里就响起了马车的声音,孟观棋回来了。
看见她已经回来了,孟观棋拉住她的手:“你跟我来。”
他把黎笑笑拉回房:“祖父今天把我叫回去,问了很多关于六皇子的事,还问了你跟卢珂比试的细节,虽然没有马上表态,但我感觉他心里已经做出了取舍,不会再跟王家结亲了。”
黎笑笑扬眉:“卢珂还躺在太医院里没回家呢,你祖父消息怎么会这么灵通?”
孟观棋道:“应该是太子的手笔,卢珂虽然还没有回家,但他家里已经开始传他是被人陷害,当了替死鬼的消息了。”
而这一切的苗头都隐隐指向了六皇子。
既然苗头已经指向了六皇子,那上赶着跟王家结亲不是自找麻烦吗?而且孟观棋跟黎笑笑显然是太子这边的,孟老尚书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
孟观棋笑道:“对了,跟你说一件好笑的事。我今天回去的时候祖母还遣人来问,说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回,还问我娘和瑞瑞什么时候回泌阳县,她要送仪程。”
黎笑笑一脸惊悚:“真的假的?她怎么突然会这样?”
孟观棋眨眨眼睛:“你这惊天一脚已经飞出了宫墙,几乎整个京城的达官贵人都知道了,五叔还被鲁彪敲了好大一笔酒钱,说他那天上门明面上求情,实则挑衅,还说他三分实力都没使出来就让你打败了,很没面子……”
黎笑笑哈哈大笑,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看来你们老家的人都有受虐体质,非要我用武力镇压才会乖乖学做人。”
孟观棋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样,孟老尚书当初反对他们成亲的时候差点对他动家法,对黎笑笑更是百般嘲讽讥笑她的身份,结果她一脚就差点把书房拆了,成功吓住了他,此后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夫妻两人笑了一通,黎笑笑又想起荣四今天说的事:“皇上不知为何把皇后软禁起来了,你听说这件事了吗?景和宫的太监先是求助了六皇子,六皇子竟然没去求情,今天早上太子才知道,太子去求皇上了,也不知皇上见他没有。”
孟观棋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太子已派人跟我说了,皇上对外称皇后身体不适,不宜见人,连太子也不让见,太子还没有打听到帝后因为什么事发生了争执。”
黎笑笑奇道:“我听说帝后感情一向和睦,皇后更是出了名的贤惠,她会因为什么事跟皇上吵起来呢?”
孟观棋目中闪过一丝光芒:“太子虽然没能查出他们吵架的原因,但却打听到了皇后昨日见过卢太夫人和卢夫人,后来景和宫里还传了太医,想来是两位夫人忧伤过度犯了病,最后皇后专门派了轿辇送两位夫人出去,没过多久皇后就去找皇上了。”
然后皇后就被软禁起来了,黎笑笑不解:“所以他们是因为卢珂吵起来了?”
孟观棋道:“卢珂应该只是导火索,皇后可能知道是李承曜利用了卢珂害他致残的事了,但她会因为这个事跟皇上怄起气来,闹到皇上要把她软禁起来的地步吗?景和宫的宫人明明说没听到屋里帝后大声争吵的声音……而且更奇怪的是六皇子听到这个消息后竟然没有去向皇上求情?这就让人想不通了,帝后到底说了什么话,让他连做儿子最基本的孝道都不顾了?”
不但他想不通,太子也想不通,去求见建安帝,梁其声直接把他拦在了门外,去景和宫想探望皇后,外面的守卫竟然还把他拦了下来。
连他也敢拦,可见这是建安帝的旨意了,太子接连去了太极殿和景和宫都吃了闭门羹,也只好回了东宫。
孟观棋喃喃道:“六皇子七月二十八就要成亲了,只剩下不到十天的时间而已,皇上还在这种时候把皇后软禁起来,这又是为什么呢?”
黎笑笑道:“难道是皇后突然反对六皇子成亲?”但转念一想这也不可能,要反对早该在圣旨之前反对了,没道理都快成亲了才反对的。
黎笑笑觉得目前知道的信息太少了,他们在这里猜半天也没用:“不必着急,虽然是把皇后软禁起来了,但六皇子不是就要成亲了吗?皇后是他的亲娘,到时要亲自出来受礼参拜的,总不能一直关着吧?”
孟观棋转念一想也对,虽然他们都觉得此时皇帝把皇后软禁起来有异,但应该也关不了几天就会放出来了,这件事到底对他们的影响不大,他们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来也就抛到一边了。
王府。
王六娘身着一身粉色丝绸睡衣,是用皇帝御赐的贡品新裁的,摸上去如流水般丝滑,穿在身上更是显得曲线玲珑,引人暇想。
明日她就要嫁入信王府,成为信王妃了,这是整个王家的荣耀,她很快就是整个王府最尊贵的女人了。
她的屋子里摆满了扎着大红绸结的箱笼,里面放满了御赐的东西,每一件看起来都又尊贵又讲究。
王夫人的手轻轻地抚过她的嫁妆,柔声道:“嫁妆单子都已经交给了你身边的陪嫁嬷嬷了,下人的身契全都放在这边的箱子里,钥匙我会叫盈袖收好,你仔细想想,还有什么缺的吗?”
王六娘的目光在这些箱子里逡巡,忽然道:“我的皮鞭呢?”
王夫人握住她的手:“六娘,你以后就是信王妃了,不再是当女儿家的时候了,就算要教训人,你也只管开口就是,多的是帮你动手的护卫跟下人,不需要你亲自动手了。”
王六娘冷冷一笑:“娘,我的皮鞭要跟着我的嫁妆走,我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您是当听不见吗?”
王夫人道:“信王是皇后娘娘的嫡幼子,除了太子殿下外,他是天下第二尊贵的人了,你嫁过去后要想着怎么讨夫君的喜欢,把他留在你的屋里,早日生下嫡长子才好。还有,信王出身皇室,不可能没有侧妃妾侍的,你千万不可学那些小家子气容不得人的妒妇,要记住,你是陛下亲自赐婚的正妃,真心侍奉皇上皇后和王爷即可,那些女人不过镜花水月,威胁不到你的位置的……”
王六娘捂住耳朵尖叫:“我要鞭子,我要鞭子你听到了吗?这些话你已经车轱辘一样说了快一个月了,我的耳朵都要长茧子了,我不要再听了,我要鞭子!”
她的尖叫声穿破夜空传出很远,把王夫人吓了一大跳,她慌慌张张地去捂王六娘的嘴:“你这么大声做什么?娘嘱咐你的话全都白说了吗?都说你以后就是信王妃了,要打杀人只要张张嘴抬抬手就可以了,你难道还想自降身份亲自动手吗?”
王六娘根本不听,不拿鞭子给她,她竟然动手就要砸屋里的嫁妆,把王夫人吓得半死也气得半死,不得不命人把她的鞭子找了出来。
王六娘郑重地给鞭子也绑上了一块红绸,珍而重之地单独放进一个藤箱里:“它也是我的嫁妆,我最重要的东西。”
王夫人无力地靠在榻上,手撑住额头,气得不轻。
王六娘拿到鞭子后心情却好了许多,竟然缓过神来坐到了王夫人的身边,忽然开口道:“娘,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把鞭子带在身边吗?”
王夫人没有抬头。
王六娘眼中精光闪烁:“因为我不放心啊娘,你们把我推入了龙潭虎穴里,还要把我唯一的牙齿拔掉,我害怕啊……”
王夫人大声道:“什么龙潭虎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那是信王府,信王是陛下的嫡幼子,他还未成亲就已经被封了信王,赐了府邸在京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不会跟着他到封地外面去,不用去西边吃土,到东边吹风,到北边受冻,到南边被虫咬!你知道为了能留在京城里,别的皇子都要付出什么样的努力跟代价吗?你怎么能这么不知足?”
王六娘紧紧地盯着她:“娘,你真的觉得这是门好亲事?那我问你,为什么孟月娘跟二哥的亲事说得好好的,明明已经快下小定了,忽然就推掉了?明明之前孟夫人那么心急,恨不得贴上来白送一个女儿,结果竟然说推就推掉了?”
在她的眼里,聂氏最是虚荣不过,如果信王真的是热灶,她怎么会突然熄火?这其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只可惜她出不去,王侍郎和王夫人以她要待嫁为由,除了皇家的召唤,她根本连门都出不去,想去向孟月娘亲自打听都没法子。
王夫人脸色又青又白,这的确是她万万没想到的事,王六娘被赐婚六皇子后,聂氏的态度变得很谄媚,恨不得马上就能敲定孟月娘跟王二郎的亲事,是她想摆摆当信王丈母娘的架子,所以几次在她问下定日期的时候含糊其词糊弄了过去,看见她眼底失望却不得不强颜欢笑继续奉承她的样子,王夫人得意得不得了。
谁能想到王六娘出嫁在即,她信王丈母娘身份要坐实的前顷,聂氏突然就冷下来了,她疑惑,派了心腹嬷嬷去打听消息,才得知孟氏不准备与她家结亲了。
王夫人气狠了,偏偏几次三番拿乔的是她,如今亲事真黄了,她反而不好跟王侍郎交待了!
是的,王侍郎知道这件事后把她痛骂了一顿,让她马上上门赔礼道歉并把王二郎的庚帖给聂氏送去,她不得不腆着脸上门求和,拿出王二郎的庚帖,竟然再一次被聂氏明确回绝了。
王侍郎因为这件事好几天都没跟她说话了,如今王六娘竟然再次提起,她只觉得脸上像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般难受。
王六娘盯着王夫人:“娘,皇后宣我进宫的时候我听你的话,用重金买通了她宫里的一个宫女,那个宫女偷偷给我传消息,说皇后娘娘被皇上软禁在景和宫里出不来,我跟信王就要成亲了,到底有什么大事非要在这个时候软禁皇后呢?而皇后被软禁后没两天,孟家就拒绝了跟二哥的婚事,你说这两件事有没有什么关联?怎么就这么巧呢?”
关键是这些事都发生在黎笑笑一脚把卢珂废掉后,当时她亲眼所见,六皇子的脸色一下就苍白得可怕,就像那一脚是踢中了他的胸口一般。
王六娘的脑子跟她的脾气差不多,都不是很好,但她有着女人天然的直觉——第六感。
黎笑笑与卢珂比试的当天她也在场,她能感觉到太子跟六皇子的关系非常怪异,她有五个哥哥,每个哥哥性格都不一样,有的爱静有的爱动,也会吵嘴闹别扭,但没有一个人的态度像太子和六皇子这般。
她直觉就是这两个嫡亲兄弟的关系不好。
太子可是未来的君王,他跟六皇子的关系不好,那谁知道她嫁进去后的命运会如何?
她几乎是瞬间就相信了自己的直觉,这个信王绝对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天真的王夫人还想骗她说信王府有多好?
自从她欺骗她可以嫁给孟观棋后,她就不再相信王侍郎和王夫人了,她唯一能信的就只有自己,而能保护她的也只有那根鞭子而已。
只要她勤练、苦练,练成像黎笑笑那般能让鞭子随着自己心意变化的鞭法,她是不是就能保护好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别急,老登快下线了[加油]
第165章
明日就是信王李承曜成婚分府的大喜之日了, 经过了近十天休养的建安帝的头疾终于好了,他也终于网开一面,在李承曜成婚的前一天把软禁皇后的禁令解除了。
皇后憔悴了很多, 夫妻二人相对而坐,半天都没说一句话。
建安帝终于道:“朕把你放出来, 是因为明日承曜成婚, 你我二人皆要出席,你不但是国母, 更是承曜的母后,他都要成亲了你难道还要像现在这般拉着个脸不说话吗?”
皇后木然道:“臣妾还以为, 陛下不打算把臣妾放出来了。”
建安帝皱眉:“你说什么傻话呢?还没有想通吗?馨娘,你以前最是识大体, 怎么就不了解朕的苦衷呢?”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住眼里的泪水, 看向建安帝:“臣妾自幼与陛下结发为夫妻,又如何能不了解陛下的心思?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 臣妾不希望他们两个斗成这个样子。”
建安帝道:“朕这样做不过是为了保持平衡,两个儿子, 无论谁独大都是不利于朝中安稳的, 他们需要强有力的对手来督促提醒自己的不足。你放心,一切都在朕的掌控之下。”
皇后的目光怔怔地看向了窗外,仿佛那里有无限美丽的景色:“承曜成婚后, 陛下打算给他安排什么差事呢?既然成了亲, 分了府, 内务府虽然有供养他的份例,但陛下总不会让他就这样当一个闲散无职的王爷吧?”
建安帝脸上浮现一丝微笑:“吏部尚书王济民年纪不小了,好些事都力有不逮, 朕打算让承曜去吏部历练一下,也学一学怎么用人。”
吏部是朝廷六部中除了户部外最重要也是最核心的部门了,关系着朝中百官的仕途升迁,若李承曜到了吏部任职,太子只怕连觉都睡不着。
建安帝从不让东宫的人插手吏部的事,怕的就是东宫过早地接触人事任免,难免会培养自己的势力,但他却让李承曜去吏部任职……
皇后低下了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半晌后终于艰涩道:“皇上英明,承曜能去吏部就职,极好。”
建安帝很满意她的识趣。
他走后,皇后在窗前坐了许久,手里一瓣一瓣地撕着窗台上的芍药花。
大宫女冬雪一眼看见,皇后娘娘竟然把最心爱的芍药给撕了,忍不住轻呼一声:“娘娘!”
皇后转过头,冬雪清晰地看见两行清泪挂在皇后的脸颊上。
冬雪心里一酸,也落下泪来:“娘娘,陛下好不容易解了您的禁,您要高兴才是,明日又是六皇子的大喜之日,可不兴哭啊。”
皇后怔怔道:“我知道,哭完这一次,我不会再哭了。”
良久,她终于缓过来,拿出手帕擦干眼泪:“你找人去叫太子过来吧。”
冬雪应了声是,出门吩咐小太监找太子去了。
亲弟弟大婚,太子就算再不情愿也是要出席的,万全给他献上了明日要穿的吉服,他心里正烦,忽然听到了皇后的传唤,登时愣了一下。
对了,母后的软禁应该已经解了,他也有十来天没见到皇后了,闻言立刻站了起来:“孤知道了,这就去见母后。”
太子走进景和宫,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台边上不动的皇后,她瘦了很多。
太子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上前行礼:“母后。”
皇后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承铭来了,坐吧。”
太子在椅子上坐下,眼神复杂地看着皇后:“母后清减了许多,可是饭用得不香?”
皇后心里一暖,柔声道:“母后没事,只是这些日子苦夏,没什么胃口,过段时间就好了。”
太子拿起茶盅喝了一口,缓缓放下:“怕母后为难,儿臣就不问父皇为何要软禁母后了,只是如今已经出来了,六弟又成亲在即,母后还是放宽心注意自己的身子要紧。”
皇后一笑:“本宫没有女儿,没想到承铭却能像女儿一样关心本宫的身体。既然如此,承铭不如留下来陪母后用晚饭怎么样?”
太子微微一怔,但也没有多想,点头应了下来。
皇后很高兴,吩咐厨房做了很多太子喜欢吃的菜,自己吃得不多,但吃饭之间还不停地给太子夹菜,似乎很珍惜这顿来之不易的晚餐。
自从李承曜的事被揭穿之后,母子二人已经很久很久没能像今天这样安静地坐下来吃一顿饭了,太子有心结,皇后对太子有愧,两人见了面就像隔了一层纱,都在努力地维持表面上的平和,实则这层纱下掩盖着累累伤痕和满心愧疚,两个人都不知要如何纾解。
一时饭毕,皇后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太子却未必想听,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时候不早了,儿臣该回宫了,母后也早些歇息吧。”
皇后明日还要主持李承曜的婚礼,要起个大早。
太子转身就往外走,皇后站了起来:“承铭,你等一等。”
太子回头,皇后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把他按坐在椅子上,回头道:“你们都出去,在门外守着,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屋里服侍的人鱼贯着退了下去,太子不解地看着皇后:“母后可有什么话要说?”
皇后唇角翕翕,眼里渐渐泛出泪来,终于艰难道:“承铭,你答应我,不要杀你弟弟,好吗?母后知道他做错了事,不可原谅,但母后还是请求你,恳求你,放他一条生路,好吗?”
太子的脸一寸寸地冷了下来,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的温度:“母后说反了吧?六弟有父皇和母后牢牢地护在怀里,应该是我要反过来求他不要杀我,放我一条生路才是,母后这是在嘲笑我的无能吗?”
皇后突然冲上去,像他小时候那样抱住了他,太子身材高大健壮,瘦弱的皇后用尽全力也只勉强攀住了他的肩膀,太子身体僵硬,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皇后哭泣道:“承铭,对不起,母后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对得起你……但你要相信,你也是我的儿子,在母后的心里,你跟承曜是一样重要的……”
皇后浑身都在颤抖,低低在他耳旁道:“母后不敢祈求你原谅承曜,只想请求你,登基之后放他一条生路,给他指一处偏远的封地,让他带着家眷一起离开,你可以派兵监视他,可以命他永世不能入京,但母后求你,留他一条命,好吗?”
太子满心的疑惑,眉头皱得死紧,一时搞不清楚皇后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但皇后一味只给李承曜求情,却丝毫不提他的痛,让他产生了逆反的心理,他挣开她的怀抱,忍不住大声道:“为何只是一味地要求我,恳求我?那李承曜呢?母后为什么不去要求他?他害死了我三个孩子,东宫更是只剩下了恪儿和愉儿,愉儿一身是病,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大,太医更是说我这辈子可能再也无法生育了,可李承耀知道错了吗?父皇甚至只关了他不到一年就把他放了出来,母后为什么不想想我,我也是你的儿子,这对我公平吗?”
太子的眼泪也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如果建安帝和皇后能直接把李承曜迁到宫外圈禁起来,说不定过个几年他等伤痛平复了,还能看在皇后的份上,留他一条命,把他发配到偏远的封地去,一辈子都不再相见。但还不到一年啊,只有区区十个月,建安帝就迫不及待地把他放了出来,这让他如何接受?
皇后一边流泪一边伸出手给他擦眼泪,喃喃道:“他会受到惩罚的,我和你父皇也都会有惩罚的,只是你记住母后今天的请求,这是母后唯一的心愿了。”
太子沮丧地推开皇后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皇后缓缓地坐倒在地上,掩面痛哭。
太子和皇后的争执很快就有人报给建安帝知道了。
建安帝皱眉:“明日就是承曜成亲的大喜之日了,太子跟皇后吵什么?”
报信的太监道:“皇后娘娘把奴才们都遣出去了,依稀能听到皇后娘娘似乎在跟太子求情,说什么让他放过信王殿下的话。”
建安帝冷哼一声:“太子没答应吧?”
太监没回话。
建安帝闭上眼睛:“知道了,你下去吧。”
太监退出去后,梁其声上来奉茶,建安帝忽然开口道:“皇后竟然还想着让承铭跟承曜和好呢,只是两个儿子已经不是小孩子,还有谁会听她的话呢?”
梁其声低声道:“皇后娘娘一片慈母心肠,也可以理解。”
建安帝冷哼一声:“这么说来,朕这个当父亲的就不心疼儿子了?梁其声啊,你跟皇后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储君哪有那么容易当的?太子还需要历练呢,等他学会把仇恨都从脸上化掉,心计都只藏于心底而非浮于表面,这才算有了独当一面的本事。”
梁其声不敢接话,而是上前轻轻给建安帝放下了帐子:“陛下,时间不早了,明日您跟皇后娘娘还要一起去信王府参加婚礼呢,早些歇了吧。”
建安帝也没意愿再说,闭上了眼睛。
皇帝与皇后的幼子,年纪轻轻的信王大婚,整个永宁坊都沸腾起来了,无数达官贵人的车马排着队等候入府,更有皇帝皇后亲自坐镇见证新人婚礼全程,太子、内阁诸臣皆有出席,其规模之大仅次于太子大婚。
阿泽悄悄跟黎笑笑道:“昨晚父皇母妃都睡不着,他们好像很不高兴。”
但再不高兴,太子与太子妃都必须盛妆且面带微笑出席婚礼,阿泽看了只觉得难受:“笑笑姐姐,我以后也会像父皇母妃一样吗?明明不高兴,却还要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
黎笑笑想了想:“我希望你不用,你想笑就笑,想发脾气就发脾气,不高兴却要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应该要别人来做,你不要做这种事。”
阿泽都已经是东宫世子了,还需要看别人的脸色行事吗?而且尤其他现在年纪还小,正是可以任性的时候,自然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需要学大人虚伪的样子。
建安帝和皇后参加完了整个婚礼,直到戌末才离开,太子的车驾跟在圣驾后面一起入了宫,帝后往太极殿去,太子往东宫去。
建安帝今日尤其高兴,竟然还喝了一杯酒,还想多喝,被皇后表情温和地拦下了,给他上了一碗参茶。
即使不能多喝,建安帝也很高兴,坐在车上被夏日的凉风一吹,竟然还哼起了歌。
到了分岔路口,梁其声正要问是否需要先送皇后回去,皇后道:“陛下许久不曾喝酒了,如今又起了兴致,竟然在唱歌,可见是有些醉意了,不如到景和宫去歇息吧,臣妾给您煮碗解酒汤。”
建安帝心情极好,没有拒绝,梁其声便让车直接驶入了景和宫。
皇后亲自下去煮解酒汤,建安帝还跟梁其声道:“朕才喝了那么一杯酒,皇后就生怕朕醉了,竟然亲自去煮解酒汤,这种小事,随便叫哪个宫人不行?”
梁其声忙凑趣道:“皇后娘娘这是关心陛下的身子呢,旁人可没有这个殊荣。”
建安帝呵呵笑了几声,吩咐梁其声帮自己更衣。
景和宫里当然不缺建安帝的衣服,梁其声刚帮建安帝换好睡衣,又拿热毛巾擦了脸和手脚,皇后已经端着一碗醒酒汤过来了。
梁其声连忙去接,却被皇后轻轻避开:“梁公公今日也累了,不如先去外殿歇着吧,在门口留个小太监听使唤就好了,陛下这边有我呢。”
建安帝朝他挥挥手,梁其声躬身行了个礼就退出去了。
皇后拿着扇子,轻轻地给醒酒汤扇凉,又说起今天的婚礼,叹息道:“咱们也算是亲眼看到承曜成了亲,一眨眼,孩子都大了,分府封王,都离咱们远去了。”
建安帝半合着眼睛:“什么远去了,朕一声令下,他们跑到天边去也得乖乖地回来,你若是想儿子了,随时可以叫他回来在你膝下尽孝。”
皇后微微一笑:“也不知道这王家娘子能不能照顾好承曜,我听说她在闺阁中脾气极大呢。”
建安帝道:“她上头有五个哥哥,脾气大些不也正常吗?”
皇后轻声道:“是啊,兵部侍郎的女儿,娇惯些也是有的,承曜也娇惯,衣裳穿得比姑娘家还花哨,希望他以后也能随心所欲地穿花衣裳吧。”
建安帝哼哼道:“都成亲了,也要入宫当差了,最好还是穿官服合适,花里胡哨的让人看了不稳重。”
皇后轻轻道:“稳不稳重的,只怕我们看不到了……”
建安帝没听清楚,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你刚刚说什么?”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在皇后的脸上看见了眼泪,等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皇后又垂下了头在扇那碗安神药,似乎是他的错觉。
女人家的,就喜欢哭哭啼啼的,儿子成个亲也能哭几声,还好他们没有女儿,若是生个女儿出来,嫁出去了她不得哭瞎眼睛?
皇后把解酒药扇凉了,端到建安帝身前坐下:“陛下,解酒汤可以喝了,您喝了再睡吧。”
建安帝有点迷迷糊糊:“朕现在就困了,只喝了一杯酒,就不必喝解酒汤了吧,睡一觉就好。”
皇后道:“陛下还是喝吧,万一明天酒醒,头又疼了可怎么办呢?”
听到可能会头痛,建安帝也怕了,连忙半撑起身体,就着皇后的手开始喝解酒汤。
才喝了一口,他脸上的神情就怪怪的:“解酒汤你放了什么?怎么一股怪味?”
皇后道:“臣妾还放了点安神茶进去,陛下喝了能睡个好觉。”
这个安神茶可能是放多了,建安帝喝着觉得极苦,喝了一半就放下了:“这茶苦得很,朕喝半碗就好了。”
皇后眼神温和,没有勉强他:“陛下睡一觉吧,剩下的茶臣妾喝。”
建安帝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睡觉。
可是他合上眼睛没多久,忽然觉得一股火辣辣的痛从胃里直窜而起,迅速疾冲上他的胸腔、肺管、喉咙,这股剧痛来得猝不及防,让他猛地睁大眼睛,死死地握住自己的喉咙,想大声呼叫梁其声进来,却发现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他的嗓子仿佛哑了一般,似乎有一只手已经把他的声带撕裂了,又仿佛有另外一只手在拼命地挤压着他胸腔的空气,让他出气多进气少。
他伸出一只手想去够皇后的衣服,想向她求救,皇后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建安帝脸色涨得通红,眼睛充血,里面全是惊恐,气音道:“救,救我,叫,叫太医……”
皇后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神渐渐冰冷:“皇上,今天晚上不会有太医来的。”
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呓语一般,听在建安帝的耳朵里,让他整个人都仿佛坠入了冰窟,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后,又盯着那碗他喝了一半的解酒汤:“你,你给朕,下毒?”
皇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建安帝浑身都在颤抖:“为,为什么?”
皇后眼里的泪慢慢地凝结,一字字道:“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因为留恋权势,把自己的亲生儿子玩弄于股掌之中,再结成再不可解的死仇,我做不到。”
她伸手擦去泪水:“这一年来,我每每从梦里惊醒,总是对承铭心怀歉疚,救下承曜的命我不后悔,他毕竟是我的儿子,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我的面前,死在承铭的手里,所以当日在东宫的时候我跟你站在了一起,救下了他。”
她站了起来,眼神冰冷地看着建安帝:“可你在干什么?你救下他的命,不是因为心疼他,想让他改邪归正,你利用他来打压承铭,不愿意承认自己衰老病弱,不愿正视自己已经无力朝政,想让两个儿子互相厮杀来满足自己的私欲跟贪念,你根本就不配当一个父亲!你在享受承铭的痛苦,你在鼓励承曜变坏,你还想把他安到吏部去?你安的什么心?”
她眼中怒火滔天:“你以为自己可以一手遮天吗?别天真了,如果承铭不是那么孝顺,如果承曜手里多一些权力,他们两个都会反了你,他们两兄弟也最终会走到不死不休的局面!你让我这个当母亲的,怎么面对这个局面?无论他们俩谁死,我都将痛不欲生,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儿子自相残杀,所以只能停止这场闹剧。”
建安帝的嘴角已经开始有鲜血溢出:“你,你这个毒妇!你,你就算是毒死了我,李承铭,他也不会放过承曜的。”
皇后却似成竹在胸:“我知道,所以我会让承铭答应我的,我把他送上宝座,唯一的要求,就是给承曜一块封地,让他永永远远地离开京城。”
这样,她的两个儿子都能保住了。
建安帝强忍着胸口一阵又一阵的痛,唇边不停地冒着血泡,他不停地挣扎着,恐惧、悔恨、不甘交织在一起,已经让他无从分辨自己的情绪,他断断续续道:“那,那朕,在你眼里,又算什么?咱们三十多载夫妻情分,你竟然舍得这样害我……”
皇后眼里闪过一丝忧伤,却很快就坚定了心志:“陛下,你不用怕,等我交待好一切,我会很快就去找你的,我要亲耳听到承铭答应放过承曜,要亲手为他扫除登基的障碍,那时臣妾就可以去找你了。”
建安帝绝望了,他已经觉得胸口喘不过气来了,剧烈的疼痛下,他的脚不由自主地胡乱地踢着,蹬着,想弄出动静来惊动外面的太监,但梁其声被皇后支开了,外面当值的小太监是皇后的人,他就算听到了动静也不会吭一声。
终于,建安帝的挣扎慢了下来,他狂吐几口鲜血,脖子一歪,眼睛瞪得很大,从胸腔里长长地吐出最后一口气,终于气绝身亡。
皇后许久都没有动,一直到烛火渐灭,她终于站了起来,拿起剪子剪了一下烛心,烛火又重新亮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轻轻地伸手在建安帝的鼻子下探了一下,又摸了摸他颈部的动脉,确定他已经完全没有气息了,她才走到了殿门口,面无表情对守门的太监道:“去吧。”
小太监行了一礼,迅速消失在了夜色里。
夜已深,宫里除了值班的宫女太监和侍卫,所有人都已经睡了。
“咚,咚,咚”沉闷的钟声响起,在静谧的夜里传出了很远很远,一连响了九下,停止了。
太子从听到第一声钟声响起的时候就已经从床上弹了起来,脸色大变,凝神细听,细数着钟声的数量。
九下!这是皇帝驾崩的钟响!
第166章
太子衣裳都来不及穿就要往太极殿的方向冲。
结果才冲到门口就被同样护甲都没有穿好的庞适拦住了:“请殿下冷静, 如今形势不明,殿下万万不可一人独身前往太极殿。”
太子被庞适一拦,被热血冲昏了的头脑才稍微冷静了下来, 事发突然,他全凭着直觉行事了, 却没想到他贸然前往的后果。
丧钟九响是帝王崩逝之兆, 可是建安帝明明在几个时辰前还在信王府参加婚礼,整个晚上心情极好, 丝毫看不出有身体不适的样子,甚至是戌末才跟皇后一起离开的, 如果他身体不适,以他的小心谨慎, 早就回宫歇着了。
太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屋里的更漏,如今不过二更左右, 也就是说他回宫还不到两个时辰就骤然薨逝了。
帝王的薨逝是非常严肃的大事,光是确认死亡就需要不少于三个太医下诊断, 而且关系着权力交替,内阁的大臣和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内务太监都要在场, 找到遗诏后确认下一任接班人完成皇位交接, 一步走错便极有可能血溅当场,等一切顺利交接完毕,再挑一下良辰吉日下葬, 最后才是敲响丧钟, 告知天下人皇帝薨逝了。
所以京城的百姓听到丧钟时皇帝早已逝去多时, 连日子都是错的,更别说是时辰了。
可是如今连他这个太子都没听到任何消息,宫里竟然就直接敲响了丧钟?是谁这么胆大包天?建安帝薨逝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太子需要马上见到建安帝和皇后, 他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这种时候太敏感了,作为储君,建安帝没在生前完成权力的交接,如今月黑风高,太子身边除了东宫护卫营外连一支军队都没有,他没有虎符,无法调动禁军,偏偏身为禁军统领的卢珂已废,如今禁军暂时由副统领伍子桑代职,他不是太子的人。
最保守的做法,他必须坐镇东宫,等百官听到丧钟的消息进宫后再一起去见建安帝和皇后,可百官再厉害也是文官,这种时候是谁掌了禁军,谁才是当家话事人。
可以说,太子的处境非常危险。
如果伍子桑是六皇子或者三皇子的人,那他的储君就只能当到今晚。
庞适必定会拼死拦住太子不让他前往太极殿,就算要去,也得探清楚形势再去。
见庞适不肯让步,太子微一沉吟,马上吩咐万全:“你把孤的令牌带上,马上去景和宫打探消息,一定找到母后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禁军统领或许会针对我,但绝对不可能为难母后的,母后是唯一一个可能接近父皇的人,切记,尽你最快的速度赶回来。”
万全马上应是,飞快回屋换了身轻便的衣裳便往景和宫去了。
万全走了不过几息,钟声再次响起,太子马上抬头看向钟楼,这次是在意识十分清醒之下重新数,的确是九声。
过了半盏茶不到的功夫,钟声再次响起,还是九声。
在一柱香的时间内,钟声响了三遍,建安帝薨逝的消息只怕已经传遍了京城。
太子焦躁地在东宫踱着步子,太子妃陪着他在里面侯着,庞适把一批又一批的护卫放出去打听消息并接应即将入宫的百官。
丧钟已响,百官,尤其是内阁成员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宫里来,他怕这些文官们受到威胁,会用东宫的通行令牌放他们进来。
护卫一个个飞快地出去打听消息了,不一会儿就有护卫飞奔回来,脸色苍白:“殿下,所有的宫门都被禁军接管了,他们不肯放任何一个人出去,属下也打听不出消息来,只知道他们接到命令,死守宫门,许进不许出。”
太子急得像热窝上的蚂蚁,恨不得能亲自到太极殿去问一问,但庞适牢牢地拦在门口,不让他出去。
不一会儿又有护卫飞奔着回来:“启禀殿下,三皇子带着三百府卫赶到了宫门口要进来,禁军说只放他带五个人进来,而且身边的人还要去兵卸甲,三皇子不同意,两方人在宫门口打起来了。”
三皇子带人闯宫不成,还跟禁军打起来了,那可以排除他了,建安帝薨逝这事应该跟他没有关系,否则他早该接管禁军,根本不可能跟禁军打起来。
太子松了一口气同时心又提了起来,那就还有一个人有嫌疑,六皇子。
想到这里,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冷了下来,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如果挑了这个所有人都对他最没有警惕之心的时候逼宫,那他的心计之深,心肠之狠,将是太子见过之最。
如果真的是他,太子手里只有东宫护卫营这几百护卫,绝对不会是数千禁军的对手。
想到这里,他觉得没有躲下去的必要了。
真是他的话,他绝对活不过今晚的。
他回头对太子妃道:“去把恪儿叫醒带过来。”
太子妃心下一凛,马上去把睡熟的阿泽抱了过来。
阿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抱着自己的母妃,他含糊道:“母妃?怎么了?”
他用手遮着眼睛:“怎么这么亮?天亮了吗?”
是殿内的烛火太亮,刺得他睁不开眼。
太子没有理他,而是定定地看着庞适:“你不必留在孤的身边,如果是李承曜的手笔,孤今夜是无法善终的了。想办法把恪儿送出去,送到黎笑笑的身边,让她保护他,她带回泌阳县也好,去什么地方都行,帮恪儿改个名字,好好地活下去,再也不要想报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