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孟观棋这下不仅手心冒汗, 全身都在冒汗了。
黎笑笑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谁知孟观棋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你先下去吧。”
黎笑笑的脸当场垮了下来。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估计他觉得她这个外人在场不方便, 想要单独跟孟县令说,这也情有可原。
她很快就拿着空碟子行礼告退。
孟县令见她已经走远, 孟观棋的手捏成拳头, 似乎一直想鼓起勇气说什么,但嘴唇翕翕合合, 总是不能说出来。
孟县令自以为了解儿子的心意,不好意思跟他这个做父亲的开口, 他宽容地笑了笑:“棋儿,如果有事不好跟我说, 跟你母亲说也是一样的。”
跟母亲说?孟观棋一愣,这怎么能跟母亲说?母亲一直在内院里, 根本不清楚官场上的尔虞我诈,而且这件事让她知道了, 她除了担忧得吃不好睡不好,还能干什么?
他甚至连父亲都不能启齿, 又如何能对母亲说这样的事?
他抬起头, 看着父亲宽和亲切的脸,只觉得眼里涌起一抹泪意,已经许久未曾出现的孺慕之情来得如此势不可挡, 黎笑笑那一句“你还小, 有问题找爹爹解决不是很正常的吗?”如雷贯耳。
是呀, 父亲对他这样好,他现在遇到困难了,找父亲解决不是很正常的吗?他为什么要因为一时的难以启齿而为自己以后的人生埋下这么大的隐患?
孟县令愕然, 他竟然看见儿子的眼里浮现了非常委屈的神色,是出了什么事吗?
孟观棋深吸了一口气,捏紧了拳头,决定对父亲和盘托出:“爹爹,我有话跟你说。”
孟县令正色,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孟观棋闭了闭眼睛,用最快的语速把今天发生的事重新说了一遍。
说完后,整个书房落针可闻。
孟观棋睁开了眼睛,觉得心里的大石落了地,其实说出来也就说出来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而且看他爹的样子,他非常震惊,也非常生气,气得脸色都白了。
孟县令的确没有想到儿子竟然会跟他说了这样的事,主要是他没想过儿子会在郑宅遇到这种事!
儿子是他带着在郑宅的前院吃饭的,儿子喝醉酒被扶了下去他也看见了,但是他没有想到要叫赵坚或者阿生去守着他,而是任由郑家的下人把他扶下去歇息了。
这是他的过错,一时的疏忽,竟让儿子险入了这样的险境。
他不敢想,如果今天被从火场里被救出来的其中一人是孟观棋,他会怎么样。
他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混账!欺人太甚!”
孟观棋吓了一跳,他想不到脾气一向温和的孟县令竟然会生这么大的气,他连忙拉住孟县令的右手,翻过来一看,整只手通红。
孟观棋喃喃道:“爹……”
孟县令脸色气得煞白,看着儿子尚带着稚气的脸,深深懊悔,语气沉痛:“棋儿,是爹的错,爹没有保护好你……”是他太自大,把人心看得太善良,才会让只有十四岁的儿子睡在一个完全没有自己人的地方,甚至连下人也忘了给他安排一个。
如果不是黎笑笑意外听到那丫鬟的话救下了他……他打了个寒噤,这个家就要毁了。
想到这里,他狠狠给自己扇了一巴掌。
孟观棋大惊,连忙抓住他的手:“爹!你干什么?”
孟县令苦笑道:“这一巴掌,是打醒我自己,一直沉浸在过去无所作为,别人才敢踩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我差点连自己的家都保不住了……孟英啊孟英,你枉为人父啊。”
孟观棋大急:“爹爹,不是的,我知道您一直不喜欢争强好胜——”
孟县令苦笑道:“就是因为如此,那些人才不把我放在眼里,还连累了你,我的儿。”
他脸上泛起愧疚之色:“自从接到被贬官的旨意开始,我一直沉溺于过去,无法接受现实,他们敢把主意打到你的身上,就是因为爹爹太弱小了,一而再再而三地任人欺凌不知反抗。棋儿,我很庆幸你能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我,作为你的父亲,如果连儿子受到这样的欺辱都能视而不见,我也不配为人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次睁开,目光中已经多了几分坚决:“害你的人,我绝不放过,我会打听清楚那陆蔚夫是什么人,不会再让他有接近你的机会。离明年的秋闱还有一年的时间,你要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到读书上,剩下的事全都交给爹来处理。只要你中了举人,那些魑魅魍魉就自然而然不敢靠近。”
毕竟谋害一个秀才跟谋害一个举人不可同日而语,在棋儿中举之前,他拼尽全力也会保他无虞的。
孟观棋松了口气,再一次庆幸自己听从了黎笑笑的建议,把这事告诉了父亲,父亲不但给了他力量,还当了他坚实的后盾,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他遇到的解决不了的难题,父亲会用尽全力为他托举,为他解决。
他眼睛湿润,哽咽道:“是,孩儿一定会用心苦读,不辜负爹爹的期盼。”
孟县令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读书的天资比为父更好,为父相信你,明年一定会金榜题名的。”十五岁的举人,放在整个大武,那也是少之又少的天才了。
孟观棋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
父亲如今势单力薄,他若早一日中举,也能为他分担一些压力,让那些瞧不起自己家的人再也不敢随意欺辱。
孟县令说得口都渴了,走到桌边拿起茶壶,里面竟然是空的。
他皱眉:“阿生呢?”
下人竟然已经这么不周到了吗?茶都没了也没人来续上?
孟观棋忙道:“阿生帮我上街买东西去了,父亲口渴了吧,稍等一下。”
他从书桌旁边取了一瓮水出来,倒在红泥小壶里,轻轻吹燃了小炉里的炭:“烧一会儿就开了。”
孟县令心里不是滋味:“阿生去买东西了,你竟然连水都要自己动手烧了?咱们家里已经这么不济了吗?我回去就跟你母亲说,让她再给你多安排两个下人。”
孟观棋刚想开口拒绝,孟县令如今也不过只有赵管家、赵坚跟车夫于大勇跟在身边,自己平时又不出门,实在不必——想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一亮:“爹爹,我不要其他人,但您能否跟母亲商量一下,把黎笑笑给我?”
孟县令一怔,黎笑笑?但想到今天全靠她机灵才救了孟观棋,儿子身边有一个身手好的人保护也实在很有必要,他沉吟了一下就答应了。
孟县令回内院的时候跟刘氏提了这件事。
刘氏一惊:“什么,棋儿要把黎笑笑拨给他用?为什么?”
孟县令不想让刘氏知道孟观棋今天经历的事,只说道:“棋儿身边得用的人也太少了,阿生只有十一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遇到大事就不得用了。黎笑笑天生神力,只放在厨房打水劈柴太大材小用了,不如把她放到棋儿身边保护他,以后棋儿出门我也能放心些。”
刘氏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棋儿开口要她,是要把她收屋里呢,吓了我一跳……”
孟县令刚开始也有这样的想法,但想到黎笑笑假小子般的模样,又觉得不可能:“棋儿年纪还小,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明年的秋闱,所以这一年不能有任何的事让他分心,至于他收屋里人的事,夫人且缓一缓,等明年再说吧。”
刘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儿子年纪也不是很大,虽说京城大户人家一般十三岁左右就会给儿子准备通房,但孟观棋今年十四,参加完明年的秋闱也才满十五,到时再给他准备也不算很晚。
还是听夫君的话,这一年不要横生事端让他分心才是,有什么安排,也等他下场后再说了。
如果他真能中举后再收房里人,也算是小双喜了。
第二天一大早,刘氏把毛妈妈找了过来,跟她说了黎笑笑要拨到大公子身边当差的事。
毛妈妈大吃一惊,差点抓狂,黎笑笑来府衙三个月了,厨房里永远不会缺水用,也不会缺柴烧,是她最满意也最得力的助手,别看她总是喜欢拎着黎笑笑的耳朵教训她,但心里是很喜欢她的,还动了要把手艺全都传授给她的念头,只是觉得这丫头性子跳脱总是想着出去玩不稳重,也不想她来府里几个月就能学到她的好手艺怕她太骄傲,她还想再磨一磨她的性子,等时间长一点了再收她为徒,把一身的本领传授给她。
谁能想到她看中的人,竟然连刘氏也看中了!
毛妈妈不想放人,大着胆子道:“夫人,笑笑在厨房很帮得上忙,一个人能抵两个人的活呢,她走了我只怕忙不过来。”
刘氏道:“我知道她很得力,但是是老爷亲自开口跟我要的人,觉得她跟在棋儿身边更有用,至于厨房的事,你不必担心,赵管家今天就会去牙行雇人,保证雇回来的人能帮上你的忙。”
竟然是老爷开口要的人!毛妈妈就不敢说话了,低低地应了声是,慢慢地退出去了。
齐嬷嬷看着毛妈妈黯然的身影,忍不住道:“夫人,毛妈妈本想再磨一下黎笑笑的性子,然后把一身的厨艺都传给她的……”
刘氏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知毛妈妈很喜欢她?只是棋哥儿身边只有阿生跟着,他又不可能跟我们一样天天宅在家里不出门,读书识字,就是要读千卷书走万里路的,老爷当年中了举,也曾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游历山川增长见识,他身边没个能保护他的人又怎么行?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银钱培养像赵坚一样的人?老爷当这个县令当得如履薄冰,我又能帮他什么呢?难道他开口跟我要一个人,我还能拒绝不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齐嬷嬷也不好再开口求情了,毕竟跟公子的安全跟前途比起来,毛妈妈那一身的厨艺又算得了什么?
第42章
毛妈妈回厨房后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
黎笑笑见她从正屋回来就一脸阴郁的样子, 以为她被刘氏骂了,好奇道:“毛妈妈,你怎么了?夫人骂你了吗?”
毛妈妈一脸复杂地看着她, 突然开口道:“你想不想到外院当差?”
黎笑笑奇道:“到外院当差?当什么差?”
毛妈妈道:“跟在公子身边,老爷跟夫人开了口, 要你去伺候公子。”
黎笑笑恍然大悟, 看来孟观棋已经把事情跟孟县令和盘托出了,孟县令担心孟观棋的安全, 所以把她要过去了。
她不在意道:“去就去呗,反正我天天打水劈柴也做腻了, 齐嬷嬷还老不许我出去……”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我去了外院,是不是就能经常上街了, 嘻嘻~”
毛妈妈看着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一阵气闷:“你就这样走了, 难道就一点也没有舍不得吗?”
黎笑笑愕然地看着她,毛妈妈的眼里似乎涌上了一层泪, 见她发现了,她迅速撇开头:“我本想着, 要开始教你做菜了。”
黎笑笑扑上去搂着毛妈妈的肩膀:“哈哈哈哈, 我知道了,毛妈妈你一定是舍不得我对不对?你放心啦,我只是换个地方当差, 又不是被老爷送人了, 就算白天去了外院当差, 晚上也会回来睡觉的呀~咱们又不是见不着了,再说了,我胃口这么大, 份例肯定是不够吃的,肯定还会偷偷跑回来找你要吃的,你可千万别把我当成外人呀~”
她看了一眼水缸跟柴堆的位置,拍胸脯保证:“要是水不够了,柴不够了,跟我说一声,我肯定会帮忙的嘛~!”
毛妈妈一脸嫌弃地推开她:“滚开,热死了!”但被她这么一打搅,她的心情的确好了许多。
也对,她只是换了个地方当差而已,又不是离开了,而且谁说她就一定能在公子身边长长久久地待着?说不定过个几年,她又会回来了……
毛妈妈决定,如果以后她再有机会调动,她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抢回来厨房当差,把自己一身的厨艺传授给她的。
黎笑笑嘻嘻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不到午时,整个后院的人都知道黎笑笑要拨到公子身边当差了,反应最大的就是迎春。
她嫉妒得眼睛都红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为什么,黎笑笑到底有什么好?一身蛮力,说话大大咧咧,傻不拉叽的,为什么夫人少爷齐嬷嬷跟毛妈妈都这么喜欢她,还要把她拨到公子身边伺候?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不行,公子身边正空虚,如果让她先占了一席之地,那以后公子的眼里还能有她吗?
她顾不得刘氏快休息了,急步去了正房,给刘氏问了安后就急急道:“夫人,奴婢听说您把黎笑笑拨到了公子身边伺候,是真的吗?”
刘氏抬眼看着她:“是真的,老爷开的口,我答应了。”
迎春大急:“不行的,夫人,黎笑笑是个粗人,只会干担水劈柴的粗活,毛妈妈教她做个包子都学不会,她哪里做得来伺候公子的精细活?”
刘氏端起茶喝了一口:“所以呢?你觉得她不合适,谁合适?”
迎春道:“不拘内院里哪个姐妹,也都比她要强。”
刘氏惊讶地看着她。
迎春涨红了脸急急道:“秀梅性子温柔谨慎,抱琴心思灵动机敏,就连咱屋里的柳枝,年纪虽小,但也活泼机灵,奴婢,奴婢自小在夫人身边当差,虽比不上以前的姐姐们细心体贴,但总比一个只有一身蛮力的粗使丫头得力不是?那个黎笑笑就是个村妇出身,根本做不来伺候人的活计的,夫人就算为公子考虑也不能选她呀!”
刘氏淡淡道:“秀梅跟抱琴是罗姨娘跟大小姐身边唯一的丫头了,我若遣了她们中的哪一个去了棋儿处当差,那是要让罗姨娘跟大小姐事事都亲力亲为自己做吗?至于柳枝,虽然活泼机灵,但到底年纪还小不堪大用,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最合适对吗?”
迎春隐隐觉得刘氏不悦,但她已经无路可退了,走到了这一步若不能把自己的心意和盘托出,她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她跪了下来,流泪磕头道:“求夫人开恩,奴婢愿意去服伺公子。”
刘氏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原来迎春早就有了这样的心思,别说黎笑笑不是她为棋儿选中的房里人,就算是,也轮不到她来指手画脚!
在京城孟府的时候,她身边伺侯的丫鬟们走的走,嫁的嫁,都不愿意跟着她发落到泌阳县来,就迎春一个二等丫鬟始终如一,她还以为她是对自己这个主子有几分真心,但没想到,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看中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儿子。
如今不过是一个丫鬟的调动而已,她就藏不住了,万一哪天棋儿真的收了房里人,甚至是了迎娶了正妻,她又能闹出什么事情来?
她的棋儿可是要一心一意走科举这条路的,身边如果放了这么个不能容人的,坏了他的事可怎么好。
刘氏冷冷地看着迎春,闭上了眼睛:“你先下去吧。”
迎春大惊,夫人不答应吗?她砰砰地叩头:“求夫人开恩,求夫人成全奴婢吧……”
刘氏气得脸色发青,成全她?她这是要让她牺牲自己的儿子来成全她?她怕是没睡醒吧?!
“你先下去吧,这两天不用来当差了!”屋里突然响起一个严厉的声音。
迎春满脸是泪,惊恐地抬头,说话的是面沉如水的齐嬷嬷。
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齐嬷嬷眼睛一斜:“怎么?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迎春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怔怔道:“齐嬷嬷!”
齐嬷嬷厉声道:“不肯走吗?要不要我叫小厮来拉你下去?!”
迎春终于回过神来了,她,她这是触怒了夫人跟齐嬷嬷了,齐嬷嬷可是内院的总管,如果她真的要发落她,夫人肯定不会驳了她的意思的……
她马上就想求齐嬷嬷帮她说话,但齐嬷嬷的脸色实在是太吓人了,她鼓了几次勇气,最终还是不敢再出声,连忙低头退了下去。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刘氏跟齐嬷嬷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齐嬷嬷上前给刘氏散开头发,一边梳头一边道:“迎春年纪也不小了,今年也十七了,是时候配人了。”
刘氏本不是个心狠的人,若迎春不是这么沉不住气,她是有考虑过等棋儿中举后问一问儿子的意见,把她收作通房的。
但就她今天这样的表现,她是不能留了。
她叹了口气:“她千里迢迢跟着我来到这里,本以为还有几分忠心,谁知她志向竟然这么高,倒是我耽误她了。”
齐嬷嬷安慰她:“无妨,咱公子的人才,又有哪个丫鬟能把持得住?通房的人选得清楚自己的身份,那就是个服侍爷的,不能争不能抢,还要明事理,迎春几次三番的表现都难当大任,夫人不如把她发嫁出去吧。”
刘氏有点犹豫:“可是泌阳县到底太偏,也没什么好的……倒是赵管家家里的赵坚还没有成婚,你觉得迎春配她怎么样?”
齐嬷嬷道:“万万不可,夫人,她对公子存了念想,若强行指给了赵坚,只怕会成了怨偶,老爷身边就这么两个可信的人了,难道夫人还要给他惹烦恼吗?”
刘氏这才想起来,彭师爷已经走了,孟县令现在最得用的就是赵管家父子了,如果迎春对她有怨气,恨她强行拆散她跟棋儿,勉强她跟赵坚成婚,时日久了,赵坚在她的耳濡目染下会不会也对孟县令有意见?
她喃喃道:“这也不行那也不好,难道真的要把她随便嫁了?到底跟了我一场……”
丫头都有这种心思了刘氏还是优柔寡断的,齐嬷嬷不禁有点心疼,本就不是个当家作主的人,如今被逼到这个地步:“如果夫人实在不忍心处置她,不如还了她身契,再送点程仪,托镖局把她送回京城她老子娘家吧。她由一个家生子成了自由之身,以后婚嫁都有爹娘作主,也就怨不着咱们了。”
这主意果真出到了刘氏的心坎里,她登时松了口气,拍了拍齐嬷嬷的手:“就按你说的办吧。”
内院里的人有两天都没见迎春的面,第三天,黎笑笑刚起床,突然就听见一声凄厉的尖叫声,但很快就被人捂住了,她吓了一大跳,连忙打开门,看见两个婆子拉着满脸是泪的迎春往外面走去,齐嬷嬷背着一个大包袱跟在她们的后面,不一会儿就从后门出去了。
黎笑笑吃了一惊,刚想上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毛妈妈拦住了她:“你站住,不关你的事。”
黎笑笑眼睛睁得大大的,怎么回事?刚刚她没有看走眼吧,那两个婆子拉着的是迎春吧?她犯了什么事?难道是被夫人卖掉了?
毛妈妈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多久,看了她一眼,还是跟她说了实话:“对迎春来说是好事,夫人把她的卖身契还给了她,托了镖局的人,把她送回京里她爹娘家去了,以后,她就不再是下人了。”
夫人还了她的卖身契不说,她的箱笼里的东西也全都让她带走,还给她送了二十两银子的程仪,还托镖局把她送回去,这一趟下来,五十两都打不住。
她叹了口气,遇上这么个心慈的主母,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没说犯了什么错,只说送了回去,黎笑笑不解:“才这么短的时间又要送回京城,那她到底为什么要来?”
毛妈妈冷哼:“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这事跟你没关系,别傻站着了,厨房新人还没有来,你赶紧把水给我打上,柴劈了。”
黎笑笑哦了一声,乖乖去打水了。
毛妈妈虽然不知道迎春做了什么事,但明显是犯了大错,否则夫人不会在身边已经极度缺人的情况下还把她打发了。
但这样的打发方式,迎春回京完全可以跟父母说是衣锦还乡了吧?毕竟赎身银也不用,还得了大笔的赏赐,二十两银子如果都能当成陪嫁,也能嫁个还算可以的人家了……
家里明明已经不宽裕了,心肠还这样软,毛妈妈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个家可以撑多久?
第43章
齐嬷嬷出去后快巳时才回来, 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妇人,两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
她带着三人去见刘氏,指着那个妇人跟两个小丫头道:“夫人, 这是我在牙行找的三个人,这位是林嫂, 家里住在槐树巷, 平时多跟大户人家浆洗衣裳做粗活的,我看过, 力气也大得很,帮毛妈妈打下手没问题;这两个小丫头是云记找的, 卖的死契,这个高一点的叫二姐, 矮一点的叫四妹,以后就先让她们跟在柳枝的身边学规矩吧, 等学好了规矩再进屋来伺候。”
刘氏问了林嫂几个问题,林嫂态度很恭敬, 因为一直跟大户人家做杂活的关系,她也懂一些规矩, 站在刘氏面前的时候也不乱看, 低着头问一句答一句,没一句废话。
听说了要做的差事后,她也不以为意:“请夫人放心, 奴婢做惯了粗活, 挑水担柴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跟二丫四妹不一样, 林嫂是雇佣的,不签死契,白天可以在县衙后院做活, 晚上要回家的。
刘氏是富贵乡出来的,跟县里的富户不太一样,习惯了用签了卖身契的人,虽然要多出很多钱,但这样一来下人的身家性命都在自己手上,是不敢随便背主也不敢在外面乱说雇主的话的,像林嫂这种用雇佣的方式她还是第一次。
结果一问林嫂才知道她夫家是本地人,家里做卖豆腐的生意,公婆跟相公卖豆腐,她就到处接些浆洗衣服的杂活补贴家用。
刘氏有些不解,家里有豆腐摊子的话她应该不必出来找活干才是呀?一问才知道她的儿子在县里的茂升私塾上学,读书的花费太高,那个豆腐摊子要管一家人的生计还要供孩子读书,实在是没有什么盈余,所以她才会出来帮大户人家浆洗衣裳补贴孩子的笔墨束脩费用,日子过得挺清贫。
这也是她坚持不肯签死契的原因,她的儿子很聪明,私塾的先生说是有机会考秀才的,家里人绝对不可以卖身为奴。
林嫂道:“夫人放心,我家就在两条巷子外的地方,离得很近,我可以早点来晚点回去,除了不在府上休息,不会耽误差事的。”
虽然她能接到一些浆洗的活计,但那毕竟不稳定,时有时无的,如果能争取到县令大人府上的差事,每个月能有固定的几百文收入,家里的情况立刻就能得到改善。
刘氏问完了问题,又看了看她的双手,发现的确是做惯了粗活的,让毛妈妈带到厨房去试一下工,毛妈妈也还算满意。
林嫂连挑了三趟水还不见气喘,力气不算小了,当然了,像黎笑笑这样的怪物百年也难得一遇,而且更让毛妈妈惊喜的是因为她家是做豆腐的,她是本地人,还会做好些泌阳县地道的小吃,毛妈妈觉得跟她比较有共同语言。
既然毛妈妈也满意,刘氏也没什么好说的,让齐嬷嬷教她府里的规矩,然后就正式把她雇下来了。
至于两个签了死契的小丫头,刘氏给她们改名一个叫杏歌,一个叫桃香,暂时由柳枝带着学规矩,先从扫院子拔草开始干活。
迎春走了,刘氏又没有再找大丫鬟,柳枝被提到内室去贴身服侍刘氏了,索性她奶奶是刘氏的乳娘,时不时能帮衬她,刘氏也不是个非常难伺候的主子,所以柳枝这职升得很高兴。
黎笑笑没想到她才到外院当差两天,内院已经大变样了,就连说起她调职快要哭出来的毛妈妈,已经跟新来的林嫂子有说有笑了。
黎笑笑在阿生面前吐槽:“骗子!都是骗子!”
迎春不知道为什么被打发走了,也没人告诉她,她被调到大少爷身边还没两天,内院已经新换上了一批人,而且适应良好。
她早上起早了想去帮毛妈妈挑一下水,被新来的林嫂飞快地夺过了桶,飞也似地朝井边去了,活像她会抢了她差事一般。
哎,看来她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阿生忘记自己手里还抓着笔,又去挠了一下头,又把脸蹭得黑黑的:“笑笑姐,谁骗你了?”
黎笑笑看着像只小花猫般的阿生,嫌弃地坐远了些。
如果不是太无聊了,她一点都不想跟这个一脸墨水的新同僚说话。
如果阿生是个女的就好了,她应该就有很多话跟她聊了。
就像柳枝,小嘴多会说呀,嘚吧嘚吧的,声音又脆又甜,人又聪明得很,她跟她很聊得来。
但阿生明明也挺机灵的,只是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两人有壁,经常鸡同鸭讲,聊天都聊得不尽兴。
她想回内院去了。
是的,她有点后悔到孟观棋身边当差了,她本以为可以跟着他出门的,结果却发现他不上学了,现在是孟县令亲自教导他在家里读书……
在家里读书 =_=!!!
他又是个很认真的孩子,经常一坐就是一整天,坐累了就在院子里走两圈就算是活动过了,因为主子太省事,就连阿生也没活干,更别说还多出了一个她。
她在厨房的时候每天还能打个几缸水消耗一下精力,然后跟毛妈妈斗嘴,跟柳枝聊天,帮她扫院子,除草,擦桌子。但在外书房,她除了早上过来的时候帮忙搞一下卫生,其他的活都不够阿生干,阿生也不肯分给她干。
因为他也无聊得很,黎笑笑帮他把活干完了,他就只能发呆了。
所以站在书房门口跟阿生大眼瞪小眼两天后,孟观棋发话了,让他们两个跟着识字。
阿生八岁就跟着孟观棋上下学,已经认识了不少字,但他还没有握过笔,也没有在纸上写过字,所以刚开始写的时候经常弄得乱七八糟的,满桌的鬼画符就算了,还把脸弄得脏兮兮的。
说起识字这件事,阿生很骄傲,觉得自己肯定比黎笑笑学得快,只是他没想到,黎笑笑居然也识字!而且认得的字竟然比他还多。
只是她也不会写。
孟观棋也很惊奇:“你也识字呀?在哪里学的?”
黎笑笑低下头:“只是认得一些,不会写。”
孟观棋想到她的来历,瞬间就不忍心再问下去,他轻咳一声:“好吧,那你们两个的基础应该差不多了,只是读书只认字不会写不行,你们从今天开始就练习写字吧。”
说完,他还很大方地分了他们一人一刀纸,让他们练习写字。
第一天,他写下了一句话: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这句话有十二个字,但有两个是一样的,所以一共也就十个字而已,孟观棋给了他们两天的时间,要学会怎么写。
阿生自觉从小跟在公子身边上下学,经常是提书篮的那一个,认字比黎笑笑少就算了,但两人都不会写,他认得没黎笑笑多,但写总会学得比她要快吧?
公子不是都说过了,年纪越小记性越好吗?笑笑姐都这么大了,学起字来肯定没他快的!
结果他又抑郁了,黎笑笑不仅认字认得比他快,她学写字也写得比他快,她只花了半天的时间就学会怎么写了,而且还写得端端正正,但他第一天就只学会了五个,是挑的笔画很少的五个先学,就算是这样,他也还写得歪七扭八的。
小男孩嘴巴努了起来,泪珠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鼻涕水也流出来了。
他用染墨的手胡乱地擦了一下,继续写,脸上登时像只小花猫。
阿生的压力老大了,笑笑姐她力气大就算了,她怎么还这么聪明呢?这么难写的字,一学就会了,唔唔,以后公子肯定更喜欢她,不喜欢他了……
越紧张就越容易犯迷糊,过了一会儿,一个小脑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笑笑姐,这个是什么字啊?”
黎笑笑睁大眼睛:“善,你都写了五张纸了还不知道它是善字吗?”
阿生一脸委屈,又一脸羡慕:“我又忘记了,笑笑姐,我觉得我一天只能记住五个字,好难啊~”
黎笑笑看了看他桌上那已经豁豁了快一半的纸,叹了口气。
好吧,其实她也不知道一天学五个字是快还是慢,但她能很快就学会写这十个字,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她本来就读过书识过字吧!只不过她识的字不是古汉语,而是末世后被简化了的符号跟数字语言,但她毕竟是上过学经历过系统培训学习的人,跟阿生的起点是不一样的。
她认识的字,只要写过几遍她就能记住了,不认识的字,也因为知道汉字的构造,所以也很快就能记下来。
但阿生就不一样了,他这种认字的办法是平地起高楼,直接架空了底子,没有任何的基础却要死记硬背,这是很难记住的,特别是还要学会书写。
看他写得歪歪扭扭的样子,写过还忘了,黎笑笑觉得他不应该先写字的,他应该先练笔画。
她把他手里的笔抽了出来:“你别在纸上写了,写了五张连个善字都没记住,金山银山都不够你祸害的,先拿棍子在地上写吧。”
阿生怯怯道:“可是公子说不在纸上写写不好看……”
黎笑笑叉腰竖眉:“你爬都不会,还想跑呢,字都不会写,还管它好不好看!快点,在沙子上学会怎么写了再用纸。”
她也是偶尔一问,才发现一刀纸要八十文钱!
才那么几张!阿生把字写得牛那么大,一刀纸用完都写不完一句话,孟观棋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么好的两刀纸随手就给他们练字了。
关键是练了也是浪费啊,字都没学会怎么写,写得跟蛇过水一样歪歪扭扭不成章法,有什么用?浪费钱。
一百六十文两刀的纸,她能买好多肉吃了……坚决不能让阿生浪费。
她把他拉到了院子里,堆出一个沙盘让他写。
阿手手握树枝,在沙子上也一样写得歪歪斜斜。
黎笑笑一脸的生无可恋——
作者有话说:我服了,上了个只露出个边边的榜,太伤心了,知道古穿凉,没想到竟然这么凉[爆哭]
第44章
黎笑笑实在是太无聊了, 她决定了,由她这个半吊子来教阿生写字。
只是,她要从哪里开始教呢?
她把“人之初, 性本善,性相近, **”写在了沙子上, 因为汉字也不是她的母语,她认字还是下意识地先往符号跟数字方面靠拢, 要反应一下才会转成汉语言的模式。
但这样一看,还真让她想起来汉字的规律来, 她跟阿生道:“你不要想着那几个字怎么写了,你先学会怎么写点横竖撇捺折勾吧。”
点横竖撇捺折勾?这是什么意思国?阿生一脸的茫然。
只见黎笑笑在沙子上写下了点横竖撇捺折勾的几个简笔。
黎笑笑道:“基本上所有的字都是由这七个笔画组成的, 你学会了这七个笔画,就相当于学会了写所有的字。”
阿生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这么厉害?!我学会了这七个笔画, 就所有字都会写了?”
黎笑笑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因为这是她的历史老师的原话, 肯定是不会有错的!汉字可不就是这几个笔画各种组装构成的吗?只不过有些字装得多,有些字装得少。
黎笑笑把孟观棋教的那句话一笔笔拆开来讲给阿生听, 讲完后得意道:“你看看, 这些字不就是由这七笔组起来的吗?”
相比于组成的字来说,这七个笔画可真的太简单了,全都是一笔可以完成的, 阿生瞬间就来了兴趣:“这么简单的笔画, 那我今天就能学会了。”
黎笑笑哼哼:“可拉倒吧, 你五天里能学会就不错了,等你能把这七个笔画从头到尾,从尾到头, 打乱了顺序都能流利地书写出来,那学字就很快了。”
阿生不信邪,这七个笔画他还能学五天?他一个下午就能全学会!
结果他自觉已经学会了,第二天早上起来,黎笑笑问起他其中一个笔画,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又忘记了。
而孟观棋今天又给他们写下一句新的话: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这十二个字,黎笑笑认识六个,不认识六个,但她花了两个时辰,也学会怎么写了,阿生不禁急了,他连第一句话都没有学会,光练那七个笔画去了,现在又多了十二个字,这可怎么办啊?
他不禁又想开始强记,黎笑笑压着他不给动:“老实点,不把基础打好,你学不会的。有我在你怕什么?等你把这七个笔画背得滚瓜烂熟了,学起字来就容易多了。”
阿生被她按得动都动不了,不得已苦哈哈地又开始写笔画,连续写了三四天,每一笔都写了几百上千遍,写得快吐了,这七个笔画终于深深地钉进他的脑子里了。
黎笑笑指着一个“人”字对他说:“现在你知道这个字怎么来的吗?”
阿生兴奋道:“我知道,这是一撇加一捺!是人!”
黎笑笑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生学会笔画后记字的速度飞快,一天就能记住十个字,这让他信心大涨,没几天就追上了黎笑笑的进度。
他学得兴致勃勃,黎笑笑学得生无可恋。
她都到孟观棋身边当差十几天了,孟观棋的脚步就是没有踏出过外院的门一步。
认真读书是好事,可是总需要劳逸结合吧,他这么小的年纪天天在书房一坐就是五六个时辰,他都不腻的吗?
学渣黎笑笑不懂学霸的世界。
孟观棋每天卯初起床,先背着手在院子里一边背诵一边散步,走上半个时辰,到了卯正准时吃早餐,吃完后散步消食一刻钟,孟大人就会从内院出来,花上半时辰讲解他不懂的地方,给他布置当天的作业,然后就去前面上衙了,孟观棋就会先消化孟县令给他讲解的知识,细细地重温一遍,然后开始写文章。
他每天都要写最少一到两篇文章,然后下午又开始练字,练字的时间都不会少于一个时辰,有时候甚至会练两个时辰,好像完全不会累的样子,精神非常专注,专注到经常不知道屋里有没有人,甚至有时候黎笑笑跟阿生拌嘴他也不会抬一下头。
黎笑笑托腮看着孟观棋,他这么努力听说是为了参加一年后临安府的乡试,不是还有一年的时间吗?他怎么天天都活得像是第二天就要考试的样子?这么小的年纪怎么就这么坐得住呢,也不怕长痔疮……
好吧,她想多了,这么小的孩子是不会长痔疮的,只是她不懂他天天都闷在家里读书不出去,那为什么要把她调到身边来?
她想起在郑家发生的事,第二天孟观棋就把她调到身边伺候了,她还以为是为了防止陆蔚夫打击报复呢,结果他天天闭门在家读书,陆蔚夫总不能打上门来吧?
不过,现在都十几天过去了,也不知道那个陆蔚夫的事在临安传成什么样了?孟观棋把事情告诉孟县令后,孟县令可有什么动作?
只可惜她天天关在这四角笼里出也出不去,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打探消息。
而此时离她只有两墙之隔的外院大书房,孟县令正在细细听赵坚打听回来的消息:“大人,事情已经在整个临安府传开了,陆家上下一团乱,陆蔚夫称病不出,已经完全捂不住消息了。”
孟县令唇边浮现一丝微笑:“没让人发现是你做的吧?”
赵坚道:“没有,小人很小心,绝对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孟县令道:“各方是什么反应?”
赵坚道:“刚开始的时候陆经历就带着衙役到处抓捕散布消息的人,酒馆茶肆里被抓了好几个说书先生,威逼利诱誓要把这件事压下去,小人按照大人的吩咐,写了几十个字条扔到府学里,府学里一传开,各世家公子纷纷派家中下人查探,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临安府闹得沸沸扬扬的,陆经历根本就压不住了,去找了宋知府帮忙,但宋知府知道得太晚,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临安,他也没办法。”
孟县令道:“陆家姻亲那边呢?”
赵坚道:“陆少夫人气得回了娘家,第二日她娘家人就去了十几个人上陆府讨说法,听说闹得挺凶的……但最后,陆经历又把宋知府请过去了。”
孟县令看着他的神情就知道宋知府肯定是把双方人都压住了:“陆少夫人的娘家不敢得罪宋知府,认了这个亏是吗?”
赵坚低下头:“是,小人小心翼翼地在陆府附近打听消息,宋知府离开后,当天夜里从陆家抬出了一具尸体扔到了乱葬岗,小人一路跟着,等他们人走了,上去看了一眼……”
孟县令已经猜到了:“是宝和吗?”
赵坚低声道:“是。”
宝和的死,算是陆家给陆少夫人最终的交待,陆蔚夫以最小的代价把这件事揭过去了。
谁会去在意一个下人的死?
赵坚道:“小人见到宝和尸首后,又在临安府里多待了几天,已经有不少说书先生倒戈,说陆蔚夫是被下人算计,下人以此为由勒索巨额钱财,把陆蔚夫说成了受害者,说得多了,不少人还信了……”
孟县令叹了一口气:“本也不敢指望就此能把他打倒,能让他在临安府丢这么大的脸已经算不错了,只希望他以后能收敛一些吧。”
但他也知道这种纨绔子弟的习性是改不过来的,背后有那么一群帮他扫尾的当权者,陆蔚夫除了觉得颜面扫地,又哪里会吸取真正的教训?
如此一来,孟县令更不敢让孟观棋到临安府去了,宝和已死,想必陆蔚夫早已知晓换人的真相,让他在临安府颜面尽失,他又怎会轻飘飘地揭过?
如今他也算是宋家、陆家都得罪了,他更要看好自己的儿子了……
他想着,忍不住走到隔壁书房。
孟观棋腰背挺直,正在写文章,天气炎热,他的额头鼻尖都蓄了汗,但他全然不管,正一心一意沉浸在文章中。
孟县令看着芝兰玉树般的儿子,眼底隐隐涌现一抹骄傲,在这个年纪能像棋儿一般自律的孩子实在是太少了……
孟县令在书桌前站了许久,阿生跟黎笑笑悄悄地过来看了一眼,想给他倒茶拿椅子,被他阻止了。
两人只好守在书房门口,等孟观棋把文章写完。
这种时候是不允许打扰的。
过了半个时辰,孟观棋终于放下笔,这才发现孟县令站在屋里,他忙站了起来:“爹,你什么时候来的?”
孟县令微微一笑:“来了有一会儿了,写得这么入神,我来看看你的文章。”
孟观棋脸上微微一红,有点不好意思。
他认真起来就容易放空,眼里放不下其他东西,所以对于身边发生了什么事经常是不知道的。
他请孟县令坐下,把文章拿起来,恭敬地递给了孟县令。
孟县令接过文章,细细地读了起来。
孟观棋有点不安,父亲读他的文章从没有读这么久的,是哪里写得不好吗?
但他提笔的时候文思如泳泉,才半个多时辰就得了,自以为写得很不错,但父亲为什么会读这么久,而且脸色也不见赞赏之意?
孟县令放下了他的文章,见他一脸紧张的样子,他和缓地笑了笑:“不必紧张,你的文章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没有大问题,那就是小问题了,到底是什么问题呢?孟观棋一脸虚心求教的模样。
孟县令道:“你小小年纪就能写如此词藻的华丽文章已属不易,但考举人与考秀才侧重点还是不一样的,这文章轻灵飘渺,读起来优美流畅,如果碰上了喜欢这一风格的考官是极易得高分的,但是……”
孟观棋心下一凛,重点来了——
作者有话说:双更几天看能不能救一下,照这样子下去下周可能会没榜了
第45章
孟县令道:“举人与秀才最大的区别, 就是举人连试不第,由人举荐可以直接为官,而为官者直接从政, 管一方黎民百姓,需要脚踏实地做实事, 务实才是最重要的, 而当今圣上取士也更偏向务实之人,棋儿, 你以后要往这个方向努力。”
孟观棋微微变色,如果孟县令说的是真的, 那他这篇文章完全就是华丽有余实用不足,如果遇上不喜欢这种风格的考官, 只怕马上就要黜落。
孟观棋拱手行礼道:“父亲既已当了我的先生,还请以先生的要求严格要求我, 如有不妥或罚或骂,学生不敢有半分怨言, 就怕父亲心疼我不忍苛责,孩儿反而不知道自己哪里不足, 不能及时改正。”
孟县令扶起他, 笑道:“也没有这么严重,文章言辞华丽并无错处,只要不空洞无物就好, 你年纪尚小, 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实属不易, 会有实用不足的缺陷也很正常。我早知你对实务知之不多,也早就安排好了教学的计划,从明天起, 你就跟在我身边随我下乡巡察,秋耕时节已到,我到泌阳县以来一直耽于其他事务,还未正式开始巡查乡下农务,你正好与我一起去亲自了解此地民生,比你一直案牍劳形更有益处。”
孟观棋眼睛一亮:“我可以跟在爹爹身边?”
孟县令道:“当然,泌阳县公职人员短缺,我正少一名书记员,你可临时担任。”
孟观棋到底还未完全脱去稚气,虽然他读得下书也坐得住,但有机会能到外面去逛一逛看一看,还能对自己读书有益,他如何能不心动?他忍不住有些眉飞色舞:“是,孩儿一定不负父亲所托。”
孟县令哈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乡下晒得很,巡察农事也辛苦得很,叫你娘帮你准备好要用的东西,明天辰时,我们准时出发。”
黎笑笑听说要出去,简直要蹦三尺高,结果孟观棋沉吟了一下:“笑笑,此次随行的都是男子,你一个女子多有不便,不如——”下次再去吧……
黎笑笑急急地打断他:“不行!公子,你把我调过来不就是保护你的吗?我人都不在你身边,又如何保护你?”
孟观棋略一沉吟,他这次是跟着孟县令出去,而且随行的还有县衙的一大群衙役,应该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吧?他刚想拒绝,黎笑笑已道:“不就是觉得我女子身份不方便吗?我打扮成男子的模样出去不就行了?”
阿生是知道黎笑笑这段日子被关得有多癫的,也帮她说情:“公子,您就让笑笑姐去吧,她长得黑,扮起男人来肯定比男人还像男人……”
黎笑笑杀人般的眼神扫向了阿生,孟观棋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生怕自己笑出声来,黎笑笑举起手拍了一下阿生的后脑:“怎么说话呢?”
阿生嗷地一声捂住了头,痛得眼泪都出来了:“笑笑姐,我在帮你说话,你怎么还打我?”
黎笑笑板着脸:“那你还是别帮了,公子都没说不答应~”
孟观棋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咽下了笑容:“既然如此,那你就作男子装扮与我随行吧,好了,阿生,你们两个先去跟我娘说一声,准备好明日出行要用的东西……”
黎笑笑跟阿生互看一眼,争先恐后地挤着出门进内院去了。
黎笑笑感觉心都快飞起来了,太好了,她终于能出门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身小厮装扮的黎笑笑跟阿生吃完早食后就跟在孟观棋的身后去了前院衙门处,跟着孟县令、石捕头还有两个捕快并赵坚、车夫于大勇,一行九人浩浩荡荡往城外乡下而去。
孟县令与孟观棋坐在马车里,由于大勇驾车,其他人都步行在马车一侧,第一站就是去的离县城不远的河西村跟河东村。
马车一路顺着村道前行,最后停在了一户五间青砖瓦房的院前,这里是管着河东跟河西两村的田里正家。
田里正早就得到了消息,一直在家里等着孟县令过来。
此时终于等到人了,他带着大儿子从屋里出来,恭敬地把孟县令请到了屋里。
孟观棋下车后四处打量了一下,发现除了田里正家五间青砖瓦房还算不错,周围的人家却基本上全是泥砖茅草顶的屋子,好些房子房体还变形了,看着摇摇欲坠的样子。
他的心不禁沉了下去,河西河东村是离县城最近的两个村子都这样的光景,那远离县城的其他乡镇村子又会是什么样呢?
田里正道:“大人,眼下太阳正晒,不如在小人家里休息一下,等太阳快下山了再去田里逛一圈就是了。”
他接待过几任县令下乡劝课农桑,基本都是这样的流程,当官老爷的怎么可能真的跟农民一样到田地里去晒,七八月的大太阳晒上半个时辰都快把人烤干。
但出人意料的是孟县令谢过了他的好意:“本官此番本就是为劝课农桑了解民情而来,又岂能因为怕暑热而躲在屋底下休息呢?还请田里正带路,我想先去看一看流民的安置情况。”
田里正只好带着一行人出了院子,朝村子的北面走去。
拐了个弯出了村子,走上田边的小径,一片田地出现在眼里,田里种下的水稻已经有手掌长,青青绿绿的连成一片,田里到处都是人,除草的,挖渠的,补种的,翻地的,还有不少妇女带着孩子在打理种在田梗边的葛麻,小儿赤着脚在田里到处追逐嬉戏,看着挺怡然自乐的。
孟县令看着田间忙碌的身影,问田里正:“如今已是七月底,这一季的水稻能在十月底前收成吗?”到了十一月,泌阳县的气温就会骤然下降,水稻若没赶在十月底前成熟的话估计就没有好收成了。
田里正道:“差不多都在那个时候能收完,河西跟河东村也就大河边上的地肥沃一点能种上水稻,稍微远一点的地还留着种冬小麦呢,这样轮番种,不遇上天灾的话,收上来的粮食税后能得个半饱吧。”
辛苦劳作一整年却只能吃个半饱吗?
孟县令心里很不是滋味,开口问道:“河西河东村临近大河,往年的年成怎么样?”
田里正道:“水稻的话亩产大概两百斤左右,麦子好的话也是差不多,差的话一亩也就一百七八十斤。”
孟县令叹息,产量还是太低了,这么低的产量还要交税,交完税,家里人口多的就吃不饱了。
他换了个话题:“朝廷日前有赈灾粮下来,其中就有不少的种子,我月前已经吩咐石捕头分到各村里,你都分给村民们种了吗?这批新来的种子是司农寺新出的,或许产量会好一些。”
田里正低下了头,眼神闪烁:“都已经种下去了,只是产量如何还要看十月底收成才知道了。”
孟县令点了点头,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发现有几块田的稻苗长得特别好,其他稻苗一株只有稀稀疏疏三五根,它一株就有七八根,看起来就很健康,孟县令见了心喜,刚好看见有一个老农在旁边的地里忙活,他亲自下了田里跟老农谈话:“老伯,这一片的水稻都是你种的吗?”
老农抬起头惊讶地看着田边出现的这一群人。
田里长大声道:“陈老二,这位是县太爷孟大人,他问你话,你老老实实回答。”
陈老二登时战战兢兢的,没想到还能在自家田头里遇到县太爷!这可是他大半辈子以来碰到的最大的官了,他拿着锄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孟县令微笑道:“老伯不用紧张,我就是随便问一问地里的庄稼,我看你家里的庄稼种得很好,比其他人的要粗壮好多呢,是用了什么好办法吗?”
陈老二一脸茫然:“好?我的庄稼不好啊,田里正的才好呢!”
他指着前面那一片长得格外粗壮的稻苗:“看见没有,这一片过去长得好的全是田里正家里的,旁边这块长得稀稀拉拉的才是我家的。”
他一脸羡慕在看着田里正:“听说里正拿到了好种子,看这稻苗长得多粗,等十月底收成了,里正可要留一些给大家伙换一点当种子啊~”
田里正的脸当场就变得铁青,他没想到自己私下截留种子没分给村民种的事竟然一下就被这个陈老二抖落了个干净,种子不多,就算分下去,每户人家也就够种个两三分地的,所以他留了个心眼,没分,自家全种下了。
如果产量真的好,他这种子是打算留着卖钱的,普通谷子跟种子的价格差了十倍之巨,这几亩地长势好,他是等着收成后大赚一笔的。
谁能想到县太爷竟然真的会亲自到田里来巡查,他也没想到自己私自截留稻种的事竟然被当场揭穿。
田里正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他的身上,他急中生智,连忙道:“大人,这地不是为小人一家种的,是为留种子,专门种给村子里的人的。”
见孟县令脸上出现疑惑的神情,他飞快道:“县衙分到小人手里也就百来斤种子,小人想着如果分下去的话每家每户也就能分个半斤一斤的,都不够种几分地的,还不如由小人拨出几亩地来种下,等秋收了,再发给村民们当种子,大家也就可以多种点了。”
孟县令脸上浮起一丝微笑,仿佛很赞赏他的行为:“如此甚好,田里正考虑得很周全,当为泌阳县众里正之表率,如果县内各里正都如田里正这般无私,村民们何愁无粮裹腹?”
田里正汗颜,喃喃称是。
孟县令道:“只是栽种种子到底占用了田里正几亩地,这样好了,石毅,你且记下,十月底收成之时记得来协助田里正好好收割这几亩地的种子,让村民们按一兑一的方式跟田里正换,不要让田里正吃亏了。”
石捕头大声应是:“大人尽管放心,此举关系到河东河西村明年的稻子收成,卑职一定谨记。”
田里正心里像喝了苦汁似的,恨不得狠狠甩自己一巴掌,自家好肥好人工地贴进这种子地里了,结果却落了个一兑一换粮食的下场。
但他还不敢不换,否则这里正的位子都不知道还坐不坐得稳,县太爷亲自给石捕头下了令,收成的时候肯定会有衙役守在田头,他想作假都不敢。
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好挂着异常勉强的笑诺诺应是。
第46章
陈老二一听, 老激动了:“大人,这种子真的会分给我们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