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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继续闭着眼睛装死人,像从前被小郡主轻薄时那般。

薛明窈不放过他,“去点灯啊。”

“不去。”

“为什么不去?咦,这是什么——”薛明窈手指向下滑,摸到了一块凹凸不平的皮肤。

谢濯不理她,手覆上她的手,试图把她挪开。薛明窈不依,赖在他胸上就是不走,“我们成婚这么多日,我都没看过你呢。”

在听竹馆的那回,衣衫完全没脱。

在谢濯书房的那回,全程摸着黑来的。

薛明窈现下意识到这点,更来劲儿了,再三要谢濯去燃灯。

谢濯就是不答应,薛明窈没了耐心,直起腰就往外爬,“你不点我点。”浑然不顾她那条病腿。

“你给我回来!”谢濯没好气地把人往身上一拉,再小心把她放回枕上,这才万般无奈地下榻,点亮榻前那盏小灯。

借着光亮,薛明窈第一次看清楚谢濯的胸膛。

两侧厚实的胸肌隆起,麦色的肤色,强壮得像座山,充斥着原始的力量美,在灯下尤有冲击力。被她嘬过的地方是深红色,确实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衣衫半掩下的腹部肌肉块垒分明,一丝赘余都没有,只是薛明窈顾不得惊叹他腹肌的紧实,目光全被他右腹延伸至腰侧的一道长疤夺去。

那疤很丑,像条暗红色的蜈蚣一样蜿蜒斜行,足有五六寸长,摸上去粗糙且硬——正是她刚才发现的迥异于平滑皮肤的古怪地方,如果不是这道狰狞疤痕,谢濯的上半身堪称完美。

薛明窈缩了手回来,半坐着的谢濯立时把衣衫一掩,就要去灭灯。

“你别——”她忙叫道,去拉谢濯的袖子,“等一等。”

“那是怎么伤的啊?”她问。

“打仗伤的。”谢濯言简意赅。

薛明窈又把手送进去,抚摸着那条疤,“你不想点灯,是怕我看见它吗?”

谢濯不答,淡淡道:“不要摸,很痒。”

薛明窈手一顿,谢濯抓住机会干脆利落地下榻把灯灭了,帐内重新黑了下来。两人并肩躺着,薛明窈的兴趣好似全被他的疤挑了起来,不一会儿戳了戳他,“怎么打仗伤的,疼吗?”

“还好。”谢濯轻描淡写。

“你敷衍我呢,快给我讲故事,”薛明窈嘟囔,“不然我又疼到睡不着了。”

谢濯怀疑她脚根本就不怎么疼,她只是不想睡觉。

“哪有什么故事好讲。”他道,“在西北第一次对敌,上来就被人拿刀来了一下。”

“没穿盔甲吗?”薛明窈懵懵地问。

谢濯低笑一声,“普通士卒的盔甲,不过装装样子,聊胜于无罢了。”

薛明窈蹙眉,“然后呢,你反杀他了?”

“当然。不然我也不会活着躺在这里了。”

“伤口看起来很深啊,竟然还有力气杀他”

“硬撑着,把人想成你的样子,一下子就有力气,提得动刀,砍得动人了。”

薛明窈一愣,“什么啊,你想砍我!”

“薛明窈,你是我仇人,恨不能杀之而后快,很难理解么。”

腰上传来指甲划过皮肤的利痛,薛明窈狠狠掐了他一下,谢濯在黑暗里无谓地笑,不让她看见。

去西北的头半年,操练,行军,换防,不曾真正意义上地和敌人拼过。后来终于等到号角响起,黄沙漫天,遍地人如虫蚁渺小,发出的声音却震天撼地,淌的血流成了一条河。

当然怕,这种时候,再多的志气也没用。腿很快软了,学的本事没来及用上,就挨了一下。对面人长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年纪比他还小,却已懂得快准狠地挥刀,懂得在人倒下后俯身割断他的喉管,取下他的首级。

剧痛之中,薛明窈再次光临他的幻象。

她脸上挂着顽劣的笑容,费解地看他,发髻上的步摇晃花了他的眼,“谢青琅,你怎么这么不自量力,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不,他捂着伤口,挣扎着告诉她,不是死路,这是他找出来的一条生路,一条通天大道,通到九霄宫阙,通到她身边。

“可是你要死了呀。”轻飘而又疑惑的口吻。

他也确实快要死了。血一刻不休地在流,娃娃脸的刀离他越来越近,近得他能看见自己映在刀身上的写满恐惧的脸。

他在世上没有亲人了,只有薛明窈一个仇人。

如果他就这么死了,薛明窈永远都不会知道,更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

她会继续过她锦衣玉食的快乐日子,去诱惑下一个她看上的男人。

沉重的手颤抖地攥紧刀柄,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声嘶吼,举刀贯穿了眼前人的胸膛。娃娃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鲜血喷涌而出,全洒在他脸上。

血液腥甜,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心里幽幽想着,不知薛明窈此时在做什么。

往事漫上心头,走完这条通天大道的谢濯侧过身,在薛明窈细白的颈子上咬了一口。

“你想咬死我而后快啊?”薛明窈莫名其妙。

“新婚第一日你咬过我,我在报仇。”谢濯一本正经。

薛明窈软软地哼了一声,“我现在是个病人了,你还说这种话,世上还有比你更坏的人吗?”

谢濯便不再言语了。

须臾,枕畔传来薛明窈轻细的声音,“战场上这样的生死关头,你经历了很多次吗?”

“不多不少吧。”

“你怎么想的呢”

“不重要。”谢濯将两人身上的被子盖好,“我明日还要上朝,你得睡觉,我也得睡觉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帷帐,悠然落在床榻上。薛明窈掀开被坐起,枕旁意料之中地无人,她打了个哈欠,唤了绿枝来。

“谢濯出府了吧?”

“嗯!让人盯着呢,一个时辰前,将军骑马去宫里了。”绿枝妥帖回报。

薛明窈立马将缠着夹板的右腿往榻边上一搁,“快把这劳什子给我拆了,憋得我好难受!”

绿枝赶忙上手,手指翻飞解开布条,取下夹板。层层裹缠褪去,露出薛明窈赤裸的右足,白白净净,玉雪玲珑,哪里有半分受伤的样子?

薛明窈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脚腕,面露满意,“没什么感觉了,果然连扭伤都算不上。”

昨日她确被石子绊了一跤,扭了右脚,走起路来有些不自在,幸未肿胀。

请了医者看过,道是无碍,酸痛过一阵子自消。

之后种种,就是薛明窈灵光一闪,计上心头的杰作了。

绿枝理着拆下来的东西,“郡主,是不是下午将军回来前,咱们还要把这个原样装回去?”

“嗯哼。”

“伤筋动骨一百天,咱们,咱们要装一百天吗?”

“不知道,看心情吧。”薛明窈懒洋洋地笑,“看谢濯被蒙在鼓里的样子,好玩得紧呢!”

第57章 “你赢了。”

绿枝为薛明窈梳着头, 脸上带点欲言又止的意味。

装病一直是主子的拿手好戏,从前闯了祸惹薛将军生气,第二天便头疼脑热, 卧床不起,哎哟叫唤两声, 薛将军就是再大的火, 也发不出来了。

但现在用在谢郎君身上,还是费了大力气装骨伤,主子真是不走寻常路, 艺高人胆大。

薛明窈瞧她神色, “你有何异议?”

绿枝摇头,“就是委屈郡主了, 白白受着不能走路的罪。”

“嗯, 还好白日里能拆下松口气,至于晚上受的罪——”薛明窈眯起眼, 桀桀笑了两声, “我得从谢濯身上捞回来,装要装得值才行。”

绿枝好奇道:“您打算怎么捞啊?”

薛明窈正要开口, 忽地屋门传来笃笃两声, 小丫鬟不等绿枝开口,就启门闯了进来, 上气不接下气, “郡主, 将军回府了,正往这儿过来呢!”

主仆齐齐变色。

绿枝差点掉了手中梳子,“怎么回事,将军平时要下午才回的呀!”

而窗外, 正是天光欲浓未浓,连正午都还渺远的光景。

小丫鬟挠头,“千真万确,将军方才骑马从角门进来了。”

她被绿枝安排了守在角门监看将军回府的重任,也是巧了,早晨目睹谢濯离府后,人坐在附近的廊子里做绣活,日影在指间游弋,一抬眼,瞧见了将军。

薛明窈咬牙,指着拆下不久的那堆“道具”,“快缠上,不能露馅儿!”

半盏茶的功夫,谢濯锦袍乌靴,稳声而至。

他手里拿着半块帕子,穿厅进卧房,“你的丫鬟怎么见我如同见了鬼,绣的东西也不要了,拔腿就跑。”

薛明窈坐在榻上,垫着伤脚,忿忿揪着头发,“我见你才是如同见了鬼。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难道今日又休沐?”

谢濯坐下,拈起茶案上一只小金桔,从容吃完才道:“你不良于行,性又乖张,我想你恐怕会可着劲儿折腾一府下人,索性就回来看着你,也叫你少生点事端。”

“可真会体恤下人。”薛明窈双手抱胸,黑眼睛朝他扑扇几下,“我还以为你特意舍了职事,回来照顾我呢!”

谢濯不语,又拿起一枚金桔,放入口中慢慢嚼咽。

一物忽地向他飞来,谢濯头也不抬,伸手一抓,是只木梳子。看准头,是用来打他头的。

薛明窈乌发半绾,理直气壮道:“你不叫我折腾人,那我只能折腾你了。谢大将军,过来给我梳头。”

“为何不叫绿枝梳?”

“她怕你啊,有你在旁坐镇,她的手艺都发挥不出来。所以你来替她。”

薛明窈以为要费好些口舌才能劝动谢濯,不料他没再说什么,就拿着梳子坐了过来。

绿枝给她梳的家常蝉髻只梳了个半截子,谢濯便将她余下的黑发分股盘绕,绾进髻子。

青丝在男人的掌心里流淌,力道堪称舒适,恍惚间还以为是谢青琅在给她梳发。

谢青琅虽然是个倔脾气,可做起事来,总是温柔的。

谢濯肯做好人的时候,薛明窈不禁要想,到底这是谢青琅的温柔在他身上的延续,还是仅仅偶然一现的回光返照。

但是想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她应该当他是亟待驯服的夫君,而非破镜重圆的旧情人。

夫君宽厚的胸膛当然是要利用的,薛明窈拿起案上一枚糕点,微微后仰倚到他怀里,安心用起了早食。

片刻后,谢濯道:“好了。

薛明窈下意识地去摸后脑发髻,又将手放下,“还不拿面镜子给我?我怎么知道你梳得好不好啊。”

等谢濯站起身,她又改了主意,“算了,还是直接抱我去镜台照吧。”

谢濯不听,依旧拿了面菱花镜给她。

薛明窈于是不肯照,再三要求谢濯抱她,见说不动,干脆把人袖子一扯,双臂攀上他颈,直直往他身上挂。

谢濯怕她有闪失,只能兜起她,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腿,抱到了镜台前放下。

镜里美人蝉鬓如云,左右各有两股细细的乌发垂到胸前,平添少女之俏皮。薛明窈十七八岁的时候爱这样留发,这两年则习惯披一部分发于肩后。她瞧之又瞧,没说什么,叫谢濯再抱她回去。

她还有早食没吃完。

谢濯这回说什么都不肯了,直接把她的糕点并粥食拿了来。薛明窈不再坚持,目光往首饰匣一落,叫谢濯为她戴耳珰。

谢濯表情淡淡地挑了一副珍珠坠子,为她戴上。

那倒是她最近爱戴的耳饰。

这一番梳妆,谢濯做得无可指摘,都是她多年前调教谢青琅的成果。

她记得她逼他学了很多,但有一样,谢青琅死活不肯。

他不给她画眉。

他讲了东汉张敞画眉的典故,说那是夫妻恩爱的表现,他和她是无媒苟合,不宜为此,这件事,他只会为自己未来的妻做。

谢青琅说此话时表情很严肃,大有烈女坚贞不屈之态。薛明窈难得反思了一下自己,若谢青琅是女子,她可说是把人应当留给夫君的第一次全夺了去,逼得人只能在画眉这种小事上留一寸清白,是怪可怜的。

于是她没强求,只在心底暗暗祈盼谢青琅未来的妻室是个丑八怪,叫画眉成不了美事。

现在不知他愿不愿意画?

应是愿意吧。

但薛明窈没有开这个口,她自己涂了胭脂,描好了眉。

谢濯离开了一会儿,不久后又回来,薛明窈用完早食,很快想好如何继续折腾他,上下唇瓣一碰,叫他送她去听竹馆,她要作画。

“怎么送?”谢濯些许迟疑。

“当然是把我抱过去啊。”薛明窈笑吟吟地道。

听竹馆在谢府的东南角上,离主院有不短的距离,寻常步行若走得慢些,能足足走上一刻功夫。

她就是在给他找麻烦。

谢濯挑眉,“我若不回府,你恐怕也不会想着去听竹馆吧。”

“可你回来了。”薛明窈悠然道。

“我不是任你使唤的傻子,你还是当我不在府吧。”谢濯说完,打算拔腿走人。

薛明窈忽地扬声一叫,“你不抱我去,我就叫齐照抱我去!”

又来了。

谢濯算是明白了,她留齐照在府,专为的就是气他。

他沉声和她讲道理,“有我在,哪个丫鬟敢去为你召他,就算他来,我又岂能让他进到这扇门。你别异想天开了,作画又不是非得去听竹馆,叫人拿笔墨过来,你在这里画,不成么?”

“不成。”薛明窈一字一顿,“我今日一定要去听竹馆,你不愿送,那我自己来。”

说罢,她竟单腿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家具蹦了两步。

谢濯惊讶看她,“你想蹦着去?”

“没错。”

妆台离门很近,说话功夫,薛明窈又单腿行了几步,到了门前,把门推开了。

“回来!这么长的路,你逞什么能?”

薛明窈对此的回答是干脆利落地蹦过门槛,到了檐下。外头两个小丫鬟,见主子金鸡独立,摇摇晃晃,忙过来扶。

“都下去,”薛明窈一声喝止,“别靠近我。”

小丫鬟不敢不从,默默退得远了。薛明窈转头对追至门口脸沉如墨的谢濯一笑,“我就逞能了,你又能怎样?”

她松开扶着廊柱的手,看向门前又便又宽的两级台阶,左腿微曲,然后一个用力——

“薛明窈,你站住!”

谢濯满含怒气的吼叫与她沉重的步子同时落地,冲力太强,薛明窈身体前倾,几欲扑倒,接连单脚蹦跶了好几下,旋即上半身被一条有力的臂膀钳住,她堪堪站稳。

“你疯了!”谢濯咬着牙,从牙关里逼出声来,“这可是你的脚,你一点都不在意吗!摔倒了怎么办!”

“我在意啊,但我更想看你在不在意。”

薛明窈歪着头,优游从容地望着他的眼睛,嘴角挂着隐微笑意,好似一顽劣孩童。

谢濯实是拿她没办法了,深吸口气,“好,你也看到了,我在意,可以了吗!”

“不够。”薛明窈笑得愈发甜美,“我要你抱我去听竹馆。”

谢濯绷着脸,“如果我就是不答应呢?”

“那我就蹦着去,摔倒也要去,爬着也要去。就算你把我丢回屋,把我绑起来,只要我脚能动一下,我也要去。”薛明窈认认真真道。

说着还晃了一下自己悬在半空的病脚,像是挑衅。

谢濯沉默地伫立在她面前。他锢着她身子的手微微发抖,深潭似的一双黑眸紧紧看着她,吓人得很,好似里头随时会咕咚跑出来只野兽。

薛明窈毫不畏惧,安静地与他对视,僵着的右脚也松弛地触了地。

好像有几百年那样漫长。

终于,她听到谢濯叹了口气。

他叹得那样轻,如一片落叶掉到地上的声响,又叹得那样重,如一块巨石砸到人心头。

谢濯弓了腰,一手托她背,一手托她腿弯,缓缓将她抱了起来。

薛明窈手搭上他肩,对上他幽然的眸光。

“你赢了。”他道。

第58章 “我薛明窈的夫君,就得……

为了不晃动薛明窈的病脚, 谢濯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很慢。

通向听竹馆的路格外漫长,好像永远都走不完。

薛明窈不看前路, 只盯着他英俊的侧脸, 胜利的滋味很甘甜,甜到把她的喉咙都阻塞住了,有股茫然盘桓在心头。

她扬起唇, 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谢濯停了停, 然后重新迈起步子。

“这是奖励,”她道, “我薛明窈的夫君, 就得听我的。”

谢濯脸上浮出自嘲的笑容,丢盔弃甲, 一败涂地, 这就是了。

手下败将,唯有沉默。

上午的听竹馆一派幽静, 窗前的修竹一株株笔直而立, 临风不动,屋内听不见竹声, 只有谢濯卖完力气后略显粗重的气喘。

薛明窈被他放到案前的软席上, 下人送来茶水, 她端来饮了半盏,颇好心地将剩下半盏送到谢濯面前。

谢濯抬头,“做你的夫君,还要喝你喝剩的水?”

薛明窈一笑, 仰头喝下茶盏里的水,拉着谢濯衣襟,不由分说将唇印了上去。

吻过那么多次的唇依旧香甜,连无味的白水经她唇舌渡到他嘴里后,都变得醇美起来。谢濯心里到底有气,抱着她尽情攫取她口中的津液,将这个吻绵延至深。

分开时薛明窈气喘吁吁,仍拽着他领口,“这般给你喝,也不亏你吧。”

谢濯轻嗤了一声,信手拿起一卷画论翻阅,不再与她说话。

薛明窈摊开画纸,提笔迟迟未落,最后转过头看向谢濯。她的目光相当灼热,仿佛能将他手中书卷烧出一个洞。

终于谢濯投来眼神,“又想怎么闹?”

“还是想问问你——”薛明窈放柔了声音,“陈良卿的画,真的不能给我看一眼吗?”

“不能。”谢濯声音冷静,不再有所顾忌,“他的画已被我烧成灰了。”

薛明窈一愣,喃喃道:“你够狠。”

论狠心他岂是她的对手,谢濯沉下头,重回书卷。

薛明窈睨着他,“你现在还作画吗?”

“很少了。”

“为什么?”

“俗务缠身。”谢濯淡淡道。

薛明窈嘲弄地笑,“我看你挺闲的呀。”

说不去卫里就不去,她一假装脚伤,就巴巴地围着她转。都不动画笔了,还拿着本画论装模作样,当她看不出么,半天不翻一页。

或许是在画馆里的缘故,谢濯的坐姿好像也没那么粗鲁了,手捧着书,碧色袍子服帖地垂到脚面,与青绿竹影相映成趣,带着些清雅意味。

“闲着也是闲着,”一个念头猝然升起,薛明窈脱口而出,“要不你为我作幅画吧,你烧了陈良卿的那幅,得赔我一幅。”

谢濯猛地抬头。

话送出去,薛明窈就后悔了。叫谢濯为她作画,有种说不出的不妥。

谢濯欲言又止,终于决定自取其辱一回——都已是败将了,还有什么面子可言。他问:“我从前为你画的那幅,你,如何处理的?”

“我烧了。”薛明窈坦然道。

睹物思人不是她的风格,谢青琅离开后,她把郡主宅里所有他的画作付之一炬,包括他画的她——顾盼神飞宛如仙子,也一并在她的眼泪里寸寸成灰了。

哪想到她不留他任何纪念,却还是随时随地地想起他,一草一木,一云一水,都有他的影子。

更没想到他本人,改头换面地到她身边,叫她不伦不类地作纪念。

谢濯默然,“我手生已久,难画好。”

“那就算了。”薛明窈痛快道,转过头重新伏案,执笔摹起山水来。

谢濯余光看着她的坐姿,双膝弯折,随意地交叠撇在身侧,不是一个利于骨伤恢复的坐姿,奇怪她竟也不觉得疼。

“你把腿伸直。”他道。

薛明窈哦了声,慢吞吞地变了坐姿。

时间缓缓过去,快正午的时候,谢濯放下书,出去了。薛明窈赶忙又把腿摆成原来舒服的姿态,过了一会儿,干脆仰面躺席上,支起腿,翘着脚,懒懒地打量着四壁画作。

这个姿势,这个角度,似曾相识

薛明窈不禁想起前几日在这里的那场情事,堪称酣畅淋漓的圆房。

心口热了热,看了一眼包成一团的脚,薛明窈叹了口气,她是冲动了。

谢濯不久后带着仆役搬了张小方案过来,摆上午食。薛明窈腿脚不便,两人中午就在这里用饭。

薛明窈低头一看菜肴,就知道谢濯捣了鬼。清粥小菜,外加炖骨头汤,颜色素雅至极。

“骨伤有忌口,你喜食的辛香、炸物都不能吃。”谢濯道。

薛明窈托着下巴,“谢濯,你就这么在意我的脚啊”

“我不想有个腿有残疾的夫人。”

谢濯说完,拿起竹箸,吃了起来。

薛明窈口味偏重,谢濯也是,他给她搞了一桌清淡,自己也陪着吃,薛明窈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觉,脾气也难发出来了,懒恹恹地动了筷。

她一上午不动,早食也用得晚,当然没什么胃口,挑了几筷菜,用了小半碗米,就算结束。

谢濯看在眼里,“菜不吃就罢了,骨头汤多少喝一点,是补身子的。”

“不想喝。”薛明窈拖着声音,娇滴滴地道,“非要我喝的话,你来喂我。”

谢濯和她对视半晌,什么也没说,埋头吃完挪到她身边,端起碗来,勺子舀着汤往她嘴边送。

她把人调教得这么听话了?

薛明窈心有自得,乖乖地张口吞下。骨汤浓郁,虽嫌味淡,却也觉唇齿生香,里头的炖肉肉质细腻,她就着谢濯的手,满当当喝下一整碗。

汤喝完,人也不知不觉地倚到谢濯怀里去了,眼睛微阖,声音像蛛丝一般,娇娇弱弱,细细缠缠地拷问他,“谢濯,你为什么非要在我面前当坏人呢。”

谢濯揽着她的腰,淡淡道:“我坏,那是因为你坏。”

“哦,现在你愿做好人了,因为我不坏了吗?”薛明窈扭头看他,漆眸里几分慵懒妩媚。

谢濯垂眸看她眼角笑意,薛明窈哪里是不坏,她比从前更任性,更狡诈了。

“不是,因为你现在是个病人。”他道。

“所以你不肯对病人坏?你还挺有原则嘛。”

有原则的谢濯叫人进来,撤走了食案,薛明窈赖在他怀里不肯起,嘟囔道:“谢濯,我该睡午觉了。”

“那我们回去?”

“不要,就在这里睡。”薛明窈看向小榻。

不待她吩咐,谢濯把人抱了上去,平放在榻上。

薛明窈拉着他袖子,“没有枕,没有被”

“我叫人给你送来。”

“不要。”

“那你待如何?”

薛明窈手滑到他的大腿上,轻轻捏了捏他硬弹的肌肉,“你来做我的枕,我的被。”

午后的日光溶溶地洒在小榻上,年轻的将军坐在小榻一头,手里捧着书,娇美的女郎躺在他双腿上,身上盖着将军的锦袍。

将军手里的书仍是半天翻不了一页。

目光下落,久久停在薛明窈甜美的睡颜上。

何尝不知薛明窈在玩弄他,仗着脚伤肆意对他予求予取。

可耻的是,他快要习惯这种玩弄,甚至享受其中。

阳光渐渐丰灿,在薛明窈洁白的额头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谢濯宽袖拂落,松松地罩住她额。

一室静好。

下午薛明窈醒来,难能安分地坐在案前,认认真真摹完一幅山水。这回没再藏着不让谢濯看,边摹边唤他添墨换水,只是不许他评点,更不许他指教她。

郡主的骄傲显露无疑。

待到晚霞漫天之时,谢濯把薛明窈抱回主院。

晚食时又争执了一场。

看中午那顿饭薛明窈实是不愿吃,谢濯没对晚食做太大调整,只加了一道补身子的汤,另减了几道甜物的分量。饶是如此,薛明窈还是不满意,称谢濯小题大做,存心不让她痛快吃喝。

谢濯不咸不淡地驳回去,未料薛明窈的任性劲儿上来,连药也不肯喝了。

一碗黑漆漆的药汤放在案上,薛明窈推三阻四,迟迟不动。

谢濯觉得匪夷所思,“小孩子都知道受伤喝药,你连小孩子都不如?”

薛明窈自是叫苦不迭。

让医士给开方子,抓药熬药,不过是配合着圆谎,装装样子,她可没打算真喝,怎想谢濯盯得那么紧,她连偷偷倒掉的机会都没有。

说起来他关心在意她到这种程度,还嘴硬个什么劲儿,不然她也不必装断腿捉弄他了!

看谢濯这架势,她讲什么歪理都没用,他怕是恨不得直接给她灌下肚。

好在这方子是用来强身健骨的,对正常人也有益,不会害了她。

薛明窈眼珠飘转,不想咽下这亏,便道:“我怕苦,你陪我喝。”

“怎么陪?”

“你先喝两口,然后我再喝。嗯,这叫做夫妻同甘共苦。”

谢濯懒得再和她争了,当下舀了两勺送入口中,薛明窈这才不情不愿地将药喝了。

共了苦,薛明窈还是觉得委屈,将谢濯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谢濯无奈,“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想沐浴。”薛明窈认真道。

“你帮我——”她眨眨眼,“夫君。”

第59章 跪坐在胸前,低头吮她……

浴房里银灯明亮, 几只盛满热水的木桶弥散着腾腾的水汽。

薛明窈坐在席上,由谢濯一件件脱下她的衣衫。

沐浴自是无法实现,薛明窈爱干净, 便让谢濯用帕子为她擦拭身体。

衫子与中衣层层剥落,露出她丰盈的双肩, 雪腻的大片肌肤在灯下犹如羊脂暖玉。锁骨与细腰之间, 只剩一件布料少之又少的黛色软绸小衣,紧紧地裹着她身上最柔软的地带。

谢濯的呼吸微微地重了。

“怎么不继续脱了?”薛明窈明知故问。

谢濯手指划过小衣上的那片繁丽的卷草葡萄纹,颗颗饱满的葡萄不禁颤抖起来, 好像在藤蔓上随风起伏, 熟得透了,随时能滚落下来。

他捏了捏其中最圆的两颗葡萄。

薛明窈嗔笑着拍打他的手。

谢濯这才双手绕到她背后, 手指勾了几下, 系带陡然一松。

里头失了禁锢,活脱脱地跳出来, 愈发衬得那薄薄的布料可怜, 什么也遮不住了。

好似觉得这样不妥似的,谢濯用他的大掌贴上她的小衣, 圆溜溜的葡萄被他推挤回去, 愈发熟,愈发热了。

薛明窈低头看了看。

谢濯的手掌明明很大的, 怎么此时也不够看了, 竟然裹不住

她最近还是吃太多了。

他的手停在那里, 看着好像很规矩,只有薛明窈知道他的手掌每一处都在用力,掌根、指根、指腹,不动声色地把玩她, 充满控制欲地,又严肃又淫靡。

薛明窈咬着唇,身子往前一倾撞进他怀,夹住了他作乱的手。

“再不擦,水都要凉了。”她咬着他耳抱怨。

“抱歉。”谢濯低声道,抽出手来的同时,把小衣也拿掉了。

薛明窈顿时有点羞赧,依旧紧贴着衣衫整齐的男人。谢濯用热水打湿帕子,轻轻为她擦着后背。

帕子在背上游走,薛明窈愉快地哼哼着,双臂环抱上了谢濯的腰。

美人如此在怀,谢濯既觉享受又觉折磨,但他仍然慢条斯理,仿佛没有任何别的念头似地为她擦拭,每一角落都细致照顾到。

及至后背擦完,他掰开薛明窈的手,轻轻将她推开,帕子游到了前面。

谢濯垂眸,那白皙的肌肤已泛上了浅浅的粉,如握着团暖雪,叫人不忍放开。

他的帕子,他的手,他的眼睛都饱尝了这团雪的可爱,但这不够。

帕子不再游弋,谢濯低下了头,用唇去尝。

薛明窈啊地一声轻叫出来,下意识要推他,谢濯锢着她腰一径霸道吮吻。

薛明窈喘着气拍他,“你不要打歪主意”

谢濯的嘴正忙,回得含糊不清,“你不就是在诱惑我么?”

当然是,但她才不要承认。

薛明窈低头看他跪坐在面前,低着头吮着,粗硬的黑发刺挠得她肌肤发痒,这画面过于刺激,她心口狂跳,已经觉得她开启的这场诱惑,有些控制不住了。

“谢濯”她喃喃叫道,手抱着他头,不知是推是拒。

浴房的水汽在暧昧的吞吐声里漫成朦胧的白雾,里头裹着女郎细细的低吟,春意横生,叫人再也按捺不住。

薛明窈的手在谢濯身上胡乱滑动,试图解他的腰带。

谢濯松了她,艰难制住她的手,“不要。”

他在拒绝她?

薛明窈锤了他一拳,“你欲拒还迎个什么劲啊!”

小谢将军横刀立马,杀气腾腾,当她看不到吗。

谢濯皱着眉,“你脚还伤着,不行。”

“又动不到脚!”

他一个色中饿鬼,现在又来当君子了,薛明窈百般不适应。而且说好的她诱惑他,怎么现在急不可耐的人成了她了?

谢濯还是说不行,“你承受不了。”

他重新取来帕子,粗疏地在她胸前抹了两把,抄起备好的干净小衣,娴熟地为她系好,将那对诱人的活物又关回去了。

薛明窈忿忿拿起一旁脱下来的小衣,攥成一团砸向他的脸,“你滚开。”

谢濯闷声为她穿上里衣。

“你下身要不要擦洗?”他问。

“要。”

谢濯解开她的裙,褪下里裤,薛明窈下意识地将腿并拢。她的腿骨肉亭匀,纤长洁白,谢濯的帕子从小腿走到大腿,擦拭的同时轻重并济地为她按了按。

薛明窈嘟囔道:“你怎么还懂按摩?”

“练了武肌肉酸痛,习惯给自己按了。”

谢濯指指她腿心,“这里要不要擦?”

薛明窈嗯了声。

“打开。”

薛明窈磨磨唧唧地□□。

谢濯伸手一触,抬眼看她,薛明窈脸红了红,装得风轻云淡,“用手来,总成吧!”

她如愿以偿了。

等薛明窈在他怀里软成一滩,耳边是谢濯粗浊的声息,“这种事,似乎也讲究投桃报李”

薛明窈抬起头来,冲他促狭一笑,“你和一个伤患讲投桃报李,是不是太欺负人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看着谢濯隐忍着脸色给她穿上裤子,从浴房抱回卧房,薛明窈心情愈发舒畅了。

她问他:“我脚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你难道要抛却职事,天天在府里陪我?”

“当然不是。”谢濯道,“陪你一两日罢了,卫所还是要去的。”

话虽这么说,此后一连几日,谢濯都是一早上朝,朝毕则归府,卫里有事,将官就来府中请他定夺。薛明窈照旧让他日日上午抱她去听竹馆,谢濯不再拒绝。有时她兴致来了,还让他带她去府里池塘边的小亭坐坐,此外种种理所当然的使唤,端茶送水,梳头喂饭,自不必说。

谢濯绷着一张脸,任她役使,是口惠而实不至的反面。

府里人见此,都说将军极宠夫人,恩爱非常,令人艳羡。

薛明窈的丫鬟私下里说,将军与郡主是天作姻缘,将军爱重郡主不说,又与郡主从前在西川时的情人相貌相似,郡主自然也对他满意了。

这晚绿枝在浴房为薛明窈绞着头发,嘀嘀咕咕地将下人间的议论告诉主子,感慨道:“谢将军最近也不和您生气了,对您如此体贴上心,有求必应,真是难得。”

薛明窈指指她的右脚,“都是它的功劳啊。”

“那也是谢将军真心喜爱您,苦肉计才有用嘛,”绿枝笑嘻嘻地道,“主子,您打算什么时候和将军坦白呀,总不能一直装下去。”

“嗯,是不能装下去了。”薛明窈深以为然。

拿捏谢濯确实很有意思,他的心也明明白白让她看见了,只是终日闷在屋里,不能行走,每晚还要被逼着喝碗苦药,薛明窈快受不了了。

“那太好了。”绿枝喜道,“就是将军知道事实后肯定会不高兴,不过也没关系,您撒撒娇卖个好,就说装病是为了探将军心意,估计将军也就不计较了,从此夫妻两心不疑,和和美美过日子”

“和和美美过日子?”薛明窈噗嗤一笑,“听上去真奇怪。”

“哪里奇怪,”绿枝宛如说书人一般,拿足强调,抑扬顿挫,“您与谢郎君,佳偶天成,他喜欢您,您喜欢他,如今破镜重圆,重修旧好,可是世间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幸事——”

“我哪里喜欢他了?”薛明窈幽幽地截住她话。

绿枝一愣,“这么多年,您不是一直惦念着谢郎君吗。”

“我惦记的是姓谢的书生,又不是姓谢的将军。而且,你以为我想惦记他吗,我巴不得忘了他。”

绿枝听上去像是被她搞糊涂了,绞着头发的手也停了,费解道:“那您与将军几番折腾,为的什么呀?”

主子对谢将军的种种撩拨,分明带着旧时西川小郡主的影子,绿枝时有今夕何夕之感。郡主真的能把谢青琅从谢将军身上剥离开吗?

“为我开心。”薛明窈漫不经心道,“夫君嘛,总是要调教的,再说我也受不了他那副嘴硬样子。”

她和谢青琅的那段往事,他耿耿于怀,她还觉得她受了莫大的委屈呢。从谢濯身上找补回来,便算是隔着多年的光阴与山水,给十七岁的薛明窈一些慰藉吧。

绿枝默默咀嚼着嘴硬一词,有点想法,终究还是没说。

擦头发的帕子吸饱了水,绿枝放到一边,准备去靠墙的架子那里取干的帕子,地上零星地布着水迹,未及清理,绿枝走得急了些,才走出去两步,鞋底打了滑,瞬间向前栽去。

“小心!”薛明窈眼疾手快,惊叫的同时起身伸手去拉绿枝。

绿枝双手触地,幸有薛明窈及时拉住才免遭更严重的跌撞。

“谢谢郡主。”她惊魂未定地起身,看见薛明窈站在她跟前,缠着布带的右脚和赤裸的左脚踩着地,不由道,“郡主,您快坐下呀!”

“没事,谢濯又不在,”薛明窈满不在乎,“你哪儿伤着了吗?”

“婢子没事。”绿枝说完,忽然神色大变,眼睛直直地看着薛明窈背后。

男人不敢置信的声音猝然响起,“什么叫我不在?”

薛明窈心头一紧,僵硬地转过身,直面惊讶万分的谢濯。

“我不在你就可以下地走吗!”

谢濯的目光在薛明窈的右脚踝上打转,他刚回卧房没多久,听见薛明窈的叫声以为她遇到危险,便急忙过来一瞧,怎料看见薛明窈同常人一般,双脚自如站立。

她受骨伤才几日,怎么可能站着而不叫痛?

“是啊,你不在,我就是可以下地走。”薛明窈摸摸鼻子,干巴巴地冲他笑。

第60章 “薛明窈,我喜欢你,喜……

择日不如撞日, 既不巧被发现,薛明窈也懒得掩藏了,痛快承认她的伤是假的。

卧房里, 布带一卸,两只脚俏生生地翘起, 粉妆玉砌, 健康得不得了。

“你骗我。”

谢濯捏着她的足踝,脸色如同冬日铅灰的云,闷得一室的空气都僵滞起来。

薛明窈收了脚盘腿而坐, 并不心虚, 上下嘴皮子一碰,“骗你怎么啦, 你不也戴着面具骗过我。”

“那岂能一样?”

薛明窈很认同, “是不一样,你骗了我好几个月, 我才骗你几天。”

“若非今日露了馅儿, 你可不就是要装好几个月!”

“那不会。装病是个麻烦事,你高估了我的毅力。”

薛明窈一副油顽相, 还冲他笑, 又美又刺眼,谢濯看她眼神活似刀剐一般, “为什么要装伤骗我?”

“因为耍你很有意思啊。”薛明窈贝齿咬唇, 噙着笑将谢濯大半年前的话原样奉送, 算是报了一箭之仇。

“薛明窈!”

薛明窈这才收敛些,懒洋洋地道:“给你个机会照顾我嘛,不然你天天横眉冷对的,日子也难过下去。”

谢濯实在受不了她的态度, 袖子一拂,愤愤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言之凿凿毫无歉意,你知道我日日在府里任你使唤,耽搁了多少卫里的事!”

薛明窈一拊掌,“是我让你耽搁的吗,是我求你在家陪我的吗?我白天脚打着夹板不能走不能跳,我还很难受呢。”

谢濯气得发笑,“薛明窈,你有没有心肝,别人对你好还要被你这样践踏,看我为你担心,你觉得很得意是不是?”

“不错!”薛明窈坦然道,“我还想问你呢,你明明关心在意我,为什么不敢承认?你喜欢我,却非说讨厌我,你不觉得你很有毛病吗?”

谢濯脸上的肌肉一僵,他张着嘴,却没出声。

薛明窈来了劲儿,“你以为我又装伤又勾引你的,是为了什么呀,还不是要把你的心掏出来看一看!”

“谢濯,我问你,你到现在,还不肯说你喜欢我吗?”

女郎面上写满执著,谢濯木然坐下,方才兴师问罪的气势消退不少,他背对着薛明窈,不去看她炯炯有神的眼睛。

半晌,他低沉的声音像是冬日凝滞的河流,艰涩地化成话语,抵达薛明窈耳边。

“是,薛明窈,我喜欢你,喜欢到要疯了的地步。”

什么叫疯了的地步?薛明窈不明白。

只知听到他回答的这一瞬,一阵意想不到的酸意冲到眼眶,竟有眼泪涌出。

她等这句话等了那么久吗?

体内好像活着一个七年前的自己,那个小女孩,打他骂他亲他吻他,夜夜缠抱听着他的心跳入睡恨不能一辈子不放手,固执又骄傲地说着“你迟早会喜欢我的,因为我还没见过不喜欢我的男人”的小女孩,此刻终于听到了她最想听的话。

谢青琅最终还是喜欢上了薛明窈。

薛明窈用手背揩掉眼角湿润,幸好谢濯看不到。

“你早说呀,早让我知道,也不用费那些手段,念在旧情的份儿上,说不准我就同意嫁给你了呢。”她戏谑道。

谢濯嘴角漫出苦笑,果然是自取其辱,薛明窈一贯的高姿态,婚姻对她来说像是施舍。

她心里没他。

他幽幽转回身,“你知道我为何不愿承认么?”

薛明窈眨了眨眼睛。

谢濯平静道:“因为喜欢你是一件太过痛苦的事情。你自私跋扈,仗着身份地位为所欲为,水性杨花,朝三暮四,视男人为玩物,从不懂得负责任,是我最看不惯,最不想靠近的那类女子。”

薛明窈的心骤然冷下去,怎么也没想到,入耳是谢濯征讨她的檄文。

“我自从遇见了你,一切都变得天翻地覆,身不由己。要我说,我宁肯从没有认识你,也好过我日日鞭笞自己心猿意马,深堕情欲。”

“我说讨厌你恨你,从来不是在说假话。”

谢濯的眼睛泛上了红,声线也颤抖起来了,“我恨你是这样的人,我也恨我喜欢你这样的人!”

薛明窈震惊望他,忽地尖声笑了几下。

“你骂我,谢濯,你敢这么骂我!我是什么人,碍不着你的事,我也没有逼迫你喜欢我!”

“没逼迫?”谢濯也冷笑,“你装什么清白,我好端端地读着书,是你主动招惹的我,你对我做的那些事,不就是逼我喜欢你吗?”

薛明窈一瞬语塞,旋即道:“那我还要怪你,我当初好端端地追着兔子,你凭什么阻挠我?你我之间的第一句话,是谁先说的?”

谢濯咬着牙,将檄文又添一句,“颠倒黑白,蛮不讲理!”

“你才不讲理。”薛明窈坚决认为自己有理,“我拿得起放得下,早早就给你自由了,你个大男人抓着那几件事不放,心胸狭隘,有什么资格说我啊。”

谢濯胸中有千言万语,然而说出口的却是,“我没话和你讲。”

“我也没话和你讲!我十恶不赦,你也是个伪君子,好不到哪里去,你的喜欢我才不稀罕。你走开,别和我一起睡。”

薛明窈泄愤般地把缠脚踝的布条往他身上一扔,啪地展开被子,准备睡觉。

谢濯转身提脚就走。

初秋的夜风将门掼得狠狠一响,房内冷清下来,薛明窈缩在被子里,阴郁如一株秋日的植物,脑中满是谢濯吐出的“喜欢”与“痛苦”的字眼,嗡嗡吵得她不安宁。

拿被子蒙上头,声音仍在,怎么也赶不走。

如此过了一两刻,静寂中忽又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屋门开合,谢濯竟然去而复返。

薛明窈掀开被子,瞪着榻前的男人,“你回来做什么——”

话音未落,即被谢濯用嘴封住。

他扑上榻,将她往枕上一摁,气势汹汹地亲上了她。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凶狠的亲吻,薛明窈浑身的血液都热起来了,愤怒与情.欲交织,难以分辨,催得她亦凶狠地回吻。

方才没吵完的架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唇齿相撞又相依,谢濯压着薛明窈,薛明窈的双臂掐紧他的背,不留一丝缝隙地搂抱,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对抗。

两人从里侧滚到外侧,被子掀落到地,枕也横七竖八。

这一仗结束,两人都气喘吁吁。

如同猝然而至的亲吻,谢濯扯落薛明窈的裤腰,没有任何犹豫地开始。

像战场上冷酷的士兵,只管举刀对敌。

薛明窈恼他粗蛮,一边叫一边骂他混账王八蛋,可惜她掌握的骂人词汇太少,几句过后再无新意。

大力打着谢濯的背,在喉间溢出一声哭音后,薛明窈颤抖地说:“谢濯,我讨厌你,我讨厌死你了!”

谢濯听完这熟悉的指控,并不肯怜惜她,在她耳边冷冷道:“可是我喜欢你。”

薛明窈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涌出来。

“我不许,我不许你这样子喜欢我!谢濯,你不可以”

谢濯抹去她眼角的泪,哑声问:“那你想让我怎样喜欢你?像那些被你迷住的男人一样?”

薛明窈呜咽了一声。

谢濯的吻像雨点一样重重砸下来,“薛明窈,我办不到!”

办不到,为什么办不到?

他为什么就不能像她期待的那样去喜欢她?

热意升腾,汗珠浸透鬓发,男人炽热的呼吸洒在她身上,恍惚中薛明窈听到他问:“郡主,你可还有一点喜欢我?”

薛明窈闭上眼睛,“没有,一点都没有!你这样骂我,我才不要喜欢你!”

苦涩一圈圈漫溢开来,直把人心肠肝肺都浸没在痛苦之中,快乐也作绝望。

谢濯再也没说过话

次日上午薛明窈阴沉着脸,把榻上的条枕被褥都踢了下去。

昨晚那场情事持续的时间并不久,两人都揣着一肚子气,无所顾忌地打了一通架,很快便筋疲力竭,事后瘫抱在一起,乍一看,像难舍难分的情人。

薛明窈还在有气无力地骂他。

谢濯沉默地推开她,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竟系上衣带走了。

薛明窈心如刀绞,从前不管吵成什么样,谢濯都还算有点良心,从没做过提起裤子就走的事,这次竟是不管也不顾了。

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昨晚谢濯对她的种种指控还在耳旁回荡,薛明窈气不过,环顾四周,屋子里大大小小的金银玉摆件都是她这段日子添置的,砸了心疼,便拿起剪子,给了榻前垂的帐子一刀又一刀。

绿枝进来看到铰成水帘洞似的帐子,哭丧着小脸,蹲下收拾满地的狼藉,“要是我昨天不跌那跤就好了,您也不至于和将军吵那样厉害。”

薛明窈手中铜剪刀一开一合,咔咔地剪着空气,“你跌得好,不然我还听不到他的心里话。”

这个男人,以喜欢她为耻呢。

谁刀放他脖子上,逼他娶她了?

他爱自我折磨,她管不着,何苦来折磨她!

“我决计不会再和他说一句话了。”薛明窈丢开剪刀,下了决心。

往后一连三日,薛明窈说到做到,再没给过谢濯一个眼神,晚上睡觉也把卧房门窗锁着,坚决不让他进屋。

然而三日后,薛明窈的火气有增无减。

盖因不仅她冷着谢濯,谢濯自己也全然一副与她陌路的样子,薛明窈住的主院,他一次都没踏足过,在府中别处遇见薛明窈,远远瞧见一抹裙角便调头走人。

他冷战的架势,丝毫不亚于她。

这岂不是说明他们势均力敌?薛明窈心里憋屈,他狠,她得比他更狠才行。

第四日的时候,薛明窈叫绿枝收拾了个小包袱,坐上马车直奔赵盈住处。

暖阁里,赵盈听完薛明窈含糊的讲述后,惊得呆了呆,“谢将军怎么能这么说你呢,太过分了。”

“就是啊,上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还是——”

——还是谢濯。

或者说,是谢青琅。

他总是说她侮辱他,他侮辱她的次数,难道就少了?

薛明窈扁扁嘴巴,“反正我没法再和谢濯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本想回娘家,可我那对兄嫂要是知道我与谢濯不睦,肯定又着急担心,我只能来投奔你了,”她可怜兮兮地看着赵盈,做求恳状,“好盈盈,你能收留我几日吗?”

赵盈捏捏她脸,“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在我这儿,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薛明窈重绽笑颜。

“不过啊,听其言不如观其行,谢将军喜欢你,对你好,这些都不是假的。那些难听话估计是他的气话,毕竟你装脚伤捉弄他在前,他不生气才怪呢。”

薛明窈摇头,“不是气话。他把我当全天下最坏的女子,我一直知道。”

“哎唷,那他还坚持娶你,可见你在他心中地位有多高。”

“你怎么还帮他说话呢。”

“我哪里是帮他说话,”赵盈笑道,“我是替你们发愁,闹得这么不可开交,可怎么收场。”

“大不了和离。”薛明窈淡淡道。

“你舍得,他可舍不得。”赵盈眼里几分戏谑,“等着吧,过不了几天,他就来接你了。”

然而几日过去,并不见谢濯来接人。

薛明窈住得很舒服,每日吃吃喝喝陪赵盈说话逛园子,调香插花作画,怡然自得,先后派人去谢府搬了些东西过来,再没提起过谢濯。

倒是赵盈替她心急,晚上与陈良正夜话,“谢将军是怎么回事,这都几日过去了,再大的气也该消了,怎么能放任自己夫人在外不管呢?”

陈良正闻言笑了,“许是脸皮薄吧,这几日早上散朝后,他都主动过来找我,有话没话地聊一通,暗暗打听永宁郡主在咱们家过得如何。”

陈良正与谢濯君子之交如水,平时来往倒没这么多。

赵盈哭笑不得,“他这人!”

“他不明说,我也不好说什么。这样,明日我邀他来家中小酌,给他们夫妻俩递道台阶。”

赵盈欣然,“有劳驸马上心,这几天我光顾着窈窈了,也没拿出时间陪你。”

连造娃娃这等大事,都耽搁了好几次

陈良正温言道:“公主不必抱歉,是我疏于陪你才对。你操心着府中事务,一直紧绷着,永宁郡主住下后,你脸上笑容明显多了,若不是考虑到谢将军,我情愿郡主多在咱们家住一阵子。”

陈家二老在上个月为陈泽兰订了亲,赵盈作为长嫂,要张罗她的出嫁,便忙起来了,再加上迟迟未有孕,她一直心底不安,有薛明窈过来和她嬉笑,这才松弛了些。

陈良正都看在眼里。

赵盈被他说得不好意思,陈良正心疼之意更深,终于把早就想说的话端了出来,“我知公主素来对自己要求高,德容言功都想做到最好,只是咱们家并不是那规矩森严的宫里,有些事可以少做或者不做的。”

赵盈一怔,“有些事是指的?”

“比如你每日给二老的晨昏定省。”陈良正坦然道。

赵盈微赧,“其实我做这些不是因为对自己要求高”

她是想让驸马开心啊。

“我不做,你也不介意?”

“当然不会了。”陈良正笑道,“我私心希望你把时间省下来,多陪陪你表姊,多陪陪我。希望公主别觉得我不识大体。”

“驸马说得哪里话那我以后少去隔壁。”赵盈小声道。

“嗯。”陈良正伸出手,摸了摸她鬓发,忽地唤了声盈盈。

“驸马?”赵盈脱口而出。

这回换陈良正不好意思,“整日听郡主这么叫你,我不小心也叫出来了。”

“没事,我也喜欢你这么叫”

帐内低语声渐歇,被窸窸窣窣的声音掩住

次日散朝后,陈良正不等谢濯来闲谈,先开口邀他到府做客。

谢濯二话不说地言好,答应完才想起问:“是今日中午去贵府吗?”

陈良正笑道:“愚兄衙中事多,中午还抽不出身来,咱们晚上见吧。”

谢濯克制地笑了笑,“多日不曾与良正兄共饮,今晚一定不醉不归。”

“一定!”陈良正拍拍他肩,“将军记得乘马车来,不然醉了怕是难以骑马回府。”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濯应该懂他的暗示吧,陈良正心想。

当晚谢濯如约而至,与陈良正在二堂把酒话聊。

赵盈得到消息,去找薛明窈,“窈窈,你换件衣裳,今晚跟我和驸马一起吃晚食吧。”

却见薛明窈脸色发白,犹豫不安道:“盈娘,刚才薛府派了人来找我,我阿兄好像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