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L.K.D的研究出了差错。”卢卡斯赶忙说,“这不重要,反正比利已经被你治好了。重要的是试炼。玛拉一家,我想问问……通过试炼与否,是以什么标准判断的?”
“大祭司的魔法会自行判断。”玛拉先生回答,“也就是森林女神的魔法。”
瑞伊哼了一声。“我看未必!说不定是她凭心情决定的呢。”
“别对外人瞎说。”玛拉先生烦躁地说,“我是书商,读过很多关于大祭司的书。大祭司的魔力很强大,有些东西连她自己都不见得清楚。”
“那么,戴上花环之后,花环会去哪里?”
阿什琳回过头,很快地看了他一眼。
“消失。”玛拉先生说,“大祭司的花环是一次性的。她用森林女神赐予的魔法制作花环,花环会将魔法传递给佩戴者。魔法传递之后,花环作为魔法的载体,也随之而去。”
“大祭司会在试炼一开始就做好花环吗?”
“没错。花环是提前准备好的,但具体形态会根据佩戴者的特质发生变化。”玛拉先生回忆,“据说她有个怪癖,就是把所有花环都藏在一个老鼠洞里,没人见过,毕竟就算老鼠人,也不是真正老鼠的大小。”
阿什琳眼睛一亮,似乎在打什么主意。
卢卡斯继续问:“那么花环是森林女神送给兽人的礼物吗?”
“礼物?当然不是。花环的魔力是属于大祭司的。力量与生命才是女神赐给我们的礼物。花环与试炼,都是大祭司的决定。”
卢卡斯若有所思地望向阿什琳,想获得点心意相通的交流。
然而她耳朵向后一贴,扭开头,非常刻意。
——她分明理解了他的意思!
“我早就有感知。”虽然没有看他,但她还是低语,“当初我见到那枚戒指的时候,我就知道……咱们弄错了。花环不是谜语物品,神戒才是!我们应该去找诺瓦的——她肯定还在研究雪怪!”
说罢,她一副要冲出房门的趋势。
卢卡斯不得不再次拦住她:“等一等,你忘了大祭司的话吗?试炼已经开始,不通过就是死路一条!而且没有花环我会失去人智。你也不想一直以狗的形态和我交流吧?”
阿什琳停下来,没有回头。
“听我说,你才是大祭司选中的试炼者。留下来继续完成试炼吧。”卢卡斯说,“我去找诺瓦和神戒。”
“喂,加上我一个。”比利举爪,“这事儿和我脱离不了关系。”
说实话,卢卡斯犹豫了片刻——比利看着算不上聪明,情绪不稳定,也没什么力量。
但他可能的确知道点别的线索。
“我也要去。”瑞伊说,“我的确对那个小呆子不太公平。”
“不,”卢卡斯说,“你和玛拉先生陪阿什琳完成试炼。真之试炼现在还没通过,说明还有真相待挖掘。而我十分怀疑它就藏在寒爪林,与大祭司有关。瑞伊,你很了解这里,或许可以帮助我们。”
瑞伊看着很不情愿,但她望向比利,还是点了点头。“先说好,我对大祭司的试炼半点儿兴趣也没有。我答应帮忙,完全是因为阿什琳治好了比利。”
“完全了解。记住了,我们只有一天的时间。今天午夜之前必须结束,不然咱们小命就到此为止,连尸体都是动物。”卢卡斯警告。
——————
令猫悲哀的是,比利·玛拉是个话痨。
“……于是我就说:你完全是个蠢货,才配不上她!他立刻怒了,但我反应更快,拽住他的尾巴就往地上一抡!那家伙总算得到了报应。不过,我美丽的啄木鸟姑娘依然没选择我。”比利愁眉苦脸,“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卢卡斯跨过守灵溪,一心只想用雪堵住豹子的嘴。
他们来到先前雪泥翻滚击退雪怪的地方。
这儿的气味很奇怪,有种不属于森林的气息,仿佛地下藏着神秘的宝藏。
他观察着雪地上的脚印,没有回答,直到发现比利金色的豹子眼期待地望着他,像两盏灯一样。
糟糕,完全没听。
“因为……她早已心有所属?”
比利长叹一声。“我就知道!果然,咱们猫科动物的直觉都是正确的啊。”
“喵呜,请容我纠正,我其实是人类。”黑猫提醒,“和你不同,是阿什琳念错咒语才把我变成这样的。”
“哼哼。借口。”比利不以为意,“我看你也蛮乐在其中的嘛。当猫有什么不好的?连衣服都不用穿。”
“我很喜欢穿衣服,谢谢。一想到我的蓝披风现在没有用武之地我就一阵悲哀。”卢卡斯恼火地说,“你不如问问当猫有什么好的吧?反正我比较倾向于用两条腿走路。”
“哪儿都好。”比利咧开嘴,“自由自在,无忧无虑……你在王宫里肯定不能这样,是不是?我搞不懂你干嘛费劲整这些试炼和物品什么的,变回王子你又能怎样?”
卢卡斯扒了扒之前翻滚过的雪泥,下面只是普通的土地。
“变回王子,我不能怎样。但如果我不变回来,且被父王发现我是现在的模样,所有像阿什琳这样的巫师都会遭受迫害。”卢卡斯说,“而且,就像阿什琳先前说的,让我变回来已经不是最主要的原因。阻挠黑巫师才更加紧要。”
其实他也可以在冒险途中死去,卢卡斯心想。这样父王大概就发现不了他变成猫了,省时省力。
但这样对阿什琳不公平,他不能令她的努力付诸东流。
他们继续顺着雪怪的脚印走,逐渐远离寒爪林。
“你觉得你们能做到?”比利问,“阻挠黑巫师?”
“没错,我相信我们。”
“喔——‘我们’。你很信任那个小女巫啊。”比利笑起来,尾巴拍了拍黑猫,“说真的,你觉得她怎么样?”
卢卡斯眯起眼,不确定他是什么意思。
“她很好。”他斟酌地说。
“得了吧!”比利略带嘲笑,“这儿又没别的猫。我是说,她把你变成这样,你还一直跟着她、相信她?你不会是……你懂的?”
他用爪子比划了一个类似爱心的姿势。
卢卡斯还在关注雪怪的脚印,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翻翻眼睛。真搞不懂这个豹子男孩脑袋里都装了什么烂鱼汤,他可没心思和恋爱脑闲聊。
“无论你在暗示什么——”
“别装啦,小猫殿下。我想你一定很喜欢被她抱着睡觉打呼噜吧。相信我,我懂的,人类的手指摸上毛的时候真的很爽……”
“我从不打呼噜!”卢卡斯像被踩了尾巴一样,“也不喜欢被任何人抱,谢谢。除非天气太冷。”
“没事儿,承认吧,这种人类皇家八卦我可爱听了。”比利很大方。卢卡斯看得出来他为什么能打听到神戒的下落了。
“没什么好八卦的。我们是好朋友,就这么简单。”卢卡斯飞快地说,实在不觉得在找雪怪的路上是聊天的好时机。
比利耳朵耷拉了一点。
卢卡斯抬起头,忽然想起一些别的事。
在遇到阿什琳之前,他从未和同龄人有过真正轻松随意的对话,唯有的那几次——和下城区孩子的玩耍,都被父王破坏了。
而他和那些贵族少年的谈话内容,大抵是“某个家族某某伯爵失势了,我们应该和他的孩子保持距离”,或者“最近我去了南方的领地,那里的某某家族如何巴结我们”。
十二岁时,他好不容易拥有了两个既有趣、又有一定身份的朋友。直到有一次,他经过花园,听到他们在角落低声交谈。
一个说:“你昨天故意在棋局上输给殿下,太明显了。”
另一个满不在乎地回答:“不然呢?我母亲说,让王子高兴就是我们的职责。”
卢卡斯望着比利,叹了一口气,决定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嗯,据我所知,阿什琳还对一个精灵心动过,就像你的那位啄木鸟姑娘一样。虽然后来发现那个精灵是个坏蛋……不过那都过去啦。”
幸好艾丹灵品不佳,卢卡斯心想,不然他们可能现在还在约会呢。
然而这么想真是够自私的,他连忙将注意力回到雪怪的踪迹上。
“唉,我搞不懂这些女孩!”比利嘟囔,“先是啄木鸟姑娘甩了我,接着瑞伊也背着我整容了。你说说,瑞伊是怎么想的啊,竟然把自己变成格里塔?就因为大祭司说格里塔更高贵,兽性更少,诺瑞拉不够文明。哼,去他的文明!”
卢卡斯耳朵后贴。
“大祭司说?”
“是啊。”比利说,“大祭司时常在演讲之类的时候这么说。可我不觉得兽性有什么不好的,那是兽人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说到这儿,他呲了呲牙,突然愤慨。“我们不是人类也不是动物,我们就是我们自己,不该因为动物特征而分出高低贵贱。”
卢卡斯停下脚步,有些意外。比利或许是个做事冲动的蠢货,但他的心很清醒。
“我同意你的话。为了把自己变得完全不像自己而拼命,实在说不上有多聪明。”卢卡斯说,心里泛起某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细小的冰锥轻轻刺了一下。
这句话不止在说瑞伊。
是的。他们都觉得,待卢卡斯变成人类,回到王宫,他变回了他自己。然而真的是这样吗?他问自己。他想回去么?
他想念伊莱恩的调侃,想念母后的微笑,以及宫廷的杏仁布丁和干净的大床。这点不容分说。他受够睡在脏兮兮的地上的日子了!
但其余的……
卢卡斯摇摇头。无论如何,先完成任务才是最重要的。
豹子为他的赞同而喜笑颜开,一股要抱他的气势。卢卡斯连忙后退几分。
“我有个问题。大祭司这么说有什么目的?”
比利耸肩。“那我哪知道。不过她很喜欢看热闹——”
他的话被震耳欲聋的咆哮打断,林间鸟儿惊起。卢卡斯的毛竖了起来。
雪怪自松林间站立,像一座纯白的雪山。小矮人诺瓦站在它脚下,手里不断摆弄一枚戒指。
戒指上的绿松石花泛着微弱的红光。
红光?不对劲儿,森林女神的魔法怎么着也得是绿光吧。
“戒指并非没用,卢卡斯意识到。它只是少了一半魔法。
现在只剩下了毁灭。
神戒的魔力很强大,可能比寒爪林大祭司的保护魔法一样强大,甚至更强。它们同根同源,都是森林女神的力量。
雪怪转了个身,金属关节咔咔作响。他兴奋地朝寒爪林的方向走去,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守灵溪会阻挡它。
这可不大妙。
第56章 别的真相 但她还没有原谅他,所以不能……
阿什琳感觉牙齿痒痒的。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但玛拉家橱柜上的骨头看起来极其诱人, 就差冲她抛媚眼儿了。
“如果你想啃那块骨头,”瑞伊好笑地看着她,“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想啃那块骨头。”阿什琳老实回答。
她叼着骨头, 跟随戴着面具的瑞伊的步伐, 向寒爪林中心走去。
路上, 她尝试一边走一边啃,结果差点被一块凸起的树根绊个狗啃泥,幸好瑞伊眼疾手快拎住了她的后颈。
“谢了,”阿什琳含糊不清地说,“作为报答,骨头分你舔一口。”
“免了。”瑞伊嫌弃地说。
阿什琳还不清楚她们要找什么,但已经隐隐有了点主意。
‘’大祭司的魔法会自行判断。‘’玛拉先生是这么说的。
大祭司想让他们互相说出秘密, 但试炼通过与否与大祭司的愿望无关。
他们也可以找到别的真相。
毕竟, 大祭司也从未说过阿什琳不能对她本蛛使用揭真魔法。
阿什琳受够了这些虚伪的家伙, 是时候让他们尝尝后果了。
她想起艾丹,想起她是如何被他蒙在鼓里,像个滑稽的小丑。如果大祭司想要看笑话, 那么她可是选错了狗。
她才不会按大祭司的意思,按部就班地完成所有试炼。
“你父亲说花环与试炼都是大祭司的决定,”阿什琳啃爽骨头, 才开口,“可她一开始为什么要设立这些东西?森林女神赐予她魔力, 难道不是为了保护寒爪林吗?”
“我早说了,阿拉克妮娅就是个神神叨叨的神经病。”瑞伊说, “成天净盼着我们成为格里塔,去掉兽头呢。我想她是太喜欢人类了,觉得如果大家都有更多人性, 寒爪林就会越来越好。”
“你也这么觉得吗?”阿什琳质问,“格里塔越多,寒爪林越好?”
瑞伊戴着面具,阿什琳看不清她的表情。
“之前,我的确这么觉得。”瑞伊说,“但自从变成格里塔后……我说不好。讲真的,除了少几根毛外,我没觉得有太大区别。至少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吃生肉——除非太冷了必须喝点儿汤。”
她顿了顿。
“好吧,当豹子的时候我或许更自在些。”
阿什琳哼了哼,对自己的计划多了几分信心。
“你有什么想法?”瑞伊问。
“我要揭发阿拉克妮娅。”阿什琳干脆地说。
瑞伊哑然失笑。“你?你现在是一只狗。谁会听你的?阿拉克妮娅的话,对兽人来说就是黄金。”
“没错,正因如此,我要让她亲自揭发自己。”
瑞伊显然并不相信她,不过还是带她来到大祭司的古树前。
现在已是晚上,古树前没再排队,因为又有一个兽人开启了试炼。
在魔法的作用下,古树前的空地多了几排木椅,木椅旁得火光烧得明亮。所有兽人都捧着坚果一类的小零食,津津有味地观看。
阿什琳抬头,看到观众席前的大字:
力之试炼!
萨缪vs费丝
萨缪旁边画了个鹿角,费丝底下则画的是只羊。
“哈哈!”瑞伊兴奋地一甩尾巴,“萨缪惨啦,费丝女士武打可是寒爪林第一啊。”
场地中心是一个鹿人格里塔和一个羊人诺瑞拉。
阿什琳看出来,萨缪,就是欺负比利的那个鹿人。而费丝身材瘦弱,驼着背,甚至扶着拐杖。很难说她和“寒爪林第一”这个称号有什么关系。
看台中央坐着阿拉克妮娅。她庄重地抬起腿们,说:“开始!”
话音刚落,萨缪便顶着角冲向费丝。
阿什琳的心提到嗓子眼儿,魔法几乎要冲出来为费丝帮忙。
不想那弱小的羊人老太太竟轻轻一勾拐杖,鹿人便飞到场地的另一头,雪土飞扬。
诺瑞拉兽人们高声欢呼,跺脚声如敲锣打鼓。
大祭司表情严肃,但腿激动地抖着。
阿什琳提醒自己,她并不是来观看试炼的,她的试炼还没有结束呢!她将目光锁定于大祭司,低声念出卢卡斯编写的揭真咒。
揭示给所有兽人,她在心中默念。阿拉克妮娅是怎么想的?
那八只红眼睛猛向她一转。
汝之魔力于吾无用。蜘蛛在她脑海中嘶嘶地说,汝欲何为?
阿什琳没有回答——话说回来,她也不知道在脑子里怎么回答。她将魔法与被蒙骗的气愤混合,集中到阿拉克妮娅的灵魂上,又一次念出咒语。
魔法源自内心,这是萨诺瓦的座右铭,也是她行了这么远路的一大原因。她和大祭司虽都有森林魔法,但她更强大,因为她的心跳得更有力。
费丝正要拿拐杖戳萨缪的眼睛。忽然,一阵瘆人的笑声划过场地,惊得所有兽人左顾右盼。
某种强烈的欣喜涌上阿什琳的心,但并非是她自己的。
费丝和萨缪停下打斗,困惑地寻找笑声的来源。阿拉克妮娅缓缓站起来,引起所有兽人的注意。
“怎么了,大人?”萨缪问道。
“继续战斗。”阿拉克妮娅用恍惚的声音说,“取悦我。”
费丝咩了一声。“咩啊,取悦您?”
阿什琳摇摇尾巴,放大揭真咒语的效果。所有兽人们身上都泛起绿莹莹的微光。他们大呼小叫起来,胆小的几个挣扎着想要逃跑,却动弹不得。
绿光退去后,留在他们身上的,是一张惨白的巨型蜘蛛网。所有兽人都不过是蜘蛛网上的苍蝇,只有阿什琳身上一干二净。
蜘蛛网的中心,则是大祭司。
阿什琳仰起脖子,轻盈地越过那些蛛丝,把剩下的魔法都用于狗语咒。
“瞧见了吗?这才是你们尊敬的大祭司想要的。”她扫视着所有兽人,颇有气势地说,“她才没有想让花环把你们‘改良’呢!她只是想看乐子。无论是试炼,还是诺瑞拉与格里塔的纠纷,都令她乐在其中!”
“你在撒谎。”一个兔人马上说,“大祭司是为了我们好。没有她的魔力,寒爪林早就乱成一锅粥了!是花环令我们获得了人性,维持文明!”
“就是就是。况且,我们干嘛要听一只狗的话?”又有个狼人附和。
“汪,你也是狗!”阿什琳的声音铿锵有力,“你们不是人类,也不是动物,为什么非要追求所谓更多人性?你们的文明与人类的不同,不代表那就不叫文明。”
她用爪子踩了踩蜘蛛网,引起一片震动。一时间,所有兽人的毛都竖了起来。
“大祭司一直都在撒谎——格里塔并不比诺瑞拉高贵,森林魔法也早就失去了它的初衷。阿拉克妮娅本应用女神的魔法改良这里的生活环境,可你们却住在破烂的树屋里,整日为参加试炼排队,甚至大打出手。最终又获得了什么呢?只有她得到了乐趣!你们一无所有。”
阿什琳知道,仅凭说辞毫无力度。于是她集中精神,将揭真咒令她感受到的、属于大祭司的欣喜,分享给所有兽人。
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喧哗,坚果们洒了一地。一开始,他们只是在内部混乱地争执、挣扎,直到几个兽头人开始冲大祭司扔果子。
阿拉克妮娅晃了晃身子,这才清醒过来,揭真咒对她的束缚减弱了。她恶狠狠地瞪向阿什琳。
“肃静!这只狗满口胡言,一心捣乱。”大祭司高声道,“格里塔会带来更好的未来。”
“我好你个蜘蛛腿!”一个狐狸诺瑞拉喊道,引起不少笑声。
阿什琳紧张地看了眼漆黑的天空。时间快到了。
她还没有通过试炼么?
“大祭司不值得你们拼命。”阿什琳继续说,“认清自己的内心,兽人们!你们真正想要的是花环吗?你们只是想过上平等、幸福的生活,而这不需要魔法,不需要试炼,也不需要花环。”
“说得好!”前排一个熊人鼓掌,“奖励你一个!”
他给她扔来一块热乎乎的烤肉。
阿什琳条件反射地跳到空中用嘴接住,吞了下去。多汁多味,好吃极了。
接着她才意识到这有损她的气势,于是又清了清嗓子。
“……汪!总之,阿拉克妮娅只是想看你们乐子,从来没有真正为你们想过!”她努力咽下剩下的胡椒烤肉。
越来越多的兽人向阿拉克妮娅扔起东西来,甚至有人把自己的毛球也扔了。
“大骗子!”几个蛇人朝大祭司吐舌。
大祭司的蜘蛛网力道变松,兽人们纷纷冲上前去,想要发泄自己的怒火。
大地,却在此刻震动了。
几片鸽子的羽毛掉下来。鸽子人尖叫着飞过场地:“救命啊咕咕咕!雪怪入侵寒爪林啦!”
兽人们惊慌四逃,空气中飞舞着凌乱的动物毛。兽人守卫们则颤颤悠悠地冲雪怪举起弓与弩,那些细小的箭就像小雨滴一样落在雪怪身上,又有气无力地弹回地面,除了激怒它以外别无作用。
它很愤怒。但这么说并不确切,因为它是没有感情的机械。
两排雪松被它的大手扫过,无一不被折断。一些树屋的屋顶被它掀开,露出瑟瑟发抖的兽人,木板碎了一地。大祭司飞快地舞动她的腿,一溜烟跑没了影。
“懦夫!”阿什琳冲蜘蛛的背影嘶吼,“你的魔法可以保护他们的!”
然而大祭司已经走了。阿什琳无暇顾及试炼为何还不通过,立刻将龙骨弓从空间背包中叼出来,给瑞伊。
然而龙骨弓的附魔箭也只能令雪怪停滞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必须想点别的方法。
“守灵溪里的保护魔法不是能阻止雪怪吗?”阿什琳一边躲开刀片一般的木块,一边问瑞伊,“它是怎么突破的?”
“无可奉告!”瑞伊举起弓,瞄准那纯白巨物。箭贴着雪怪的长角,飞向天空。
这时,雪怪肩头,一个黑色的小点和一个矮人引起她的注意。
“汪汪,”她惊呼,“卢卡斯?”
雪怪又近了些。黑猫冲阿什琳大叫:“阿什琳,上来!神戒好的魔法不够用了,诺瓦不小心将雪怪变得更强。但我想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阻止它!”
阿什琳鼓起勇气,奔向雪怪脚边的树。
“爬上来。你能做到吗?”
阿什琳紧张地环顾四周,考虑第二个选项。
可惜,她并没有第二个选项。
她猛地一跃,结果扒在了树干二分之一的位置,离能立脚的地儿还有一段距离。
“加油。”卢卡斯鼓励道,“再往上一点儿——”
“不用你指挥!”她非常卖力地攀爬着,后腿一蹬。
跃过去时,她故意偏了偏方向,没有靠近卢卡斯。
猫下意识伸出爪子想扶她一把,却被她无视,爪子尴尬地悬在半空,最后只能悻悻地收回,假装挠了挠自己的耳朵。
“啧。”诺瓦似乎已经看透了一切。
阿什琳为卢卡斯的这一连串动作感到好笑,但她还没有原谅他,所以不能笑。
“汪!”她对雪怪大叫道,“过来呀,大机器人!”
雪怪倒是听话。它放下那个已经吓得晕过去的鸽子人,冲她弯下腰。阿什琳在树梢上,刚好可以跳到卢卡斯和诺瓦旁边。
卢卡斯身前是一颗种子。那种子极其光滑,圆得不真实,就和它未来那完美对称的模样一样。
“你在打什么主意?”阿什琳故意冷冰冰地问,“又想在最后一刻才告诉我?”
她可一点儿也没有原谅他。一想到他还在隐瞒真相,阿什琳就烦躁极了。
不等卢卡斯回答,下面的比利一边用斧头砍着雪怪的脚踝(对雪怪来说无异于挠痒),一边大声替他解释:
“嘿!这主意是我俩一起想的!我哥们儿卢卡斯聪明着呢!”
卢卡斯猫脸一愣。
“哇哦,你俩现在是好哥们儿啦?”阿什琳调侃,“你还说你没有朋友呢,卢卡斯。现在,除了我以外,你又多了一个哦。现在快回答你的另一个好朋友!”
卢卡斯语气坦诚:“我这就告诉你。几百年前,是双生草束缚了雪怪的心脏,诺瓦摘下它后,雪怪才‘复活’。还好,诺瓦和比利当时也找到了双生草的种子。
“阿什琳,你可以让种子重新种下去,束缚雪怪。只有小动物大小的生物能进入雪怪的身体,因此,只有我们能做到这件事。”
阿什琳消化着信息。
“那它为什么会束缚雪怪的心脏?”
两棵大树从他们头顶飞过,险些撞掉卢卡斯的耳朵。
卢卡斯似乎想要跺脚:“因为它具有毒性。这种毒性不仅减缓了雪怪机械心脏的跳动,也侵染了比利的肺。
“不过我还没完全明白具体的原因,为什么对于活着的生物它就会选择肺而不是心脏,也有可能是因为雪怪没有肺——”
一声惊叫,大祭司的树洞被拔起。
黑猫立刻说:“诺瓦,就是现在。”
第57章 机械之心 他所需要做的只是相信她。但……
诺瓦缓缓从雪怪的后背爬下去, 嘴里叼着扳手,用卢卡斯看不懂的工具在某个隐蔽处捣鼓了几下。
“咔哒”一声,一扇几乎与毛皮融为一体的金属小门在雪怪斜方肌的部位滑开。
“喵。”卢卡斯对她表示感谢, 并祝她尽量快点调好那枚戒指。
雪怪内部很暖和, 就和他们那天在它头顶上取暖一样。愈是往深处走, 金属的味道就愈加浓烈。
他们脚下是金属网格,下方传来齿轮缓慢转动的轰鸣,墙壁上布满铆接钢板与不明所以的管道,好像另一个世界。
“真是绝妙。”卢卡斯惊叹,“矮人机械师的工艺……机械与魔法结合的产物,我做梦都想看到……”
阿什琳白了他一眼。卢卡斯心想,至少她冲着他看了。
管道的交汇处, 是那颗跳动不已的心脏。
卢卡斯激动得无法呼吸, 也许他真的在做梦。机械心脏就和那些故事书中的插图一样精美, 由青铜构件环环相扣而成,打磨得十分光滑,像枚沉睡的巨茧。
核心处, 一块硕大的白色水晶嵌于其中。每一次搏动,水晶的光晕便如潮汐般流转明灭,辉光洒满舱室, 有种不协调的柔和。
“绝了。”卢卡斯说,浑然忘记自己来的目的, “如果我能画下来……”
阿什琳踩了他的前爪一脚。
水晶后面挂着几张设计图稿,卢卡斯凑近看了看, 基本都是关于雪怪身体构造的。还有几个词频繁出现:
创造,毁灭。西尔维娜,辛西娅。
最下方是矮人的署名:安柏。
下方的金属台上, 则刻着另一个词语:
三号。
“这只雪怪是三号?”阿什琳问,“那还有别的?”
“恐怕是的。”卢卡斯说,“不过它们可能远在天边呢,先解决这一只再说吧。”
阿什琳用嘴将比利的种子搁在机械心脏之上,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种子,试图用森林魔法唤醒它。
种子发芽了。
但是雪怪内部的什么东西也发现了这一点。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自四面八方响起,机械心脏倏然一滞,随即更狂乱地跳动起来,好像突然碰上心爱之人了似的。
水晶的白光忽明忽暗,整个空间都不停闪动,他们完全睁不开眼。
“是防御机制!”卢卡斯说,“阿什琳,赶快行动!”
“别老是指挥我!”阿什琳大喊一声,又试着施魔法。
青色的小芽长高了些,但远远不够。
阿什琳的魔法很强大,让植物长大对她来说一点儿也不难。
除非,她有什么心事,扰乱了魔法的节奏。
那些金属管道像触手一样蠕动起来,迅速伸向阿什琳。卢卡斯连忙挡在她身前,展开指甲划了它们几下。
蠢透了。现在他少了几片指甲。
管道将他绑了起来,卢卡斯不禁觉得,这一路上他已经被绑了太多次。
金毛犬一边灵巧地躲开几根管子,一边在颤动的地面上稳住重心,盯着双生草的幼苗,可它一动不动。
“你在想什么?”卢卡斯感觉自己要窒息了,“只需要让它长大,你能做到的。”
“我不明白。”阿什琳喃喃,“我搞不清楚,卢卡斯。你觉得我很傻吗?”
卢卡斯只觉得自己很傻。“当然没有。我只是试图指出,你可以阻止我变成猫条。”
“对称的草。”阿什琳说,“双生草。我能看出来L.K.D是一个很厉害的魔法师,就算她或他不是神裔,也是出色的魔法研究者。L.K.D写道双生草能让人获得魔力,而就连兽人都能发现这种草并不能赋予谁魔力。L.K.D怎么会搞错?你为什么要说他搞错了?”
管道勒紧了。
“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卢卡斯难以置信,“需要我提醒咱们现在的处境吗?”
阿什琳转过头,身后是惨白的光,忽闪忽闪。
“我能猜到答案,而你早就知道了,却一直不告诉我。”
卢卡斯睁大眼睛,想要显得可怜一点,不过大概率没有用。他一向不擅长装傻。
“双生草的确能让人获得魔力,是不是?只是只有一半可以。而另一半则有剧毒。两边长得完全一样。”阿什琳推测。
卢卡斯艰难地发出声音。“对。”
“这就是为什么,就算找到了比利的真相,揭发了大祭司的谎言,我们也依然没有通过试炼,”阿什琳避开几道飞舞的管子,向他靠近,“你早就知道双生草。而且,你也知道一些关于L.K.D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卢卡斯真希望她能挑个更好的时机,至少不是在他快被疯狂的机械管道勒死的时候。
他必须说出真相,至少部分真相,不然阿什琳的魔法也不会奏效。他现在知道了,这个女巫的魔力完全与内心挂钩,倘若她心思乱七八糟,魔法也一样紊乱。
“我不想告诉你是因为这是个秘密。”话一出口,卢卡斯便意识到这真是一句废话,于是他又加上,“家族秘密。”
阿什琳咬烂几根脆弱的管道,静静望着他。卢卡斯觉得自己一时半会死不了,干脆说:
“我知道双生草,是因为我叔叔。他不是病逝的……他也服用了这种草。说到底,病逝还是更好听一点。”
“兰里特公爵。”
“不错。服用这种草就像在打赌,要么获得魔法,要么……”
“死去。”
卢卡斯点点头。“而他赌输了,赌注是他的生命。我们只是对外宣称是病逝。”
“比利也赌输了。”阿什琳恍然大悟,“那么L.K.D……”
“兰里特·诺尔·德维尔。其实我觉得也有很多人可能叫这个,但看到字迹之后,我确信他就是我死去的叔叔。”卢卡斯语速很快,“这就是我最大的秘密。这就是大祭司想听到的。满意了吗,阿什琳?”
“所以你不告诉我只是因为这是个皇家丑闻?”阿什琳语气恼火,“真有你的,卢卡斯。”
卢卡斯一阵愧疚。
“是的,现在你掌握了德维尔一家的把柄。可以继续施法了么?”
阿什琳哼哼几声,狐疑地瞅了他一眼。“或许吧。”
她转过身,步伐轻松了许多,鼻子对准双生草。
绿光涌现。
淡绿与雪白相间的叶片成对抽出,每一对都是绝对精确的镜像,像是经数学家精心计算过。它们缠绕上机械管道,根须扎入金属缝隙。
这时,双生草右侧的那一半,白色的条纹如同被墨水浸染,化作暗夜的黑色。蕴涵魔法的毒性流进机械心脏的每一处,渐渐地,心跳声越来越弱。
管道松开卢卡斯。
舱室剧烈晃动,向一边倾斜。雪怪在倒下。卢卡斯滑向阿什琳,不太适宜地想:金毛犬用来躺着很舒服。
然而,双生草的生长一直没有停。它越长越高,直直冲卢卡斯卷去。
阿什琳立刻翻身挡在他身前,作防御姿态。漆黑的枝叶缠绕上她的四肢。
卢卡斯的心被恐惧抓紧。
“别乱动,尤其别——”他还没说出“咬”这个词。
犬类的本能驱使,阿什琳对着双生草,狠狠来了一口。草痛得颤栗,向别处生长。
雪怪倒向地面。
他们连忙逃出雪怪身体,奋勇跃到寒爪林的树上。诺瓦也在地面,转动着戒指。
心脏中心的水晶光亮熄灭。
在瘫倒前的最后一刻,雪怪却发出某种奇怪的声音。与先前的吼声完全不一样,频率极高,人类恐怕压根儿听不到。
然而卢卡斯顾不得那么多,他担忧地向阿什琳奔去。“喵,你在想什么?那株草可不能咬!”
阿什琳困惑地看着他。“我又没吞下去!”
“双生草是神的杰作,不是只有吞咽才会毒性生效的。”卢卡斯试图用爪子掰开她的狗嘴。
阿什琳生气地吼了一声。
“我感觉很好!没什么事儿,就是脑袋晕晕的。”她说着晃了晃,“像喝酒一样。”
就在这时,卢卡斯感到有什么不一样了。阿什琳身上发起微弱的绿光,形态模糊不定,一会儿是狗,一会儿是女孩。
“试炼通过了!”卢卡斯松了一口气,至少他们不会在和雪怪的战斗中突然因为试炼失败而死掉。
但接着他意识到,这也意味着他又要失去人智。
他还想说点什么,但诺瓦举起红光四射的戒指。显然,她还没有研究出怎么调试它。
“还有两个雪怪。它们来了。这只雪怪刚刚召唤了它们。那个奇怪的声音。”
远处,两团巨大的白影踏着可怜的松树而来,像是声势浩大的雪崩。
他们可没有更多种子。
“变回人,戴上戒指,阿什琳。”卢卡斯急忙说,“你是森林之子,也许你可以掌控神戒的力量。”
“可是,如果我变回人,你就——”接着她眼睛一亮,“等等。既然大祭司是在试炼者通过试炼之前就做好花环的,那么我们可以用别的方法拿到,不用通过全部试炼。”
“别的方法?”卢卡斯对要打破试炼有点难以接受,“阿什琳,三项试炼可是兽人自古以来的传统。花环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拿到的?”
“瑞伊说大祭司将花环放在老鼠洞里,记得吗?第一项试炼时,我的确看到一个老鼠洞。”
“可惜,我们谁也不是老鼠。”卢卡斯说,“要是所有人都能直接偷到花环,大祭司何苦搞这么一出。”
“我们不是老鼠,但我们认识一只老鼠呀!”阿什琳咧开嘴,卢卡斯同时看到一只吐舌头的狗和一个开心的女孩,“之前饿晕时我和巨龙爱苏萨重拾了精神连接,她和扎克马上就要过来了。运气好的话,今天我们就能看到他们!”
“哇,”卢卡斯故作惊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足智多谋啦?”
阿什琳的两种形态不断闪烁。
“让我想想……可能从刚出生开始吧。”阿什琳也假装思考,接着认真地看了一眼卢卡斯,“我要变回去了。你准备好了吗?”
卢卡斯点点头。
他所需要做的只是相信她。
暂时失去人智也没有关系,阿什琳会将他救回来的。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值得她这么做,只是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光芒像绿色颜料一样爆炸。阿什琳重新变回他熟悉的那个金发女孩。
她不适应地动了动双腿,伸了个懒腰。
“哎呀,”她皱起眉头,“我还是感觉昏昏沉沉,是双生草干的吗?”
“没错,兰里特的笔记里写了,双生草对神裔的作用可能是醉酒感。”卢卡斯提醒,“还好你是神裔!不然你只会落得和他一个下场。”
阿什琳撇嘴。
“我又听不懂你的话了,也不知道你现在还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思考。来吧,接下来还有两只机械怪物要干呢。”
她拍拍肩头,示意他上去。
卢卡斯感觉越来越困,人类的意识马上就要溜走了。他尽全力支撑精神,至少撑到看一眼现在的战况吧。
寒爪林的房屋早已破碎不堪,大部分兽人都逃到不知何处。
雪怪们虽是庞大,但动作总归不机敏,没有兽人死去,最多是受伤。
鹿人萨缪在地上昏迷不醒,比利在尝试用斧头砍雪怪的脚(效果甚微),瑞伊冲它们射了一箭又一箭,只是延缓了它们的速度。
诺瓦躲在一块石头后面,拿放大镜观察神戒。
“这块绿松石里,本来同时蕴涵了创造与毁灭的魔法。但创造魔法被消耗掉了。”矮人把戒指塞给阿什琳,“现在只剩下毁灭的魔法。”
她抬头望向阿什琳,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晶晶的。
“你是森林之子,我听说了。你能挽救这一切。”她的口气很坚定。
阿什琳却不知为何,犹豫了一下。
她刚要戴上戒指,身后的瑞伊却发出尖叫:“小心!”
他们马上低下头。雪怪从他们头顶上跨过去,像摘小雏菊一样,拔下他们周身所有松树。
金色的戒指飞入雪地里。
卢卡斯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大手捏住他,将他高高举起。
“卢卡斯!”阿什琳惊恐地喊,连忙去抓那只戒指。
可戒指又被雪怪踢远了。
雪怪很仔细地瞅了卢卡斯一眼,大概是嫌他还不够塞牙缝的,便随意一扔。
不远处,似乎有一团火焰喷来,但卢卡斯无暇顾及。他感觉自己不断坠落,就像在一个掉下悬崖的梦里。
直到一个红色的、满身鳞片的东西从他身下划过,正好接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最近写后面的存稿,写到我喜欢的地方了,写爽了啊啊啊,所以现在的存稿我就日更一下(???)
第58章 我的妈呀 如题。
通体鲜红的巨龙背着黑猫与老鼠, 翅膀遮住太阳,绕着雪怪飞了一圈。她酝酿一会儿,然后使劲冲雪怪的脑袋喷出火焰。
雪怪大叫着跪下, 膝盖压塌两排树屋。
阿什琳晃晃头, 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在双生草上那轻微一口, 令她觉得就好像喝了整整十杯麦芽酒。
她召唤起和爱苏萨之间的精神连接,一根线牵连住龙的灵魂。
现在的确也算是可以产生精神连接的极端情况——随时都有可能被雪怪踩死。
「爱苏萨!」她在连接中喊道,「听得到吗?」
爱苏萨过了一会儿才有所回应。
「龙祖神哪!这都是什么东西?!」
「先别管,喷喷它们就是。」阿什琳说,「你可不可以让扎克去大祭司的老鼠洞,拿到花环给卢卡斯?」
「遵命。」龙向大祭司的古树俯冲下去。
没时间浪费了。阿什琳终于捡起戒指,迅速戴在手上。
她期望会有奇迹发生, 比如绿光突然开始闪耀, 雪怪纷纷倒地。
但是什么也没有, 雪怪们依然在破坏寒爪林。戒指上的绿松石花虽然是绿色,却仍泛着诡异的红光。
“不,”她低声道, “不应该这样。”
她将魔力集中进去,却感觉魔法被弹了回来。戒指的确与她产生了某种反应,她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被封锁在……什么东西底下。
而她无法撞破。
雪怪再次袭来, 阿什琳指挥木板让它们打去,木板瞬间像玻璃一样在雪怪身上碎成渣。
“这是我的!”之前那个鸟人诺瑞拉尖叫道, 正使劲儿从兔人格里塔那里拽自己的饰品盒,“我要把它们带走!”
“先到先得!”兔子捧着盒子便往林子外跑, 却被突然生起的树根绊倒。
“滚开。”阿什琳对兔人说,懒得多说一个字。
兔人单脚跳着,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她将盒子还给鸟人, 头脑昏昏涨涨。
这种时候,依然有人只关心钱财。
雪怪再次转向她,她不得不换个方向跑。混乱之中她发现自己已经跨越了守灵溪——这条小溪的保护魔法,早就被神戒毁灭。
阿什琳迷茫地站在雪地中,望向天空。
爱苏萨还在奋力冲雪怪喷火。雪怪的毛熊熊燃烧,但它们依然可以行动。
她看不清卢卡斯的状况,只能祈祷扎克拿到了花环。如果扎克没能及时赶到,卢卡斯就会像森林女神先前警告她的那样,永远失去人智。
那样一来,就算他们现在已经找到了三样解除诅咒的物品,也无济于事。
卢卡斯很可能已经彻底变成猫了,她心想。她还在费什么劲儿呢?
戒指仍在她手指上闪烁红光,好像在嘲笑她一般,无论她怎么注入魔力,都无法改变。
某种挫败像黑夜一样将她吞噬,刚刚在大祭司那里的底气开始溜走。她想要埋进雪地里,假装一切都好。为什么这些事会降临在她肩头?
几个月前,她还只是一个在堂区学校睡觉、糊弄神学作业的小姑娘而已。
森林之子,她在内心嘲笑一声。玛拉一家曾对她下跪,只因她体内有某个神灵的血;大祭司给予她试炼资格,只因她的森林魔法可能“有趣”;诺瓦相信她能挽救一切,也只因听说了她的魔力。她天生就拥有魔法,而那些没有魔法的人甚至会愿意拿生命打赌,换来魔力。
她也就控制一下植物,而植物可阻止不了雪怪。森林魔法是她拥有的一切了,现在它却毫无用途。
如果现在有谁愿意把阿什琳的魔法夺走,代替她打倒雪怪、阻止黑巫师,那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她根本不配驾驭这样的力量,也无法驾驭。
一开始,她只是想解除王子殿下的诅咒而已!
瑞伊之前的怀疑是对的。她以为自己是谁,拯救世界的英雄?
“你在干什么?”这时,瑞伊也被雪怪赶到守灵溪外,“你不是森林神裔吗,小女巫?快帮我们击退这两个家伙!”
“我做不到。”阿什琳沮丧地说。说出口之后,这件事好像忽然成了事实,她更加肯定自己做不到了。“我的魔法毫无用武之地。”
瑞伊跳上一根树枝。
“所以你就放弃了?就因为你的宝贝魔法不理你了。”她一边瞄准雪怪,一边嘲讽地说,“如果说寒爪林现在有谁能阻止它们,那只有你。”
阿什琳低头看着戒指,同时劈断几棵飞过来的雪松。“你们相信我是因为我是神裔,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瑞伊往下一跳。
“你没说错,但不仅是因为这个。大祭司或许也有你的森林魔法,可她却没有你的气魄。”
“我没有气魄。”
“听听你自己!我父亲那样冲你说话,你又饿又累,还是坚持治好了比利,甚至打破了试炼,让所有兽人都醒悟!你已经远远超过阿拉克妮娅那样的人了。”瑞伊说,“你敢说自己没有气魄?你知不知道这句话就挺有气魄的?”
她射中雪怪的眼睛,雪怪捂住脸。
“听着,小女巫,你不需要任何人或任何东西。你不需要大祭司,不需要我,不需要那个王子,也不需要神戒。”瑞伊说,“难道你真的只会砍几棵树?或许你可以祈祷一下,问问你的神灵大人之类的。”
祈祷。
阿什琳起上一次碰到这枚神戒时,看到的那个金发女人。
那个女人怎么说?“只要她祈祷就好……”
她深吸一口气。
拜托您,伟大的森林女神。阿什琳闭上眼心想。我有问题要问您。
——————
她不在寒爪林了。
眼前出现一片金绿色的草地,闪烁着绸缎般的光泽,无数多蒲公英在绿色中摇曳。天空蓝得不真实,阳光在耀眼的黄绿色上跳动,像在快活演奏。
那个金色长发的女人,依旧随意地坐在白桦树的树荫下,和蘑菇聊天,周围还有一些泥巴做的小人在跳舞。
“她马上就回来了,我相信是这样的。”女人自信地说,接着抬起头,对上阿什琳的目光。
“呀!”她一跃而起,冲过来紧紧拥抱住阿什琳,“我的孩子!”
她的怀抱很温暖,也很熟悉,一股迷人的花香涌来。小泥人们欢呼着抱上她们的脚。
阿什琳彻底懵了。
“我——我不认识您,女士。”
女人扬起眉:“嗯哼,真的吗?你再看看呢?”
金色乱发,绿眼睛,个子不高。她看上去无比眼熟,简直就像阿什琳自己。
“你不会是……”
对方期待地点点头。
“……未来的我?”阿什琳试探性地问。
女子火速拉下脸。
“呸!什么未来的你。再好好看看!”
轰隆。
阿什琳过了几个世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妈妈?”
她亲爱的母亲塔莉雅大方地挥挥手。“嗨,认不出来也没事儿,我走的时候你太小了。”
“可是——你——”
“被国王‘清洗’喽。”塔莉雅耸了耸肩,“我倒是无所谓,因为我真的把迷宫里的一些东西放出来了。撕碎了大地,哈哈。你懂吧,咱们体内那力量可不好控制啊,我活着的时候从来就没学会,难啊。”
阿什琳心中五味杂陈,忽然感到眼眶有点湿润,连忙擦了擦眼角。
尼古拉斯二世曾对她的妈妈做过这样残忍的事,而她竟然为了救他的儿子,一起冒险。要不是国王,她本可以拥有一个真正的家——不是说萨诺瓦不够好,但那终究不一样。
她真的在做对的事吗?
然而卢卡斯不是尼古拉斯二世,她提醒自己。她又不是为了国王才踏上旅途的,甚至也不是为了卢卡斯——她的生活不是为了皇家父子团团转。要是那天,她没有念错那个咒语,她也依然会有一天爆发神裔的魔法,离开狐尾河湾,不是么?
见女儿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塔莉雅赶忙又说:“别同情我或怎样,死了也没什么,顶多有点儿无聊啦。”
“所以我们现在在灵界。”阿什琳确认道,“是戒指把我送过来的?”
“嗯哼,是戒指中森林女神的力量令你来到这儿的。环境不错吧?这儿除了寂寞点儿以外,什么都好。也就西尔维娜经常来看我,告诉我你的情况。”塔莉雅打量着她,皱起眉,“不过她没告诉我你瘦得跟干儿似的啊。那个养父咋养的你?”
“呃。他不太擅长做饭。”
“行吧,我也不擅长。”塔莉雅嘟囔,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这儿有时间限制。森林女神送你来这里,可不是让我来和你讲做饭的。”
很好,阿什琳也没有做好在灵界和妈妈学做饭的准备。
“我得阻止雪怪。”阿什琳说,“只有森林女神的神戒能控制它们,可它只剩下了毁灭的魔法。”
“哦?让我看看。”
阿什琳举起手指。
“嗯嗯,”塔莉雅眯起眼,“彻底耗尽啦。”
“没有办法了么?”
“你说戒指的魔法?没了。”
阿什琳胃里一沉,某种绝望蔓延至心头。
塔莉雅饶有兴致:“阿什琳,你不知道雪怪背后真正的故事吗?”
阿什琳摇摇头。
“很正常,我也是死了之后和西尔维娜聊天才知道的,哈哈。”塔莉雅轻松地说,“你知道黑女巫辛西娅,对吧?”
“当然,实际上我正在试图阻止她复活呢。”
“当时辛西娅还只是喜欢刻苦努力的神裔少女,不是所谓的黑女巫。”塔莉雅说,“她一心想要在宫廷获得一席之地,皇室却对她不屑一顾,只因她是个小女巫。
“辛西娅以为是自己还不够强大的缘故,于是她分别召唤了四位神灵,祈求获得更多力量,但没有神愿意。她便用一种循环时间的幻术,囚禁了四神里最不入世的那个——森林女神。”
阿什琳立刻想到在赫利安下城区酒馆发生的事。
时间循环沙漏——
作者有话说:本来和下一章是同一章,太长了拆成两章
第59章 两片森林 “我把他变成了一只蟑螂。”……
“你是说那种沙漏。”
“嗯哼。时间循环沙漏中的沙子是幻沙, 魔力很强大,当时森林女神没有防备,一时疏忽就被关了起来。”塔莉雅说, “辛西娅与女神做了交易:女神要给予她更强大的力量, 她才放女神出来。”
“真讽刺。”阿什琳说, “辛西娅身为月神裔,囚禁了森林神;而我听说月神却在被太阳神恶作剧后,被森林神裔救了出来。”
“是呀,继续听我说。西尔维娜并不傻,她的确兑现了承诺,创造了一种具有魔力的植物,并告诉辛西娅, 只要吃下这株草——不止是吃, 甚至只是用嘴轻轻一碰——就能得更强大的魔法。
“然而宇宙是平衡的, 魔力不会凭空出现。辛西娅获得了魔法,却被要求选择一个所爱之人,献上他或她的灵魂。她无法对自己的血亲出手, 最终选择了情人。”
阿什琳静静地听着。她从未了解过黑暗女巫真正的故事,以为辛西娅就是单纯地邪恶。
塔莉雅仍在讲述,言语进入阿什琳耳中, 连成一真实的画面。
她看到一个黑色短发的女孩,与自己年龄相仿, 手中捧着一颗光滑圆润的种子,站在雪怪的身体里。
“辛西娅感觉自己被骗了。愤怒之下, 她将森林女神魔草的三颗种子,分别种在三个雪怪的心脏里。
“雪怪是矮人机械师安柏的造物。几百年前,安柏将矮人的机械魔法与工艺结合, 发明了三个这样的机械怪兽——它们可以帮矮人建造工程,却也能摧毁一切,因此同时具备创造与毁灭的力量。辛西娅发现了这种力量,并加以利用。
“她种下魔草的种子后,雪怪的两种力量——创造与毁灭,便浸入那魔草,使它生成完全对称的模样,一边代表创造,一边代表毁灭,与雪怪自己一样。创造的那部分令你获得魔力,毁灭的部分则夺去你的生命。
“魔草的毒性生成后,又反过来束缚了雪怪,令它们的心脏跳动减弱,无法工作。矮人们的工程进度越来越缓慢。他们当时已深入地底,陷入迷茫的境地。
“机械大师安柏当时已经设计好了埃多洛迷宫,用来关押黑暗的怪兽。作为设计迷宫的奖赏,西尔维娜制作了这枚神戒,送给安柏,用来激活雪怪的两种力量。”
“噢!这样,即使心脏被魔草束缚,矮人也能用戒指强迫雪怪工作了。”阿什琳说。
“没错。由此,矮人们创造了不少伟大的工艺品与机械装置。最后,戒指中创造的力量彻底被消耗了,雪怪的心脏被魔草缠绕,不再可控,他们便抛弃了雪怪,自己搬到地下居住。三号雪怪是最后被抛弃的那个。”
“那么辛西娅呢?”
“嗯,之后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现在她再次有要复活的迹象。”塔莉雅说,“我们都指望黑巫师被打败,辛西娅永不见天日。你是唯一能做到的人,亲爱的。啊,不,还有你的暗恋对象。”
阿什琳的脸腾地着起火。“我没有暗恋——”
“这种事就不用瞒着你妈妈啦。不愧是我女儿,一眼看上的就是全国最漂亮的小王子,比我眼光强多了。”塔莉雅调皮地挤挤眼睛。
阿什琳一时不知说什么,毕竟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
“但是他不喜欢我。”她艰难地说,“他直到刚才还一直对我遮遮掩掩的,不告诉我所谓的家族秘密!”
母上大人生起气来:“呸,谁敢不喜欢你?家族秘密也算不了什么,而且现在不是已经真相大白了嘛。再说,你不主动出击他怎么知道。”
“没你说得那么容易,我们在说的可是王子啊。”阿什琳抿起嘴,难以相信她正在灵界和母亲八卦感情,“能做朋友就很好了。”
“那你想只做朋友吗?”塔莉雅扬起眉。
阿什琳脑海中顿时闪过在狐尾河湾看到的所有浪漫小说与青少年八卦。
她突然意识到,其实她没有真的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毕竟他们一直处于各种危机之中。
那些情侣之间都会做什么,和朋友有什么不一样?她和卢卡斯有可能发展出不一样的关系吗?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自觉又红了脸。
“这个……”
“嗨,管他呢,男孩子都傻得一塌糊涂。”塔莉雅一挥手,“你爸当年气得我差点儿把他杀了。那样就没有你了,哈哈!”
“差点儿?那实际上呢?”
“我把他变成了一只蟑螂。”
……阿什琳突然觉得她只是把卢卡斯变成猫,他真应该跪下来感谢她。
“唉,现在说这个也没用。”她泄气地说,“卢卡斯可能已经变成真猫了。”
“啊!所以让我们回到雪怪上。”母亲显然也不擅长一直维持同一个话题,她们的思维一样发散,“说真的,你不觉得用戒指来控制雪怪,是件很麻烦的事吗?”
“的确,但——你不是来教我怎么修复戒指的么?”
“不是哦。”
双生草带来的醉酒感之外与魔法无效的挫败以外,阿什琳感到困惑,又有点恼怒。
那么她们到底在干什么?如果她的妈妈也和大祭司与艾丹一样喜欢说谜语绕弯路……
塔莉雅站起来拍拍裙子——阿什琳真看不出这么做的意义,因为她的裙子已经肮脏到就连皇室洗衣房也无法清理的地步。
她从剥开草丛,赤手捧起泥土。小泥人们欢天喜地地围过来,有的坐在蘑菇上,有的躺在树桩上。
“来吧,我正在做小泥人。你要不要加入我?”
“现在?但雪怪——”
“没关系,灵界没有时间,你不会现实的浪费一分一秒。”
“我的手工能力很差。”阿什琳警告。
“哈,难道你觉得我就很好?”塔莉雅指了指周围七扭八歪的泥人,“熟能生巧,虽然我还没生,但我相信这句话。”
她递给阿什琳一团土,念了几句咒语。泥土变得更柔软、更有黏性了。
“你觉得你的魔法是什么呢?”
阿什琳放下她刚捏好的小猫——至少她觉得那是小猫。
“森林魔法,控制植物。”
“啊哈。”塔莉雅将泥按在树桩上,揉成圆柱体,“去掉后半句话。”
“呃,森林魔法?”
“森林可不止有植物呀,亲爱的。”
塔莉雅挥了挥手,她的泥人和阿什琳泥猫都站立起来,欢快地向那一群大大小小的泥人奔去。
泥土。
“森林女神只是陆地生灵赋予的称呼。她是大自然的女神,大地的女神,还是原始与真实的女神。森林需要扎根于泥土。如果你觉得自己只是能控制植物,也太小看自己了。我曾打开过埃多洛迷宫的入口,相信对你来说也是小菜一碟。”
“我目前还没有打开迷宫的打算。”
“我年轻时也是这么说的呢!”塔莉雅笑道,“你还没意识到该怎么阻止雪怪吗?花环还是戒指,都不是关键。大地与迷宫才是。你才是。”
她站起来。
“阻止雪怪很简单,根本不需要那么多复杂的工具与谜题。和你一样,我不喜欢那些繁复的事。森林与大地都是原始而纯粹的。”
阿什琳震惊地看着她,明白了。
“你是说……”她不确定道,“让它们掉下去。”
塔莉雅点点头。
“像关押其他怪兽一样,把雪怪关在迷宫里。”
“可是我不知道迷宫在哪儿。我没有地图——”
母亲微微一笑。
“迷宫可以在任何地方,亲爱的。它时时刻刻就在我们脚下,你会感应到它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迷宫附近你会感到十分虚弱,又累又饿。我当时饿得都晕过去了!”
雪怪脚下翻腾的雪泥,阿什琳猛然想起。当时她的确感到很虚弱,大地仿佛要裂开一般。而接着,她也确实晕倒了。
“让我再问一个问题。”阿什琳感觉母亲的身影在变淡,连忙说,“双生草对神裔的效果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刚刚不小心咬到了有毒的部分,现在却好好儿的——除了像兰里特公爵的笔记本中说的那样,有点醉酒感。这是怎么回事?”
“呀,我不知道。我想会随着时间流逝恢复的。”塔莉雅若有所思。
“那兰里特公爵又是怎么发现这一点的呢?”阿什琳问,“难道他在别的神裔身上做实验了?”
“我可不是无所不知的,亲爱的。我只能告诉你森林女神让我看到的。对兰里特公爵,我几乎没有印象。尼古拉斯二世决定处决我的时候,他的这位弟弟可没有为我说一点儿好话。”塔莉雅不高兴地说,眼神有些古怪,阿什琳说不清她是否隐瞒了什么,“你不如多问问你的小王子。”
她们安静了片刻。阿什琳望着自己的母亲,百感交集。
如果是塔莉雅将她抚养长大,她会过上怎样的生活呢?
两个森林之子,两片森林。无拘无束,永不停歇地探索大地,累了就做做草药和泥人。
“我以后还会再见到你吗?”阿什琳问。
塔莉雅抬眉:“当然。等你死了就能见到我了。”
阿什琳做了个鬼脸。
“妈,你的地狱笑话并不好笑。”
塔莉雅哈哈大笑起来,阳光洒下,令她看起来不比阿什琳大多少。
她们最后相拥,感受着其实压根不存在的温暖。
等阿什琳睁开眼时,树林与母亲都消失了。瑞伊射出最后一箭,箭袋空空如也。
“来吧,雪怪。”阿什琳大声说,“准备好搬家到地下了吗?”
第60章 大地漩涡 无论如何我们都能一起面对。……
雪怪抖了抖长毛上的箭、木屑与石子, 扭头朝她走来。
阿什琳有点后悔她刚刚没有再问仔细一点儿,比如撕裂迷宫入口的具体操作。
迷宫的某个入口,就在她脚下, 守灵溪前的一块土地。她曾在惊恐之下令此处的雪泥翻滚, 拖倒雪怪。
她只要再这么做一次, 这回做得更大胆。
雪怪踏上入口上方。
就是现在。
阿什琳汇聚全身上下所有魔力,将双手狠狠往雪地一按,冰凉刺骨。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发生。阿什琳感觉自己像个小丑。雪怪大概也这么觉得,嘴角甚至上扬了扬,嘲笑她莫名其妙的动作。
“你在干什么?”瑞伊问,“感受冰雪的温度?”
咔嚓。很轻微的声响, 几乎听不见。
接着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巨响, 好像有一支军队在地下敲鼓。雪怪脚下的地面化作白棕混杂的流沙漩涡, 不断扩大,不断旋转。
雪怪惨叫一声,跌倒在雪泥里。
“干得漂亮, 小女巫!”瑞伊喝彩,向雪怪投了几个石子儿。
机械怪物奋力挣扎,但阿什琳抬起手, 让漩涡转得更快,冰雪与泥土四溅。雪怪被黑暗的入口一寸寸拖拽, 几个零件被转得飞出来,差点划伤阿什琳的脸颊。
阿什琳感觉自己在被抽干。漩涡速度减缓, 那庞大的白色身影终于消失在深渊里。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在她血管中奔腾,眩晕与疲惫在它面前也不值一提。好像整片大地都在她的掌控之下,雪原的心跳与她的心跳同步。
“一直转动, ”她对它们道,“不要停……”
脚下的大地回应着她的每一个念头,她再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阿什琳露出笑容,结果腿脚不稳,差点也瘫倒进去。还好,瑞伊及时拉住她。
“我成功了!”阿什琳惊喜望着自己的双手,“看见了吗?我一抬手它就掉下去了!”
瑞伊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嘿,的确,但还差一个呢!”
「爱苏萨,」阿什琳再次动用连接,「你可以把雪怪引到守灵溪外吗?」
「没问题,阿什琳。」小龙很爽快,「不过我的火快用光了!你真该看看这家伙的模样,它已经秃啦。」
阿什琳还没来得及想象一下,就已经见到了那个雪怪。
它的确秃了。那些白毛被爱苏萨烧得一干二净,露出来光滑的金属壳,完完全全是一具巨型机器。它的动作也卡顿而狂乱,濒临崩溃。左腿的关节处火星四冒,每次迈步都伴随齿轮空转的嘎达声。
爱苏萨俯冲而下,龙息擦过雪怪的犄角,就连阿什琳也感受到了火焰的炽热。
雪怪被激怒了,挥舞巨臂,砸向红龙。
爱苏萨迅速躲去,为自己的机灵而有点得意。她扑着翅膀,在空中逗留了几下。
雪怪更加气愤,随手抄起一幢兽人树屋,向她砸去。爱苏萨再次躲过,翅膀却被雪怪突如其来的金属手爪划了一下。
恐惧抓住阿什琳。
龙在高空中挣扎一番,向地面坠去。
“爱苏萨!”
阿什琳的呼喊消失在风中。愣了两秒,她才想起自己依然可以救爱苏萨。
爱苏萨即将砸在地面的前一刻,阿什琳抬起手。
“起来!接住她!”
轰隆隆。
爱苏萨身下,一片被阴影覆盖的雪地猛然拱起。整整一排最靠近的松树被注入新的力量,粗壮的枝干向上疯长、交织,形成一张巨型缓冲网。
它托住受伤的龙,给了她缓冲。
尽管是冬天,阿什琳额头却冒汗。
雪怪来到缓冲网前,兴奋地想拿起小龙。
就在这时,一支箭插进了……
它的金属鼻孔。
“我就说我能射中吧?”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你赌输了,扎克。”
阿什琳几乎要放声大笑,心跳起舞,脚边顿时开了几朵小野花。
猫耳朵但人类形态的卢卡斯头戴一顶勿忘我花环,肩上是老鼠扎克。阿什琳心情越好,他头顶的勿忘我颜色也越是湛蓝。
他手举木弓,又射出一箭。
这回,插在那东西的另一只鼻孔里。
“噫。”卢卡斯肩上的老鼠往后缩了缩,“你射箭的审美好奇特。”
秃雪怪咆哮一声,愤怒不已。
“卢卡斯!让它到我这边来。”阿什琳喊道。
“收到,小姐!”卢卡斯奔来,一路张牙舞爪,试图引起雪怪的注意。
阿什琳再次让魔法搅和地面,雪泥飞速旋转,比之前更快、更大。她的心猛烈地跳动着,有些疼痛。双生草的毒让她依然很晕,因此不敢细看那漩涡。魔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令她整个人发抖。
雪怪冲卢卡斯大吼一声,一脚踩进阿什琳的陷阱。
“拜拜。”阿什琳得意地挥挥手,金发随风飘扬。
然后,她看到一个褐色头发的矮人女孩,从雪怪脑壳的天窗——姑且是个天窗吧——探出头,举着扳手,略显迷惑。
诺瓦。诺瓦什么时候又进去了?
阿什琳一时失了声,以最快的速度指挥漩涡想让它们停下。可它们却不听她的,狂野地旋转。刚刚她想让它们一直转动,现在它们遵守了诺言。
瑞伊也震惊地冲过来。“那个呆子怎么——”
然而矮人和雪怪已经掉下去。阿什琳难以相信她再次犯下这样马虎的错误,她必须想办法让诺瓦回来。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对埃多洛迷宫一无所知。
她向后退去,脚下的触感突然消失了。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身后也多出来一个漩涡。
她用的魔法太多了。
阿什琳什么也顾不上想,只感到一种剧烈的眩晕,心脏疼得像要炸开。雪泥还在不管不顾地飞舞,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
“不不不不不……”
她脚尖一滑,整个人陷进漩涡。
一只有点儿冰凉的手迅速拽住她的。
“坚持住,阿什琳!”卢卡斯将另一只手也搭上来。
迷宫努力把她往里吸,阿什琳感觉自己快被撕成两半了。
她试图控制漩涡,让它们停下。可她头晕得厉害,脑细胞似乎泡在酒水里,魔法只会跟着漩涡一起转。
更多漩涡自雪地开启。土地变成海浪,跌宕起伏,嗡嗡作响。雪泥互相冲撞,惊得四周的松树也一齐震动。
她刚刚真不该得意忘形。
“快走开!”眩晕之中,阿什琳尖叫。这是卢卡斯、瑞伊和扎克说的。瑞伊飞快跳过那些漩涡,踩在一块安全的石头上。
但卢卡斯和扎克就没她这么走运了。
漩涡的力量十分强大。很快,卢卡斯的大半个身子也一同落进来。
瑞伊急忙向前,右手抓住他的胳膊,他们两个才没有掉下去。她身后是匆匆赶来的比利,也扔下斧头,扯住妹妹。
“使劲儿!”豹女大吼,“我们一起数数,三——二——”
没等她数完,阿什琳感觉自己又往下陷了几分。
别想逃离,一个来自地底的声音低语。来吧,阿什琳,跳下来。
“放手吧。”阿什琳说,主要是对卢卡斯,“你没法把我拉上去。它想让我进去,我想我会没事的。只要能进去,就能再出来,不是吗?”
卢卡斯用尽全力,面色发白。
“别说傻话!”漩涡轰鸣着,他的声音却很清晰,“我读过所有关于埃多洛迷宫的资料。它是充满幻术的魔法空间,入口与出口都遍布大陆,所有你看不出的幻象与最黑暗的怪兽也都被关在里面。一旦完全掉进去,没有人知道会遇到什么。”
“所以我说放手!” 阿什琳喊道,想到掉下去的矮人,泪水滑落,“这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不该把你们都拖进来!诺瓦已经……”
“你一个人的责任?” 卢卡斯几乎是在笑了,看着有点儿疯狂,“我怎么记得在精灵谷,你还说这是咱们两个的旅程?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掉进黑暗迷宫的。要去也一起去!”
扎克抗议:“嘿,我可没说我要去迷宫。”
“没有任何人或老鼠会掉进迷宫,你们这些傻瓜!”瑞伊说。
比利抓紧她。“加油,我们可以上来。”
他们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将阿什琳和卢卡斯往回拉,然而迷宫也来了劲儿,竟让他们五个同时都进得更深。
突然,一团红色冲进视线。
爱苏萨拖着受伤的翅膀,一口咬住比利的尾巴,将他们拽回一半。
“喂!”比利抱怨,“有没有更雅观的部位?”
然而无论瑞伊、比利和爱苏萨怎么努力,阿什琳和卢卡斯基本都已经陷在漩涡里。不久,他们便都筋疲力竭。
亲爱的妈妈怎么不教教她怎么关上迷宫呢,阿什琳苦涩地想。
随即她意识到,要是妈妈会关迷宫,恐怕也就不会被处决了。
卢卡斯看了看阿什琳,又看向爱苏萨。这个动作使他的花环落入深渊,猫耳猛然向后。
“费尔南多的日志。”他突兀地说。
“这个时候你干嘛提一本见鬼的日志?”瑞伊问。
“迷宫的入口与出口遍布大陆……我们可以通过迷宫继续。”卢卡斯喃喃自语,“是的,就是这样。”
“谁能行行好告诉我是哪样——”
“没时间解释了。爱苏萨,你能把费尔南多的日志给我们吗?”
爱苏萨松开瑞伊,喷出火焰。一本书掉下来,阿什琳剩下的那只手及时抓住。
“你在干什么?”阿什琳晕晕乎乎地问,只觉得双生草的酒效实在逼真。
卢卡斯用力握紧她的手腕,蓝眼睛死死盯着她。他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脸上带着伤疤,但阿什琳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要英俊。
“我相信你,阿什琳。无论下面有什么,我们都能一起面对——当然,如果我们没有摔死的话。我们会救上诺瓦,找到最后一样物品的线索,成功回到地面。”
扎克在他肩头叫起来:“你这只疯猫!”
瑞伊面色煞白。“别,你别——”
“别让阿拉克妮娅在上面过得太舒适了,瑞伊。”
话音一落,卢卡斯便放开手。
他们三个一起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玩动画软件给俩人画了动画角色设计。不过还是不放晋江人设卡了,因为总感觉小说还是要自己想象——我自己看书其实就不希望有很清晰的人设图哈哈哈!图画只是一种可能吧。
(突然碎碎念只是因为画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