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自己去看看。
屋内,程榭躺在床上,一只手轻轻按在肚子上,大夫摸了脉,面向由忧转喜,看向站在一旁的沈箐晨道:“恭喜娘子,贺喜娘子,你要当娘了。”
凌春晓的手兀自收紧,妻主才回来多久,这男人怎么就怀上了?
他神色复杂,视线不由得落在沈箐晨焦急的脸上,她对他说不舍得他受生子之苦,回家却不限制夫郎,甚至几个月的功夫就让人怀上了?
他的心底发寒,忽然有些不懂沈箐晨的心了,若是她想要孩子,这些年的功夫他足以为她生下几个可爱的孩子。
她一次又一次的拿药给他吃,究竟是心疼他还是不愿他生?
第76章 不醋
听到大夫笃定的话,沈箐晨还未说话冯大井就惊呼了一声,“看吧,我就说是没错的。”
他自己怀过孩子,也见过不少人怀孩子,对于这孕期反应最是眼尖,一看便知,如今得了确认,面上更显高兴,任何时候添丁进口都是大喜事。
程榭的手落在肚子上,原本苍白的面容好看了些,果然是有了吗?
他眼睫微颤,却在凌春晓进门时不由想到他方才的话,妻主不让他生,是舍不得他受罪?
他摇头轻笑,只觉得荒谬。
这孩子多本是福气,哪里有不让生的,他抬起头,看向半蹲在床边神色满是欢喜的妻主,妻主她分明这么高兴,哪里会因为舍不得就不让生呢?
真是胡话。
他伸出手,摸向身前人的脸,沈箐晨一愣,却没有躲,反而握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柔声道:“怎么了,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程榭轻轻摇了摇头,视线穿过身后落在那进门之后一言不发的男子身上。
看到了吗?
他的妻主此时正在他的床前,任由他的手掌抚摸她的肌肤,期待着他腹中孩子的降临,他们会恩爱不疑,子嗣绕膝,而他,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看到程榭挑衅的眼神,凌春晓握紧了拳头,眉头深深皱起,他的视线落在那半蹲在床前的女子身上,她那样清傲的一个人,也会这般小心翼翼守在一个人的床前吗?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
在他面前时,她总是带着些清傲疏离,后来越发游刃有余,他以为她就是这样的性格,从未见过她失态。
但是如今,半蹲在另外一个男人的床前,她却是那般珍视与开心。
是与他在一起时截然不同的姿态。
他的呼吸渐渐粗重,看向程榭时却更加慎重了,此人不是什么软柿子,不是能够轻易打发的。
“什么情况,榭哥儿他……有了?”
沈祥福还有些不在状态,看着冯大井兴奋的模样,想到他今日一连番作为,有些明白了,“你早就知道?”
冯大井哼了一声,“你一早跑出去自然不知,今儿榭哥儿吃过饭后一直犯呕,我就说看着不对劲,像是有了,叫箐晨去请了大夫,如今你看。”
他高兴得不得了,沈家人丁不旺,就沈雎一个女娃,沈璋以后是要嫁出去的,这在外人看着就有些微妙了,只有一个孩子顶门立户还是单薄了些。
原本来沈箐晨回来时他就有了些想法,但是一连串的事情摆在眼前他就没来得及催,谁知道不用他催,程榭竟这般争气,又怀上了。
他心里高兴,连带着看程榭也顺眼,朝着大夫问道:“那他今日忽然发昏是咋回事,可是身子有什么不好?”
大夫笑了,摇头道:“没什么大碍,日常好生养着就是,他身子骨还行,就是心里头不能再受气了,不然不利于气血,于孩子无益。”
那便是没事了。
方才程榭气急攻心,这才会腹痛,如今妻主在身边,他反而安下了心。
沈祥福看着沈箐晨,这才明白她先前为何那般急切,连她在那里招手都没看到,定是被喜事冲昏了头脑,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脸上露出笑来,只是在看着堵在门口的凌春晓,心里的欢喜褪去了些,她拿了铜板给大夫,自告奋勇要去送,便引着大夫出去了。
凌春晓上前一步,存在感更强了,他的视线始终追着沈箐晨,那个曾经他唤着妻主的人。
沈箐晨这才起身,坐到了床边,冯大井见着两个男人同处一室也浑身不得劲,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容,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叮嘱了两句就说去做做饭。
屋内只剩下三个人。
程榭坐起了身,看着屋内多余的人,眼眸垂下,不去靠着枕头反而向前倾身靠在了沈箐晨的肩头,他的声音中还带着几分恐惧,“妻主,你终于回来了……”
说话时他的视线触及凌春晓又连忙收回,好似不敢与之对视,凌春晓拳头硬了,他从来没想到,一个村子里头的小夫郎,竟然还玩这种手段。
想来也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看着程榭受惊的眸子,沈箐晨视线落在凌春晓的身上,开口道:“你先出去。”
这是她回来之后与他说的第一句话,第一句话就要赶他,凌春晓心里难受,却知道此时她正在气头上,不好与她对着干。
因此只是看了一眼靠在她身上的程榭,开口道:“那我在外等着……妻主。”
沈箐晨皱眉。
凌春晓从屋内出去,屋子瞬间宽敞了起来,阳光洒进来呈现温暖的颜色,程榭靠在沈箐晨身上没有移动半分。
他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也没有与她离心分开,只是这般靠着,享受这片刻的静谧。
最后还是沈箐晨扶正了他的身子,开口解释道:“他……”
“昨夜,妻主就是去见他了吧。”
他说的无比笃定,让沈箐晨心里凉了一瞬,好在他没有胡闹赌气,还乖乖坐着等着她的解释。
她开口解释道:“是,我本想借着过往情意劝他回去,不想让他出现在你面前惹你不开心,但他……”
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就找过来,甚至行径让人如此失望。
“情意?”程榭琢磨着着两个字,不自觉开了口。
沈箐晨一顿,连忙道:“不是那种情意,是过去相识的意思,当初他与我同住齐王府,相处日久,我以为他会明白我的想法的,我与他没有什么情意,你别动气。”
程榭垂眸,他一点都不想听关于那人的一切,但是此时,他抬起头,看向眼前有些气恼的女子,笑道:“妻主,是那种情意也无妨,女子三夫四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我没有生气。”
沈箐晨挑了挑眉,看向他,“不气?那方才是谁见着我忽然朝着地上栽去,若不是我眼疾手快你就摔了。”
“……方才是我没想清楚,其实像妻主这样的人,有几个夫郎是寻常的事,妻主若是不便开口不然我做主帮妻主纳他进门?”
他声音平淡,节奏顿挫,听着像是发自内心之言,沈箐晨没有从他的话中听到违心之感,她扶着程榭坐直了身子。
“当真?”沈箐晨看着他的眼睛出声,“你这话出自真心?”
程榭身子微微倾向沈箐晨,朝着她露出一个笑容,柔声道:“当真。”
“其实像妻主这样有本事的人,也不会养不起几个夫郎,只要我能够跟着妻主就好了,我是妻主的正夫,该为妻主分忧的。”
这话听在任何一个女子耳朵只觉得夫郎大度的话在沈箐晨听来却格外刺耳。
她的夫郎不介意她娶别人,甚至要为她纳小,与人共享,她只觉得听来荒谬。
至少在她看来,妻夫之间是不能有x其他人的,凌春晓本就是意外,如今这份意外找上门,她还在想着怎么把人赶走,她的夫郎却想着把人收进门,一同过日子?
沈箐晨捏住了他的手腕,挑眉看向他,“程榭,你不吃醋?”
一个男人,身家性命都在妻主一身,如今他的妻主都要被人抢走了,他不醋不闹,沈箐晨反而不得劲了。
“妻主说什么呢,做人夫郎怎能拈酸吃醋,妻主待我好我一直都知道,我不会让妻主为难的,我——”
沈箐晨捂住了他的嘴巴,看向他的视线复杂极了,一直以来她的夫郎都是没有选择得,嫁给她两个人平静过日子,她从来没有强求过什么。
但是现在,她却觉得不对。
看着他不醋不闹,她不仅不高兴,反而有些寒心,他怎么能不醋呢?
他该跟她闹的,说让她把人打发走,否则就不让她进屋才对。
她声音发颤,看着眼前之人,稳了稳声音笑道:“怎么,之前不是还说我是你一个人的,如今这么快就做起了大度的夫郎?”
程榭垂眸,声音带了些羞怯,“那不过是玩笑话,妻主怎还当真了,是我看书上说那样的话调情,学与妻主听的。”
沈箐晨看着他耳尖的红晕,眉头渐渐皱起,“什么破书还写这些,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妻主留给我的那话本,里头有很多东西,我都一一看……”
“当真想让我娶他?”沈箐晨抬了下他的下巴打断了他的话。
程榭噤了声。
“妻主不用顾及我,若是那位贵人不愿做小,我也可以为他让位的,妻主如今和过去不同了,也只有那位贵人那样的才配得上妻主。”
眼前的男子眸光真挚,说话间游刃有余,沈箐晨,沈箐晨手上收力,不无嘲讽道:“程榭,我怎么不知你还有这般心胸?我是你妻主,你要把我拱手让人?”
即便知道此时程榭有些不对,但沈箐晨还是动了气。
声音有些没有控制住,程榭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的妻主。
沈箐晨居高临下看着他,此时他刚差点出事,她不想把坏情绪带给他,只是开口警告道:“这样的话我不想再听第二回,即便不醋你也给我装作醋的样子,我不需要你大度懂事,伺候好我才是你该做的,别的事,别瞎操心。”
“知道吗?”
程榭看到她眼中冷意,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他眨了眨眼,看着他的妻主道:“妻主我……”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沈箐晨松了手,不想再听他说话,今天她才发现,这程榭竟还会这么气人,在这时候与她说这样的话,让她血压都快上来了。
她压着气离开了。
程榭在她离开后眼里的笑意淡去,眼里是深藏浓烈的占有欲,他看着沈箐晨离开的背影,慢慢收回视线,轻声道:“好。”
他除了妻主的宠爱几乎一无所有,妻主是个凡事留三分余地的人,不会把事情做绝,但他绝不允许有人来抢他的妻主。
他还记得那年妻主刚赚了钱买了好多吃食回家,家里节省惯了,沈祥福一看就不高兴,说了妻主几句,那是妻主第一回据理力争。
少年人第一回在家里争夺话语权,是因为妻主赚了银子,做主花销,那时候沈祥福还是家里的一言堂,妻主说什么都不管用,最后只能受气回了屋子。
那是他第一回见妻主动气,原本妥当平稳的状态被打破,面对他时也难免牵连,语气冷硬得很,甚至连话都懒得与他多说,整个人都像变了个人。
妻主养气功夫极好,此后这样的事几乎没有发生,今日他却是呼吸让妻主生气。
如此面对外头那人才不会耐心,他要让他知道,妻主只有对待他才会温柔多情。
他利用了妻主对他的感情,但却并不后悔,即使妻主以后追究,他也甘愿受着。
妻主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第77章 痴缠
从屋里出来,沈箐晨心头堵着一口气,看着外头的人,神色就不怎么好。
没有人知道当她回到家,看着院中出现的陌生面孔时心中有多诧异,她的视线几乎贴在程榭的身上,唯恐他因此动气。
好在他脾气好,也好哄,在她抱着他的时候,除了能明显感受到他身子僵硬了一瞬外,原本外放的情绪都收了回来。
但是也就是太过于温顺了,温顺到竟是想要委屈自己也要给她娶夫,这就让她不高兴了。
在最初离家之时她尚且不知思念的滋味,那时她只想与夫郎两个过着平淡的日子,什么喜欢,情感,她并未多思。
后来发生意外,她虽只记得自己是从异世而来,年纪以及思维方面都有些跳跃,但更多的时候是依靠本能思考行事。
对于凌春晓,她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只是失忆之下与他有了交集,那是她觉得既然借了人的身子,就该替她承担原本的责任。
恰逢齐王想要施恩,把凌春晓赐给她,她只觉得上命难抗,又听凌春晓说他们是自幼像相识的青梅竹马,她也就顺势应下了,却没想到这一切只是为了蒙蔽她。
自从恢复记忆之后,她的心里就常常浮现出程榭的身影,见不到他,心里更是想念得紧。
她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心中那份悸动,也是这时候,她才知道,她真正喜欢并且动心的只有程榭一人。
她并不是占据别人的身子,她就是沈箐晨。
出生于这个世界,却有以前的记忆,在她的认知里,感情中就不该掺杂第三个人,所以二选其一,她只想要程榭。
在见到他这些日子,她才感受到自己是真切活着的,她喜欢他,想要与他共同生活,同时对他的要求也越来越多。
她希望他可以如她一般,对这份感情保持纯粹与执着,所以在他说出为她纳侍之时她才会那么生气。
这不仅仅是纳侍,更多的是在告诉她,他没有那么在意她,甚至愿意与人共享。
这在她的世界里是不能够的。
她生气,却又顾及程榭肚子里的孩子不能发作,因此出门时脸色就不怎么好看。
屋内,程榭一只手压在胸前阻止犯呕的感觉,视线落在窗外,他眼中的笑意淡去,另一只手放在肚子上,有些意外又有些放心。
他想着,即便妻主不顾及他,总是要顾及肚子里的孩子的。
他也就是仗着肚子里的孩子才敢在这时候说那些话,他的手落在肚子上,唇角勾勒浅浅的笑意,口中轻轻道:“乖孩儿,帮爹一起把抢你母亲的人赶走……”
风吹过窗户带来细微的想动,他放松了身子躺在床上,外头传开嘈杂的说话声,是沈璋又与凌春晓吵了起来。
看到这里沈璋已经全然明白了。
这人不是来给母亲做小的,他是要拆散这个家,抢夺父亲的位置,把母亲带走的。
这样的事无理,他愤愤不平的指责声传遍了整个院子,“……我母亲绝对不会跟你走,你快死了那条心吧,你这么恶毒的男人没有女人会喜欢的,你以为带着人过来就能耍威风吗,你想逼我母亲离开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你别做梦了……”
凌春晓看着院中炸毛的小崽子,没好气道:“乳臭未干的小崽子,你父亲做戏陷害于我,你也满口脏话,可还有半分规矩,这便是你父亲教你的吗?”
“我再没礼教也没有你上赶着倒贴要强,你是没有女人要吗,看不出我娘是有夫郎的,还要缠着他,你羞不羞?你父亲从小是教你怎么勾搭有夫之妇的吗?你是没有母亲吗?”
“你——”凌春晓眼中的笑意淡去,看着院中的沈璋透出几分冷意。
沈璋的嘴皮子最是利索,在沈家能堵得几个长辈说不出话,也就在沈箐晨面前乖一些,如今对着来抢母亲的坏人,更是没有顾及。
看着他渐渐变得铁青的脸,沈璋脸上的笑意放大,老神在在的晃了一下,还想继续开口把人赶走。
“够了。”
沈箐晨从屋里出来,看着不着调的沈璋斥了一句。
不论如今凌春晓如何,凌将军当初对她帮助颇多,凌家之人也多义举,不该被议论身后之名。
沈璋还不服气,看着沈箐晨不认同的眼神,他不满地哼了一声,“母亲为一个外人责怪我?”
这孩子性子直接,也敏感,x但这话显然过了,若不加以制止,假以时日定会酿成大祸,她开口道:“事关长辈,不可言行无状。”
沈璋哼了一声,见辩不过她,也不吭声了,自己找了个椅子就坐下了,显然并不服气。
沈箐晨又解释了一句,“他的母亲死在战场之中,实为护卫百姓之人,凌家为宣州大族,救下的百姓不知凡几,你不该这么说话。”
沈璋一愣,低下头不再乱晃。
凌春晓看向徐徐走来的沈箐晨,她总是这样,正直善良,即便不满他的所作所为也不会让旁人污他家族,原本带着些怒气的心渐渐平静,只剩下一腔欢喜。
眼看沈箐晨离得越来越近,他上前迎了一步,不等他开口就见沈箐晨带着恭敬与客气道:“凌公子,昨日我说的已经很清楚了,我以为,今日你不该来。”
“身为齐王的说客我是不该来。”凌春晓并不介意她的疏离,只是看着她笑道,“但为人夫,追寻妻主而去,是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不是吗?”
“妻主放心,我会为妻主伺候母父,理好家务,照顾教养孩子,为妻主做好贤内助,就像在王府时一样。”
这话让沈箐晨一噎,下意识朝着屋里看一眼,转而有些荒谬道:“你是不知道我家是有夫郎的吗,你帮我什么?”
“当初是我失忆了,不记得自己的出身和责任,但是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凌春晓,你当初也是个心怀苍生的良善之人,我敬佩你的作为,但是这些年下来,你可还记得当初站在百姓面前的你?”
凌春晓默然,原本热切的神色淡了些。
当年的事已经太过于久远了,但他一直记得初见她是她是那么光芒万丈,他从来看不上那些想要借着他一举登天,攀附凌家之人,但是面对她时他却希望凌家可以帮到她。
只是她却告诉他,她是有夫郎的。
那时候的他还是谨慎守礼的,既知她有夫郎,也就绝了那乱动的心。
他回到的宣州,想办法救助城门外的诸多百姓,她混迹在百姓间,一身的狼狈,偏偏她有着和旁人都不同的气质,即便相求也不落下风。
那时他最想做的是解决城门口的那些人,与她说了他的打算后她同意帮忙,却问他借了纸笔,说是要给家里去信。
他远远看着那对一切都极有把握的人脸上出现迟疑眷恋之色,她久久不曾动笔,最后落笔之时脸上露出一抹浓艳的笑容,像是春日花开。
那信被她珍重收好,这才过来帮忙。
他一直都知道她是有夫郎的,当初他也只是有些羡慕那被她娶进门的夫郎,初见时的惊艳他记了很久,却并不会因此而有什么非分之想,那时他还是凌家唯一的小公子。
后来再见,于万军之中他把她拖了出来,那一刻她身受重伤,他也满面泪痕。
那时的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清风霁月风光无限的凌家小公子了,被她救下之际,他只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这辈子若是不能追随在她身边,他只觉得人生也没有别的意义了。
如今站在沈家的院子里,他轻轻笑着,看着眼前的女子道:“心怀苍生的是妻主,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子,一个已嫁为人夫的夫郎,我的心中只有妻主一人。”
他虽是对着沈箐晨说的,视线却飘向那紧闭着屋门的房间,在窗户处一道若隐若现的身影出现,他看向眼前之人,眉宇间更见柔情。
“妻主,你不必担心我委屈,我知你有夫郎,但女子三夫四侍是寻常事,我愿与他共享妻主,此愿,妻主总不能再拒我了吧?”
屋内,程榭发出一声冷笑,这话分明是在挑衅于他,摆明了在告诉他,他也是妻主的人。
然而妻主让他休息,此时的他不能再任性出去与他争执,他站在窗户前,静静看着院中那道姝丽的身影。
沈箐晨看向他,却摇了摇头,“我与你不同,十二年相伴,你不知我性情吗?”
凌春晓握了握拳头,他如何不知?
乱世之中有钱有权之人谁不是尽享欢愉,跟着殿下那些人每个人屋里都有好多房美侍,即便是上了战场,也有人带着小夫在身边,越是见惯了鲜血,越是需要极致的快意来平复内心的躁动,让自己恢复理智。
与之相比之下,沈箐晨当真算是个特例,她从不沾手殿下送的美侍,洁身自好到一定程度,甚至有人怀疑她是不是不行,她都不在意。
曾几何时,他以为,妻主这份自制里有一些是为了他。
然而现在,沈箐晨却看着他冷声道:“我不会三夫四侍,我只愿得一人之心,与夫郎平平淡淡的过日子,便够了,凌春晓,你我身份有别,当初的事我不怪你,但请你勿要痴缠。”
痴缠。
凌春晓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她会这样说话,她是她的妻主,如今追随她而来,本就是应当应分的。
她说愿得一人心,平平淡淡过日子,这样的话若是放在过去,他定开心极了,但是现在,她为旁的男人要拒绝他,他眉头微蹙,只觉得难受极了。
曾把他视为内子的妻主如今也要为了旁人拒绝他吗?
“可是妻主……我一个弱男子,若不追随于你,又能去往何处?”
第78章 出面
他眼睫微颤抖,声音孱弱可怜。
“我早已是妻主的人,妻主也知道我母父皆亡,我嫁与妻主多时,此番跋山涉水而来,路途之上多险恶,如今我已无处可去了,妻主当真要这般狠心待我?”
沈箐晨挑了挑眉,视线在院中跟着的诸多下人身上停留片刻,出声道:“凌公子有这些人的保护,即便不回齐王府,也足够你回到宣州老家,你既说自己是个弱男子,就不必抛头露面在外,为人奔走劝说了吧?”
“……”
凌春晓看他态度坚决,视线落在那扇窗户处,有些明白了过来,“妻主是怪我受命于殿下吗?”
“凌家那些族人一个个麻烦得很,若是知道我被弃,无人撑腰,不定如何将我吞吃殆尽,我听命于殿下也只是为了寻找合适的机会来找妻主,如今妻主既在我面前,自然是嫁鸡随鸡,妻主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上前一步,拉住沈箐晨的手轻轻摇晃,过去他们常在一起讨论外事,对于凌家的情形沈箐晨也是知道的。
一个男子是保不住家业的,他需要她的帮助,同时也会给予她助力,就像过去一样。
凌春晓眉眼弯弯,笑起来时脸上的疏离清冷之色尽散,姿容更加动人,沈箐晨顿了顿。
“妻主,怜惜我一二吧。”
此时,各个屋里都探出视线,看向院中的两人,冯大井一边捂着眼睛一边惊呼,只觉得这贵公子也有些太过主动了些。
如今程榭还在屋里,他竟直接上手,实在是太过于嚣张了。
程榭看着院中两人,低垂的眉眼之中有几户压制不住的怒气,一个抢了他妻主十几年的男人如今还要用这种手段让妻主心疼吗?
实在可恶。
对于凌春晓,他知道的太少了,如今他站在屋内,咬碎了牙齿也无法平复心中的酸涩,那是他的妻主,可是如今,妻主的手却与那人缠在一起。
他的妻主如今还压着脾气没有对他说重话,难道说,妻主当真对他有情吗?
他抬步想要朝着院中走去,刚踏出门,就听到沈箐晨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凌春晓,莫让我说第二遍。”
沈箐晨移开视线不去看他,这种事最是不能模棱两可,越是犹豫最后只会伤了两个人。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想要与程榭过寻常日子,就不能耽误他凌春晓,或许对他狠心一些才是真正对他好。
凌春晓脸上的笑容僵住,他看着眼前冷眼看着他的女子,第一次感受到一股不受控制的感觉。
只见沈箐晨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皱眉挪开,眼睛在他身上扫过,她道:“同样的招数我不会中第二回,凌春晓,离开沈家。”
沈箐晨的眼神中带着几分严肃,几乎不容拒绝,仅仅一句话就让凌春晓白了脸色。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硬心肠的人,但是她不能,也不该让凌春晓借着这份不忍而屡次犯界。
凌春晓或许有他的为难之处,但她只是一个人,如今能够在这乱世之中护住自己的家人已是幸运x,对于其他的她考虑不了那么多。
她不能有任何的容情,看着那凄惨愕然的面孔,她垂下眼眸,再次开口,“我不会要你,就此离开。”
何炊在旁边看着他家主子受辱,忍不住上前道:“家主怎能这么对待夫郎,当初家主说走就走,还不是我家主子在齐王殿下处斡旋,家主怎么可以……”
“何炊。”凌春晓拦下了他。
当初的事谁都有难处,但毕竟是遂了他心中之愿,他不后悔。
“妻主之命我不敢违抗,但我亦有我的坚持,妻主今日不让我进门,定是我做错了事,是我该罚,如此,我便长跪于门外,妻主何时消气我便何时进门。”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看着沈箐晨垂下不肯与他对视的眼睛,心里还存着一分希望。
他不信妻主会这般狠心,看着她不为所动的神色,一转身就到了沈家院子外,掀袍便跪。
大门外来来往往许多人,都对着他投去了视线,都在琢磨着这贵人是做什么的,还有知道凌春晓的睁大了眼睛,却捂着嘴巴不敢说话。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沈箐晨走到大门前,看着那一身华服的男子如今硬挺挺跪在那里。
如今的他,一身的矜贵尽数褪去,反而带着几分倔强,似乎她要不应允他当真能够一直跪在这里。
凌春晓抬起头看向她,一双眼睛执拗坚定,似乎料定了她会心软。
沈箐晨搭在门框上的手微微用力,最后却只是把门整个关上了。
她不能在这时候心软。
外头只剩下凌春晓一人跪着,春风不如来时那般畅快,带着几分冬日未退的寒凉,从膝盖一路攀沿向上,凉透心扉。
天色由亮转暗,此次领兵护送他来的是齐王身边的,见状皱眉走到他的面前,“公子,回去吧?”
来此之前她未曾想过会是这么一副场景,殿下是让他劝沈箐晨回去,看这情形,只怕白费。
且今日他所为实在有些超出她的预料,她极不认同。
凌春晓摇摇头看向她,“还请张统领带着她们先回县城,你们在这里我便永难进门,请给我一些时间。”
张统领此来除了保护他们一行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看着他完成殿下的命令,齐王不信任他,故派她来监督。
按着他今日之所为,她其实是可以上报殿下的。
“凌公子,莫要忘了此行的目的。”
临走前,她出声提醒了一句,“我会派两个人暗中保护你,殿下那边正是用人之际,我顶多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你若不能带回沈箐晨,我便出面了。”
她们此来带着这么多的人自然不止是为了给凌春晓壮胆。
“多谢。”
凌春晓垂下眸子,视线落在紧闭的门扉之上,星夜之下,里头传来饭菜的香味。
此时,一家人坐在桌前,却是各有各的表情,无一人出言说话,一时间安静极了。
程榭无疑是此间最受关注的,冯大井把饭菜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笑道:“务必让我孙女吃好了。”
沈箐晨视线落在程榭身上,两人目光相触,她还有些因为白日的事生气,但程榭对着她露出一个笑容来,明媚好看。
她神情这才缓和了些,同样夹菜给他吃。
若说可以心无杂念吃饭的,那就只有沈璋了,此时他坐在一边,完全不知愁苦滋味,一心只把饭菜往嘴里塞。
白日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并为影响他的食欲,他吃得开心,沈箐晨也松了口气。
凌春晓的到来无疑是让人猝不及防的,她只能冷着一颗心把人赶走,方才外头传开的动静她听到了,自然也知道那些人离开了,独独留下凌春晓,他这是在使苦肉计。
“箐晨,白日里是我没弄清楚情况,这些地契我不该收,你……拿去吧。”
她也是一时鬼迷心窍了才会想着说若是娶了他,以后家里就不愁吃喝了,却不料一个凌春晓竟让家里变得岌岌可危,看着沈箐晨的意思并没有打算把人纳进来,这地契她也就藏不住了。
桌子上叠放整齐的几张地契静静地放着,沈箐晨蹙眉,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她看向沈祥福,有些无奈。
“我也没想到他是这么个性子,如今咱家……”她的视线落在程榭身上,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后嗣更重要,她道,“把这些还他吧。”
“娘,以后莫要如此了。”沈箐晨指尖微动,片刻后把地契挪了过来。
程榭看了那地契,还地契势必还要接触,这凌春晓当真是好算计,借着还地契之时让妻主看到他可怜巴巴跪在外头,届时妻主一个心软他就光明正大进了门了。
与其让妻主开口,不如……
他忽然出声道:“妻主,天寒地冻的,不如先让凌公子进来歇一晚吧?”
如今倒还罢了,但若到夜间他还跪在外头,不论村子里怎么说,他的妻主绝对会为他担忧,他不愿妻主有一刻的念头在他身上。
即使万般不愿,他还是出声建议了。
沈箐晨皱眉,没好气地看了程榭一眼,当即道:“不行。”
她好不容易让人出门,就是要逼他离开,哪里能这么轻易让他进来?
程榭笑了,声音越发温润,“可是妻主,他毕竟是齐王殿下的人,这夜半三更的,若有歹人在外行凶……”
“……”
沈箐晨看向程榭,她发觉,她这夫郎想做的事,总是有理由让她拒绝不了。
她确实想让凌春晓离开,但却不想他因此受伤遭遇意外,如今各处都不太平,一个男人,半夜在外头游荡确实容易引来歹人。
如此,就只能让他进来了。
“锅里还剩有些饭,等会我给他热热,妻主这地契不如也由我还他?”
沈箐晨顿了顿,看向他道:“你如今怀着孩子……”
她不想他劳累,更不想他与凌春晓接触过多,她总觉得程榭有些怪怪的,若是让两个人凑到一起,说不定啥时候就把她卖了。
“妻主是想要亲自还给凌公子吗?”程榭意有所指,“也好,比起我,凌公子肯定更想见着妻主……”
“……”她抬手把银票推了过去,“那就有劳夫郎了。”
她绝不能在这时候见他,否则他定会以为自己的招数奏效,以后再想让他离开就难了。
她看向程榭,此时的他还在安安静静地吃饭,与她对视之时眸光平静,看上去并未动气。
“你出面也好。”
他毕竟是她的夫郎,想来由他出面,凌春晓就不会多想了,今日过后,再想办法把他送走。
“为妻主分忧是我应该做的。”
在无人察觉之时,程榭的唇角微微勾起,眼里有片刻的放松,视线扫过那叠地契之时眉宇间都是冷意。
这些东西,早该还给他了。
第79章 进门
吃过饭,院里动静小了些,沈祥福与冯大井一早回屋睡下,沈箐晨则看着朝着外头去的程榭,眉头微微皱起。
程榭朝着她露出一个笑来,看了一眼亮了灯的房间道:“妻主若是不想见他,不如先回屋吧,屋里我放了热水,妻主洗洗脚先歇着,我马上就来。”
沈箐晨起身走到他身旁,实在是有些不放心,叮嘱道:“你莫要与他多说。”
“好。”
门外跪着的凌春晓从来没想过,她的妻主竟然这般狠心,任由他磨破膝盖被外人打量,也不曾出来看他一眼。
天色暗下,在外溜达的人们也大都回到了家中,不知有多少人把他今日之举当作笑谈,他心里难受,刚好又听到院子里喊吃饭的声音,更委屈了。
肚子里传来咕噜噜的叫声让他难堪,他一只手扶在膝盖上,脑海中都是今日沈箐晨驾车归来时的模样,那时面对程榭,她是那么紧张关切。
大门发出吱呀呀的声音,凌春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期许,或许,或许是妻主不忍心
紧锁的门被打开,程榭看着跪在外头的男子,抬步走了出去。
不是妻主。
凌春晓移开视线,眼里的期许消散,转而带着几分嘲讽看着地面。
是他,那个与他抢妻主的男人。
程榭看向他,那个尊贵无比的男子如今没了人在身后跟着,孤零零跪在院外,一身华贵的衣裳与场景格格不入,这与他起初预想的并不一样。
曾经他以为像他这样的贵人,定是尊贵无比放不下身段的。
但是今日自妻主回来,他没有用身份压人,更x没有威逼利诱,或许是他太过在意妻主的看法,又或许是嫁鸡随鸡夫郎随妻,他不敢也不能压在女人头上。
这样的情形其实已经好多了,至少比起整日提心吊胆面对未知,一个站在眼前的男人总是更好对付些。
他没有再动作,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男子道:“你进来吧,现在天冷,夜里也不安全,进来住上一宿就早些离开吧。”
凌春晓没有动作,对于这忽然好言相待的程榭心怀防备。
程榭把先前拿过的地契放在他的面前,解释道:“这是你的东西,无功不受禄,沈家不敢要。”
“你莫要以为自己赢了。”
地上放着的地契刺眼,凌春晓抬起头看向程榭冷声开口。
“妻主只是一时恼我,等她消了气想清楚就知道,只有我才是最适合她的人,我与妻主相处十二年,她心里那些才能与抱负也只有我才能帮她完成,你不过就是占了个先机,若是没有你,妻主本该是我的。”
程榭看了他一会,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凌春晓不解地看向他。
“可你偷来的十二年,是属于我的十二年,也是我孩子最重要的童年。”程榭幽幽看着他。
“年幼丧母,我女儿小小年纪老成持重,我男儿被人欺凌不敢说话,差点误入歧途,你是风光无限的大贵人,可我只有妻主一人,凌公子,比之你,我与我的孩子更需要妻主,且,她与我才是结发妻夫。”
灼热的目光落在脸上,凌春晓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收紧,他出身宣州凌家,自幼学习圣贤道理,本是对于羞耻礼教最为敏感之人,却做了那抢夺别人妻主的事。
他苦笑一声,抬起头看向这个他原本视为大敌的男子。
“我听过你的名字,你叫程榭对吧?或许你觉得我在与你争抢,但是我告诉你我不欠你的。”
“当初事发突然,殿下有意与妻主联姻,即便不是我也会是旁人,我对妻主一往情深,如今已是妻主的人了,断然是没有退路的。”
“你若愿自请下堂,助我劝说妻主离开,我自不会容不下你,我们,可以一同侍奉妻主。”
他的话说的艰难,却是真的把程榭的话听到了心里,十二年不是一个短暂的时间,他与妻主不过分开数月他都想得受不了,如今听了他的话,除了对沈箐晨的占有外他心里也生出了些许愧疚。
以至于说出话的瞬间连他都惊讶了。
他被人羡慕的从来都是妻主身边只有他一人,他也曾以此为傲,可如今,他却亲自开口说出要与人同侍一妻。
说完这话,他就放松了心神,甚至紧握的手都松开了些,这样也好,这样他就问心无愧了。
他从来不觉得程榭会拒绝他,然而此时,程榭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有些可笑了。
高高在上的贵人即使跪在地上也丝毫不会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他在妻主面前如何卑微都不影响他面对他时的高傲俯视。
像施舍般的言论让他觉得可悲,他又被人小瞧了呢。
人人都以为他是一个只会躲在妻主羽翼之下受人庇护的小夫郎,甚至会觉得他一个山野村夫,能够有机会伺候贵人那都是福分了,与他共侍一妻还是他捡了便宜。
然而他却觉得可笑。
明明他才是明媒正娶的那一个,明明他才是先认识妻主的,只是因为他出身低微,就要一让再让吗?
“不,不可以。”
低不可闻的声音从他的口中说出,凌春晓一顿,似听到了又似错觉,他满脸惊疑看向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愿。”程榭蹲下身与他平视,这一刻,他的声音稳住了,看着眼前的贵人,他的眼中充满了火光,“妻主不是物品,不该由你我在这里争让,我不会自请下堂,我只听妻主的话,妻主选择谁,谁才是她的夫郎。”
凌春晓看向他,这一刻他才明白,这个看着温良无害的农家夫郎原来才是最难对付的那个。
他冷笑一声收回视线,“既无法应我之所求,那你还与我说什么?”
“我来让你进门。”程榭起身,让开了位置。
不涉及沈箐晨之时,他的声音便恢复了正常模样,听着还有几分亲近之感。
凌春晓不为所动,程榭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是妻主让你进去的。”
凌春晓瞬间抬头看向他。
程榭率先一步转过身,临走前又看了他一眼,“你若是不想进,我回去告诉妻主就是。”
凌春晓怎会不想进,只是他不想让人看不起,被程榭允许进门和被妻主允许进门是完全不一样的。
“果真?”
“嗯。”
妻主果然还是心疼他的。
他脸上露出笑来,瞬间放松了心神,他缓缓起身,却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搭在他肘窝下,凌春晓看着身侧的男子,弯腰捡起旁边的地契。
这一刻,他像是忘了跪在门前的疼痛与耻辱,一身的寒气褪去,脸上露出笑来,他开口道:“程夫郎,你是一个很细心的人,你若是不与我抢妻主,我倒是很愿意和你做朋友。”
程榭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只是带着他进了门,然后把锅里热着的饭放在他面前。
农家小院吃食都随意些,凌春晓也不嫌弃,端过来慢慢吃着,他的吃相很是好看,一举一动都透着精心教养的痕迹。
程榭去收拾房间,沈家的院子不小,房间却并不多,先前两个孩子合用一间是隔开的,如今再想腾出一间房,就只能从灶房边上的杂货间入手了。
等凌春晓吃得差不多,他来到了程榭的身后,奇怪道:“妻主回房了吗?”
他还以为进门之后能够看到妻主,但是他吃饭那么久的时间也没见妻主过来,只有先前妻主的房间亮着灯。
程榭动作一顿,忽然送来了铺床的手。
这床是临时搭的,下头垫着茅草,上头床铺铺好也是能睡的,他拍了拍手,对凌春晓道:“你就睡这里吧。”
凌春晓的视线在房间里扫视而过,虽然有些不满,但也没说什么。
他这辈子最落魄的时候也没有住过这样的房间。
他走过去,坐在了床铺之上,感受到腿脚的放松,他放松了下来,不管怎么说,他这也算是进门了,以后……
“对了,忘了告诉你,让你进来是我提议的,你若是觉得难受可以再去外头跪着,我不会再打扰你。”
临近出门,程榭忽然回头说了这么一句话,还朝着他笑了一下。
凌春晓脸上的表情一僵,程榭就已经出门了,屋内安静一片,他看到程榭是朝着妻主的屋里去的,而他原本温热的心却凉了一瞬。
再出去跪着吗?
他摸着自己发疼的膝盖,心里却想要较劲,但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饭都吃了,即使再出去跪着,今夜妻主也不会再出门。
那么他做的一切就是没有意义的。
很快他就想明白了,屈膝抬腿直接躺在了床铺上,躺下的一瞬间,他自嘲地笑了笑,殿下这个命令还真是给他出了难题,是他自己自视过高了。
他以为妻主对他是有不同的,但是现在看来,或许一开始就错了。
夜凉如水,程榭进门之后看着床榻外侧已经闭眼的女子稍稍松了口气,他动作小心,翻身进入里侧之时感受到一只手扶在他的腰上,他一转身,正好跌近沈箐晨的眼里。
“妻主……”
沈箐晨扶着他躺下,这才松了手,“你如今是怀着孩子的,万事小心一些。”
程榭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又想起妻主看不到,遂出声道:“嗯。”
“地契还给凌公子了,饭也热给他吃了,如今他睡在那边杂货间,今晚应该不会再出门了。”
他轻声汇报着做完的事,平静的仿佛那人只是一个平常借宿的人,沈箐晨听着,忽然靠近了抱着他,感受到怀中人身子一僵,她又在程榭耳畔亲了亲。
“程榭,与你说过许多回了,你似乎总是不记得。”
她细细密密的亲吻落在身上,似乎只是安抚,没有半分情欲,程榭眨了眨眼,借着夜色的遮掩把视线落在妻主的身上。
黑暗中两人视线相触,沈箐晨把他的手抓在怀中,柔声道:“你我妻夫,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与我说,不必刻意激怒我,与我耍小心思。”
这一刻,夜色似褪了些,程榭只觉得自己好像看见妻主深沉的眼睛落在身上,他动作僵硬,抿了抿嘴,原x来还是被妻主发现了。
“我没有,妻主,凌公子他……”
他想要解释一下,借着凌春晓的身份遮掩过去,沈箐晨却捂着他的嘴巴道:“今夜不要提他了。”
她怕他再说出什么怜惜对方的瞎话,她不想要一个端方大气的夫郎,她想要的事两心相贴,亲密无间。
程榭唔了一声,乖乖在她身旁躺下,两人贴得很近,虽白日经历这么多事但还是很快就睡下了。
只是离得太近了,以至于翌日天光未亮,沈箐晨出门之时就被程榭发现了。
第80章 懂我
妻主出去了。
程榭睁开眼,眼里的睡意瞬间消散,在听到关门声的瞬间他就坐起了身子。
沈箐晨从屋里出来,看着漫天星光醒了醒神,这才朝着杂货间的方向看了一眼,抬步走了过去。
凌春晓本就睡不好,几乎在沈箐晨开门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听到熟悉的呼吸声,他眼前一亮,瞬间掀开被子起身,在沈箐晨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就一把扑进了她的怀中。
怀里的男子轻轻揽着她,似是怕弄疼了她,即使做出这般投怀送抱之事,他的脊背仍挺直着,抱得矜持。
沈箐晨顿了顿,伸手搭在他的手腕处,迫使他松了手。
“我就知道妻主心里是有我的。”
凌春晓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过去她也常这般行事,妻主不喜与人接触,他即便再想与之亲近,也要一再克制。
他抬起头,看着身前女子的身影,眼里有泪光浮现。
他的妻主对他总算不是无情的。
沈箐晨叹了口气,几乎能够从他的眼睛里看到那股执着,她点了烛,拉着他到床边坐下,看着他行动间僵硬的步伐,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膏递给他。
“你的身子金贵,上些药好得快。”
凌春晓一愣,从她手中接过,打开一看便知道这是治疗外伤所用的,他唇角勾起,笑道:“这些日子我日日想着妻主,想着过去我们的那些事,心里忐忑极了,我怕妻主真的狠下心不要我了,妻主,过去的事是我做错,我不该瞒着你,你能原谅我一回吗?”
沈箐晨在一旁椅子上坐下,看着月色烛光下只着一身里衣的男子,风凉,他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却一副不觉得冷的模样,一双眼睛都在她的身上。
他们确实好久没有这么坐下来聊一聊了。
沈箐晨习惯性想要起身替他拉过被子披着,在触及被子的瞬间回过神来,手上的动作停下,她指了指被子道:“盖着吧,勿要着凉。”
凌春晓看到了她的动作,瘪了瘪嘴道:“我不冷。”
沈箐晨握了握手指,最后还是拿了被子披在他身上,这回,凌春晓没说什么。
当温热的被子盖在肩头之时他笑了,他的妻主就是这样的人啊,不管他做了什么样的错事,即便她再生气,但是她从来不吝惜关心,更不会容许他败坏身子。
“其实,这些年其实我过得挺累的,殿下待我好我知道,但战场残酷,殿下需要的是能为她打天下的能臣。”
“我虽有些才智,心里其实并不喜欢战场,我不适应那扑面而来的血腥之气,却不得不面对它,每次一身鲜血回到家里,我的内心都害怕极了。”
凌春晓顿住,这是妻主第一回与他说这样的话。
过去的他只知道妻主用兵如神,却又常身先士卒,他觉得她天生就该生于沙场之中领兵作战,故此,她抛下一切离开之时他是有些不解的。
过去每回获得胜利之时,他的靠近妻主从不拒绝,他以为那是因为妻主高兴,但是如今听着这话,他的心里跳了一下。
果然,下一刻,沈箐晨看着他道:“抱歉,那时候的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缓解这份恐惧,便只能……”
凌春晓愕然。
“与我而言,你的存在只是我生活中的调剂,当我找到我真正在意之人,就无法再与你同行。”
“我让你用避孕的香膏不只是因为我喜欢那个味道,更多的是我内心深处的抗拒,我以为是我过不了自己那关,但是此刻我才知道,是因为我的心在告诉我,我是一个有夫有子的人,与你……我心里别扭。”
室内安静了一瞬,凌春晓怔愣出神,曾经无数次被他用作妻主爱他的证明被她无情拆穿,他神情恍惚,眉头微微蹙起。
这怎么可能呢?
这无疑是一个残酷的事实,任谁都难以接受,沈箐晨没有在这时候开口,也没有去安慰他,只是等着他一点点调整。
从一开始的欺骗到后来真正结为妻夫,虽始于荒谬却也算得上相敬如宾,在这个乱世之中,聊以慰藉已是圆满。
她不求动心,只想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便算了,对于一个异世来客的她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但当她恢复记忆,这一切就变得不那么可有可无了,她有了真正在乎的人,也有放不下的家人,她不能也不愿再稀里糊涂过下去,即便身居高位,没有真正扎根在土壤之中,她的心始终都是虚无缥缈的。
就像过路的旅客,看一切都是好的,但却不会为此停留。
现在,她把这些摆在明面上,亲口告诉他,只是为了让他知道,她并不是什么好妻主,她的心也从来都不在他那里。
早些放手,离她而去才是真正正确的决定。
真相无疑是残酷的,特别是当沈箐晨亲自来撕碎他心里的滤镜,凌春晓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
不知过去多久,他抬起头,紧紧握着手中的药瓶,他甚至还荒谬地想着,是不是因为他做的还不够好,妻主才不喜欢他。
然而他垂落的眼泪却告诉他,这一切早有定数。
“妻主,可事已至此,就不能凑合过下去吗,我可以不介意妻主身边有旁的人,妻主只要偶尔来看看我便可,就像……就像现在这样,现在你我这般便可。”
他的心里还存着几分希望,缓缓从床上起来,想要靠近沈箐晨。
“凌春晓,比起别人,你应该是最懂我的。”
这话让他停下了脚步,凌春晓看着不远处的女子,忽然轻笑了一声,即便是如此,她也不愿与他好。
他视线看向外头,这个平凡普通的小院,如今还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回去吧。”沈箐晨再次开口,“明日一早我送你回县城,你是殿下施恩的证明,殿下不会薄待你,回到王府,做一个受人保护无忧无虑的小郎君吧,莫要再念着我。”
“妻主,帮我最后上一回药吧。”凌春晓忽然出声。
他的手里握着药瓶,抬眸看向沈箐晨,眼眶含泪,倔强地看着她。
沈箐晨指尖微动,迎着他的目光,这回她没说拒绝的话。
她从他的手中接过药瓶,一寸一寸挽起他的裤脚,白皙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这只能由妻主所见的地方便出现她的眼前。
她没有说话,用手指轻轻挖了一些药膏朝着他膝头涂抹,他皮肤白,此时透出殷红之色,莫名引人遐思。
“妻主,真的不可以吗?”
沈箐晨一顿,只见男子屈起膝盖坐着,他的脸微微抬起,距离她的手指仅寸许距离,此时他一双眼睛无辜可怜,出口的话竟成了哀求。
从小到大他都是顺风顺水的,想要的一切都能得到,所有的善心都有家族为他兜底,不管做什么他都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的。
可是现在,他无法通过家族的帮助来获得妻主的垂青,他只能用这最后的央求也祈祷妻主心软,他从来就不会讨好别人。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妻主待他始终保留一线。
沈箐晨没有说话,他哽咽了两声,又问:“他,就那般好?”
好到值得妻主抛下一切也要与他一起,好到妻主要这般残忍的对待他……
天亮了。
沈箐晨回到房间时程榭还在睡着,她躺回了原本属于她的位置,却迟迟没有睡着。
等到旁边传来动静,她缓缓睁开眼,正好对上程榭的眼睛,她一愣,就听程榭道:“妻主,该起了。”
“……”
沈箐晨朝着外头看了一眼,一把拦住想要起身的程榭,“别着急,还早,如今你可是家里最重要的人,不会有人来催你起床,再歇会。”
她把人按在床间,合上眼睛想再睡会儿,程榭却在她耳边幽幽道:“可早饭谁来拾掇?爹年纪渐大,总不能事事都让爹来,何况我如今刚回来,再没有眼力见……”
沈箐晨缓缓睁开眼睛,视线逐渐清明,与他商量,“那,我去?”
程榭放松下来,口中仍犹豫x道:“妻主毕竟是一家之主,何况还有外人在,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你歇着,我去。”沈箐晨一锤定音,重新帮他盖好被子就穿衣起身。
“那就麻烦妻主了。”
程榭在她弯腰时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沈箐晨眼前一亮,看着他含笑的眸子心中一荡,就高高兴兴地出门了。
等到了外头,她忽然停下脚步。
分明她是想多睡会儿的,怎么忽然要出来做到了?
她朝着屋里看了一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在程榭面前总是格外没有底下,有的时候被他支使的团团转,偏偏她还高兴得不行。
这天的早饭是在奇怪的氛围下吃完的,只因饭桌上多了一个人,特别是凌春晓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不管她做什么都没能让他移开视线。
在这样的威胁下,程榭也轻描淡写扫了她一眼,沈箐晨一顿,旋即视线跟着程榭走了。
只因方才有一瞬间,她察觉到程榭的眼中透着冷淡与不满,分明是因为凌春晓在这里,他吃醋了。
程榭本是下意识的作为,没有想到她会发现,被她一双眼睛看着,他就察觉了不对。
昨夜妻主出去,他心里觉得要相信妻主,纠结了许久最后还是躺回了被窝里,他等了许久,不知道妻主和凌春晓说了什么,心里早已翻江倒海,这才会在早上使小脾气让沈箐晨做饭。
如今看着他们二人在他面前眉来眼去,他这才有些忍不下去了,等她的视线看过来,他才发现最先失态的竟是他自己。
他装不下去了。
小狐狸一旦露出狐狸尾巴,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整个抓住,沈箐晨询着这个迹象,很快就察觉了这两日程榭的异常。
此前他虽然同样迟钝,但是对她的亲近是显而易见的,更是不止一次跟她表现出自己的占有欲,与如今这般大相径庭。
这么看来,他分明是在故意惹她生气。
这么想着,她的视线越来越危险,看着程榭有些坐立不安的模样轻笑出了声,她轻轻点头,就像抓住了狐狸尾巴的猎人,只等抽丝剥茧,把整个小狐狸彻底拽出。
哪里是不醋,他分明是醋得狠了。
这么想着,虽然心里觉得她这小夫郎该挨揍,但是心里却格外畅快,连带着这两日面对凌春晓的郁闷都一扫而空了。
如今看着程榭那张有些泛红的脸,她放松了身子,反而移开视线,朝着对面坐着的凌春晓道:“可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