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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璋拍着父亲的肩膀,有几分慌乱,“爹爹哭什么,是,x是沈家不肯来求亲吗?”

程榭垂下眼帘,哭着道:“我的儿,莫要想她了。”

大年下,旁人阖家欢乐,这处父子俩却哭在了一处,沈璋如何不知道,从那天没人来提亲他就知道一定是哪里出了变故。

但是他不敢问,一直憋着到了现在,就是在等一个可能,在等沈璧君会不会解决了问题,重新央媒上门。

届时他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欢欢喜喜的定亲,成婚。

如今亲耳听到父亲的话,看着父亲痛心疾首的模样,他咬破了嘴唇却也只能在这深夜里哭一哭。

此时的他是伤心的,但是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倔强,他想要年后亲自去问一问沈璧君,问一问她的承诺可还作数。

却不料年后村子里的一桩喜事打破了这份平静。

沈璧君定亲了。

当程榭找到沈璋的时候他正颓然跌坐在沈家门前,平日里用来遮脸的纱巾也不知丢在了何处,他两眼无神的看着沈家门楣,却是双眼垂泪。

他这副模样让不少人侧目,有没见过他模样的对他露在外头的容貌所震惊,惊叹于沈璋竟有这般好容貌。

更多的人却在看热闹。

今日沈璧君定亲,沈璋过来闹,竟是质问沈璧君为何言而无信,始乱终弃。

沈璧君神色复杂,全然冷着一张脸,只说了一句话,“要怪就怪你爹为何不爱惜名声,偏偏要做出那等事吧。”

沈璋像是忽然被抽空了力气,心虚的一瞬间就眼睁睁看着沈璧君离开了。

“璋儿,跟爹回家,她沈璧君有眼无珠,爹以后……”

“够了。”沈璋抬眼看向程榭,泪眼婆娑,有气无力,“爹爹,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说完这话他就挣脱了程榭的桎梏跑开了,独留程榭一人被众人包围。

他听着这些人口中道着可惜,听着他们说他儿子是如何的好模样,可惜全被耽误了。

还有人说着他儿子痴人说梦,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若是箐晨在还有可能,如今一门的孤寡之辈……

程榭看着一张张说话的嘴巴,怒气在心中盘旋,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邵家,因为那个战乱时搬过来的邵泥。

他站了起来,眼里似有寒光,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闭上了嘴。

程榭一言不发的走出了人群,却是生出了鱼死网破的想法。

邵家害得他沦落至此,还害了他的孩子与他离心,他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或许没了他,沈璋就能回去沈家,也不必再受他拖累。

他在灶房里拿出一把刀,径直朝着邵家走去,一路上不少人见了,都叫了起来,纷纷喊着,“那程夫郎又发疯了!”

“快快快,听说往那边去了,快去看看,这次不知道又要砍谁。”

“不会要砍村长家的吧,听说他儿子刚被三娘给拒了,莫非吃了什么亏不成?”

程榭一步步朝着邵家去,那年,他被沈家休弃之后并未一蹶不振,身旁围着的都是十里八乡做绣活的人,邵泥并未再来犯他。

后来他的名声传出去,加上与娘家来往起来,邵家就更没动静了。

他提刀砍了娘家人的事发生之后邵家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闭门不出的,唯恐被他注意到,也被砍了。

如今十几年过去,程榭没有找到证据证明当初的事是被陷害,但他走到了今天这步,他忽然什么也不怕了。

即便没有证据,他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的动作吸引了不少人,程榭没有理会旁人的劝说,一个劲儿的往邵家去,却在仓促间一瞥,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拿刀的手一颤,下意识朝着那边望去,却被匆匆赶来的村民围了起来。

“程夫郎,你这又是做什么?”

“莫要冲动,你还年轻,你想想孩子,孩子还小,还需要你照顾,快把刀放下。”

有与他亲近的人知道他的脾性,尚且敢劝说几句,大多数的人还是围在后头看热闹。

程榭收回视线,却是自嘲一笑,为自己方才错看的身影感到荒谬。

他真是傻了。

妻主已经去了十几年,他又岂会在这里见到妻主。

他站在邵家门前,却是彻底沉下了心。

也好,也好。

等他与那害他至此的人同归于尽,就可以去找妻主了,他到底是让妻主失望了。

他持刀朝着旁边挥砍,把不少人吓了一跳。

“我程榭今日告诉你们,当初的事非是我偷人,是那邵家的邵泥心思歹毒,在水中给我下了药,趁着天黑摸进了我的房里,今日种种皆因此事而起,我要让她付出代价。”

陈年往事不少人已经淡忘,事情的始末没有人在意,只留下一个难听的名声伴随着程榭一声,也将伴随沈璋的未来。

程榭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他今日发了狠,已经走上了绝路,看着这么多人聚集在此,竟开口说起了那遭污秽事。

院内原本门户紧闭,却在听到这话时打开了门,邵泥的夫郎站在外头,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哪里来的小贱人,平白污人清白,我们两家从来没有交集,你……”

话未说完,程榭就持刀砍了过去。

今日他不是来理论的,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曾经没敢做的事今日他要做下去。

“啊!”

“救命——”

邵泥的夫郎仓惶跑进了院子里,程榭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女人,是邵家家主邵泥。

正是她害他至此,程榭眼睛瞬间发红,握紧刀柄的手微微颤抖,下一刻就要持刀追砍上去,却被从身后伸出的手拉住了胳膊。

“程榭,冷静。”

清透的女声在耳边响起,被仇恨冲昏头脑的程榭却忽然愣在原地,眼中的仇恨消散了些许,他瞳孔放大,瞬间回头去看。

一个裹着大氅,头戴帽子衣领遮住半边脸的女子站在他的旁边,却是凝眸劝道:“莫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女子指骨冰凉,箍得他手腕生疼,程榭握刀的手却瞬间失了力气,他嘴唇微微颤抖,下意识上前,张口想说什么。

“绝处逢生,不要认命,也不要轻易放弃生命。”

清越的声音中透着几分熟悉,程榭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遮住面颊的衣帽。

他的声音哽咽,“你是……”

第36章 妻还

女子的声音温和有力,却在他靠近的瞬间收了手后退一步,一张像极了的脸被绑在衣帽下,她伸手探向刀柄,压低了声音道:“借刀一用,多谢。”

说完她就一个翻转,程榭手里的刀瞬间脱手,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着眼前像极了他妻主的人退开一步,瞬间远离了人群。

他下意识追过去,那人却好似躲着他,三两下就跑开了。

程榭看着她的背影,瞳孔瞬间失焦,浑身顿时失力,他扶住颤抖的手,眼眶里蓄满了泪,是妻主吗?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对于重新关上了院门躲在里头瑟瑟发抖的邵家全然不顾,一个劲的朝着旁边的人问,“你看到了吗,刚刚那个女子是谁?”

“你们谁见过她吗?”

有些人不搭理他,他只能朝着熟悉的人问,声音带着些不自觉的颤音,“幺儿夫郎,她是我妻主对吗?”

围在旁边的人一脸茫然,幺儿被他点出来时也有些懵,方才的情形大家都看到了,顺着他的话头仔细想一想,那人确实有点像。

但……

他带着些可怜的语气拍了拍程榭的肩膀,“程夫郎,你要冷静,多想想你的孩子,你妻主都走了多久了,莫要想不开。”

“是啊,方才那人的身形看起来与箐晨是有几分相似,但你想想,箐晨走的时候多大,若是到现在,现在怎么也不该没有丝毫变化,那位……贵人,看起来太过年轻了些。”

贵人。

程榭想着方才所见到的情形,那人的穿着,举止,看起来都太过于浑然天成,就像是常年身居高位,用钱权堆出来的尊贵与矜持。

他的妻主一身的书生气却是脚踏实地的踏实感,是出身农户与生俱来的平和气质。

她们太过于不同了。

“可她的眉眼分明与我妻主一样……”

他的心里还存了些期颐。

“程夫郎,世间眉眼相像的人又何止凡几?”

这话让程榭彻底泄了力,他看着女子离开的地方,半晌才收回视线,浑浑噩噩离开这处地方,朝着自家小院走去。

没了方才的心力,此时的他已经不想再去打杀邵家,他的心里全被方才的一抹身影所占,心痛又思念。

但越想越觉得两人相似,那看着他的视线与妻主第一回点着烛火看他时一模一样,都x是带着些好奇与探究,而他在那双眼睛里还看到了疼惜。

他的感觉不会错,他与妻主同床共枕近两年,那人给他的真的太像了。

她甚至还叫了他的名字!

若是不认识的人,缘何会知道他的名字?

他眼眸抬起,瞬间有了神色。

可是,妻主为何不现身,还装作不认识他的模样?

他不明白,甚至有些想不通,只是心底的欢喜雀跃像是在死水中重新注入生机,让他本来频临崩溃的状态有一点回收。

他回到了家里,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洗澡,今日他这般实在是太难看了,一定是吓到妻主了,他得把自己收拾干净了。

刚走进灶房,他就见到一把熟悉的菜刀,正是方才被夺走的那把。

他快步近前,待看清这把刀的模样就欢喜的朝着外头走去,一个个屋子都被他找了个遍。

是妻主,一定是妻主。

若是旁的不相关的人又岂会知道他住在这里,又如何会送还菜刀?

这一刻,他的脸上生机遍布,欢喜占满了整个心脏,他迫切的想要见到妻主,见到那个他整整思念了十几年的人。

天边阴云笼罩。

屋子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声音。

不知过去多久,程榭从屋里出来,头颅低垂,眉间轻皱。

他不解,困惑,却无可奈何。

只能尽力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他看着自己身上的脏污,一言不发的进了灶房烧水,是了,妻主最是爱洁,定是见他太脏了嫌弃他。

他要把自己收拾干净。

冬日里洗澡无疑是冷的,甚至只要离开了那温热的水就会瞬间凝结成冰,没有人给他换水,他只能一边颤着身子一边从水里出来。

待他彻底洗个干净,已经开始吸鼻子了,坐在铜镜前,程榭看着里头的人憔悴难掩,原本好看青涩的小夫郎已经不在了,他仔细在铜镜中寻找脸上的瑕疵,越看心越沉。

妻主会不会嫌弃他?

他全然不知,镜中人一颦一笑之间所流露出的风韵远非青涩时期能比,偏偏他脸上破碎与自卑的可怜模样让人见之心疼。

那双重新焕发生机的眼睛是点睛之笔,让他整个人都带上了些楚楚可怜,恨不能把他揉进怀里。

然而此时,他的眼中只看得到自己的衰败与残破,越看越觉得心惊,念及妻主那与先前一般无二的模样,他忽然有些怕了。

妻主回来了,他却不如往昔。

生活的压力与众人的嬉笑怒骂都让他疲惫,他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有妻主保护不谙世事的小夫郎了。

他要如何面见妻主?

沈璋是在晚上回来的。

在村子里听到父亲拿着刀去邵家的时候他吓了一跳,唯恐父亲又做了什么傻事。

推门进家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

既后怕,又厌烦。

当他推开门,看到亮着烛火的小院中安静坐着的人,他的眼前恍惚了一下,父亲的脸上带着些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欢喜与宁静,烛光落在脸上,柔和又温暖。

他缓步走了过去,看着父亲那张欣喜的眸子,一时竟不知他这又是怎么了。

片刻后他鼻子耸了耸,“爹爹,你沐浴了?”

他收了收袖口,看着院子里尚且残留的积雪,视线在父亲的新衣上转了又转,触及他略显失望的视线时他顿了顿。

失望?

父亲对他失望?

沈璋感觉离谱。

在这个家里长大,小的时候父亲几乎对他形影不离,如今大了些,但只要他在家里,父亲就喜欢找他说话,与他待在一处,对他全部的生活都予以掌控,他怎会在看到他时失望?

程榭始终注意着紧闭的院门,从发出响动时他就侧目看了过去,看到是沈璋时顿了顿,这才想起来今日还未来得及做饭。

“你,吃饭了吗?”

“……我去哪吃饭?”沈璋简直没话说,他有点怀疑父亲是不是中了什么邪。

“对对对,你先坐着,爹这就给你做饭去。”程榭反应过来,急忙起身要去灶房。

沈璋拦住了他,眸光复杂,“爹爹,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程榭一愣,看着儿子一张悲戚的脸上都是沉痛,他眼中有戒备,有难过,更多的是对他的责怪。

他在怪他。

“爹爹是觉得名声有瑕还不够,还要让人觉得我有一个疯了的父亲吗?”他困惑看着程榭,痛苦道:“爹,你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意吗,还是说你恨我?”

程榭张了张口,却不知该怎么和他交代。

“爹爹早就知道三娘不能娶我,却不告诉我,任由我盼了一日又一日,我是真傻,三娘不要我我,爹爹也骗我,真不知道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璋儿,怎么能说这样的话?”程榭口中发苦,“有些事是爹做的不对,但爹爹一颗心都在你的身上,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可千万不能有那寻死的想法,你……”

他想到了今日自己的作为,一时有些气弱。

他在这里劝着孩子,然而在此之前他又何尝不是生了那样的想法,若非今日妻主……

想到妻主,他眼里的伤痛散了些,看着眼前的儿子,脸上露出欢喜之色,“璋儿,爹爹跟你说一件事,你娘就要回来了,今日我见着你娘了,以后咱们父子俩就不是孤家寡人,你也有人撑腰了,可千万不能想不开。”

沈璋皱眉,“我娘?”

他感到荒谬,“我娘已经死了十几年了,爹你还没醒吗?”

沈璋叹了口气,失望的转身离开。

院内只剩下程榭一人,冬日里格外冷寂,他却坐回了原处,没有去追着沈璋认说话,也没回房休息,只是倔强的坐在雪地里,等待着一个奇迹。

只是终归让他失望了。

妻主没有现身。

天光微亮时他终是熬不住了,留着鼻涕进了屋内,额头有些发烫,一沾床就昏睡了过去。

在他浑然不知之时,院外来了个不速之客。

沈璧君站在外头,拢着袖子双眼通红,在见到沈璋的瞬间上前一步,把人抱在了怀里。

“你,你做什么?”沈璋感受到身上渡来的暖意,眼眶有些发红,却倔强把人推开,质问道:“你不是与你家表弟定了亲,还来找我做什么?”

先前他去讨要说法,是她冷着脸一句话打发了他,全然没有半分留情,沈璋除了委屈也有恼羞成怒。

沈璧君就是个骗子,装作多么喜爱他,结果说娶旁人就娶旁人,如今亲事定下,一切都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吗?除了你,我何曾看上过旁的什么人?”沈璧君握住他的手安抚道:“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的心里就容不下旁人了,但是母父生养我一场,他们以命相逼,我又能如何?”

沈璋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到底没有推开。

“既然如此,你又来与我说这些做甚?”

沈璧君近前一步,看着他的眼睛问道:“沈璋,我只问你一句,你心里可是有我的?”

沈璋心中悲戚,却并未反驳,“是又如何?”

“你既心中有我,我心中也有你,只要我们能够在一起,什么婚姻名分都不重要对吗?”

沈璋愣愣的看着她,就听沈璧君道:“沈璋,我已与母亲说好了,只要我娶了表弟,她们就不会再逼我,且愿意让我纳你进门,到时候你我亦可长厢厮守。”

这时候女人三夫四侍再寻常不过了,逃荒而来的男人一捧谷子一碗吃食就能买回去,以后一个屋檐下住着,除了名分上难听些,与正夫也无甚区别。

“我保证,等你进门之后我绝不再碰他,沈璋,答应我好不好,没有你的日子我真的好像行尸走肉,全然没了精力,你是知道的,我只心悦你,答应我吧。”

“你……你让我想想。”程榭此时脑子里是乱的,虽然没有人跟他说过正夫和小夫的区别,但他心里觉得做人小夫是不好的。

只是面对心心念念想嫁的人,他却可耻的心动了。

沈璧君一见他的神情,哪里还容他细想,近前一步就亲在了沈璋白净的小脸上。

“如今你我有了肌肤之亲,你是我的人了。”

沈璋吓了一跳,急忙推开她,却瞬间红了脸。

一大早门前两人的叙话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沈璋回到家里却是难掩跳动的心脏。

三娘并未弃他,三娘还是想娶他的。

第37章 现身

今日天气难得晴好,程榭却感觉浑身无力,脸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他摸了摸额头,觉得有些发烫,身子却发冷。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窗外背靠在大门上的沈璋。

沈璋红透了脸颊,面上又羞又恼,却是透着几分春意,院墙较低,他看到了外头x一个女人的身影。

程榭蹙起眉头,掀开被子起身,却不防腿上一软,差点摔了。

此时他顾不得那么多,快步走到院中。

沈璋一见他就收敛了笑容,却并未离开,反而朝着他走了过来,“爹……”

“是沈璧君?她还来做什么?”程榭怕自己儿子吃亏,看着他的模样,实在是让人担心。

沈璋本来不想说,但既然被看到了他也不怕,想了想又照实道:“三娘说,她愿意娶我。”

“不过我只能做小。”

听清沈璋说的是什么,程榭心里顿时积了气,即便是再好的脾气此时也忍不住冷了声,“绝无可能。”

自家儿子脸上红晕未散,程榭沉声道:“你这就告诉她,爹就算是把你一直留在家里,沈家的儿子也不会去给别人做小。”

沈璋被吓了一跳,父亲疾言厉色从来不会对着他,如今竟开始骂他了,巨大的不满充斥了内心。

他看着眼前的父亲,冷笑一声道:“为什么不可以,三娘说了,等我进门她就不会再碰她表弟,都在一个院里过日子,还不是女人宠谁谁就大,我——”

他的话没说完,程榭的巴掌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声音戛然而止。

程榭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他的脑子一片混沌,气得说不出话,他只记得妻主是读书人,若非科举停了,妻主定是要读书做官的,如何能有一个给人做小侍的儿子?

但动手打孩子也是生平头一遭。

迎上儿子不可置信的眼神,他张了张嘴,还未开口就听沈璋带着怒气的声音道:“我说的有什么不对,三娘与我两情相悦,名分有什么重要的,我就是要嫁三娘,爹妨碍我一次不成,如今连我最后的这点心愿都不愿成全吗?”

天色渐亮,各家各户的人们走出家门,村子里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与此同时,邵家的院门同样紧闭。

“你究竟是什么人?”

屋内,邵家一家六口均被绑了起来,正屋桌腿前绑着的正是邵家妻夫俩,此时他们一脸的惊恐之色。

在纸上按下手印后,邵泥以为事情就告一段落了,却不想那坐在上首的人展开纸张看了半晌,然后贴身收进了怀中,起身提着两人的衣领就往外走。

“你要做什么?我都如实交代了,绝对没有半分隐瞒,娘子,你饶了我吧。”

女子一袭大氅,看上去矜贵非常,朱唇粉面明眸皓齿,举手投足间所透出的肃杀之气却让人胆寒。

若程榭在这里,定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他家妻主。

此时她一言不发,把人拖着到外头柴火堆旁,随手抄起一根棍子就指向了邵泥。

“把你做的,再说一遍。”

邵泥胆战心惊,颤颤巍巍道:“娘子,这已经是陈年旧事了,本身我也没有真的污他清白。”

“即便是告到官府,县令大人也不会判我有罪,但是你这棍子落下来,就是蓄意害命,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定跟你不死不休。”

沈箐晨笑了一声,眼底寒光浮现,“官府不判你,自有我来判你,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

她微微弯腰,贴近了邵泥的耳畔,把院子里丢的用来引火的破布塞到了她的口中,“告诉你,我便是程榭的妻主,你动的,是我夫郎。”

耳边的声音犹如九幽地狱传来,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邵泥就知道这事不可能善了了,然而不等她再多想什么,棍子就劈头盖脸的砸了过来。

杀猪般的嘶吼从喉咙里溢出,却传不出多远,尽数堵在喉咙里,一旁邵泥的夫郎也未能幸免。

沈箐晨没有什么不打男人的作风,在她看来,这妻夫俩实在可恶至极,照他们所说,若是没有那件事,程榭根本不会被逐出家门,也就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可以说,他们就是罪魁祸首。

等她从邵家离开,院子里的人已经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邵泥眼里尽是仇恨,一声嘶吼传出,她定要告官,不管她是从哪里来的孤魂野鬼,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从邵家离开,沈箐晨本想直接返回沈家,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走到了程榭住的地方。

原本只想远远看他一眼,不想刚靠近就听到了沈璋叛逆争论的声音。

程榭的声音从门里传来,她听到他用不稳的气息劝道:“璋儿,沈家耕读传家,你的母亲也是过了童试的读书人,你姐姐如今也在读书,你给人做小,以后让她们如何做人?”

清脆的男声似是憋不住爆发了,“爹爹既然那么会为旁人着想,当初又为何被沈家逐出?”

轰——

程榭望着眼前看着他好似仇人的儿子,脑中血气上涌,他竟为了一个外人对着他说这样的话。

眼前一阵发黑,沈璋还未停止,看着弯腰做出难受状的程榭,嗤笑道:“爹爹就别装了,这里没有外人,你总说为我好,但是你看看咱们的院子,再看看我的生活,外头的人都是如何说我的,你觉得我过得好吗?”

“既然爹爹累了,就不必再操闲心了,我的事情我做主,三娘我嫁定了,你若再逼我,明日我就收拾东西去找三娘。”

程榭彻底撑不住了。

本就有些发热气虚,又被沈璋气得眼前发黑,他双眼一闭,就朝着地面栽了下去。

“程榭。”

沈箐晨再也忍不住了,推门就走了进去。

倒在地上的男子身形消瘦,即便昏迷过去也仍一脸愁容,她快步上前,全然不顾沈璋的反应,抱起人就往屋里去。

“你是什么人,放开我爹爹。”

沈璋没有料到这是什么情况,但见她抱着程榭就要进屋,也瞬间慌了神。

父亲的名声本就不好听,若是再让陌生女人登堂入室,就更坐实了不洁的名头。

沈箐晨没空理他,小夫郎身量高挑,体重却太轻了些,她把人放在床上,触及他发烫的额头,心疼之色溢于言表。

“你到底要做什么,赶紧从我家离开!你别想毁我爹清白,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沈箐晨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沈璋,眉头深深皱起,“你爹如今昏迷不醒,你就只想着他的清白名声?”

“跟你有什么关系?”

十三四的少年人语气蛮横,沈箐晨朝着他看过去,淡声道:“我是沈箐晨。”

沈璋对于母亲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但是对于母亲的名讳还是知道的,一听这话就现出怒色,气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箐晨帮程榭盖好被子,语气平淡道:“你可以去沈家喊人来,届时你便知道,我是你的母亲。”

沈璋惊疑不定。

人人都道他母亲死在战场上了,说得信誓旦旦,甚至就连他爹都整日揣着母亲的遗书,她怎么可能是……

虽然猜疑,但他看了半晌还是撒腿朝着沈家跑去了。

一路上动作极快,等到到沈家时只有冯大井在院子里纳鞋底,他拉着人就要朝着外头去,口中喊道:“阿公,你跟我走。”

“这是去哪啊?”

如今冯大井也不如先前年岁,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痕迹,面对孙辈时看上去也是个和蔼的老人。

“阿公,你跟我回去一趟,我家里她……”

冯大井拽住了他不肯再走,重新坐了回去,“你这孩子,怎么一句话都说不利索,我去你家里做甚,有啥事你就说。”

沈璋不知该怎么说,想了想还是道:“我爹晕了,家里有个人说是我娘。”

冯大井蹙眉,心思思量那程榭守着这么多年没嫁,如今找了旁人也不稀奇,只是没有过明路,怎么就当着孩子面把人带回去了,还说这种话?

“璋儿,你想不想回来住?”他看向沈璋,既然程榭要嫁人,没道理还带着孩子,若是能把孩子接回来也是好的。

沈璋挠了挠头,急道:“她说她是沈箐晨,阿公,你……”

话未说完,只见冯大井手中的鞋底掉在了地上,昏黄的眼睛似乎变得明亮了些,扶着他的胳膊连声问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沈璋重复了一句,冯大井急切道:“人在哪,我女儿在哪?”

沈璋怕他白高兴一场,心里有些愧疚,在后头找补道:“阿公,她不一定是,你就去看一眼,若……”

“去,现在就去,我的女儿回来了,总算是回来了。”

他的眼眶里有泪在打转,他等了多少年了,等得半截身子入了土,总算是等到了女儿的消息。

从沈箐晨身亡的消息传来,他就一直不敢相信,只是再不信十几年过去,也是心如死灰了,如今再次听到女儿的消息,他心绪激荡,恨不能立刻过去确认。

然而路还是要一步一步的走。

沈璋走在前头暗自磨牙,心想x那人若不是,他定要喊人把她抓起来,没得惹得阿公再伤一次心。

此时他也有些后悔,就不该一时着急就全说了,他该找个别的借口把人带过去的。

两家隔得不远不近,冯大井却是第一次来这里,破败的院子里一切都被规整的干干净净,他神色复杂,临到推门之时却又停了下来。

他心里同样害怕,他怕自己只是空欢喜一场,怕他的女儿并没有好端端的回来,怕他再次丧女。

然而就在他垂下手的那刻,里头传来了些许动静,接着大门便应声而开。

沈箐晨站在门前,迎风而立,一如往昔。

第38章 欢喜

时隔多年父女再见,眼前的场景让人瞬间泪目。

冯大井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人,张口无言,竟真的是,真的是他的女儿!

“爹,不孝女回来了。”沈箐晨近前就跪,眼眶同样红了。

多年未见,恍若隔世。

若知道当初分离之后会发生这么多事,她一定好好与家人告别,不会用酒把人灌醉了事。

跪在父亲面前,沈箐晨是当真觉得愧疚,让家人感受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全是因她之故,母父生她养她,是她太不孝了。

“我的箐晨,真的是你……”

冯大井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几乎高兴得昏了头,手指却停在她的脸边不敢再去触碰。

沈箐晨拉过他的手,应道:“是我,爹,我回来了。”

手上传来温热的体温,冯大井瞬间落了泪,朝着前头一扑,父女俩就抱在了一起。

落在后头的沈璋有些傻眼,虽说他怕这人不是真的,惹得阿公伤心,但他也没想到竟然真的是,这看着矜贵持重高不可攀的女子竟真的是他的娘?

沈箐晨扶起父亲,父女重逢自然是喜悦的,但她还记得屋内昏迷的人。

“爹,可否劳你借个车去镇上请个大夫来,程榭他昏过去了。”

离家多年,不少地方都发生了变化,她不确定镇上的医馆是否还是那家。

冯大井摆了摆手,“哪里需要去镇上,那边隔两个村就有个医术很好的赤脚大夫,我去请来就是。”

对于程榭,冯大井是不喜的,但是如今女儿回来了,且人昏过去,请个大夫也是应该的。

有些事还是等人醒了再说吧。

他依依不舍的抓着沈箐晨的手,最后还是抹了把眼泪去旁家借车了。

院中只剩下母子二人,沈璋的精神瞬间崩紧,她进门时刚好碰上父亲昏迷,定然也听到了他那些话,他有些气弱,却并未开口,反而与她视线对上。

他在等着她的训斥。

沈箐晨看着眼前的小孩,周身萦绕着不安的气息,偏偏眼睛里透出倔强之色,显然并不觉得自己错了。

她抬步朝着屋里走去,沈璋愣了愣,同样跟在后面。

身前的女子行动间带着些与寻常农家浑然不同的气势,他跟在后头极不自然,只觉得呼吸都不畅了,但他却并未就此离开,反而一而再再二三朝着这个女人看过去。

这就是他的母亲,他父亲念念不忘十几年的人?

沈箐晨拿过敷在程榭额头的帕子,贴手探了探温度,又把帕子放在盆里洗过,重新叠好放在他的头上。

温度持续升高,沈箐晨几乎可以预见这回若不是她回来,只怕程榭即便能撑过去也要去了半条命。

沈璋看着她越发沉重的神色,视线同样朝着父亲看过去,他没有想到父亲会被他气得昏迷,如今他的心里也别扭得厉害。

一方面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另一方面确实是他导致父亲生病卧床。

沈箐晨没有理会他,却也没驱赶他,任由他在屋里看着,她就这么亲力亲为,一点一点擦过程榭的身子,给他一点点降温。

沈璋也曾见过村子里恩爱的妻夫,却从未见过能够这般细致周到照顾夫郎的妻主。

大多数家里夫郎生病能请个大夫来看就属于妻主有心了,他的母亲却像是捧着什么珍宝一般一点点擦拭父亲的手心,衣襟以及额头。

那眼中藏着的深情让他看了都觉得炙热。

原来,母亲竟是这么在乎父亲。

他低下头,不敢去看两人的动作,靠着墙边等待着大夫的到来,他知道今日之事源自于他,母亲越是在乎父亲,定然越讨厌他这个气晕了父亲的人。

他等着她忙完之后朝他问罪。

沈箐晨看了一眼墙边小动作不断的身沈璋,垂眸收回视线,这个年纪的小孩最是叛逆,她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候,自然明白训斥是不能让他服气的。

这样晾一晾反而能让他自己想清楚。

“这些年,你受苦了。”

寂静的房间里忽然传出女子的声音,沈璋动作一顿,抬起头才发现沈箐晨在看着他。

狂乱跳动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他下意识蹙起眉头,甚至怀疑这话是否是她对自己说的。

“沈璋,这些年我不在,没有关照过你们父子,你……过得好吗?”

女子的声音平淡中透着几分亲切,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话,听到沈璋耳中却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母亲在关心他。

分明他出言不逊伤了父亲,分明他先前还在质疑她。

她却在关心她。

一句话拉近了他的心,沈璋不可抑制的感到委屈,看着坐在床边的陌生女人,他走近了两步,瓮声瓮气道:“不……”

“一点都不好。”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憋不住了,湿红着眼眶,倔强的看着她。

声音都因此变得哽咽,“他们都在背后说我,没有人愿意和我玩,阿姐只知道怪我不懂事,明明她在沈家享受着一切,读书习字受尽宠爱,却不允许我回去,说那不是我的家。”

“还有阿婆最是偏心,过年的压岁钱长姐总是比我多,平日里她也只喜欢长姐,看我过去就不说话了。”

“阿公总是在我面前说爹爹的坏话,我不想回去,爹爹总是逼着我回去,每次回去都要闹不愉快,他却只会训斥我,说我不孝顺。”

或许是因为母亲的声音太过于温柔,沈璋不自觉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小小的少年哽咽着说着自己这么多年的委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声音也越发激烈。

沈箐晨看了他抽动的模样,眼中闪过真切的心疼,再如何叛逆别扭,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他本不该经受这些苦难。

她起身把他抱在了怀里,轻声安慰道:“没事了,我回来了,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们父子俩。”

怀抱过于温暖,沈璋呜咽的声音小了些,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摸向大氅上洁白的皮毛,柔软的触感让他心惊,又有些欢喜。

半晌,他才从母亲的怀抱中挣脱开,“所以母亲为何这么多年没有回来,祠堂供奉着你的牌位,每年我和爹爹都去祭拜,他们都说你已经……”

沈箐晨垂下眸子,喉咙发苦,半晌才道:“都过去了。”

沈璋没有追问,他看着眼前带着心疼看着他的母亲,想着她定是有苦衷的,母亲才刚回来,他不能让母亲为难。

大夫来了,沈箐晨退到一边,冯大井的视线随着沈箐晨动作,注意到床上的人面色苍白,他一惊,不可置信道:“他怎么,怎么病得这般重?”

实在是程榭的脸色看着有些吓人,他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他了。

记忆中程榭的模样更多还是沈箐晨在的时候那个温良柔软的模样,如今的他闭着眼睛不笑时脸上竟有几分凶历之相,苍白的嘴唇衬得他此时气色难看极了。

沈箐晨看了沈璋一眼,沈璋握紧了拳头低下头颅。

“是着了风寒,加上气急攻心,情绪起伏太大,平日里你们家里头的人还是要注意他的情绪,否则吃再多药也难好。”

大夫收了针,朝着屋内人叮嘱道:

“我再给他开副方子抓药给他吃,一副药早晚煎两回服下,吃食上精心些,也要休息好,年轻时候莫要不把身子当回事。”

沈箐晨点头应下,看着躺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的小夫郎,曾经他的性子最是平缓稳重了,不管什么事他都不放在心上,如今怎么糟蹋成这样?

看起来竟像是被苦难搓磨得没了心气。

见这模样,冯大井带着大夫去抓药,屋内只剩下三人在场,沈璋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忽然跪了下来,双手伏地。

“都是我的错,母,母亲怎么罚我都行。”

他是真没有想到父亲病的这么重,他今日还说了那样的x话。

沈箐晨看了他一眼,只道:“这是你们父子的事,等你爹醒了,你亲自跟他说。”

沈璋沉默了下来,他看着为父亲掖被角的母亲,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最后沉默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待在这里他只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他是该好好反思。

还是让父亲好好休息吧。

等冯大井回来的时候带上了好几包的药,还从邻家借了个陶罐专门用来煮药,看着在炉子旁看着药的女儿,冯大井欲言又止,“箐晨,你这刚回来,还没见过你娘和雎儿吧,晚上……”

“程榭还病着,我就先在这边住下了,爹,你回去帮我给娘带声好,告诉她我明日回去看她。”

冯大井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强令她回去,只是看着这处院子,他想了想,还是说道:“你如今回来是好事,但是有件事也该让你知道,如今这程榭已经不是你夫郎了,你留在这里可以,但要注意分寸。”

沈箐晨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看着父亲道:“我没有休他,旁人说的不算,他没有接纳旁的人就还是我夫郎。”

“你……”

冯大井有些无奈,却也知道自家女儿的性子,她是个有主意的人。

对于程榭,当初的事让他耿耿于怀,但这么多年过去,是非曲直已经不重要了,更多的是把这日子过下去。

没有谁会想到沈箐晨竟然又回来了,对她来说,这事定然是不同的。

“旁的我不说,但当初的事我可是亲眼所见,你说他没有接纳旁的人,是,明面上是没有,但你敢保证他还愿意回到咱们沈家吗?”

当初的事可不只是私底下的事,与沈家的隔阂也非一日之功,人人都知道程榭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即便沈家不介意那事,他自己也未必愿意再与沈箐晨有什么。

毕竟只要两个人在一块,那事就会不断被拿出来说,人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谁能受得了?

至少他觉得,程榭是不能的。

第39章 醒来

西屋,沈璋一双眼睛紧紧追着院中人,阿公说的话他听到了,看着静坐在炉子前熬药的母亲,不由得心下一紧。

母亲会不要他们吗?

此时沈箐晨还没什么反应,只是用蒲扇静静扇着火,闻言只道:“我尊重他的选择。”

“最好如此。”冯大井松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他要回去把女儿回来这一好消息赶紧告诉家里,包括四下邻里,自从她家女儿身亡的消息传来,不少人都觉得他家败落了,看着他们的眼神透着可怜。

如今可算是能挺直腰板了。

院中,沈箐晨抬起眸子,视线落在紧闭的屋门上,眼中情绪复杂。

程榭是在黄昏时醒过来的,头懵懵的让他有些不清醒,被子盖在身上传来适宜的温度,他撑着头坐起来,半晌才想起他应该是在晕在了外头。

想到沈璋的想法,他就感到一阵头疼。

孩子大了,似乎对他的话有些抵抗,只要他不让做的事他都想去试试,今日之事也是。

在床上坐了一会,他后知后觉嘴巴里有苦涩的药味,看着桌子旁摆放着几包药,以为是沈璋去请了大夫,他心中顿时一松。

这孩子虽然对他有些抵触,好在还知道轻重,记得给他请大夫。

这些年,因为段长玉当初做的事,他对沈璋一向溺爱,可以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养的娇气了些,同时不可避免的限制他的行为,掌控他的生活。

物极必反,小的时候他没有选择的权利,如今大了些,对他有怨言也是正常的。

只是要他看着曾经的事再发生一遍他是绝对不允许的,他只能浇筑坚硬的外壳,把沈璋牢牢裹在里面。

他叹了口气,手腕处的手串硌着床板,他抬手端详了片刻才压下心中的酸涩,想要起身。

恰逢这时沈璋推门进来,父子俩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程榭看着沈璋面上一下变得很是奇怪,甚至连与他对视都不敢,似是有些愧疚的模样。

他顿了顿,朝着沈璋道:“爹没事,昨天着凉发热罢了,你吃饭了吗?”

沈璋看着已经生病了还不忘关心他的父亲,心底更惭愧了,母亲还在外头煎药,他本来是想偷偷来看看父亲醒没,却不想一进来就撞上了。

在这样的视线下,他垂着头走近,“爹,我错了。”

“我不该气你,害你生病,我只是有些控制不住……”

他跪在床边,看起来似有几分懂事的模样,惭愧之意已经遮掩不住了。

程榭心底的气也消散了,摸了摸他的脑袋,叹了口气道:“咱们父子俩,不说这些,如今你长大了,爹知道,你是不想我插手你的事,当初终归是我连累了你,以后你的事情就自己做主,只要你考虑清楚,爹不拦着你。”

有的时候越想掌控反而让孩子逃得更远。

“我知道,你是一个懂得是非的好孩子,爹相信你能做出最好的选择。”

沈璋听但他说连累的时候心中一痛,他知道话既出口就收不回了,爹爹定是伤心了。

连带着也不想管他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觉得此前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但被程榭一双温暖的眼睛看着,他又平静了下来,这话是出自真心。

沈璋有所触动,过往的一切各有其因,但谁也不能说自己过得不苦闷。

父亲察觉到了他的想法,愿意妥协,让他感动的同时心底最后的一丝不服也消散了,他抬起头,眼里有不可抑制的光亮。

恰逢外头有动静传来,程榭扭头去看,正疑惑着,就听沈璋道:“爹,我母亲,是我娘她回来了。”

沈箐晨听到里头的动静,把炉子放好就朝着这边过来,听到父子俩冰释前嫌,她唇角覆着笑意弄出了些动静,沈璋开口后她直接推门而入。

下一刻,她就看到一双愕然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程榭看着推门而入的女子,一身华服与这处屋子格格不入,精致华美的面孔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那温和亲近的视线分明就是他的妻主。

是他的妻主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靠近的女子,眼里有震惊有关系,却还带着些不可置信,直至沈箐晨走到触手可及的位置,程榭才试探着起身。

“妻……”

他下意识朝着沈箐晨走去,不料脚下踉跄了一下,口中的声音被打断。

就在他朝着地面坠去,快要摔倒之际,沈箐晨扶住了他,眼里有疼惜有欢喜,她道:“程榭,我回来了。”

触摸到真实的人,程榭才彻底回过神来,眼前的人是他的妻主,昨日也不是他在做梦,他的妻主真的回来了。

十二载,光阴如梭,春去秋来,带走了他的少年心气,却还给他一个好端端的妻主。

再抬起头,程榭的表情瞬间变得委屈极了,瘪着嘴蓄着泪,眉毛都紧皱在一起,全无半分体态,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再次见到了他的主人。

欢喜,委屈,难过,许多情绪揉杂在一起。

“妻主……”

他哽咽了一下,就扑进了沈箐晨的怀中,梦里不得见之人竟在现实中抱了个满怀。

这一刻的程榭只觉得心绪激荡难平,他大张着嘴巴哭得泣不成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等的太久了。

想的也太久了。

无数个冰寒彻骨的冬夜里他都幻想着妻主躺在他的身边,抱着他安然入睡,然而当他梦醒,却触摸不到任何真实的痕迹。

生离死别,他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到妻主了。

沈箐晨感受到怀中人收紧胳膊,不留一丝缝隙的贴近,她垂在一侧的手也抬了起来,回应般回抱住了身前微微颤抖的男子。

这一刻她才彻底放松下来,真切的感受到回家的感觉。

“不怕,以后有我在。”

她轻轻拍了拍程榭的背,温声安抚道。

程榭埋在她的颈窝,近乎拼命的呼吸着她身上的气味,这是独属于妻主的味道,真的是他的妻主回来了。

沈璋站在一旁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着父亲挺大个人埋在母亲怀里抽泣,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脆弱。

若是让外头人见着肯定会惊掉大牙。

过去的父亲从来都是露出一张沉郁的面孔生人勿近,何曾有过这样……这样柔情可怜的模样?

被抱住的瞬间他甚至看到父亲身子颤抖了下,下一刻呜咽声更大了。

沈璋瞬间抬头望着房顶……

与此同时,沈家也乱了套。

从冯大井口中听说沈箐晨回来的消息时沈祥福一度以为x他隔了这么多年还是受不了丧女之痛,终于疯了。

也不怪她这么想,要知道冯大井本身就不是什么内敛的人,被这么大的喜事填满内心,那是一见人就拽着不放,满脸癫狂的述说着他女儿回来了,箐晨回来了。

等他彻底冷静下来,沈祥福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一个劲儿的问他:“箐晨,真的回来了?”

“那是自然,我骗你做甚,今儿我亲自去见的,还给程榭请了大夫呢。”

他说的冷静,沈祥福却猛的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那你刚才还发什么疯,赶紧随我去接女儿回来啊,好不容易回家住在外头做什么,你这汉子真是,我懒得说你。”

一旁吃饭的沈雎同样放下了碗筷。

“你急什么?”冯大井连忙把人拦下,与她说明情况,“如今那头程榭正重病昏迷着,你女儿都不愿来见你,这大半夜的你去不是闹人嘛,你女儿说了,明儿一早就回家来,依我看你也甭过去了,好好准备准备,跟咱沈家的族老们也都知会一声。”

沈祥福左边转转右边转转,先前把程榭休出家门,虽说是有些气急了,但更多的却是嫌丢人,那程榭那样出现在人前,以后只要见着他她就能想起来他在地上蹭的场景。

沈家丢不起这个人,更不能让女儿去后还背负着夫郎这样的污名,她这才不得已替女儿把人休了。

如今箐晨安然无恙归来,没有即刻还家,还在程榭那处住着,显然是仍有旧情,这就不好办了。

她没再急着去见人,反而重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阿公,那真的是我娘吗?”沈雎见状,朝着冯大井问到。

一惯不爱说话的沈雎开口让屋内两人都朝着她看过去。

沈雎眸光平淡,眼底有深深的质疑与防备,她已经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了。

以前看着别人家有母亲带着她也曾羡慕过,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她不再寄希望于不可能的事,对于感情的期待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她只想好好读书,等待以后学有所成能够施展抱负,她想要这天下再无战乱。

可是现在,原本在她心底深处已经不存在的人重新活了过来,此时她不知自己心绪如何,却本能的抗拒,她不喜欢任何打破她生活平静的事。

冯大井点了点头,一边给她添饭一边道:“明儿你就能见着了,今儿早些睡下,明儿记得穿上给你新做的衣裳,给你母亲留个好印象。”

得了准信沈雎眉头微拧,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她此时想着母亲住在爹爹那里,沈璋肯定已经见过母亲了。

明日母亲回来肯定会带着他,不知道会不会把父亲也带来,一家人能够团聚她自然也是欢喜的,只是如此一来,他们这个院子也住不下了。

“阿公,你方才说爹爹重病昏倒了?”她想起什么,忽然看向冯大井。

冯大井顿了一下,点头道:“是,请了大夫去看过了,没什么大事,吃了药精心养着也就是了,如今你娘回来了,想来他很快就能好起来。”

“阿公,爹爹病重,我想去看看爹。”

在沈家,她不愁吃穿,阿婆阿公都把她放在心尖尖上,不管她要什么都给她,但却唯独不喜欢她和父亲过多接触,怕父亲的名声连累她,每回她去那边家里都要不高兴。

父亲似是同样察觉了,只嘱咐她好好读书,没事就不要过去了。

而她跟着阿婆阿公长大,也知道阿婆阿公过的同样不容易。

被宗族排挤,被村子里暗地里戳脊梁骨,这么大的年纪还要下地干活,赚的那些钱都用在了她的身上,自己缺衣少食也从来都不在乎,只是一门心思培养她。

她把这些全都看在眼里,心里也憋着一股气,她想要快些长大,想要撑起这个家,要有出息,让村里邻舍族人知道,即便家里只剩下她一个后辈,也不容忽视。

只是如今,她能做的只是让他们少操心,不惹他们生气。

如此一来,她与父亲那边到底是不怎么亲近了,后来又出了沈璋那事,父亲的眼里就只剩下沈璋,两边几乎没什么往来,到如今,她也有好久没有去看过父亲了。

冯大井刚蹙眉,就听沈雎又道:“阿婆,你是长辈不好深夜叨扰,孙女替您去见见娘亲,我都不知道娘亲如今是胖是瘦,长什么模样。”

她话说得可怜,沈祥福点了头,“应该去的,你是箐晨长女,如今她回来,你该去拜见。”

从沈家离开,沈雎便快步朝着山脚那处院子走去,她神色复杂,很快就走到了小院外头。

院门没关,里头传来欢乐的声音,是程榭喜极而泣的声音,还有沈璋与沈箐晨搭话的声音。

小院里的温馨欢快是她从未听过的,她驻足停步,诧异的目光落在倒映着影子的窗户上。

两大一小的影子凑在一起,看上去很是亲密,她心中一跳,视线落在那明显陌生的影子上。

那就是,她的母亲……

第40章 指茧

天光昏沉,已经看不见人影,沈雎站在院子外头不知看了多久。

她看着那一听她说话就露出一副不服气模样的弟弟亲昵的唤那人母亲,那人没有丝毫负担揉了揉他的脑袋,叮嘱他好好休息。

她见那一身锦衣的女子出入灶房烧水端水,没多久屋内就传来父亲惊讶的声音,她眉头微微蹙起。

他们看起来像极了平凡的一家人,而她站在外头只觉得手脚冰凉,对这个家来说,她像是多余的。

月影稀疏,她没有进去,反而在外头转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沈家。

那些温情她并不需要,她想要的是出人头地,撑起沈家门楣,让所有人都不敢轻视她。

这夜,沈家院子里烛火亮了很久,书房桌子前一个小小的身影直至深夜都在拿着书苦读。

沈雎没有因为沈箐晨的回归而有丝毫偏移懈怠,反而更加紧迫急切,争分夺秒的看书学习。

与此同时,沈箐晨倒掉洗脚水回屋,看着拘谨的夫郎,她打开柜子翻找起来,程榭到如今都觉得像是在梦里。

看着她的动作不解,半晌才问道:“妻主在找什么?”

沈箐晨停下动作看向他,“我晚上睡哪?”

两人是妻夫,原该同床共枕,冬日苦寒,一床被子肯定是不够的,两人分盖两床被子更好御寒,但方才她看了,这里好像没有多余的被子了。

程榭一愣,看了看自己身旁的位置,他脸颊微微泛红,又想起如今他已被沈家休出家门。

算起来,眼前人已经不是他的妻主了。

而他想……

想要她留下。

想和她像昔日那般同床共枕。

他抬眼看着妻主身上单薄的衣裳,半晌才挪动了身子,“妻主若是不嫌弃的话……”

不等他把话说完,沈箐晨就从善如流坐在了床边。

程榭的话熄在了喉咙里,他耳尖有点泛红,不敢抬头去看她。

沈箐晨也没看他,刚才动作太快,以至于她觉得有点冒昧,室内只剩下两人,却比沈璋在时还要陌生拘紧得多。

十二年未见,他们都不是曾经那个少年人了,时间带来的的伤痛沟壑无人可知,他们谁也没提。

并不想破坏这难得的好时光。

程榭掀开一角被子示意她进来,沈箐晨看着他坦然的神色却有些不敢与他对视,她没有冒昧进入,反而替他掖好被角,在他身旁和衣躺下,没有让冷气灌入被子里。

她道:“你还病着,莫要着凉。”

程榭视线在妻主闭着的眼睛上停留一瞬,提起的情绪渐渐落下,妻主她不愿和他同睡?

就在这时,沈箐晨又侧过身睁开眼睛看向他,问道,“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她并不想就这么睡去,如今夫郎躺在身边,她也没什么睡意。

程榭愣了愣,沈箐晨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他笑得温和,扫空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在妻主旁边躺下。

他还病着,妻主只是不愿他再受凉,不是不愿碰他。

“我给铺子绣团扇,做生意补贴家用,日子过得还行。”

他努力做出温良的模样,声音轻轻柔柔的,不愿让妻主知道他经历那些丑陋之事,更不想让妻主发现他底色的堕落与疯狂。

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受尽保护温软无害的小夫郎了,但他想要妻主觉得他还是那个他。

只是他忘了,沈箐晨是见过他提着刀狠戾凶残喊着要杀人的模样的。x

沈箐晨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渐渐褪去,小夫郎笑得温良,看上去清隽好看,但她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无尽的痛苦,只有在看着她的时候才有片刻的平静。

她握住了小夫郎的手,指腹摩挲竟察觉到几许老茧,她翻转他的手心凝眸去看,曾经这双手骨节分明白皙好看,如今

程榭瞬间抽回手藏在被子里,他眼眶蓄泪将落未落,他的手上都是茧子,妻主看到了,肯定是嫌弃他的,他翻身转向里侧,躲过沈箐晨的视线。

他不想在妻主眼里看到嫌弃的眼神。

他道:“妻主不要看我,我已经不是年轻小郎君,肯定难看死了。”

是啊,他的璋儿都那么大了,再过几年都能嫁人了,如今的他为人父为人夫,哪里有小郎君好看呢。

沈箐晨有几分愕然,她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视线落在男子背脊之上,被子不厚,未能藏住他的身形,隐约可见腰臀曲线,她的视线扫过,最后落在那修长冷白的脖颈处。

发丝垂落在枕头上,一截皓白脖颈露在外头,随着他的呼吸有些微起伏,沈箐晨见着一缕长发凌乱缠在他的脖子处,下意识伸手替他捋顺,指腹不可避免触及那冷白的脖颈。

程榭呼吸一窒,颈上那感触过于明显,随着滑动酥麻之感顺着脖颈传到腰后,他已经十几年不曾与人这般亲近。

被触碰的瞬间他眉目一敛,下意识想反抗,又被他生生压下,身后之人是他的妻主,是他心心念念十几年,夜夜盼着入梦的妻主。

他收敛心神,一动不动,任由那指腹摩挲滑过他的颈骨,异样的感觉传遍全身,他等待着,期待着妻主的深入,然而沈箐晨替他捋顺发丝之后就收手了。

“你不难看。”沈箐晨躺平了身子,温声道:“你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夫郎。”

屋内安静了一瞬,程榭转过身子,水润的眼睛在烛光的边缘处若隐若现,屋内好似瞬间被旖旎的氛围所笼罩,温度逐渐升高。

沈箐晨感受到心脏跳动的声音,眉眼间的疲累都散去了些,好似也只有在小夫郎身边,她才会有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感觉。

她抚摸着自己的心口,真切的感受到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是沈箐晨,是真真切切在这里生活过的,他的夫郎是程榭。

程榭在她直勾勾的注视下被看的有点不好意思,顺着她伸手的方向看着她放在胸口前的手掌时他呼吸都放缓了些,妻主还穿着中衣,但却能窥见那层峦叠嶂的轮廓。

十几年如一日的过下来,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让他难以自控。

妻主她……是什么意思?

沈箐晨就这么看着小夫郎脸色越来越红,视线也变得越来越难以描述,她一惊,抽手就贴上了他的额头。

晚间的时候他退了烧,但夜里天寒他情绪波动较大,她怕他复发了。

贴在额头上的手指冰冰凉凉,程榭舒服的声音从嗓子里溢出,追寻着那冰凉的手,想要降降温度。

沈箐晨一顿,感受着掌心下的温度,疑惑的看着闭上眼睛任由她试探的小夫郎。

“……你又发烧了?”

小夫郎不懂什么叫发烧,他只是觉得体内似乎有个火球,烧灼着他的躯干。

他睁着茫然的大眼睛,一点点朝着妻主靠近,他还在说:“晚上凉,妻主也……进来吧,我们一起盖着被子。”

冬日里睡觉必然是要脱衣的,程榭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里衣,挪动间衣襟散开,十足的妖精勾人模样。

沈箐晨黑着脸按着他躺下,又起身去打水沾湿帕子给他敷在头上。

小夫郎似是有些神智不清,躺着也不老实,修长的手指从被子里探出,轻轻扯着她的衣袖捣乱。

沈箐晨拨开他的手,给他又擦了擦脖颈处降温,忙活了半天。

程榭就躺在那里任由她动作,昏暗中明亮的眸子证明了其主人神志清醒,然而就是在这清醒的状态下,程榭却并未做什么正经事。

除了乱动捣乱,就是直勾勾看着妻主,似在好奇妻主究竟会为他做到哪一步。

离家之前妻主分明不怎么会伺候人,如今却温柔细致,甚至就连他躺着难受都能顾及到,妻主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没有问出口,只是任由自己放纵享受妻主的关照,也只有妻主才会在意他是否难受。

今日醒来时见到心心念念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有多欢喜,那一刻他觉得像是隔了一辈子那么久。

如今在妻主的怀里,除了感觉到温暖,他更多的却是安心,似乎只要让他知道有这么个人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他的日子就不是昏暗无光的。

这一晚两人注定是睡不好的。

翌日一早,难得的起晚了,沈璋现在屋子门口来回走动,不时就朝着里头张望,但等了又等,始终没见母亲和父亲出来。

他有些急了。

父亲向来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如今日头已经快升上去了,竟然还没出来,即便是父亲病还没好,母亲也该起了啊。

他走到门边贴在上头听着里头的动静,然而等了很久,他眉头却越发紧皱。

不会还没醒吧?

独自开始咕咕叫,他试探着敲了敲门,朝着里头喊了两声,“爹爹,娘亲?”

屋内的两人抱在一起睡得正香,骤然听到声音时沈箐晨最先睁开眼睛,感受到怀里的温热,她动作一顿,眼里有些不解。

他的睡相已经这样了吗?

只见床榻之上,小夫郎四仰八叉趴在她的颈窝,一只手穿过腰腹搭在床边,而她在空隙中有些呼吸困难。

切身相触,她第一个感受就是他的烧好像退了,等她挣扎了一下想把小夫郎扶开,就感受到了滑,他的身上好像涂抹了什么,摸起来滑热得很。

程榭被吵醒了,懵懵懂懂的睁开眼,还以为是在晚上,口中含糊道:“妻主别闹,再不睡明日起不来了。”

沈箐晨:“……?”

时间回到昨夜。

两人睡下之后穿着衣裳到底不舒坦,某人开始嫌弃衣裳碍事,一只手解开衣裳随手就扔了出去,脱了衣裳是舒坦,但是冬日苦寒,凉气激得人瑟瑟发抖。

沈箐晨下意识去拽被子,感受到旁边一个大大的蚕蛹,她想也没想就把冰凉的手伸了进去。

正在睡觉的程榭就被惊醒了。

如同冰块的手在触及到他火炉似发烫的身子时没有退却,反而像是找到了什么取暖神器。

下一刻,沈箐晨一下就钻进了被子里,贴近了那温热的源头。

仅是贴着还不够,她非要把人盖到身上来,程榭就在她的折腾下闹了半晌,不是这儿不舒服就是那儿不得劲,或者是被子里漏风了,最后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角度。

偏偏某人毫不知情,只以为自己找到了电热毯,盖在身上就不冷了。

“妻主再挤,我就没被子了……”

如今程榭含糊的一句话让沈箐晨看了他好久。

谁在挤?

她看着自己几乎要掉下去的身子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话说::绝不承认并意图推给别人[哈哈大笑]